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冬

第七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9887 字

到了傍晚,達紘給予了許可,表示可以讓美影和須輕大人做短暫的會面。須輕大人也強烈希望早日逮捕兇手,爲此不惜提供任何協助,只是因爲身體狀況不佳,所以達紘也會陪同在側,並且希望靜馬能夠迴避,因爲須輕大人還無法將他視爲貴賓,給予信任。雖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望着美影由達紘帶路前往御社時的背影,靜馬還是無法沉默目送,口中不由得嘖了一聲。

落單之後,靜馬沒來由地被一陣孤獨感所籠罩。這半天下來,靜馬一直陪着美影,雖然也不斷被她耍弄,但反過來也可以說,美影其實一直陪伴着自己。靜馬在這座宅邸裏是個完全的外來者,甚至還曾經被當成嫌疑犯。美影雖然說自己可以自由行動,但自由到底是什麼?在他心頭不禁湧現如此的疑惑。

對現在的靜馬而言,自由,就是能夠親手斷送自己性命的權利,別無其他了。然而,初雪既還沒落下,而他也絲毫不打算在自己捲入案件漩渦的情況下自殺;因爲他很清楚,如此一來,一定會有人暗自竊喜,並把一切責任推到死去的他頭上。

嘆了一口氣,靜馬忽然瞥見走廊另一端有個人影。是美菜子。她雖然也發現靜馬了,但一開始卻別過頭打算裝作沒看見。一直到她走到靜馬面前時,纔像改變主意似地停下腳步。

「哎呀,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呢?」

中午喫飯時,靜馬也和美菜子打過照面,當時只見她一臉不悅地用餐。和那時比起來,現在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美菜子和菜穗長得很像,身材也都一樣高挑。雖然現在因爲上了年紀發福的關係,風華已經不再,但從她的臉龐間,仍然能夠看得出年輕時代身爲美女的痕跡。她的臉上化着濃妝,似乎也是想借此掩飾衰老;體型和臉型一樣發福,在琴折家衆人之間,應該是體脂率最高的一位吧。

「美影和達紘先生一起去見須輕大人了。」

「這樣啊?竟然讓偵探去見須輕大人,達紘姊夫也真是任性妄爲呢!」

美菜子說話的語氣和女兒菜穗幾乎是一模一樣,只是加上了人生歷練,讓她的話聽起來更尖酸刻薄。靜馬也火大了起來,忍不住回嘴說道:

「難道美菜子夫人不希望美影將事件解決嗎?」

「既然她擺出一副名偵探的架式自己找上門來,我當然希望她快點把事情給解決了啊,要不然幹嘛付錢給她啊!」

自己說話刻薄,卻是聽不得別人半句諷刺,美菜子眨着眼睛,繼續着根本不相干的冷嘲熱諷。

「還有,她那身打扮是怎麼一回事啊?明明是女人,穿什麼紅白水乾,簡直就跟白拍子9沒兩樣嘛!」

「白拍子會在下半身穿上長褲嗎?」

靜馬不甘示弱地反詰。

「可是她那打扮又稱不上是神社巫女,難不成是什麼新興宗教的服裝嗎?讓須輕大人接見異教徒,真是更讓人不愉快了。」

「我想美影的打扮與宗教無關,她也沒有強拉我入教啊。」

然而,美菜子對靜馬說的話根本充耳不聞。

「她在琴乃溫泉當算命師對吧?說什麼翡翠義眼能夠看透真實,這擺明就是可疑新興宗教常見的說詞嘛!」

擁有千年歷史的須輕教幹部,發表着她對新興宗教嗤之以鼻的不屑。靜馬想起在紗菜子之前,美菜子也曾在小社修行過。

「這樣說來,那天她很早回去呢。明明平常在「教授」開始之前,她都會一直待在我們房裏的,可是那天我洗好澡回房間,就沒看見她了。」

美影靜靜地端坐在靜馬身旁。「首先,我問她是否知道何謂『兇業之女』,但她也表示不知情。話說回來,比起她本人,伸生或達紘對習俗傳說,可能還知道得更詳細一點。須輕大人雖然從小被教導着與儀式相關的事,但除了基本知識之外,好像什麼都不懂。換句話說,祭祀者和口傳者的工作被劃分得很清楚。」

「不,朋友約我去溫泉旅行時也會啊。」

美菜子的輩分相當於現任須的阿姨,所以年紀也比須輕大。阿姨爲了讓甥女順利繼承而修行,即使是爲了教義還是有些不合理;而且她一直到三十五歲左右都在修行,就算以人生中消耗在替身生涯的時間長短來看,紗菜子也是全然無法相提並論的。因此,她對美影會有這種反應,除了單純的高傲之外,或許也是來自於想保護須輕教的心情吧。

「這是真的嗎?」

在這座宅邸中,至少還有她們相信自己,這讓靜馬莫名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她是「美影姊姊」我是「剛纔的叔叔」啊……不但被當成叔叔,連名字也沒被記住……靜馬一邊苦笑,一邊告訴她們:「美影姊姊去見須輕大人了。」

聽了他小心翼翼遺詞用字說出的這句話後,彷佛瞬間對靜馬失去興趣似的,美菜子又恢復了不耐煩的語氣。

長髮的夏菜用清澈的聲音詢問。

「不用謝,但是要早點抓到兇手喔!」

看着毫不猶豫、自豪地說着這番話的美影,不知是否錯覺,但靜馬眼中的她,似乎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寂寞。

兩姊妹先是商量了一下,然後笑着回答:

數日前的光景還歷歷在目。在龍之淵時睜開那隻水晶之眼,以沉默震懾周遭的美麗姿態。難道那都是假的嗎?

「真正重要的是右眼,其實我的能力都是右眼帶給我的。吶,靜馬,你知道人類左腦和右腦各自司掌的功能嗎?據說右腦專司感性,左腦專司言語,而左右腦主導的各是另一側身體的感覺。當右腦功能不全時,左半身就會麻痹。」

她那堅定的語氣既不輕鬆,也不帶任何情感,讓人從中體會到她強烈的決心。

「我仔細想過了,春菜一定是被誰約出去的,而她也因爲惦記着當晚的會面,所以纔會比平常更早回小社。一開始我以爲是巖倉,但似乎又不是他。只是這裏已經沒有其他年輕男子了,難道會是傭人之類的嗎?」

美影宛若複誦一般,喃喃自語地確認着。

留下目瞪口呆的靜馬,美菜子就這樣離開了。靜馬在不知是否該稱讚她那剽悍至極的商人魂,只是,能看出自殺傾向者臉上浮現死相,這眼力可真非同小可。或許這就是她長年修行下來的成果吧……就在靜馬還愣在原地時,一位中年侍女俐落地從他身邊通過。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之故,靜馬可以感受到對方冷淡的視線。要是繼續這樣待在主屋,一定會導致神經耗弱;領悟到這點的靜馬,只好無奈地回到西側別館。

「你想知道?」美影嘴上說得挑釁,臉上卻漾着笑意。

「就像聖經有外典和僞典一樣,大概也是出自那一類的文獻吧。」

「是啦,反正我就算知道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她去和母親大人說話了啊?這樣啊,那我們就不能去打擾了呢!」

「開玩笑的啦,誰會期待靜馬真有什麼想法啊!」

「如果說是在擴散到其他地域的過程中產生的變遷那還有可能,但奉須輕大人爲神是這個村子固有的習俗,換言之,須輕大人即是這個村子的守護神,因此在性質上不大可能擴散到鄰近村鎮。當然,不可否認在千年的歷史中,確實有可能真的產生了什麼變遷,但若是發生在村民身上也就罷了,我不認爲琴折本家中有機會出現信奉異端的人——除非,是在非常特殊的狀況下。」

「你進來也不先敲一下門!」

「是這樣的,關於春菜,在發生事件那天晚上,她有些地方和平常不大一樣。」

同時,靜馬也能理解她之所以處處想幹涉本家行事的理由;雖然和紗菜子的方式不同,但這也是一種想爲自己的人生尋求補償的結果。仔細想想,她的人生一直是受到拘束與侷限的。

關於下任神明出生時的祕密,那根本是不可碰觸的禁忌啊。靜馬聽得瞠目結舌,不過美影卻絲毫不爲所動地答道:

「我的左眼確實是身爲御陵美影的證明,不過,看穿真相靠的可不是這隻左眼。」

「真的?爲了什麼事嗎?總之,你先告訴我她們說了什麼吧。」

聽了靜馬的話,姊妹倆似乎安心了,再次手牽着手離開。

「你還真大膽呢。在達紘先生面前問這種問題,他沒有阻止你嗎?」

美影露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眨了眨水晶義眼。

正苦於不知如何回答美影這無理取鬧的反擊時,靜馬馬上就發現那不過是她的揶揄之詞。「我就是好奇而已啦,不行嗎?還是說,在偵探御陵美影辦案的公式裏有規定,一定要聽取助手給的建議纔行?」

靜馬謹慎地再次確認,身材嬌小的秋菜用力點了點頭。

「你們找美影有什麼事嗎?」

「似乎真的是這樣沒錯。雖然我只能隔着簾幕和她說話,情況如何很難判斷,但是聽她的聲音,確實是氣若游絲;不過要是沒有大難,應該還不至於需要提早讓位就是了。她也對突然必須接任繼承人的夏菜寄予同情,原本一直以須輕大人立場跟我說話的她,只有在那時表露出屬於母親的真摯情感。至於有關不在場證明嘛……」

夏菜好像也回想起來了,附和着秋菜的說法。不過她對當天的事似乎也不甚清楚,和靜馬一樣豎起耳朵等着聽秋菜描述。

靜馬才這麼說,美影就雙手插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兩人看起來似乎很失望的樣子。

「是剛纔的叔叔。美影姊姊呢?」

「例如瀕臨信仰危機,靠異端獲得救贖之類的……只是,就算是那樣,此人究竟從何處獲得那種古籍,也還是個問題。要是歷代以來琴折家都分爲本家和分家,而古籍只有分家祕密流傳,這樣還能解釋得通,可是現存琴折家的人,即使屬於分支,也都是上上一代須輕大人的子孫……最棘手的是,我還是完全不明白春菜被稱爲兇業之女的原因何在,偏偏兇手在恐嚇信中一點也沒提到原因,現在的情況真的只能說是毫無頭緒啊!」

「我知道了。我會把這件事告訴美影的。謝謝你們特地來跟我們說,我代替美影向你們道謝。」

「嗯,最近她不是一直心情不好嗎?所以我記得很清楚。雖然春菜不想讓我知道到底是什麼事,還假裝成是身體不舒服想早點回去,但看她的樣子妒像很高興,說話的聲音也比平常高亢,就連講話速度也比平常快了幾分呢!」

走出主屋,正想踏上通往別館、設有簡單屋檐的水泥走道時,靜馬遇見了雙胞胎。

「你們好。」靜馬打了招呼後,兩人便手牽着手跑過來。

一副不想再站着說下去的模樣,美菜子走了開去。不過正要擦身而過時,她又停下腳步。

「那,美影你自己又是如何?真實之眼開了沒啊?」

「她的推理在龍之淵時救了我,我認爲她是名符其實的名偵探。」

「這樣啊,要不然我幫你們跟她說好了?」

「你連這種事都問了婀?沒被當場轟出來,還真有你的。」

「可以啊。」

這麼回答的,是短髮的秋菜。

將剛纔的談話內容告訴她後,美影的表情漸漸認真了起來。她用手中的扇子遮住嘴邊,沉吟着點頭說道:

「唷,是這樣嗎?既然如此我也沒辦法,看來你也是那丫頭的信徒哪!」

注9:平安時代末期至鎌倉時代前期,遊女(妓女)會穿上紅白水乾扮男裝,表演一種名爲「白拍子」的歌舞。江戶時代亦稱遊女爲白拍子。這裏美菜子這麼說,等於有將美影貶爲遊女之意。

「何必說這種自虐的話呢,男人要是謙虛到卑屈的地步,那可就太窩囊了唷。」

「那是表演啦。我既不是算命師,也不是超能力者,而是個根據合理思考採取行動的偵探唷。同時,我也是爲了成爲足以繼承母親的偵探,而被教養長大的。」

「原來如此,由夫妻來分攤兩種職責是嗎?」

靜馬慌張起身的同時這麼抱怨着,結果立刻遭到美影反駁:

「所以我就問她:『今天這麼早回去啊,有什麼事嗎?』可是,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春菜那天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感覺很開心呢。」

秋菜這麼說着。

想起方纔美菜子說的話,靜馬試着這麼問道。

「換句話說,右眼捕捉到的東西,會由左腦來下判斷囉?」

「我看你啊,臉上死相畢露喔。對了,我們公司有賣一種『須輕清水』,只要每天喝那個,你就能長命百歲唷!」

「他是有露出爲難的表情,不過後來還是放棄了。在決定讓我和須輕大人見面時,他應該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再說須輕大人本人也一點都不在意,很坦率地回答我了——她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其實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儘管負責照顧她的早苗在「教授」結束之後,一直陪着她到十一點左右,但須輕大人在御社就寢時,一向都是獨自一人……對了對了,她也很肯定地說了,絕對沒有『冬菜』的存在。」

「那還真是謝謝你喔。」靜馬賭氣地應道。

「這麼做也能達到風險分散,是很合理的做法。再說須輕大人的地位本就是神,對於神該處理些什麼事務,沒有讓他自己去決定細節的道理吧?只是,連本該熟知傳說禮俗的達紘先生都不知道的話,『兇業之女』想必是早已湮沒在歷史洪流中的某種傳說吧。既然如此,問題就出在兇手又是從何得知這個傳說的呢……」

別館和主屋不同,是兩層樓建築。一樓有四間客房,二樓則設有六間。巖倉將一樓的一間房間挪作書房,因此他一人便佔據了兩間,美影父女和靜馬則被分配到二樓的房間。

美菜子壓低聲音,裝模作樣地湊近過來;從她說話的語氣中,靜馬明顯感覺得到她想拉攏自己的意圖。這是幹嘛?挑撥離間嗎?靜馬一邊保持警戒一邊說:

感覺心情好了一點,靜馬也回到別館中自己的房間裏。

「對了,須輕大人那邊的情形怎樣?」

「那麼靜馬這邊呢?讓我說了這麼多,你自己有沒有什麼想法?難不成你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

「須輕大人的身體真的已經那麼差了嗎?」

「話題扯遠了。總之,我也問了須輕大人是否可能有人怨恨春菜,但她也說想不出來誰會有可能。至於未來的大難,她只表示自己是相信會發生的、達紘先生也一樣。我想,儘管程度有所差別,但村民們應該基本上都是相信這點的;而能夠防堵災難的只有春菜,須輕大人也是考量到自己的身體狀況無以爲繼,纔會在大難來臨前急着讓春菜繼任。」

「正是如此。這麼一來所有進入我腦中的情報,就不會是由不合理且容易被當下情境所左右的感性所支配,而是透過需要一致性的言語來做處理。對我來說,一切都是被當成言語來看待的,在那當中沒有任何曖昧含混。比方說關於靜馬好了,第一次看見你時,透過我的右眼認識到的,只是一個坐在龍之首上的不合理物體。那物體是個「人類」、是個「年輕男人」在知道你的名字之後,則變成了『種田靜馬』。當然,之後會慢慢再附加上不可靠啦、腦筋遲鈍啦等等的情報。」

在四隻黑亮的大眼睛凝視之下,靜馬點着頭說:「會的。一定會抓到兇手的。」

「我只是個見習助手,不是什麼信徒。」

「喫過飯後,春菜原本在我們房間裏,但差不多八點時夏菜去洗澡,房裏只剩下我跟她兩個人,結果春菜馬上就回小社去了。」

「男人跟男人一起去溫泉旅行,會不會太死氣沉沉了啊?至少也去個海邊或滑雪好嗎……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啦。能讓春菜在爲恐嚇信而苦惱時驟然變得心情開朗,一定是發生了相當不錯的好事,而且還必須是連秋菜都得瞞住不能說的事;好比說,有人騙她已經知道恐嚇信是誰寫之類的。她之所以會急着趕回小社,有很大的可能是對方和她約定在那裏碰面。看來我得再調查一下春菜平時和誰交情好,對什麼比較感興趣纔行了。只不過,那天傍晚她來找我商量時,完全看不出有開心的跡象,所以據我推測,這應該是在她回家之後,到喫完晚飯去夏菜她們房間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所發生的事吧?」

「真實之眼?哪有那種東西啊!」

「特殊的狀況?」

「叔叔,我們覺得應該可以信任你,所以決定跟你說。」

「後面這些就不用講啦。那,美影看東西時是像電腦一樣,用算式輸人腦中的嗎?真教人難以置信。不會馬上出現錯誤訊息嗎?」:電腦程式只要打錯一個字母就可能停止動作,甚或出現錯亂失控。靜馬還記得高中時曾嘗試學了一點皮毛,不過很快就因爲對除錯過程不耐煩而厭倦了。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吧,房門伴隨着巨大的聲響打開了,緊接着出現了美影的身影。她低頭看着在褥榻上打滾的靜馬,拋出一個輕蔑的眼神說:「你還真是散漫哪。」

「很開心?」

美影轉眼就推翻了靜馬花了三十分鐘(雖然一半是在發呆)才推理出來的結論,而且還馬上舉出靜馬想都沒想過的幾個可能性,靜馬不禁大呼佩服。

「這個家裏哪來的年輕傭人啊?不過,答案其實很簡單;能讓女孩子心情好的,未必只限於戀愛方面的事。比方說靜馬好了,難道你只有在被喜歡的女生搭訕時,纔會感到心情愉快嗎?」

「不知道爲什麼,春菜那時心情很好,是嗎……」

「怎麼了嗎?」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啦!別管這個了,剛纔夏菜和秋菜來找美影你喔。」

「這是什麼意思?你之前不是還發下豪語說,『我的左眼能看穿真相』?」

被比自己小的少女說教才叫窩囊吧!

「隨便你怎麼說。」

「好,那你就別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吧。」

然而靜馬剛萌生的一點同情之心,也很快被她接下來說的話給趕跑了。

「你老實說,就你看來那丫頭到底怎麼樣?真的是個稱職的偵探嗎?」

「春菜看起來很開心」這是今天聽見的話裏最不搭軋的一句,畢竟整天下來聽見有關她的描述,都是負面、消極的形容詞;若說春菜那天顯得消沉還能理解,但在死亡之前的她竟是看起來很開心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現在才知道我的厲害嗎?要是靜馬也能機靈點,當場跟秋菜問清楚一點就好了……算了,對見習助手期待太高也不是辦法,光是知道秋菜她們已經對靜馬不抱戒心就該滿足了。」

「難道說,你這裏有什麼怕被看到的東西不成?像是行兇的柴刀之類的?」

此時,靜馬纔想起美影曾在刑警面前提過須輕大人也有可能是兇手的話。

「那樣對我而言才方便啊。只要一出現矛盾的事,我的左腦馬上就會有反應。因爲對左腦來說那便是不合理,說不通。人類因爲右腦特性的緣故,只會對能夠理解的、或是幾乎難以理解的事物起反應,這樣的思考方式是很含糊籠統的。可是,如果把接受到的事物當作言語來處理的話,就非得一一賦予它們意義不可。籠統本來不是壞事,但對偵探而言卻沒有任何好處。」

靜馬很少聽見美影用這麼情緒性的語氣說話,甚至還嘆了一口氣。或許是她在搜查上遇到瓶頸,開始感到焦慮了吧?知道此時就算說些同情的話也只會激怒她,所以靜馬只是沉默着,在一旁等待她繼續說下去。或許是靜馬的態度讓美影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她拉了拉褲腳,再次挺直背脊說:

「嗯。在那之後又想起一些事,所以想跟美影姊姊說。」

「身爲一個偵探,這是必須的。」

「可是這樣一來,你腦中的處理程序不會愈來愈龐大嗎?矛盾不合理的事物在日常生活中多得像座山耶。要一一找出理由賦予意義,身體會喫不消的。難道說,左眼看不見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靜馬忽然想起了不知哪隻眼睛戴着眼罩的柳生十兵衛10,對美影這樣問道。

「這也未必盡然。一般人會將左腦來不及處理的事交給右腦幫忙,但我則是經過鍛鏈,強制只由左腦來處理。再說,就算發現矛盾,也沒必要全部當場解決啊。重要的是要先辨別出矛盾。辨別出來之後,就當作資料收藏在腦中某處即可。」

真是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的說明。

「這樣子的話,那你看到抽象畫時,豈不是要發瘋了?」

「正好相反喔,只要不受表象感覺所惑,去思考作者創作的意圖就行了;如果無法理解,那就保留起來也行。比起看一些實力不夠,連素描比例都不正確的畫要輕鬆多了呢!」

「是這樣嗎?好吧,那這起事件在美影看來,有什麼說不通的矛盾地方嗎?」

再問下去靜馬也沒有自信能聽得懂,只好把話題拉回來;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美影的左腦在經過「鍛錬」之後,工作效率大概是靜馬腦袋的好幾倍吧?美影眨了兩三下雙眼後說:

「雖然只能從證詞這種本身不確定性就很高的東西去抽絲剝繭實在是很可惜,不過目前最大的不合理,應該是巖倉聽到奇怪聲音的時間和地點吧。這兩者以目前所知的情報而言都說不通。」

「會不會是他說謊呢?」

「以可能性來說是可以成立,但我並不認爲他說了謊。相反地,將之解釋爲兇手在犯案後爲了某種原因再次前往風見塔還比較合理。只是,作爲解釋是合理的沒錯,但卻找不到能夠合理解釋的理由啊。」

連說明都是如此曖昧籠統見事較有多混亂。美影像是爲了證明這點似地低聲說道:

「老實說,這次的事件中,合理的部分和說不通的部分都太清楚了。比方說,兇手的犯案一法本身是很聰明且合理的,但卻不知爲何又會冒出諸如剛纔所說的關於塔的那件事,或是「兇業之女」這個字眼等事物,一點都說不通。反過來說,只要能找出這些不合理從何產生,就能掌握事件的全貌了。只是,這裏頭的『言語』實在太少了。」

「你的意思是,人心無法資料化嗎?」

「沒這回事。」

美影強烈否定。「人類的行動原理出乎意料地簡單喔,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一馬時,馬上就明白你在想什麼一樣。只是,想要掌握真相,需要再看到更多一點的東西。尤其是這個事件牽扯到習俗傳說,和過去的人也有所關連。」

不知她這番話是逞強還是實話,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她還需要一點時間。

注10:柳生十兵衛三嚴,日本江戶時代著名的劍豪,也是衆多時代劇、小說與動漫當中的主角。順道一提,雖然靜馬想不起來,不過民間傳說的十兵衛是左眼失明,跟美影一樣。

「……對了,關於那隻右眼的事,是不是不要告訴別人比較好?」

「我想沒什麼刻意宣揚的必要,畢竟讓人以爲我真的擁有真實之眼,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嘛!」

「謝謝父親大人,我會趕緊閱讀的。這次事件的關鍵絕對和「須輕傳說」有關,這是不會錯的。」

正當美影的反應令靜馬期待落空而沮喪時,山科從前面的走廊通過,在他的腋下,挾着一包用紫色包袱巾包起來的東西。發現兩人之後,他也沒向靜馬打聲招呼便逕自走了進來。

「山科先生是希望美影成爲超越母親的名偵探吧。」

她的話似乎讓山科心情大好,只見他點了點頭後說:

「你在這裏啊,美影。進展如何?」

畢竟,就算靜馬在小說和電視劇中看過再多偵探,現實生活中卻從未聽過也沒看過,頂多是在報紙的廣告欄上看過小小的偵探社名稱。雖然他也聽過國外有些超能力者會協助警方辦案,但從方纔美影說的那番話和語氣聽來,她和她的母親都不是超能力者。山科對這失禮的疑問也沒發怒,逕自在靜馬身邊坐下。

「是啊。雖然她一輩子都沒在媒體上露過臉,但卻擁有極爲出色的能力。幾乎沒有哪個警官沒聽說過她的。我也是在某起事件中與她相遇,受到她的能力感動而成爲她的信徒。在那之前,我對她也曾像坂本刑警那樣充滿敵意,但最終還是心甘情願地成爲她的手下敗將。不只是我,所有和她一起辦過案的搜查官都有一樣的經驗。」

「很簡單啊。對我來說,萬物言語的一致與否是很重要的,但靜馬卻可能在下意識裏,籠統且感性地試着將言語中說不通的部分消除,所以我纔會把這件事告訴你。比方說剛纔秋菜說的話,靜馬就很有可能下意識地消除了說不通的部分。其實最好是可以去拜託每個人都不要這樣,但那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我至少得讓見習助手瞭解這一點吧。」

「我沒擔什麼心,你的實力我是最清楚的。只是這次絕不允許失敗,畢竟這可是御陵美影的出道案件,所以我稍微問問、關心一下而已。對了,這是你要的琴折家古籍,我去跟巖倉借來了。」

「美影的母親御陵小姐,真的是那麼厲害的偵探嗎?不,我絕對不是懷疑啦……」

山科熱切地訴說着。靜馬覺得自己簡直就像走進了忍者或武術家的故事之中。那是個對靜馬而言完全異質的世界,世界觀也截然不同。然而,聽完山科那充滿希望與期待的話語,靜馬卻只覺得內心無比沉重。

「可是,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呢?」

說到後來,山科的口氣甚至有些興奮激昂了起來。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竟對外人描述起與妻子的相戀過程吧,山科趕緊換回認真的表情,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

第一次在總是板着一張臉的山科臉上看見毫不掩飾的讚美表情,這令靜馬驚訝不已「那還真的是很厲害呢。」

說到這裏,靜馬看見山科臉上露出了寂寥的神情。

雖然只是件小事,靜馬卻有種兩人共享着某個祕密的感覺,只是不知道美影是不是也這樣想就是了。

美影說着,就這樣離開了房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別的不說,和選擇即將走上死亡之路的靜馬不同,美影的人生充滿了遠大的目標,耀眼得令人羨慕。

「原來如此,那我會保密的。」

美影抬頭望向父親的神情凜然,完美地掩飾了剛纔對靜馬吐露的不安。或許,山科是美影最不願意示弱的人吧!

當靜馬回過神來時,房裏就只剩下自己和山科。仔細想想,兩人從未單獨談話過。正當山科完成任務,轉身就要離開時,靜馬開口問道:

山科將挾在腋下的包裹遞給美影,她立刻站起身接了過去。

「不只是我,美影的母親應該也這麼希望着。或許她之所以願意和毫無所長的我結婚,都是拜我的體力之賜。爲此,我也希望美影一定要成功。作爲一個父親,所有能做的事我都會爲她做。」

「不過很遺憾,她在美影一歲時病倒了。她的死實在來得太快,人家都說莫扎特是因那擁有令神愛不釋手的天才而蒙主寵召,我想她或許也是受到了神的召喚吧!現在,將她留給我的美影培養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偵探,就是我活在世上的價值。美影擁有和她母親相同的才能,不過……」

「是啊。她非常優秀。不是有句俗話說『快刀斬亂麻』嗎?見過她,我才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快刀。我向她懇求,希望能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好繼續親眼目睹她的活躍,而她也接受了我。雖然,直到最後她都沒有告訴我自己到底是看上我哪一點。就這樣,我辭去了警察的工作,作爲她的助手一直待在她身邊。」

「父親大人怎麼和靜馬問一樣的問題呢!請放心,捜查進行得很順利。」

「這樣的日子也快要告終了。美影即將從我身邊單飛。你也看到她在龍之首的推理了吧?當然和她母親比起來還早得很,但只要她今後再繼續累積經驗,她的能力一定會更加充實完整。幸好美影雖然身材單薄,但和她母親不同的是她很健康,至今連場大一點的病都沒生過,看來是從我身上遺傳的基因發揮了一點作用。內人一切完美,唯一欠缺的就是壽命。只要活得夠久,美影比她的母親還要活躍數倍的將來,想必也是指日可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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