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冬

第四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8461 字

靜馬一走出會客室,就看到走廊深處有個矮小的少年正朝這邊窺探。他身材瘦小,身高連一百四十公分都不到,應該是小學生,或是剛上中學吧?少年的皮膚白皙、有張圓圓的臉,將半個身體藏在柱子後方,警戒地看着靜馬一行人。當然,美影也發現他了。

「那就是春菜的哥哥和生吧。」

「哥哥?可是他看起來明明那麼小,我記得他不是高中生嗎?」

靜馬驚蔚地反問。

「有什麼好驚訝的,每個人十幾歲時的發育狀況都不一樣啊。再說這間宅邸裏又沒有其他男孩子了,他的長相和春菜也很像。我曾聽說和生因爲體弱多病,所以沒有上高中,就連義務教育都是在家裏由紗菜子教他的。正好,我第一個想問的就是他。」

美影邁開穿着紅褲的腳,正想大步向前時,山科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樣的話,那我先回房間休息了。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沒問題吧?」

美影也以閃閃發亮的有力目光,回應山科充滿信賴的眼神。

「是。請父親大人好好歇息。」

「我等你的好消息。別讓御陵美影的名字蒙羞了。」

留下一抹安心的笑,山科獨自沿着走廊朝反方向離開。美影挺直背脊,凝望着父親離去的背影,那個模樣就像一隻初次離巢獨立的雛鳥。另一方面,山科看起來也是完全信任着美影的能力。在他們身上,靜馬看見了親子之間令人心頭一暖的羈絆,微笑的同時也感到一陣羨慕。那對現在的靜馬而言,真是一幅求而不得的光景。站在微暗的走廊上,他甚至感到一陣寂寞。

「你還杆在那裏做什麼,走了啦!」

美影用判若兩人的嚴厲聲音說着,用力拉着靜馬的手臂,就這樣走到和生面前,對着畏怯的少年發問:

「你就是琴折和生吧?」

「是、是的。」

少年慌張地點頭。「你就是舅舅說的那個偵探?」

他用還沒變聲、彷佛少女一般尖細的嗓音發問。因爲他的身高比美影還矮上將近二十公分,只好抬頭望着她。或許是相當警戒吧,只見和生雙手用力握住方形的柱子,像一隻無路可逃的幼犬。

「你好,我叫做御陵美影,是爲了逮捕殺害春菜的兇手而來的。我可以問你一些事情嗎?」

應該是爲了解除他的警戒心,那個剛纔還惡狠狠地怒斥靜馬的她,瞬間又換上溫柔的聲音,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聽說你是第一個在應之淵找到令妹的人?」

「這樣啊。如果沒有那是最好。現在春菜不在了,應該輪到你們其中之一繼承須輕大人了吧?」

「纔剛發生這種事,外公還是執意要遵循古來的規定行事。」

「這樣講是沒錯,可是……」

她們再次異口同聲地這麼問道,像一對音質良好的音響揚聲器。美影交互望着她們說:

「春菜有些地方很固執呢。」

「紗菜子阿姨確實很溫柔,而菜穗阿姨就比較難相處……不過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春菜是那種不喜歡讓別人擔心,有什麼煩惱也總是一個人承擔的個性吧?既然這樣,就算你再怎麼追問,她也不會老實說的。再說,你一直後悔下去,在天國的春菜一定會很傷心。與其如此,倒不如現在努力,儘早逮捕殺害春菜的兇手,以慰她在天之靈。你不這麼認爲嗎?」

和生慌慌張張地打開另一邊的左側門。鞋櫃共有四層,裏面排滿了鞋子,和生從下面數上來第二層取出兩雙換穿用的鞋。

爲了繼承母親的地位而專注努力,在靜馬腦中描繪出的春菜形象,就像是漫畫中的模範生一一樣。

櫃再過去的紙門後方,就是春菜的房間了。拉開紙門,裏面是約莫十疊榻榻米大小的和室,門的對側是壁櫥和隔間門,隔間門裏是另一間四疊大的小房間和盥洗室。這裏雖然裝有空調,但沒有浴室,光看室內隔間的方式,說是窮學生的便宜公寓也不爲過。

拉開書桌旁的窗簾,露出一扇有着條狀窗欞,令人感到視野侷促的窗戶。屋子裏就只有這扇窗,從窗戶望出去,可以清楚看見隔着池塘的御社側面。不過,也就只看得見這個,剩下的就是山景,其他什麼都沒有。

和生並沒有介紹靜馬,雖然靜馬並不在意。

「客人穿的在這邊。」

和生撇着嘴,有點不高興地說着。夏菜似乎從後天起就要搬進小社了。

兩人不好意思地吐舌。「我們很普通啊。那天晚上熬夜打電動的事情被父親大人知道後,還被訓了一頓呢,說我們有那閒工夫玩,還不如去寫功課。可是,星期天又不能去找朋友玩,還是看看電視或打電動比較開心啊。」

「和生,你可以引介我們和家人談談嗎?原本我想拜託久彌先生的,但他好像很忙。」

注6:日式房屋屋頂的一種,類似中國建築中的懸山式屋頂。

「真的啊。人不可貌相,這句話也適用於令妹吧?春菜雖然年輕,卻即將繼承須輕大人的地位,不是嗎?」

美影露出比對和生說話時更溫柔的表情。兩姊妹也用和生一開始那種態度警戒着,不過一方面美影是哥哥和生帶來的,所以過不了多久她們就敞開心胸了。姊妹倆手牽着手,在牀邊坐下。「你會幫我們找到殺害春菜的兇手嗎?」

「我知道你一定很難受,但爲了抓到兇手,希望你能回答我的問題。那天,你記不記得令妹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呢?」

「那三人至今有產生過鬥爭的行爲嗎?」

夏菜和秋菜也低聲這麼說。

和生搖搖頭,接着便帶着美影往妹妹的房間走去。位在琴折家宅邸的主屋玄關反方向位置的是兩端突出、呈「凹」字形的庭園,而她們的房間就位在西側最裏面的部位。走廊盡頭是秋菜的房間,隔着走廊的對面則是夏菜的房間,和生的房間則在秋菜隔壁。

「會唷,我一定會找到的。所以有些事我想問問你們:你們記不記得案發前,姊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讓和生在屋外等待,美影打開玄關的格子門。門裏是一片小小的水泥地,上面放着小小的鞋

看樣子是真的對她們很感冒吧,和生臉上的表情,就像個打棒球弄破窗玻璃的孩子。靜馬也有某個令人想敬而遠之的親戚,因此不是不能理解和生的心情,而那個親戚在父親過世後,就音信全無了。

「她每天都得自己一個入睡在這裏啊,一定很寂寞吧。」

「……要是我能多追問一點,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秋菜搔了搔一頭短髮,苦笑着說。

大概是終於察覺美影話中的含意了,只見和生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然而,即使和生如此斷言,可以確定的是最少有一個人不那麼想。美影趕緊安撫他,表示沒有那個意思。

再問她們春菜是否曾與誰起過爭執,她們也都很乾脆地否定了。

「夏菜和秋菜,你們不能去見須輕大人嗎?」

和生打開門,趴在榻榻米上讀書的夏菜和秋菜,同時轉過她們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

和生的臉頰紅了起來,事實顯而易見,美影忍不住輕輕微笑,也不再追問下去。

「一想到春菜真的不在這裏了,就覺得好難過……」

在兩姊妹「一定要抓到喔」的聲音中走出房間,美影馬上像是爲了轉換心情般「刷」地攤開扇子,如此詢問和生。

問他理由才知道,姨婆美菜子及她的女兒菜穗,似乎讓和生感到很棘手,不過對美菜子的入贅女婿登,他則又好像不那麼介意。總之,除非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否則他都不會到東側別館去。

「那紗菜子小姐呢?」

「我是希望至少能放到逮捕兇手爲止,但聽說會先遷移到空房間裏。」

「原來如此。那這樣吧,能夠請你先幫我們介紹一下兩個妹妹嗎?」

美影堅定地點頭。和生似乎稍微敞開了心房,靜靜地開始回答。

她們的身高大約介於美影與和生之間。兩人都和哥哥很像,皮膚白皙,只是臉頰有點紅撲撲的。眉毛和眼睛都細細的,從耳朵到下巴的輪廓稍顯豐滿,小巧的鼻子下是同樣小巧的嘴巴。靜馬連春菜的屍體都沒見過,不過想必她的長相也是這樣的吧!一直到剛纔爲止,靜馬腦中的春菜只是個模糊的形象,現在卻似乎瞬間對上了焦;同時,原本總覺得事不關己的春菜之死,也突然不再是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了。

宅邸的院落非常廣闊,中央部分由一圈低矮的樹木,圍成一片寬敞的池塘。深藍色的深池中央有座池中島,上面立着一棟外型近似神社的古樸建築。那就是須輕大人所住的御社了。正面的切妻式屋頂6有着如盔甲般的氣派裝飾,階梯一直延伸到高達一公尺的入口處,上方安置的不是一般屋檐,而是更加氣派的向拝7;要是下面再擺個油錢箱的話,過年時大概就可以開放初詣參拜了吧!建築物主要分爲前方的正殿和後方須輕大人的寢室,以及鄰接的湯堂(浴室)三處,中間都以穿廊連結起來。此外,琴折宅邸東側和御社正殿之間,也以附有屋頂的穿堂連結,池塘上則設置了廊橋。御社的後方有一座拱橋,從這裏可以直接穿出庭院。

「要換穿鞋時,請從這層中的四雙裏選取。」

「那是當然的。我剛纔有嚴厲追問和生什麼嗎?」

春菜她們的母親、現任須輕大人的比菜子過去也住在這裏。就算是和伸生結婚之後,直到成爲須輕大人之前,她都一直在這裏過夜,伸生則是住在主屋裏,婚後仍然維持分居的狀態。即使到了比菜子當上須輕大人,也只是將寢室從小社換爲御社,形式仍然不變。

只是,和生這時突然名吞吐吐地說:「不過東側的別館我就……」

「明明是母女,這還真是辛苦你們了。」

最後美影這麼一拜託,和生立刻表示只要是爲了春菜,他很樂意接受。不但警戒心早已消失,從表情的轉變,更可看出他現在對美影的信賴。

「哥哥,這些人是誰?」兩人同時開口詢問。連嗓音都一模一樣。

「我們已經習慣了。而且紗菜子阿姨和昌紘舅舅也會陪我們玩。」

「看你好像很討厭那邊的樣子,你和美菜子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面對美影這突兀的問題,兩姊妹只是像照鏡子似地面面相覷。幸好,她們似乎沒有收過那種東西。

「聽你們這麼說,你們不是那樣的囉?」

看見和生輕輕點頭,美影又繼續往下問。她除了問和生是否想得出誰會是兇手外,還問了有沒有人討厭春菜,以及知不知道「兇業之女」的意思等等。和生都一一誠實作答了,但幾乎沒有任何稱得上收穫的訊息。另外,美影也在不讓和生本人察覺的情形下,技巧地問了他的不在場證明,但正如別所說的,只是再次確認了他和夏菜、秋菜三人一直到十二點之後,都在房內輪流玩電視遊戲。如果說有什麼額外收穫的話,也頂多就是知道爲了配合調査,三人熬夜打電動的事被父親得知,結果捱了一頓罵。

「大家都和她很親近啊。紗菜子阿姨對誰都很溫柔。與其說是阿姨,不如說像是個大姊姊。在這個家裏如果說有誰不喜歡紗菜子阿姨的話,大概就是菜穗阿姨了吧。紗菜子阿姨根本就沒那個意思,但菜穗阿姨卻擅自把她當成對手……或許是因爲年齡相近,再加上兩人雖然類型不同,但都是美人的緣故吧。可鹿有很多原因。不過我自己是覺得紗菜子阿姨比較高雅又美麗。」

「你們好,我是御陵美影。」

「也不是不能見面啦,只是不能擅自進入母親大人住的御社。」

「嗯,這樣聽起來,和生你很喜歡紗菜子阿姨囉?」

不過,今天兩人眼睛下方都出現了疲憊的黑眼圈,令她們的魅力扣分不少。畢竟事件發生至今纔不過三天,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吧!靜馬想起曾聽人說過,雙胞胎如果有一方死亡,另一方的身體也會變得孱弱;她們雖然是三胞胎不是雙胞胎,但這方面的感應應該是一樣的吧。至少,眼前這兩姊妹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同卵雙胞胎。

在和生催促之下,兩姊妹分別做了自我介紹。有着一頭及肩直髮的是姊姊夏菜,頭髮較短,露出耳朵的則是妹妹秋菜。靜馬姑且先用髮型區分出了兩人。兩姊妹的長相與其說是美女,不如說給人一種健康可愛的印象。

「那是當然的啊。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被告知春菜即將成爲須輕大人,我們是這樣長大的,對這件事大家都認爲理所當然。」

正因如此,她們就沒有繼續問下去了。半年前也是這樣,因爲春菜的髮飾很可愛所以想向她借,平常那麼溫柔的春菜卻說那是母親給的,不能輕易借人,不管怎麼拜託她都不答應。

「對於這些,春菜是怎麼想的呢?她也覺得很不自由嗎?」

雖然不該拿來和男人的房間相比,不過跟靜馬那亂到就算被闖空門、恐怕都察覺不出的房間相比起來,這裏還真是截然不同。

「不會。春菜好像不這麼覺得。她都會好好寫功課,對看電視或打電動也沒興趣。光是成爲須輕大人的事,就已經佔滿她的腦袋了吧。」

靜馬低喃着,美影則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

「我一定會的。」

「是的……可是,你真的是偵探嗎?」

「畢竟以前曾經把向她借來的鞋子弄髒了嘛,所以也是沒辦法的啊。再說,從母親大人那裏獲得的髮飾,可是很珍貴的呢。」

「那麼,可以請你帶我們去看看小社嗎?我想在進行整理之前先察看一下。」

連結主屋與御社的穿廊在途中有個分岔處,從那裏就能前往小社。因爲沒看見可換穿的鞋,美影便伸手去開旁邊鞋櫃的右側那扇門。

和生露出至今依然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着美影。畢竟對方是個看起來年紀跟自己差不多,大概同樣也是個高中生的少女,又穿着那身即使在鄉下地方看來都格格不人的服裝,因此和生會懷疑也是人之常情。

「原本預定是由春菜繼承須輕大人對吧,對於這點,夏菜和秋菜都能夠接受嗎?」

一邊嘟着嘴訴說不滿,兩人的視線寂寞地低垂。靜馬腦中頓時浮現「籠中鳥」三個字,不但如此,她們還無法隨心所欲地和自己的母親見面。美影溫柔地撫摸兩人的肩膀。

相對的,春菜所住的小社則蓋在西側池畔。它和御社比起來整體小上許多,入口只比地面高出一階,上方的切妻式屋頂也很簡樸,沒有任何裝飾,兩座建築地位的差異,就算是外人也能一目瞭然。即使如此,小社的屋頂仍是美侖美奐的茅草屋頂,和一般家屋相比還是風雅多了。

靜馬本以爲既然新主人快要搬遷入內了,那小社之中的傢俱應該已經開始打包纔對,沒想到還是維持着春菜住在裏面時的狀態,沒有特別整理的跡象。由室內井然有序的模樣看來,春菜果然如其他人所說的,是個性格認真、注重細節的孩子。

靜馬不經意地想起剛纔美影說的話;如果她們是屬於同卵多胞胎的話,說不定真的還有一位冬菜的存在。他突然有種衝動,想去問兩姊妹這個愚蠢的問題。

「請你別太嚴厲追問她們什麼,春菜的死對她們的打擊很大。」

兩人的回答與和生相同,都說春菜從前幾天開始就心不在焉,問她話也常常不回答。就算試着追問她,她也只會說聲「沒什麼」然後就不再開口了,而兩人也想不出春菜到底會是在煩惱什麼。

根據和生的說明,家人和源助、早苗要前往庭院時都有專用的鞋子,左側上方兩層是夏菜和秋菜姊妹、昌紘以及和生的,其他家人的則擺在右側。只有須輕大人因爲都從御社後方的拱橋出入庭院,所以她的鞋並不放在這裏。因爲進入神聖的庭院及小社時都要換穿,所以每個人的鞋子都維持得很乾淨,也不能穿別人的,和生小時候就曾有一次擅自穿了父親的鞋而遭到嚴厲訓斥的經驗。唯一的例外是下雨時,大家都會換穿最下層的橡膠長筒靴。

或許是想起了妹妹吧,和生深褐色的眼珠蒙上一層黯淡的神色。

注7:日式神社和佛堂正面常見的延伸式屋檐,通常是供參拜者禮拜之處。

淡粉紅色的窗簾、繪有動物圖樣的月曆、掛在書桌架子上的吉祥物玩偶,時髦的垃圾桶。除此之外,室內各個角落也都充滿了女孩柔美的氣息,和建築物古樸的外觀迥異,是一間普通女孩的房間。不過,以上指的都只是房間的右半邊。至於左半邊,無論是靠着牆邊的衣櫃、層架還是開雙門的神壇等,都讓人感受到歷史的痕跡,充滿莊嚴的氛圍。神壇中祭祀着一把從中間裂開的琴,看得出來琴身使用的材料都是質感良好的東西,因此即使琴本身已經很陳舊了,除了裂痕之外,仍幾乎沒有其他傷痕,作爲古董的價值一定很高。或許在某種意義上,這把琴就象徵着春菜的立場,或等同於她的人格認同吧。

「應該是昌紘舅舅吧?他們兩個都喜歡看搞笑節目,很合得來。」

「對了,你們有收到過奇怪的信嗎?」

根據他的證詞,春菜從案發前幾天開始就有些不對勁。原本她的個性就內向纖細,繼承須輕大人的事逐漸具體落實之後,神經似乎一直緊繃着;可是最近不太一樣的是,她的表情逐漸變得像是心事重重。原本每天都會到風見塔上監守龍之首的她,從幾天前開始總是心不在焉,連和生和兩位妹妹對她說話都像沒聽見似的,常常沒有馬上回答。事到如今,當然可以推測到那是因爲出現恐嚇信的關係,但當時的和生對她產生變化的理由卻是渾然不解。他也問過春菜好幾次,不過每次她都只是說「沒什麼事」便一口否認過去。

「沒有喔。雖然姊妹難免會吵架,但沒有鬥爭這回事。」

「這樣的話,春菜的傢俱都要從小社中搬出來了嗎?」

「是我,還說連房間都得換纔行。這回輪到我,得去住春菜爲了繼承須輕大人而單獨住的小社了……」

「這裏有沒有人是和夏菜特別親近的呢?剛纔她們也提到紗菜子小姐和昌紘先生經常陪她們玩的事。」

「春菜的個性很溫柔又認真,和我們不一樣呢。」

「昌紘先生只和夏菜特別親近嗎?」

「是沒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啦……只是美菜子姨婆她們總是爲了一點小事就大聲罵人,春菜她們也和我一樣,不太喜歡姨婆跟她女兒。」

「不只是春菜,連你們放假都得待在家裏啊?」

「就是昨天外公說的偵探喔。這位是御陵美影小姐。」

「御陵小姐,你絕對會揪出兇手的吧?」

「琴折家的人不能和村子裏的人走得太近。紗菜子阿姨雖然會帶我們上街玩,但是比起來,我們比較想知道跟朋友玩在一起是什麼感覺啊……」

一聽到這句話,留着長髮的夏菜表情立刻變得黯淡,垂着纖細的肩膀大嘆了一口氣。

走在穿廊下,穿過一扇小門後便可直通鋪有庭石的庭院,三人沿着不時發出錦鯉拍水聲音的池畔前往小社。儘管小社和其他建築的距離並不遠,但和主屋及別館之間,都有足足一個成人那麼高的竹籬相互隔離,因此感覺顯得相當寂寥。看樣子也沒有戶外燈,入夜後這裏一定很暗吧!聽說春菜從滿十歲開始,就得每晚獨自沿着這條小路走回小社就寢,不知她是否曾經感到害怕。

和生低着頭,用力咬着嘴脣。看來,從春菜被殺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如此反覆懊悔着,只見他的嘴脣被咬得到處都是紫色的瘀血。靜馬正想對他說點安慰的話,不過美影卻搶先開口了:

「不,沒這回事喔。他是個風趣的好舅舅,和春菜秋菜的感情也很好。」

「對中學生來說,或許吧。」

「你是什麼意思?」

「比方說,如果是這裏的話,夜裏想要和異性私會,應該也比較容易吧?畢竟,身爲女神大人的候選者,想必在選擇夫婿這件事上沒什麼自由可言……不過,那應該是古時候的事了啦!」

爲了不讓和生聽見,美影壓低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既然是神明大人,或許也不好在主屋大大方方的做那件事喔!」

靜馬不假思索地用和大學同學閒聊時的輕浮語氣回應;這時,他突然想到對方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女,於是慌慌張張地閉上了嘴。美影嘻嘻一笑,指着書桌說:

「寫有靜馬名字的信封,就是放在這張桌上吧。聽說還是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央喔!」

那封信,早就被警察帶走了。

「難道我真的被詛咒了嗎?就因爲那封信,害我被當成兇手……」

「就算沒有那封信,你還是會被懷疑的啦,畢竟靜馬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可疑了;一個大男人獨自逗留在這鄉下溫泉這麼久,不是想來自殺的,就是犯罪者吧!」

靜馬不禁全身僵硬了起來,不過美影對他的私事似乎完全沒興趣。

「再說,其實這世界上有不少人,可能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某些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詛咒着喔。要是一天到晚擔心這些有的沒有的話,恐怕連外出時都不敢跟人講話了吧?搞不好每打一個噴嚏,就得擔心是不是有人要詛咒自己了呢!」

語帶不屑地丟下這串話,美影開始檢視屋內每個角落。像變了個人似的,只見她岔開雙腳站在房間中央,眼睛像探照燈般緩緩環顧四方,等掃視完一圈後,她才從抽屜和衣櫃、壁櫥等地方開始逐一檢查。

「你的做法還真奇特呢,連電視劇都沒看過這樣演的。」

「先掌握全體,再分區調查啊。要是一開始就執着於細節的話,會不容易看見微小的矛盾之處。這個技巧用在找尋失物也很有幫助,靜馬你也學起來比較好唷。」

豎起食指如此指導過後,美影便捲起水乾衣袖,移動到後面的小房間。小房間裏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通往更後方的盥洗室。靠牆是一面擺放了古文書的細長書架與收納木箱,這裏幾乎可說是儲藏室狀態。木箱中裝滿類似平安時代女官的服裝,以及春菜幼年時的衣服與小學生書包、玩具等物。據和生所說,春菜所有的東西都放在這裏而不是主屋,若按照預定繼承了須輕之後,這些東西又將隨她搬往御社,一生都不會有搬回主屋的一天;然而,又有誰料想得到,等幾天後搬遷完,這些東西又將無預警地回到當初的故鄉了呢!

「怎麼樣?知道了些什麼嗎?」

大致上調査完一圈後,美影一走出屋外,臉頰被風吹得紅通通的和生馬上如此詢問。

不過,美影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雖然早在我預料之中,不過還真的一點收穫都沒有。搜查最重要的就是案發之後立刻採取行動,已經被警方捜索過的房間,沒剩下多少具有價值的線索了……不過,我發現一件事。聽說靜馬的名字是用紅色粗字麥克筆寫在恐嚇信上的,但我在屋裏卻連一支那樣的筆都沒看到。別所先生並未提及警方收押了這樣的東西,和生有見過嗎?」

「麥克筆如果不是兇手的東西,就是兇手隨意放進口袋之類的地方帶走了;但無論是哪一種,都顯示兇手很可能曾站在春菜身邊要她寫下你的名字,或是模仿她的筆跡寫下。」

一方面感到困惑,一方面和生仍提出否定的意見。

「原來如此,所以我應該不是被春菜詛咒囉!」

美影似乎看穿靜馬內心想法似地噗哧一笑,再次敦促和生:

「這麼說來,或許是兇手離開時帶走的吧。靜馬,你可以開心了。」

突然被美影這麼一說,靜馬只能反問:「爲什麼?」

「對了,接下來我想去風見塔看看,可以請你帶我們去嗎?」

「紅色粗字麥克筆?夏菜她們或許知道什麼纔對……可是發生這種事之後,我想不會有人擅自拿走或丟掉春菜的東西纔對。」

儘管在和生面前也不好意思照美影說的露出太開心的表情,但靜馬內心其實還真高興。明明就是將死之人,竟然會出現這種反應,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很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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