第十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1.1萬 字
下午,接獲了事件的後續報告。
驗屍報告的結果,推測出月菜的死亡時間約是十一點到一點中間的時段,和石場受襲擊的十二點,以及手機中通話紀錄的時間都是吻合的。死因是窒息死亡。此外,月菜右腋下側腹的肋骨斷了兩根,但驗屍結果指出那不是受襲擊時抵抗所致,而是死後才被折斷的。
「有外傷嗎?還是她有骨質疏鬆症?」
美影對骨折這一點似乎相當在意,睜大雙眼連續發出疑問。
「不,沒有明顯外傷。斷裂的肋骨與其說是被毆打,不如說是被壓斷的。當然,也沒有關於骨質疏鬆的報告。到底爲什麼會斷掉呢?旬一也說,傳說中並沒有和肋骨斷裂相關的事發生過。」
「要讓健康的骨頭在沒有外傷的情況下斷裂,需要很大的力道。爲什麼兇手要特地花上這番工夫,其中大有蹊蹺。至今兇手都將切斷頭顱與傳說扯上關係,手法上也極爲合理,因此反過來想,這次不合理的骨折或許能成爲破案的線索也說不定。」
美影說不定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從她說話的語氣,靜馬有這種感覺。
「還有,你找到的隱形眼鏡,也查明是屬於月菜左眼的了。」
粟津繼續說明。然而,除了美影偶然拿起的那本書之外,其他書中都沒有任何發現。
「月菜或許是在書架前遭到毆打的,而後撞到書架,導致好幾本古書掉了下來。」
「肋骨有沒有可能是在撞到書架時斷掉的呢?或是被掉下來的書打斷的?」
因爲對粟津頗有好感」靜馬忍不住插了話。
「不,皮膚表面沒有撞擊傷痕,所以不可能是這樣。再說,驗屍結果不也顯示肋骨是在死後才折斷的嗎?」
靜馬的推測完全被否定。聽見靜馬這完全外行的疑問,美影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想不該再扯美影后腿了,靜馬聳聳肩,閉上嘴,退後一步。
此外,向通訊公司查詢雪菜行動電話通聯紀錄的結果,得知所有電話都是從琴折宅邸附近的基地臺發出的訊號。原本以爲這麼一來,至少可以將通話時段之中離開琴折宅邸外出的人排除於嫌疑之外,沒想到正如犯人所料,這段時間因爲剛結束雪菜的葬禮,竟無法排除任何一人的嫌疑。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掌握事件的全貌。就算以龍來比喻,對方也是八岐大蛇15。那種等級的怪物了吧!就以十八年前的事件來說,兇手便玩弄了不少詭計。因此這次根本就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正的線索,哪些部分是兇手刻意設下的陷阱啊。說到底,究竟兇手爲何要砍下被害者的頭顱呢?」
困惑不已的粟津搔着頭說道。儘管無法判斷和事件有多少關聯,還是不得不將自古流傳的傅說考慮進來,這樣不尋常的案例,就連老經驗的刑警也不知該從何發揮直覺了吧。
美影闔上扇子並抵在脣上思索着。
「我想我們有必要先出招。如果兇手是爲了引發聯想,或是真的對過去的事件有所執着的話,利用這一點,案情應該能出現一絲光明。」
「喔!你有什麼好辦法嗎?」粟津露出期待的眼神。
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將刻了三姊妹名字的樹羣吹得沙沙作響,不知是對美影的責難還是鼓勵。
看了一眼這樣的和生,美影冷酷地繼續說下去。
和生已經沒有反應了,像個活死人似的低着頭。
看準時機美影提出質問,和生只是無力地搖頭。
「不。」美影搖搖頭,「不完全是說謊。至少,關於雪菜和月菜的案件,我自認已經看破兇手的詭計……不過,再下去就不行了。」
「這個還沒有,不過不久後應該會需要粟津先生的協助。」
精神面臨極限而失去控制,和生歇斯底里地拔高了音量。
從慰靈碑返回的路上,靜馬這麼問着。他想知道那是不是隻是爲了令警方安心的說詞。
「動機是什麼呢?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無法相信和生會是兇手。春菜死時他是最難過的人,雪菜和月菜死的時候,他也和我一樣悲傷。」
「也因此抓不到狐狸尾巴啊,還真是狡猾的兇手呢。」
「找我們來的原因是什麼?」
這段期間,靜馬也一個人待在她隔壁的房間裏。雖然沒什麼事好做,也不知該從何做起,靜馬能爲她做的就是這樣了。
「當時的遊戲主機只能一人單打或兩人雙打。換句話說,如果是兩人雙打的情形,剩下的一個人只能在旁邊看。這時如果謊稱要上廁所離開,以時間來說是完全足夠犯案的。再說,埋頭於遊戲之中的兩姊妹也不容易起疑。只要有十分鐘,就能來回小社,殺害春菜了。只要這時的不在場證明成立,再等深夜將遺體搬到龍之淵去砍頭,就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了。回頭想想,十八年前的事件其實還留下許多不合理的部分。其中之一就是夏菜在小社被殺時神壇側面留下的血手印。甸一先生應該還記得吧……」
靜馬也有同感。他親眼看過和生徹夜爲秋菜守門的模樣,這次和生也比任何人都拼命想保護月菜。如今已是成人的和生或許懂得戴上掩飾罪行的假面具,但靜馬不認爲十八年前才十六歲的和生,做得出如此虛僞的事。
「我或許也被某個自己沒有察覺的理由矇蔽了雙眼。只要能找出那是什麼,我相信就能撥雲見日了。」
「也就是說,你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纔剛在和生身邊坐下,旬一就睜着一雙充血的眼睛這麼問。
一定是找到什麼不合理的點了。經歷過兩任美影的行動下來,靜馬已能如此確信。
「雖然有椅子,但書桌前擋着屏風,要用椅子就要先搬開屏風纔行。」
一看到美影,靜馬就這麼問。
那是美影在須輕面前說的話。
「嗯。」旬一代表衆人點點頭。美影拿出扇子,直接以闓上的狀態指向和生。
「如果和生先生是兇手的話,月菜小姐明明沒有外傷卻骨折的原因也能簡單說得通了。高一百六十公分的我,要將掉落的古書放回書架時,必須踮起腳才放得進去,然而和生先生只有一百四十公分,照理說是構不到的。不過,身材纖細的月菜,她胸部的厚度大約有十五公分左右。」
「好啊,我很樂意提供協助。雖然所幸石場的狀況恢復得不錯,但我還是不能原諒兇手對我部下做的事。現在已經顧不得什麼警方的面子了,在你想出好對策之前,我們警方也會嚴格戒備,絕不讓下一個犧牲者出現。」
不愧是原本從事刑警的旬一,記憶力相當好。他一直看着美影,連一眼都沒望向和生。
然而,自己非看顧着她不可。爲了美影,靜馬希望能一直看着她。就算那只是靜馬自己一的一廂情願也好。
「真的嗎!」
「這樣的我、這樣的我,這樣的我……」
「抱歉,我想先回房間一趟。」
當靜馬回憶着往事時,美影的表情突然僵硬了起來。「怎麼啦?」
「您說得沒錯。如果兇手是其他人的話,只要門外看守的和生先生沒發現書本掉落的聲音,就那樣把書放着也無妨。對兇手來說,重要的不是書掉落這件事,而是和生先生會不會聽見聲音而進門察看。換句話說,會刻意把書放回去,正證明了兇手想隱藏書本掉落這件事,也指出和生先生就是兇手。」
結束漫長的推理後,旬一對美影提出疑問:
如此嚴厲大喊的人是粟津。原本像個孩子般哭鬧的和生頓時安靜了。
「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掉落的書不能放着不管就好了嗎?」
「這個兇手使用的詭計,是屬於就算被看破也追查不到自己身上的那種。兇手始終巧妙地避免使用會令自己陷入危險的那種雙面刃計謀。」
「……可是,」
過了五分鐘之久,靜馬一直默默地陪在美影身邊。好不容易她才終於恢復神智,轉身面對靜馬,臉上露出前所未見的潮紅。
「另外,在古社殺害秋菜時,我外公也被殺害並埋在屋後。此時,兇手使用的是古社裏的鐵鍬和建築用的鏟子。爲什麼不用鏟子就好,還要特地搬出鐵鍬來呢?我聽說現場的土壤比一般的軟。就算能用鐵鍬挖起泥土,要把泥土蓋回遺體身上則比較難。也就是說,鐵鍬是專門用來挖洞,而鏟子是用來把土鏟回去蓋住遺體的。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挖洞時也用鏟子不就好了嗎?」
「是啊。以前沒有。以前無法直接從別館過來,每次都要走穿廊纔行,而且還非得換鞋子不可。」
「我一定會逮到兇手的。」
和問話時不一樣,美影的聲音中蘊含着一股氣魄。此時,靜馬才終於明白爲什麼美影要到這裏來了。
「那個房間裏明明有椅子,爲什麼偏偏要踩踏遺體呢?」
*
「原來如此,那或許是最確實的方法也說不定。」
「還沒掌握確切證據不過應該沒錯了。靜馬先生,我們現在就去粟津先生那裏吧。」
「世上不可能有真正完美的犯罪。兇手爲了讓自己置身在嫌疑犯的圈子之外,一定會做出一些反常的事。不合理一定存在,只是被巧妙隱藏起來而已,但因爲我還不夠成熟,所以無法辨識出案情中的不合理罷了……過去母親在這起事件中,曾說過『因爲同爲女性,所以視野被矇蔽了』的話吧?」
毫無血色的雙脣顫抖着抗議。旬一似乎想保持冷靜,沉默地閉上雙眼。
「正是如此,問題是兇手想掩飾的是什麼?想掩飾的話,旁邊有很多布塊,也有手帕可以用,有什麼是需要刻意拿遺體的手來消除的痕跡,也就是用手印來消除最有效率的東西呢……關於這個問題,如果兇手是和生先生的話,一樣能簡單說明。兇手留在神壇的,是自己沾了血的手印。當然兇手戴了手套,可是從手的大小和形狀看來,就算沒有指紋,也足以指出兇手就是和生先生。想要消除自己留下的血手印,最好的方式當然就是在上面蓋上一個夏菜的血手玢了。」
「月菜小姐應該是在被兇手毆擊後腦時,倒向放了古書的書架。撞擊的力量讓一眼的隱形眼鏡掉了出來,書架最上層的書也因爲同樣的原因掉落,可以推測這時隱形眼鏡便剛好黏進了書頁裏。兇手沒發現隱形眼鏡的事,只忙着將古書放回書架上,卻因爲慌張而上下顛倒了。因爲古書沒有書背,並不容易判別上下。然而,上下顛倒的不只一本,同樣放在最上層的有四本都上下顛倒了。放在別層的書全都排得整整齊齊,可見這四本應該都是殺害月菜時掉落的。此外,這四本書放置的位置也都不同。拖句話說,當時掉落的書數量更多,只是在放回書架時,這四本不巧上下放顛倒了。在這些上下顏倒的書中間,大約有十本書左右。到這邊都清楚嗎?」
彷佛站在刑警同一邊的立場,旬一也插進來發言。
「或許吧。」
那天,靜馬的母親被殺害後,父親也曾用力抱住自己給予安慰。當然,現在已經知道那只是一張虛僞的假面,但靜馬當下仍因父親支撐着自己,而對他打從心底感謝。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月菜被殺時有那麼大量的書本掉在地上,爲何隔着一扇門看守的和生先生卻完全沒發現呢?」
「這就表示兇手無法用鏟子挖洞,或是對兇手來說用鏟子不容易挖洞。如此一來就能說明爲什麼兇手是和生先生了。和用雙手握住把柄的鐵鍬不同,使用鏟子時需要一手抓住三角形的中空把手,一手握住整根把柄,用槓桿原理來剷土。請各位想像雙手都抓住把柄部分來挖土的情形,或許就能明白了,這種工具對身高不高的和生先生是很難使用的。因此,他纔不得不取出鐵鍬來挖土。」
「確實,只要有一把鏟子就夠了……」
粟津還是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搔着頭問。動作看似滑稽,視線卻緊盯着和生不放。
美影指着那扇通往西側別館的木門。
就在兩人沿着灰泥瓦牆走時,「對了,這堵牆看起來還很新,以前沒有嗎?」
「包括這次事件在內,滿足這樣身材條件的人只有和生先生一個。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正因爲兇手是兒子和生,所以上一代的須輕大人才會甘心爲他頂罪。」
「你給我冷靜一點!」
美影和靜馬之間從未有過父女羈絆,說起來不過是一星期前纔剛認識的陌生人。始終單身的靜馬也沒有生兒育女的經驗,不知該如何才能完全分擔美影的苦惱。
靜馬說出自己這樣的想法後,卻意外遭到美影強烈的反駁:
「那麼,讓我來說明吧。」
在美影請求之下被帶來的,還有和生和旬一。就像過去一樣,在會客室裏,他們坐在粟津疋對面的位置,門口則有年輕警察守着。
美影閉上眼睛聽着風聲,彷佛在和三姊妹對話一般。不久,她睜開眼睛望向靜馬。
站在夕陽映照下的慰靈碑前,美影表情嚴肅地低語。石碑的影子和美影的影子合而爲一,長長地拖到慰靈碑的入口處。
美影是在隔天下午兩點過後出現在靜馬房裏的。從昨天傍晚分手後,美影就一直關在自己匡間裏。
她先說明了在發現書架上的書上下顛倒後,從中找到月菜隱形眼鏡的事,接着又說:
「最早雪菜的事件也是一樣。我之所以判斷事發現場就是雪菜房間,證據來自手錶和圍巾,以及被弄亂的室內。然而,如果那些都是兇手爲了誤導捜查而刻意佈置的話,情形將大不相同。最重要的是和生身高比雪菜還矮,即使在逆光中殺人,也會因躲在雪菜影子底下而不怕陽光刺眼。」
粟津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你是說,他是踩在月菜小姐的身上把書放回去的嗎?」
「就是那時的重量,壓斷了月菜的肋骨。」
也不等靜馬回應,美影就快步穿過木門離開了。
現在能支撐美影的只有自己了,自己得成爲她父親般的存在。靜馬強烈地這麼想,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以前是矮樹牆,高度和現在差不多高,就像萬里長城一樣一直綿延到山裏去。」
相對於發出歡聲的和生,旬一則警戒地緊閉着嘴巴。如今他的立場和過去正好相反,他一定在思考自己與和生被找來的理由。
「是啊。那是刻意用手沾取血液留下的痕跡。那不是兇手爲了掩飾自己不小心留下的痕跡,而故意蓋在上面的嗎?」
「那麼,和生先生,我再問你一次;一點左右時,你有聽到書本掉落的聲響嗎?」
或許是母親對她的訓練帶來的成果,即使身處逆境,美影的話語仍充滿自信。
從美影母女的推理中,靜馬發現一件事,那就是她們經常將兇手犯下的失誤稱爲「不合理」或「說不通」的現象。也正因如此,面對完美犯罪時,她們往往找不到線索。而這次的兇手,儘管到處撒下疑似破綻的誘餌,事實上卻執行了完美的犯罪。
「知道兇手是誰了?」
也正因如此,夏菜被殺害那時纔會產生很大的誤解,造成美影錯指登爲兇手,結果導致秋菜又慘遭殺害。
美影露出瞬間哀慼的眼神,看着他們說:
「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現在就要跟兩位報告。」
昨天到現在的疲憊,讓原本身高就矮小的和生背更駝了,走進會客室時也無力地拖着腳步,臉上死氣沉沉,不安地左顧右盼。跟在後面進來的旬一畢竟原本也是個刑警,馬上察覺房中瀰漫着難以言喻的氣氛。
「關於剛纔你對粟津刑警說的那件事……」
即使擔心地這麼問,美影也只是堅決否定,而靜馬也只好相信她說的話,隨她的意思做了。
「雪菜和月菜也會被供奉在這裏吧?」
一開始還不懂她的意思而發呆的和生,臉色漸漸蒼白起來。
過去,山科只是默默守護着美影。但那是由於他們始終一起生活,基於默契之下的親情展現。再說,當時的美影比現在的美影堅強多了。
「你是說……我殺了月菜?怎麼可能……我殺了月菜?」
將自己左右雙手的手掌合起來,粟津佩服地說。
雖然粟津也把真正的想法說了出來,不過美影的話應該讓他振作了不少。
靜馬將雙手放在美影肩上,卻因產生靜電而感到指尖一陣喫痛。美影自己沒有發現,依然睜大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身體僵硬。她甚至不顧刺眼的陽光,彷佛像植物行光合作用似地抬頭凝望天空。
粟津和旬一都抿起了嘴,在腦中想像那情況。靜馬也試着想像了,確實,要用慣用手拿着中空的把手,對和生而言很困難。
或許是埋頭於推理,連飯都沒好好喫的緣故,美影的臉色看起來很差,眼神裏也浮現明顯的憂鬱之色。「沒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比較好?」
「我母親在說明上一任須輕大人犯行時的動機,也就是爲了避免大難而必須讓紗菜子夫人優先於三姊妹繼承須輕地位,這個動機也不只有當年的須輕大人適用,只要是對大難懷有恐懼的人,任誰都有可能。因爲體弱多病而無法上學,總是封閉於宅邸中的和生先生增強了對信仰的強度,成爲最狂熱的信徒,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說着,她伸手整理好水乾的衣領,會客室的氣氛也頓時嚴肅了起來。
旬一持反對意見。「從手法來看,這次的兇手和十八年前是同一個人吧?但當年春菜被殺時,和生可是和其他姊妹一起打電動,有不在場證明啊!」
「好啊。」靜馬在心中快然應允。
注15:八岐大蛇爲日本神話中的傳奇生物,具有靈力,形體巨大,最後被天神須佐之男所收伏。
「那,這扇木門以前也沒有囉?」
美影突然這麼問。
「那這次又怎麼解釋?大難已經過了,須輕也沒有其他姊妹啊。」
旬一窮追猛打。
「大難不是過了,是沒有發生——請原諒我失禮的形容,但不難想像和生先生的價值觀也因此而崩壞。原本愈是相信的人,遭到背叛時的反作用力也愈大。不惜犧牲妹妹們也要阻止的大難卻沒有發生,恐怕讓和生先生全面失去了對須輕教義的信仰。我認爲一開始的事件開端,或許是由於我來到棲苅村的緣故,是我喚醒了他十八年來的沉默……不過這或許只是導火線之一,另一個原因是和生先生與菜彌小姐的結婚。遭到背叛而失去信仰的人多半會採取兩種行徑,第一是徹底輕蔑原本信仰的對象;第二就是開始追求世俗的快樂。和生先生因爲是男性而屬於旁系,加上他的阿姨紗菜子夫人已經當上了須輕,比起原本由春菜小姐繼承須輕地位,現在的和生先生更屬於旁系中的旁系。對於已將眼光轉向世俗慾望的和生先生而言,現狀可說是自作自受。然而這樁婚姻,卻爲他帶來希望;只要岳母菜穗小姐繼承了須輕,他就能成爲下一任當家。就算美菜子夫人也有類似的野心,但她的情形就無關菜彌小姐的婚姻了。會因結婚這件事引起殺人動機的,就只有和生先生了。」
「夠了!」
發出足以震破窗玻璃的聲音,和生低下頭用手塢住耳朵,無數次地搖頭。
「已經夠了……是我做的。怎樣都沒關係了。」
哭得像個孩子的和生意外的告解,令靜馬不禁爲之語塞。
「和生,真的是你做的嗎?」
旬一依然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但終歸掩飾不住顫抖的聲音。
「沒錯。所以請原諒我,是我做的。」
「和生……」
「不是的!」
沒想到如此吶喊否認的,卻是方纔還直指和生是兇手的美影。只見她慌忙地繼續說下去:
「請聽我說,和生先生。剛纔我的這番推理,其實都是兇手企圖陷你入罪的陷阱。你並沒有殺害任何人。」
美影的話也不知道和生是否聽了進去,只見他緩緩抬起沾滿鼻涕眼淚的臉。
「對不起。你不是兇手。」
望着茫然若失的和生,美影將頭低得碰到桌子,誠心誠意地謝罪。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或許是感覺到自己完全處於狀況外,粟津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要求美影說明。美影無視於他,繼續低頭謝罪,過了三十秒才總算抬起頭來。
「沒想到會把和生先生逼成這樣,是我的錯。」
此時,突然從更衣間傳來美影的聲音。透過毛玻璃可以看見她身上穿的紅白水乾。
「真不愧是御陵美影呢。」
這麼說着,他點了點頭。
「不,我只是假設而已。我可不認爲你是兇手喔,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你先去吧。」
說不定美影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只是還未掌握確切證據而已。聽她如此斬釘截鐵,想必有相當程度的自信。現在,也只能相信她說的話了。
「謝謝您告訴我。」
「旬一姨丈,您怎麼這麼說……」
旬一急忙安撫和生。
「是啊。對了,你似乎不認爲我或和生是兇手啊?尤其是和生,聽你剛纔的推理,就算他是兒手也不奇怪啊。」
和生這時才終於開口。可能是因爲情緒還處在紊亂之中吧,他說起話來也顯得語無倫次。然而誰都沒有嘲笑和生,靜馬心想,換成自己站在同樣的立場,或許會表現得更難看吧!
「怎麼啦,美影?」
「是,事情很糟……花菜小姐被殺了。」
如果只有美影一個人,一定很難讓陷入騷亂狀態的琴折家人冷靜下來吧。幸好有旬一在,聽過他義正詞嚴的說明之後,大家想不相信也不行。
以此爲開場白,美影再次開始說了起來。
不能對這女孩說謊……靜馬領悟到這一點。就算是會讓她失望都不能騙她。
「……過去,在夏菜小姐的事件上,我母親犯下了致命的錯誤,也因此使得警力鬆懈,害秋菜小姐因此犧牲。爲此,我想這次恐怕也是兇手有意的誤導。故意在古書中夾入隱形眼鏡,抽出幾本書再倒放回去,以及踩在月菜小姐的遺體上使她骨折等等……凡此種種,都是爲了將嫌疑導向和生先生的作爲。」
美影再次叫住了他。
「靜馬先生。」
「這樣啊……」
粟津抬頭挺胸地接下任務,那表情像是在對原本是刑警的旬一說,「你應該能明白吧!」
「原來如此,那我明白了。不過,就算再怎麼說是誘餌,也一定要確保花菜的安全。」
(花菜都被殺了,這小妮子還在玩什麼把戲啊?靜馬不悅地打開門,卻因眼前的光景而驚訝地當場僵立在原地。
「是。」這麼回答着,美影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在精神上感到極度疲憊,原因當然是來自傍晚時和美影說的事。想起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黯淡的眼神,靜馬不禁心想,一切是否已無法挽回?連煩惱的餘地都沒有,甚至是已經太遲了,然而靜馬卻還放不下。
美影看了看兩人說:「如果要懷疑所有線索的話,其實我還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如果要我說實話,就某個意義來說,旬一先生的嫌疑是最重的。這是因爲,只有旬一先生一個人一直保證十八年前的犯罪手法和這次完全相同;所以,要是母親的推理是正確的,旬一先生就有可能說謊,而且纔是犯下這次案件的新兇手。」
至於和生雖然無法維持面無表情,不過根據計畫,他就要被警方帶走了,所以透露給他知道也無所謂。
「謝謝您。只是關於這件事,請千萬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須輕大人和花菜小姐在內,都請務必保密。旬一先生您原本是一位刑警,一定能巧妙地發揮演技,但其他家人如果知道了實情,難保不會不小心被兇手識破。」
「好吧。」
美影接着說明了兇手在葬禮前後,用雪菜的行動電話和月菜聯絡的事。
「我從來沒如此希望自己的推理出錯過。」
事件結束之後,眼前的美影應該也會離開自己吧?靜馬有這樣的預感,不,他是如此確信着。
「沒錯。」
旬一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連續被母女兩人拋棄啊……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靜馬感到自己被猛烈的空虛感所包圍。
*
「您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真的是和生哥做的嗎?該不會又是你搞錯了吧!」
美影拖着疲倦的腳步走上階梯。
三十分鐘後,好戲上場了。和生做出假自白,就這樣被押上警車帶走。
靜馬茫然自失了好一會兒,這才走向站在原地喘氣的美影身邊。
有兩個美影。兩人身上都穿着紅白水乾,身高體型相仿,黑髮也都束在腦後。五官也一樣……不,有點不一樣。其中一個美影化着妝,看得出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
「喂喂,我正在泡澡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靜馬點頭。「只有一次。美影倒下的時候,我們相愛了。」
「真的很抱歉。」
不小心猛然喝了一口溫泉水,靜馬不由得發出慌張失措的聲音。酸味和澀味瀰漫在口中,一部分的泉水還灌進了胃裏。
當兩人的攻擊都開始漸漸失去靈活度時,年輕的美影抬起右膝,踢向年長美影的側腹。隨着一聲鈍響,年長的美影彎下了身子,然而,她也立刻縱身向後一跳,一邊說着「你成長了不少喔」一邊伸手按下更衣間的電燈開關。更衣間的照明立時暗了下來,在來自浴室的微弱光線下雖然看不真切,但仍能看見她一個滾地後,從門口逃走的模樣。
「什麼事?」靜馬不以爲意地回頭,卻看見美影的臉色像被死神籠罩般黯淡。
又是美影的聲音。就在門外,距離很近的地方。
「那我呢?」似乎還沒辦法完全放心,和生小心翼翼地詢問。
旬一臉上的表情絲毫不爲所動,但也不像是被觸怒。
「美影,你覺得兇手會上當嗎?」
美影輕輕低下頭,這麼說完之後便離開了。靜馬伸出手想叫住她,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望着美影漸漸變小的背影,最後消失在房門的陰影中。耳邊傳來門被關上的聲音。
這麼一問,年輕的美影便抬起兔子般的紅眼望向他。
靜馬正想從澡盆裏站起來,但立刻驚覺自己處於裸體狀態,只好再次把身體泡進澡盆裏,頓時掀起一陣「嘩啦」的水聲。
沒想到,美影要問的卻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不會吧,你還活着?」
「你是要身爲父親的我,決定是否讓女兒成爲誘餌嗎?」
「那,我不是兇手對嗎?」
「美影還活着嗎?」
「咦!」
連花菜都被殺了;換句話說,美影設下的陷阱失敗了……這真是最糟糕的結果了。不只是推理失敗而已,爲了配合陷阱還特地減少警力,纔會造成這難以挽回的事態。美影能不能從這樣的打擊中站起來呢?
靜馬一聽便急忙要衝出浴室,卻又想起裸體的事,只好再次坐回澡盆裏。
接着,他開始詛咒起自己那自以爲能代替她父親照顧她的念頭,真是想得太美了。
她還沒離開更衣間啊……總之,先用毛巾遮住前面好了。靜馬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察覺美影的音調似乎不大對勁。
當然,沒有人願意相信,因爲大家都知道過去他是如何犧牲自己守護姊妹們;再加上十八年前登的事,到最後就連久彌都聞訊趕來質問了。
美影再次道歉。「除此之外,我還有事想見託您……我認爲,或許可以反過來利用一下兇手的伎倆。十八年前警方逮捕了登先生,讓兇手有機可乘而發生了第三起事件,所以,這次兇手利用和生先生做代罪羔羊,或許也是想趁機殺害花菜小姐。當然,這計畫沒有和生先生的配合,是不可能成立的……」
瞬間,年長的美影單手舉起扇子飛身躍向靜馬,年輕的美影介入兩人之間,右手格擋下她的攻擊。年長的美影馬上反應迅速地抬起腿飛踢,而承受了這一踢的年輕美影,則伸出左手攻擊她的雙眼。眼看年長的美影就要折斷年輕美影伸過來的兩根手指時,她又敏捷地把手抽了回去,並補上一踢反擊。兩人之間的攻防,身手之快,靜馬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如果計畫失敗,害花菜被殺害的話,美影的偵探生涯也將就此告終。她會感到壓力沉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粟津對美影的計畫頗有興趣,但在琴折家的人面前不免還是得提出疑慮。
那天晚上,靜馬在別館一樓的浴室裏泡溫泉澡時,不知不覺打起了噸。
「嗯,會有這種懷疑也是無可奈何的。」
和生的身體猛烈顫抖着,可見直到現在他還沒擺脫被懷疑的陰影。
直到最後都不肯接受的菜彌,在旬一的勸阻下離開時,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和生看來似乎很失望。
「靜馬先生,您和家母……是否曾在此發生關係?」
「喂喂,別這麼陰沉啊,事情一定會順利進行的。」
正當靜馬要走回自己房間時,「靜馬先生,有一件事想要請您告訴我。」
「要是無法阻止的話,那今後我們很可能就得一直和兇手一起生活了。一想到這點,多少冒一點風險,或許也是無可避免的事。不過,我希望能在三天內完成這個計畫。」
「我想,對方恐怕多少也感覺到這是陷阱了吧。不過兇手也一定會有所行動,否則就無法達到目的了。」
「在古社的事件上,要是那天早苗夫人比平常早到御社,須輕大人的不在場證明就會成立了。若是如此,兇手就需要準備另一個代罪羔羊。所以我認爲血手印和鐵鍬都是兇手預先下好的棋子。兇手之所以找上和生先生,除了身體特徵明顯外,主動熬夜守門讓他不容易擁有不在場證明,也是原因之一吧。而現在,兇手便利用了過去這顆未爆彈,計畫了這次的事件。」
「……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你想引誘兇手下手嗎?可是,如果要這麼做的話,警方也得刻意減少人手纔行。這麼一來,危險性當然也增高了。」
美影臉上的陰霾更重了。她眼中看見的自己,一定是一個爲了滿足慾望而乘人之危的卑鄙男人吧!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只是音調,連內容都很奇怪。雖然音調高低有着微妙的不同,但兩者都是美影的聲音,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美影在自問自答一樣。
「可是你剛纔的意思不是說不只這次,連十八年前的事件也與和生有關嗎?」
「這方面就請交給我吧。月菜小姐時是我們警方的失職,但警方的能耐也不只有用人數取勝這招而已。」
「……爲什麼這麼問?」
畢竟是至今將警方及美影母女都耍得團團轉的狡猾兇手,這種程度的陷阱真的騙得倒對方嗎?靜馬還是有些許不安。
伴隨着粗重的呼吸聲,少女美影從臉頰、眼瞼到說話的聲音全都微微顫抖着,看似隨時都會哭出聲來。她右手臂的袖子捲了起來,露出紅紫色的瘀血。靜馬把手放在她肩上試圖安慰她,卻想起了花菜。美影固然重要,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花菜的事。
靜馬先是語塞,接着又笑着打算含混帶過。可是,美影卻非常認真,簡直就像把全身肌肉的力道都集中在雙眼一樣,凝視着靜馬等待答案。漆黑與翡翠,兩隻眼眸彷佛都變成了義眼,眼裏的光芒緊貼着眼眸靜止着。
爲了平撫自己的情緒,等了十幾秒後,靜馬才從澡盆裏出來。正當他要伸手拉開毛玻璃門時「請住手好嗎!」
警方也表示兇手已經逮捕,會減少警戒的人手。此時之所以沒有撤去所有警力,是因爲考慮到過去曾經失敗,如果現在全部撤離,未免太沒有警戒心了,兇手也會起疑,因此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我明白。要是這計畫失誤了,將會招致最糟糕的下場。這也是除了和生先生之外,我也請旬一先生到場的原因。」
「關於和生先生,實在是因爲與你相關的線索被留下太多,讓我很難懷疑你是真兇。不過,這也僅止於我的自由心證而已。只是,和生先生接下來將被羈押,如果和生先生您是真兇,這三天應該什麼都不會發生纔對。」
「可是,下過初雪的隔天,旬一先生和須輕大人帶着月菜和花菜小姐在庭院散步了吧?當時月菜小姐應該見過旬一先生使用自己的行動電話。既然如此,行動電話壞掉的說詞就不成立了,月菜小姐應該會感到懷疑,並將事情透露給花菜小姐纔是。所以我纔不再懷疑旬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