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冬

第六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1.2萬 字

「仔細想想,明知九年後就要大難臨頭,卻還把須輕大人的繼承人給殺死,這實在是很瘋狂哪。」

邊沿着風見塔的階梯往下走,靜馬低聲說道。走在前面的美影頭也不回地,用那聰慧的聲音回答道:

「兇手若不是像恐嚇信裏寫的那樣真的相信春菜不適任,就是抱持着完全相反的想法。」

「完全相反?」

「也就是打從心底根本不相信所謂大難之說。兇手心想,反正大難絕對不可能發生,那麼由春菜或夏菜來當須輕大人都沒差;而若是九年後什麼都沒發生,屆時只要宣稱那是被須輕大人,也就是夏菜的力量給封住的就行了。只要大難在表面上獲得解決的話,往後就能獲得村民比現在更強大的信任和力量。」

「原來如此。可是真的會這麼順利嗎?要是什麼都沒發生,傳說本身也會遭受懷疑吧?就連五十年前的空襲,也會被認爲是巧合;畢竟和戰爭時期不同,現在的日本實際上已經近似於無宗教狀態了。」

靜馬當然不相信會發生什麼大難。就算自己是土生土長在這村子裏的人,恐怕也只會半信半疑吧!正如巖倉所言,自己的想法和村中年輕人的感覺是比較接近的。「雷聲大,雨點小」果然還是會強烈產生這種感覺吧……「就算春菜繼承了須遞大人,這樣的事想必還是會發生。說得直接一點,現在這種時代,人們對須輕大人的信仰已經面臨極限了。末日思想本身雖然具有吸引信者的魅力,問題是過了期限之後呢?十年之後這個村子會變得如何,我雖然很想知道,但同時也不想知道,只是,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夏菜都會很辛苦。」

即使離開了風見塔,美影仍然快步走在小徑上。冷冷的風吹動周圍的草,發出沙沙的聲音。靜馬邁開大步追上,與美影並肩而行。

「對了,剛纔提到紗菜子小姐的事情時,我怎麼覺得你似乎有點羨慕她?」

美影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靜馬,舉起闔起的扇子指向他。

「雖然你好像誤會了什麼,不過我繼承母親的名諱可是出於自願喔,沒有人強迫我。這一點春菜也一樣吧。我的目標是追上母親,並且超越母親。」

扇子穩穩地停在距離靜馬眉心幾公釐之處。靜馬一方面讚歎她的運動神經之敏捷,一方面覺得就算被她打中,好像也沒什麼不好……「話說回來,靜馬你不過是個見習肋手,竟然如此揣測上司,不覺得自己僭越了嗎?到現在爲止,你連一個忙都還沒幫上吧?」

「抱歉、抱歉!那,接下來我們要去哪?」

爲了岔開話題,靜馬趕緊這麼問道。

「嗯,讓我想想。雖然很想直接去問須輕大人,不過現在應該還沒辦法。而且沒有和生帶路也去不成。算了,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這樣也行喔?」

「偵探本來就是這樣啊。更何況案件發生過了三天才開始着手調查,本來就太遲了。事到如今急也沒用,就從慢慢觀察琴折家的人開始吧。」

美影再次跨出腳步,穿過別館的通道走進主屋。

和剛纔不同,主屋中傳出嘈雜的聲音;時間已經快中午了,大概是在準備中飯吧。美影一開始先朝廚房走去,但因爲從反方向傳來說話聲,於是又掉頭往回走,前往會客室。在裏面談話的是久彌和另外兩個男人,其中一個靜馬在龍之淵見過,是春菜的父親伸生。因爲靜馬曾被他揪起衣領斥罵,所以對他的長相很有印象。他是個有着寬厚下巴、皮膚緊繃的男人。作爲一個有高中生女兒的父親,伸生看起來稍嫌年輕了些,不過他個子雖小,卻是肌肉結實、孔武有力,事實上,被他揪住衣領時,靜馬甚至以爲衣服就要當場被撕裂了呢!

一旁的另一個男人則是身材纖細、中等身高,長得就是一臉弱不禁風的文藝青年樣,戴着銀框眼鏡。男人的年紀大約三十上下吧,說不定那時他也在河原上,不過靜馬完全沒留下印象。他們的談話內容是關於夏菜即將開始的修行準備。察覺美影的三人停止交談,一起望向這邊。

「是啊,可以這麼說。」出乎意料的,菜穗很乾脆地承認了。

菜穗也不等人回應,便逕自打開房間走了進去,美影則跟在她身後。一等靜馬關上門,菜惠便轉過身說道:

「方纔我聽說九年後將會有大難降臨,不過反過來也可以說還有九年;夏菜搬進小社的事就算延後一兩個月,應該也沒有太大的影響,不是嗎?」

擺出一副死馬當活馬醫的臉色,伸生向美影要求握手。然而即使在他傲慢地說完這些話之後,美影依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他的握手。

「原來如此,你無法信任由久彌先生推薦的我啊。換句話說,你懷疑久彌先生推薦我給警方,是另有企圖囉?」

「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靜馬察覺在場的衆人大致可分爲四組人馬:

「種田同學,你真的不認識春菜嗎?」

說罷,他再次轉身面對靜馬。

「可是,夏菜一定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這樣啊……呃,那時罵了你,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春菜的遺體當前,實在無法保持平常心哪!」

「我是春菜的舅舅昌紘。請你一定要找出兇手。」

「關於這點,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就像我剛纔跟久彌說的,繼承人的位子也不可空下,畢竟須輕大人何時會駕崩,是誰都說不準的事。當然,過去是不曾聽說有那樣的事發生,但還是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和伸生對照之下,昌紘給人的印象顯得謙和多了。他用雙手握住美影的手,熱切地請求着。「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是……」

「他是我的助手,種田靜馬。」

美影展開冷靜的分析。

似乎是爲了取回主導權,美影將視線投向菜穗,開口問道:「年紀輕輕就隱居的久彌先生就更沒有動機了,不是嗎?還是說,已經傳出琴折家將要終止對琴乃溫泉援助的消息了?」

「可是……」或許是相當擔心夏菜,久彌依然推託着。

展現堅定意志的漆黑大眼定睛瞧着美影,菜穗點頭表示同意。那毫不掩飾的敵意,連靜馬都感受到了。

「唷,是嗎?」

伸生這話表面上似乎是說給一旁的久彌聽,實則是針對美影而來。久彌困擾地打着圓場說道:

「……那麼,在春菜開始修行之前,備位問題又是怎麼處理的呢?」

之後,美影也向昌紘問了話,但仍沒有什麼收穫。和久彌一樣屬於父系旁支的昌紘,必須繼承家族裏的某些職務,日後也要搬出琴折宅邸,爲此正忙於學習身爲儲備幹部的工作內容,比伸生更沒有機會和春菜接觸。此外,也由於琴折家的傳統習俗與禮節都由人贅的女婿繼承,因此父系旁支的昌紘反而所知不多。至於不在場證明,十點和伸生分開之後也回到自己房間的他,一樣沒有不在場證明。

「這麼快?」

差點脫口說出「還真是麻煩啊」靜馬慌忙伸手遮住嘴巴。看看周圍,衆人同時將目光別開。看來就連閒聊也逃不過他們的耳朵。靜馬突然感到一陣侷促不安。

「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這樣也敢掛偵探的名頭啊!久彌哥的太太光惠身體不好,天生體質無法生育,就是從前人家說的「石女」唷。最初他也曾像昌紘那樣努力過,但一知道光惠是那樣之後,他就辭去公司裏的職位,回來繼承現在的琴乃溫泉了。」

「換句話說,因爲沒有必要留下家產給子孫,所以年紀輕輕就選擇了隱居生活?」

伸生咬牙切齒,憤怒地說着。

「那裏是?」靜馬小聲問鄰座的巖倉,他便一邊嚼着醃蘿蔔一邊告訴靜馬:「那是須輕大人的位置啦。」

「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偵探是嗎?」

靜馬情不自禁地把這個想法說出口,換來的是菜穗比看美影時更輕蔑的眼光。

可能是性格天生易怒的緣故,伸生突然大吼了起來。被指爲「父系旁支」暗示就算是同族的一分子,本質仍是個外人的久彌也察覺到自己再堅持下去,只是浪費時間,於是只無奈地說了聲「我明白了,就這麼進行吧」便無力地步出了走廊。

菜穗說的話也出乎靜馬預料之外。琴乃溫泉的久彌給人的感覺,就是個白天打獵、晚上做料理,老實木訥的村民,靜馬根本連想都沒想過久彌會是個老謀深算、另有目的的人。

「竟然用這麼殘忍的手段殺害一個孩子,這個兇手真是太卑鄙了!」

「是啊,已經決定頭七一過,就讓夏菜搬進小社去住了。」

舊時代的殘酷弊端,在菜穗嘴裏卻是說得理所當然。或許這對名門大戶而言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靜馬不由得認爲光惠根本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會臥病在牀。

不經意地,靜馬發現壁龕前方相當於最上座的位置是空下來的,而且只有那裏比其他位置都高了一階。

「不知道是否方便問您幾個問題?」

久彌總利用工作空檔,無微不至地照顧生病的光惠,這些靜馬都是經常看在眼裏的。就連琴乃溫泉的女侍們,也常在對靜馬抱怨丈夫時羨慕地說:「要是我家老公也像他那麼溫柔體貼就好了哪!」

靜馬將自己跨騎在龍之首上的事,以及那可能被春菜目擊的事說出來後,伸生才放下心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真是不好意思。」

昌紘的外表雖然不起眼,靜馬卻感覺得出他腦袋很聰明、反應相當快。對於美影的質問,昌紘總能找出重點並立刻做出回答,只是他不時會吐露帶有自嘲意味的字眼,或許他空有實力,對大局卻也感到無能爲力吧!

相對於咄咄逼人、情緒激昂的菜穗,美影顯得很冷靜。似乎是要故意展示自己的遊刃有餘,她還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紐帶。

「我的目的就是解決事件,如此而已。」

「就是這麼回事。家人也曾逼迫他,要他爲了琴折家的將來,和光惠離婚再娶,但他就是冥頑不靈呢。」

「不過在我們的家族傳說中,應該沒有這種詛咒方式纔是……難道是她在學校裏學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嗎?」

「來得正好,我剛好有話想問你。」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而且我也沒具備成爲須輕大人繼承人的資格——儘管我母親並不死心,在我名字裏加進了個『菜』字。但,我父親確實在爲守護本家而成立的子公司裏很努力工作。既然是分支就該有分支的生存之道,別把我們和那個在溫泉旅館逍遙自在的久彌混爲一談好嗎!」

「你是說他打算拋棄病牀上的太太?我在琴乃溫泉的時候,看見他對太太的呵護幾乎到了犧牲奉獻的地步,一點也沒有你說的這種跡象。」

門一關上,伸生便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恢復冷靜的聲音。

夏菜和秋菜偶爾會與和生交談,也會和隔壁的紗菜子說話。美菜子則是與菜穗兩人不時交頭接耳。平時登應該也屬於這組人馬,不過今天因爲公司有事,所以便在飯桌上缺席了。久彌的談話對象是昌紘和伸生,應該是在談夏菜的事。達紘一個人面無表情地喫着燒烤白魚肉。(原來如此,只要用心觀察,也能察覺各種人際關係與情勢嘛……靜馬心想着,目光再次投向美影,只見她擺出了一個「我早就全都看透了喔,事到如今你纔想跟我說嗎」的表情,啜了一口味噌湯。

「那,不如就在這間西式房間裏談吧?」

「是啊。你說得是沒錯……可是,說不定他是有了新戀人啊,也可能有了孩子,因此才處心積慮想要重回本家掌權。」

「不,目前倒也還不至於危及生命,但春菜的事也確實一天天地侵蝕着她的身心。以我個人的立場,身爲一個丈夫,我也希望比菜子能儘早讓位,過過安穩的日子。」

美影的話正好也是靜馬的疑問。然而菜穗卻皺起兩道濃眉說:

「也很有可能是被兇手灌輸了什麼。兇手想借此留下靜馬的名字,嫁禍於他。事實上,靜馬也真的因此被警方懷疑了。」

「這是我岳父決定好的事。雖然久彌你是父系旁支的人,所以或許沒人教過你,不過不只是須輕大人,就連繼承人的位子也不能空下太久啊!」

「喔喔,無妨無妨。久彌,那件事就那樣去進行吧。」

美影很快地接口介紹。大概是嫌麻煩吧,這次她省略了「見習」兩字。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性啊,可能性。我也不是真的那麼認爲嘛。可是男人啊,如果沒辦法跟妻子同牀共枕的話,可是會寂寞的唷。再說光惠的病狀比想像中還嚴重,或許已經不久人世了,那久彌哥是不是也得思考一下將來的事?」

伸生背後的眼鏡男也急急忙忙地過來握手。

「是沒錯啦。事實上,光靠警察我也放心不下;反正現在我的心境是,爲了春菜什麼都願意試試看。我是琴折伸生,春菜的父親。御陵小姐,拜託你了。」

用過中飯,在走廊上叫住美影的是菜穗。

「我非常明白,請別介意。」

「真的是這樣嗎?或許你本人和這個家是沒有關係,但你是久彌哥介紹給姨丈的吧?再說,你在久彌哥那裏住了半個月之久,對警方和姨丈主張兇手住在琴折宅邸裏的人,不也是你嗎?」

那是高亢洪亮的聲音。菜穗的身高和靜馬相仿,說話時彷佛低頭睥睨着美影;她留着一頭長可及腰的直髮,睫毛纖長、大眼睛、挺鼻子,是個美女。她穿着在琴折家很少見的豔麗服裝,臉上的妝也很濃,還戴着一副經過精心設計、一看就知道是舶來品的名牌眼鏡。

「不過,伸生哥在龍之淵時也親眼見過她的推理了吧?」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飯時間。在琴折家的餐廳中,美影、山科與靜馬也坐在餐桌末席一起用餐。刑警們當然不在場,因爲美影一行人算是邀請來的客人,所以才準備了他們的位子。寬敞的餐廳,簡直像旅館的宴會廳一樣大,每個人的面前都擺着一套餐點。

「我和這個家一點關係都沒有,搜查也是獲得警方認可的唷。」

「因爲纔剛開始而已,所以……」

此時,靜馬終於理解爲什麼剛纔從伸生的道歉中感受不到誠意了。就算自己已經洗清兇手的嫌疑,對方還是懷疑自己和事件有所關連。

雖然很在意伸生連道歉都如此粗蠻無禮,靜馬還是選擇了和平回應。仔細想想,在女兒的屍體面前要是還能保持冷靜,那才奇怪吧。

用餐過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地瞥向這邊,不過並沒有人對他們開口說什麼,或許是畏懼當家達紘的臉色吧。

「在那之前,可否告訴我剛纔你們在談論什麼?似乎和夏菜小姐有關?」

她將雙手插在纖細的腰上,連珠炮似地質問着。

「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容許她那樣撒嬌了。夏菜會有多辛苦,我這個做父親的最清楚。可是須輕大人因爲這次的事,身體狀況又更糟了。爲了平安度過大難,有必要儘早完成襌讓,這也是須輕大人希望的。」

從伸生的回答中,沒能找出新的發現。他本人一直到十點,都和一旁的昌紘在琴折家擁有的酒窖裏開會,討論如何增加藏酒量,之後則獨自回到主屋中自己的房間裏。關於春菜最近的情形,他只言簡意賅地回答了一句「沒察覺到什麼」琴折家經營的衆多事業皆由伸生擔任社長或董事,加上他又是琴折家下任當家,還必須忙於輔佐體弱多病的須輕,因此子女的事一直以來都是交給早苗及紗菜子打理;也正因如此,關於「兇業之女」指的是什麼,靜馬的名字又爲什麼會被寫在紙上,他也一樣毫無頭緒。

美影見縫插針,提出來意。

美影的反應和久彌一樣。大概是不想再重複一次相同的對話,伸生露出厭煩的表情。

「既然如此,」

不得不思考神明突然死去的可能而事先做好準備,這聽起來似乎很合理,卻又充滿矛盾。在靜馬感覺起來,那真是另一個世界的思考模式。

「須輕大人的狀況真的那麼糟嗎?」

「有監於須輕大人的身體狀況,只能如此。」

「須輕大人的身體已經差成這樣了啊?」

然而,美影卻看似一點也不在意,默默地將食物送進嘴裏。看這狀況,她應該是不想在用餐時主動提出什麼問題了。不過,這並不代表她什麼都不做;靜馬看得出,美影正一邊用餐,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觀察着衆人。偵探就算在這種場合,也得繃緊神經嗎?靜馬一方面感到佩服,同時也仿效她開始窺探起周遭的狀況來。

「那麼,御陵小姐,你想問什麼?」

「能說服達紘姨丈,你也真有本事。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真的只是這樣嗎?現在的琴乃溫泉看來快經營不下去了,只能依賴本家援助;只是,改朝換代之後就不知道會變成怎樣了吧?誰知道他是不是因此而想找出什麼和本家相關的東西呢!」

「這是個歷史悠久的家族,查閱古書有什麼問題嗎?」

「話說回來……這麼年輕的小姑娘真的值得信賴嗎?真不知道岳父大人在想什麼。」

「美影小姐,調査進行得怎樣了?」或許是出於客氣,久彌率先發話。

「不是。就算須輕大人身體無恙,也不會在這裏一起用餐。只是從以前開始,那裏就作爲『須輕大人的席位』而空着。聽說更早以前還會擺上一套餐點呢。」

(這麼說來,久彌先生是爲了什麼選擇經營溫泉旅館這條路的呢?照菜穗所說,按理,他應該進入子公司服務,就像昌紘現在努力學習帝王學一樣纔對吧?

美影的右眼看起來似乎閃動着光芒。不過,對於這個話題美影並未繼續追問下去,而是着手切入與案件相關的質問。

「當我看見留在書桌上那封信時才第一次察覺到,關於春菜的事自己什麼都不瞭解。今後,我會盡可能花時間去做夏菜和秋菜的好爸爸……對了,我也有問題想問你。」

「這種可能性還比較大。」

沐浴在三人的視線下,美影如此回答着。久彌還好,另外兩個人絕對稱不上具有善意,尤其是伸生更是用明顯不信任的表情,凝視打量着美影。

「紗菜子十歲之前是美菜子阿姨,春菜十歲之前則由紗菜子住進小社修行。」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伸生再次道歉,這次靜馬感覺得出他的真心。此人感情雖然起伏強烈,但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對美影的攻擊,菜穗毫不退縮。

「我這個人向來有話直說。久彌哥過去曾經好幾次來把琴折家中的古藏書帶到琴乃溫泉去,不知道在調查些什麼。以他父系旁支的立場,照理說沒有必要學習與須輕大人相關的習俗禮儀吧?雖然表面上他是說要調查琴乃溫泉的由來,但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美影乾脆地同意了。這話要是被久彌聽見,肯定會暈倒吧。說不定,美影和菜穗這兩人其實很相似呢……「光惠女士的主治大夫和本家的是同一位嗎?我記得沒錯的話,爲須輕大人看診的,應該是一位木野醫生吧?」

「不是唷。幫光惠看病的是木野醫生的兒子尚人醫生。木野醫生在診斷出光惠是『石女』的時候就力勸他們離婚了,所以久彌哥並不喜歡他;相反地,年輕的尚人醫生則是久彌從小學起的好友,兩人似乎都在暗中爲彼此加油打氣。話雖如此,當然表面上是不能公開的啦,畢竟尚人醫生以後也是要當上本家主治大夫的人,可不能做出忤逆琴折家的事。就是這樣,關於光惠的病情,你可以去問問尚人醫生啊,說不定被我的推理說中了呢!」

「我會去問他看看。不過聽你這番話的口氣,似乎你也喜歡推理?」

「我從以前就喜歡讀偵探小說呢。所以我會好好觀察,看你是否真是一位出色的偵探。」

美影的話裏或許是諷剌的意味居多,但菜穗似乎並沒聽出來。

「你該不會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事件吧?」

被美影這麼一說,菜穗紅豔的嘴脣綻開一個微笑。

「我和你不一樣,還無法斷言兇手就在這宅邸中——說老實話根本就相反,我打從心底希望兇手不是家族裏的人。像我這樣的人是無法當一個好偵探的吧。再說,雖然我喜歡那些小說裏的名偵探,但並不表示我自己也想當。興致勃勃地一頭栽進殺人事件裏,隨意踐踏家人的悲傷與痛苦,這種低劣的模仿行爲,我到底是做不來。我看,你是異於常人吧。」

「或許是噢。」

直視對方的眼睛,美影平靜地點頭。「一般人的神經大概無法承受這種事吧,然而這對我而言卻是必要的、同時也是重要的職業,更是我的驕傲。」

被眼前嬌小少女的氣勢震懾,菜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不過,她一邊輕撫着長長的黑髮,很快地取回自信。

「是嗎?你也有你的自尊嘛!很好。至於我呢,沒有隱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會妨礙你,但也不打算提供你協助;我只想站在公平客觀的角度,觀察你是不是貨真價實的偵探。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靜馬隱約感覺到,雖然她和美影之間火花四濺,也毫不掩飾敵意,但菜穗的本性倒是不壞。

「既然如此……」

以這句話爲開場,美影詢問了菜穗案發當天的不在場證明。菜穗的回答是一喫過晚飯的八點之後,她一直都在東側別館自己的房裏。她就寢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不曾聽到什麼可疑的聲音。

「最近你和春菜感情變差了嗎?」

面對美影單刀直入的質問,菜穗也信守剛剛的諾言,大大方方地承認「對啊」「反正你一定是聽和生還是誰說的吧,從以前開始春菜就跟我不怎麼親近。儘管那孩子本來就沉默寡言,但前一陣子更是給人一種沉重的感覺。我還被她惡狠狠地瞪過呢,但我根本不知道理由何在;我自己是不會特別討厭她啊,畢竟,我怎麼可能去討厭下一任須輕大人嘛!再說,她也很認真地在修行。是不是誰去跟她說了什麼讒言……你該不會因爲這樣,就認爲是我殺了春菜吧?」

「怎麼可能呢。從兇手利用了傳說這一點看來,這次的事件恐怕沒那麼簡單。話說回來,關於那個傳說,你有什麼想法?」

「我的身分是總有一天一定要離開這個家的,所以能聽說的,也只有在小時候當牀邊故事講給我聽的內容,也就是須輕大人用琴聲擊退大蛇的事而已。」

「那,關於九年後即將降臨的大難呢?」

紗菜子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用力握成了拳頭。

「呃……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謝謝你。不過菜穗小姐是個很公正的人。」

「我想也是。菜穗姊並不特別討厭春菜。她平常不管對誰,都是像剛纔那樣子有點咄咄逼人,不過其實她真的是個好人。」

「那麼接下來,換我問問題了。」

「紗菜子小姐知道什麼與『兇業之女』有關的事嗎?」

「嗯、是啊……」

或許是還沒下定決心吧,紗菜子還是一副欲言又止一、吞吞吐吐的樣子。

美影面無表情地回答。紗菜子或許誤以爲她在生氣吧,急着緩頰道:

「這……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沒錯。但也不能因此就說春菜不適任吧?更何況,須輕大人的地位本來就只能有一個人繼承,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比起同卵雙生的夏菜她們,反而由春菜來繼承才更加合情合理,不是嗎?」

「確實如你所言;所以結論就是,將春菜稱爲『兇業之女』究竟出自何種意圖,這恐怕還是得問兇手本人才知道了。」

「家父也這麼說。但是,我現在這個想成爲教師的念頭,作爲一個未來的夢想,或許還不夠堅定,說不定只是出於一時的感傷使然;所以,我希望能出去看看更廣大的世界,我想在大學生活中,仔細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成爲教師。這樣想或許太貪心了,可是……」

「完全沒有,所以才更教人毛骨悚然。事實上,今天早上我問過的人,包括達紘先生在內,對恐嚇信的內容都覺得莫名其妙,也想不出會是誰做的。」

紗菜子驟然拔高了聲音,從沙發上猛地站起身來,不過旋即又像感到很不好意思似地,滿臉通紅地向美影道歉說:

「我纔不會唷。既然菜穗小姐說要公平客觀,那我也會報以平等的態度。話說回來,你會相信一個偵探說的話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話雖如此,家父還沒有答應……一直到五年前我都在小社裏修行,直到春菜十歲,我才從這個任務中獲得解放。當時我不經意地想,自己能做的事到底是什麼?十幾歲的時候,我的青春幾乎都花在修行上了。修行如果是爲了繼承須輕大人的位子,那我還能心甘情願地接受,可是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代替春菜到她十歲爲止的替身,我的修行充其量只是一個表面形式,並不是爲了我自己。從出生一直到十九歲,我才第一次去爲自己思考,然而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仍然沒有找到答案。在修行的那段期間內,我也同時指導因爲體弱多病而不能去上學的和生讀書。和生是個直率的好孩子,我教他教得很有成就感。春天和生完成所有義務教育後,就不需要我繼續指導了,我也因此變得更寂寞。『相較於須輕大人的修行只是春菜的替身,指導和生時做的那些事,換個地方說不定也能繼續做……』我開始這麼想,並把目標放在上大學,想要努力成爲一名教師。」

「春菜她們出生時,我才九歲……」

「……聽說,春菜爲了收到恐嚇信的事,去找你商量過,這是真的嗎?」

「可是……難道她連我都懷疑嗎?」

菜穗說到這裏卻突然噤聲。

似乎是真的感到相當難爲情,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小到只要站在房間稍微角落一點,就幾乎無法聽見。「那麼,你不久之後就要去考大學了?」

「我們到那間房裏聊聊吧。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問你。」

「那麼,你找我是爲了什麼事呢?」

從先前的對話,紗菜子給靜馬的感覺只是一個溫和謙恭的大家閨秀,然而一旦事關須輕,她也能條理清晰地提出反駁。

「不,真的什麼都沒有。你是在擔心我嗎?」

「請你別生氣喔,她平常人很好的,可能是出了這種事,讓她心情不好……」

整個多愁善感的少女時代都必須以別人的替身身分度過,對這樣的她而言,一定很想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吧!巖倉說她「自由」靜馬卻覺得似乎無法光用自由兩字來形容她,而美影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

稍後步出走廊的菜穗,對着紗菜子投來一道冰冷的視線。

美影說這番話時的口吻簡直就像是一位長者,事實上卻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對二十四歲的女性說話,立場完全顛倒過來了。然而,在美影聲音中所蘊含的那種跨越年齡的真摯,卻是毋庸置疑的。

美影說着,將恐嚇信的內容也敘述出來。

「我說得太多了。你該不會拿我剛纔說的話去告訴姨丈吧?」

紗菜子無言地搖搖頭。

「我相信啊。託須輕大人的福,村子才得以安居,琴折家也才能興旺。所謂宗教,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雙手搗住嘴巴,紗菜子睜大了細長的眼睛。美影不但沒有安慰她,反而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句:「或許你心裏有數。」

「因爲惡作劇的成分很高,她應該是體貼你,不想讓你擔不必要的心吧。再說,恐嚇信的內容又是與須輕大人有關的,要是一個不小心鬧得滿城風雨也不好。我只和她談過兩次話,就已經能感受到她是一個善良體貼的女孩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爲那封恐嚇信沒有貼上郵票,直接就放在她桌上……」

「要是你能揪出兇手,我也可以相信你啊,畢竟名偵探說的話就值得相信……當然,前提是你要真能夠揪出兇手纔行。」

紗菜子一臉茫然地歪着頭回答:「沒有。」

這是紗菜子第二次出言稱讚菜穗了。

「有這種人在,對我反而比較有利。不過我怎麼想姑且不論,照我這樣聽來,菜穗小姐你並不相信須輕大人囉?」

在沙發上坐下來之後,紗菜子依然猶豫不定,過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的說:

兩人一走出房間,馬上就看到紗菜子一臉擔心地站在那裏。一看到美影出現,她立刻小心翼翼地靠近過來。

「咦!」紗菜子聞言爲之語塞,不久才說,「是的。我想成爲老師,爲此希望能去東京上大學。我已經二十四歲了,晚了人家六年纔在準備考大學,說起來真是有點害臊……」

紗菜子臉上浮現自嘲的淺笑。

直到最後,菜穗都還不忘對美影挑釁。

「春菜一向拿我當姊姊一樣崇拜,我平日也儘可能做到傾聽她的煩惱和抱怨,因爲我知道她爲了繼承須輕大人的地位,不但無法和同年齡的孩子一起玩,還犧牲了很多事,沒想到,這麼嚴重的事她竟瞞着我……明明我是那麼想要幫助她啊……」

「可是,爲什麼是東京呢?想要取得教師資格的話,去上縣內的大學不是也可以嗎?」

「從『兇業之女』這個名詞看來,我認爲起因可能在於春菜出生時的狀況。你對當時的情形有什麼印象嗎?」

看樣子她應該不是在門外偷聽,只是因爲擔心而一直在走廊上等着。

「菜穗姊,你也用不着講成這樣吧……」

「還好嗎?總覺得氣氛好像不是很尋常。」

紗菜子點着頭,表情卻顯得有點爾促不安、心不在焉。美影當然也察覺到了。

「拜託你了……請儘早找出殺害春菜的兇手。」

「哎呀,在走廊上密談唷?你還真是大動作呢!」

「我還沒有勇氣違抗父母離開家。都老大不小了,還這麼不中用,這點我心知肚明。從小到大我都住在這裏,不知道獨自一人該如何生存……現在我還在嘗試說服他們,只是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我的事情也只能先暫緩了。」

「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吧?」

「怎麼可能有什麼數!」

「我聽說你想離開這個村子,是爲了這個而用功嗎?」

紗菜子的輩分相當於春菜她們的阿姨,有着細細的眉毛和略微下垂的眼睛,五官和夏菜姊妹極其神似,至於身高則和美影差不多,比夏菜姊妹高十公分左右,感覺就像是長大了的夏菜。她留着一頭柔順的長髮,圓潤的輪廓,身穿簡單的罩衫,臉上化着淡妝,說話的聲音溫柔不帶刺,儀態大方高雅,和打扮時髦、直來直往的菜穗正好完全枏反。

「雖然這只是我的假設,不過一般的三胞胎,幾乎都不是同卵性的,而就外表看來,春菜和兩個妹妹的長相也有些微差異;所以夏菜和秋菜是同卵雙胞胎,只有春菜出自不同卵子的可能性很大。」

「似乎是這樣沒錯,至於理由我也不清楚。本來我一直覺得應該只是單純在個性方面合不來,但大約兩個月前情形開始惡化,問她原因她也不說……兇手該不會是菜穗姊吧?」

稍作沉默之後,美影攤開扇子說:「春菜是不是討厭菜穗小姐呢?」

「畢竟我一向喜歡讀偵探小說,所以對於非現實的事物,其實不是很願意接受的嘛!再說,這種東西往往容易被犯罪者利用來掩飾罪行,就像這次的事件一樣。村子裏現在很多人都在傳,說是什麼龍的詛咒啦,大難臨頭的前兆啦;真是蠢斃了,你也這麼認爲吧?」

「那跟恐怖大王降臨的預言不是一樣嗎?只不過早了將近十年罷了。」

「抱歉,我不該這麼大聲說話的。可是,爲什麼春菜會收到那樣的恐嚇信呢?春菜有告訴過你,她認爲寄信的對象可能是誰嗎?」

「我也是爲了繼承亡母名號,從小就接受成爲偵探的訓錬。自五年前起,父親爲了讓我累積經驗,開始帶着我周遊各村鎮。在各式各樣的村鎮裏,我遇見了形形色色的人們,也讓我邂逅了各式各樣的想法。在這些邂逅之中,我更加確信自己正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我想或許紗菜子小姐你也是一樣,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後,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

留下這句也不知道是忠告還是諷刺的話,菜穗便揚長離去了。

邀紗菜子進入房間後,美影的表情變得比較柔和,敦促着紗菜子坐下。

紗菜子難以啓齒似地低下頭,不一會纔再次抬起頭說:

菜穗開着不像琴折家的人會說的玩笑;看樣子,她也是巖倉口中「最近的年輕人」之一吧!不過,看見美影連笑都沒笑一下,她便急忙改口說道:

「開玩笑的啦。對了,紗菜子你最好也小心點唷。那位偵探小姐啊,儘管外表看起來挺可愛的,其實跟我一樣毒呢。要是你自以爲是地跟她說了什麼少女懷春的夢想,當心被人家一笑置之喔!」

紗菜子深深地低下頭,任由一頭柔順的長髮垂在面前。和其他抱持敵意與不信任的大人相比,看來她可說是無條件地完全信任美影。

美影一點頭,她便沮喪地大嘆了一口氣。

美影接着詢問她的不在場證明,不過紗菜子也和其他人一樣八點過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據她說是在讀教科書。

「這點還不清楚,只是就剛纔跟她談話的內容看來,菜穗小姐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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