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冬

第二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1.8萬 字

母親被殺,是十月中旬時的事。傍晚靜馬從大學放學回家時,親眼看見胸口被粗暴地插了好幾刀、倒臥在廚房的母親。當他不假思索快步上前抱起她時,母親已經沒有呼吸,全身冷得像冰一般。

之後的記憶幾乎都是模糊不清的,靜馬唯一清楚記得的,就只有母親身上的血,將他所穿的運動衫染成一片血紅。

最初母親被認爲是遭強盜殺害的,因爲家中到處都被翻得一塌糊塗,當然,靜馬也如此相信着。然而,就在頭七結束那天夜裏,靜馬卻得知了事件的真相。那時,喝得爛醉的父親一邊喫着當下酒菜的柳葉魚,一邊低聲說:「你媽死前最後燒的菜,也是柳葉魚呢。」

聽到這句話時的靜馬,想起那天在報警後,自己在恍恍惚惚的狀況下,將桌上的柳葉魚一掃而空。

至今他仍不明白,爲何母親的屍體明明就在眼前,自己還能喫下那些東西。那是完全無意識的行動,甚至在聽見父親這番話前,靜馬根本忘了這件事。平日母親經常做些輕食,讓靜馬在晚餐前墊墊肚子。靜馬就像平時一樣喫了那些柳葉魚,還將盤子浸在流理臺水槽裏。當然,這些事靜馬沒跟警察說;既然如此,那父親又是從何得知的呢?

靜馬追着正要上二樓的父親質問,喝醉的父親像是自暴自棄似地,用粗暴的語氣對兒子和盤托出了真相——原來,殺了母親的竟是父親。

父親在外有了情婦,爲了保險金殺死母親。聽了父親的告白,靜馬眼前一片黑暗。那一瞬間,自己從強盜殺人的悲慘遺族,搖身一變成了體內流着殺人犯血液的人。

就算是爲了保險金,就算是外面有了情婦,也不需要用那麼殘酷的方式殺害她吧!再怎麼說,都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的人啊……夫妻兩人既看不出感情失和,靜馬也不知道父親在外有了情婦的事,只是母親好像察覺了情婦的存在,逼着父親要離婚。

然而,兩人在靜馬面前還是裝成一對感情和睦的熟年夫妻,而粗心大意的靜馬,竟也未曾察覺家中的異狀。在母親葬禮結束後,父親以堅強的口吻這樣鼓勵着頹喪的靜馬,「今後就只有我們兩人相依爲命了,所以你也要振作點……」

而如今,這些話到底又算什麼?

感到過往自己深信的一切完全崩壞的靜馬,氣憤之餘對着父親胸口推了一把。父親倒栽蔥地從樓梯上跌落,蜷曲在樓梯間的身體一動也不動。當意識恢復過來的靜馬衝向父親時,他早已死亡。

因爲喝醉的關係,警方將父親的死當作意外跌落處理。靜馬也無法說出自己犯下的罪行。

警察似乎早就懷疑父親了,當父親頭七過後,父親殺死母親的真相也開始漸漸爲周圍所知。當最初的同情轉變爲流言蜚語時,靜馬過了一段痛苦的日子。

在那之後,靜馬把自己關在燈也不開的家裏,整日詛咒、怨嘆自己的愚昧。一切都是虛僞的,一切都是算計。靜馬甚至開始對世上的一切欺瞞感到憤怒不已——在這當中,也包括殺了父親卻無法將實情說出的自己。

半個月前的某個傍晚,母親的壽險專員來到家裏。當着身穿邋遢睡衣的靜馬,中年保險員不帶感情地說:「因爲保險受益人有殺人之嫌,這筆保險金將可能無法獲得給付。」

「因爲有那種父親,這下連保險金都領不到了嗎……」

當內心閃過這句埋怨時,靜馬不禁愕然。接着他想到了死。

自己也是繼承了父親血液的殺人犯啊。

認識美影兩天後的早晨。

這天睡醒時,靜馬不像平常那樣安穩。因爲學生的習性使然,即使來到琴乃溫泉,靜馬依然是每天睡到快中午才起牀,只是,這天卻一大早就從走廊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擾人清夢。當他一邊搓揉着沉重的眼皮,一邊打開房門時,微暗的走廊上,一名穿着西裝的高個男人正快步從眼前走過。是美影的父親。

「氣勢倒是不錯,不過……」

「你是神社裏的巫女嗎?這不是小孩子能看的東西?你也趕緊回家吧。」

口氣雖然沉靜,靜馬卻立刻聽出了他話中的驚訝。面對那射向自己的犀利目光,靜馬不由得慌了手腳,不過美影的父親卻馬上恢復了冷靜。

「您早,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這之前,對美影父親的邀約,靜馬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興致闌珊,但在知道了事件發生的地點就是龍之淵後,他馬上湧現了不同的興趣,畢竟那是自己這幾天來一直造訪的安息場所,要是不感興趣才奇怪吧。

「你不覺得自己太愛湊熱鬧了嗎?」

事實上,靜馬一點也不想和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畢竟光是自己的事就夠煩了;可是,要是這時堅持漠不關心的態度,恐怕反而會啓人疑竇。因此,靜馬立刻判斷此時應該展現與常人一樣的反應方爲上策,於是便發出了這個正常人該有的疑問,沒想到,得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那麼,殺人事件發生在哪裏呢?」

「真是難以置信呢,這麼安靜。」

「那種事情我們自己會判斷。你給我過來。」

美影彬彬有禮地低頭道謝。

「頭顱!」

雖然美影反駁時的表情顯得一派自然,不過那警官應該會有種被輕視的感覺吧。如果靜馬是警官的話,一定會這麼覺得。

用扇子遮住嘴,美影發出一個不成嘆息的嘆息。從她的舉止也看得出來,雖然她對靜馬的一言一行都感到不滿,但現在沒那閒情逸致計較他的挑釁了。靜馬無言地返回房間,很快地換好衣服,決定姑且跟着這對父女走。

從咋舌的聲音聽來,與其說是因爲真面目被人得知而不悅,倒不如說美影自稱偵探這件事,對他而言問題還比較大。

自己該不會說了什麼蠢話吧?靜馬帶着些許後悔的心情,向美影的父親說明了當天的對話。聽完之後,美影父親的表情顯得有些苦澀:

「還那麼年輕,到底爲什麼會遭到這種毒手……」

一被靜馬叫住,男子便像是機器人玩具似的倏然止步,只有脖子轉過來面向靜馬。

靜馬一邊整理衣襟,一邊脫口說道。

久彌匆忙解釋完後,警官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退讓。這麼一來,村民的注意力又再次回到案件上,陸陸續續地轉過身去。

「好了,父親大人。」

如果說是看熱鬧的話,那村民也是一樣的吧!或許他是因爲無法對村民發飆,所以只好把氣都出在外來者的靜馬身上。接着,警官的注意力轉移到了站在靜馬身後的美影身上:

「……春菜小姐才十五歲吧。和三井家的千佳子是同班同學,聽說是個乖巧又溫柔的小姐呢。」

刑警將靜馬帶到死者家屬面前:「你們認得這個男人嗎?

這時警官似乎終於察覺到村民們的表情,於是說道:

聽到這句話,靜馬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美影父親的說明卻還沒結束,接着,他更小聲地說:「不過,被殺的人和這裏的老闆似乎有着某種關係。」

「不知你聽過嗎,是個叫做龍之淵的地方。」

「真是的,那孩子要成爲真正的偵探還早呢,就只有一張嘴說得好聽。」

「是的,美影小姐說自己是個偵探……」

「你爲什麼知道美影是偵探的事?」

「你認識被害人嗎?」

「美影,該出發了。準備好了嗎?」

「這樣啊。既然如此,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呢?畢竟久彌先生的情況也很令人擔心哪。」

「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想我應該暫時應該無法回旅館了;我會找人幫你們準備中飯的。」

「難不成兩位是受到久彌先生委託,進行案件調查嗎?」

「不,我是……」靜馬囁嚅着,警官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他說:

「哪裏,我也不能丟下客人不管啊。」

「……不只如此,須輕大人的……」

這句話像個暗號,兩名刑警一聽見這句話,馬上像發現獵物的猛獸般向靜馬跑來。其中一個是年約四十幾歲的小個子,另一個則是二十出頭的高個子。

還是一樣不帶敬稱的稱呼,不過她似乎記住了靜馬的名字。

「請等一下!這兩位都是寄宿在我旅館的客人,絕對不是什麼可疑人士!我可以保證,他們一定是爲了擔心我纔來的!」

只說了這些,久彌便再次跑回案件現場。利用久彌擠開人羣時空出的縫隙,美影和父親鑽進了人羣之中,還在最前列佔好了位子;這些事他們做來十分自然,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尤其是山科,在女兒和警官爭辯時也不介入調解,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旁觀。真是一對奇妙的父女。

「是嗎……既然是父親大人您邀他去的,那也就沒辦法了。不過父親大人您也真是的,實在是太隨便了啦!」

「殺人事件……這裏嗎?」靜馬驟然清醒了過來。

「請放心,不是這裏。」

靜馬最早問的那個男人,用彷佛深受驚嚇的聲音回答着。他說的本家,指的應該就是琴折家吧!

「看來你也不是這裏的人吧。既然如此,這身打扮就太可疑了。」

「先是把人當成小孩,接着是用服裝來判斷嗎?警官您也未免太過隨便了吧!要是我真的殺了人,怎麼可能穿着這麼醒目的衣服呢?」

「是我邀他一起去的。他也很擔心久彌先生。」

不等靜馬回答,他又再次轉身走向走廊,朝轉角後方呼喚:

刑警再次確認。此時,其中一人瞪着靜馬。

並將他帶到岩石的後面。刑警說話的語氣雖然客氣,卻有種不容拒絕的魄力。要是不答應的話,或許會被他們強行帶走吧!

就在此時,一位從剛剛就一直和刑警交談的五十來歲警官發現靜馬,急急忙忙跑了過來。他的臉靜馬有印象;那是幾天前,靜馬來琴乃溫泉時曾向他問過路的派出所員警,名叫穴太。

「你就是種田靜馬?」

「算了,既然美影都已經告訴過你,那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正如你所說,美影是個偵探;正確一點說,是今後即將成爲一名活躍偵探的人。另外,久彌先生並沒有委託我們,畢竟小女還沒有做出實績,不可能接獲委託,我們只是單方面地想去看看情況而已。」

接着便像趕狗似的揮了揮手。

正當難掩焦躁的警官抓住美影的手臂時,伴隨着一陣跑在砂石路上的聲音,久彌從案件現場跑了過來。

望着美影父親緊繃着臉的嚴肅表情,靜馬實在不認爲他只是想去看熱鬧而已。再說,他提到「女兒也要一起去」這件事也令人在意。前天美影曾自稱偵探,或許偵探前往事件現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當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就像朗讀報告似地,沒有一點抑揚頓挫。

「別把我們和你混爲一談,我們去可不是爲了看熱鬧的。」

靜馬無可奈何,只好對着站在最外側的男人背影詢問。三個中年男女同時回頭,用懷疑的表情盯着靜馬的臉看。

不知是否巧妙看穿了靜馬的表情,山科馬上這樣說明。不過對於美影爲何要用母親的舊姓一事,他卻沒有多說什麼,而靜馬也刻意不問。

據山科的說法,其實那條路徑反而是主要通道,會沿着河邊這條小徑走的,就只有琴乃溫泉的人而已。

雖然稍嫌語無倫次,不過總算是把事情說清楚了。只見那位警官不悅地低聲說:「什麼嘛,原來是來看熱鬧的。這裏不是感興趣就可以隨便跑來的地方,趕快回去吧!」

有着一張國字臉、用髮蠟將三七分的頭髮固定得硬邦邦的年長刑警開口詢問。他的個子雖然不高,體格卻十分健壯結實。儘管從刑警的表情中嗅到些許危險的味道,靜馬依然誠實地點了點頭。結果,刑警馬上用低沉的嗓音說着:「可以跟我們過來一下嗎?」

刑警這麼問了他們,看樣子是在對質,但死者家屬每個人都露出沒見過靜馬的表情搖搖頭。這是當然的,靜馬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他們。久彌大概去了其他地方,並不在這羣人裏面。「真的沒有見過嗎?」

「實在是萬分感謝。在發生如此嚴重的事情之際,我遺來給您增添麻煩……」

河原突然變得像是流行的戶外活動景點般熱鬧,擠滿了許多警方的相關人士。龍之首和周圍的亂石灘,都被縱橫拉起了黃色的塑膠帶,和昨天相比,簡直難以想像居然是同一個地方。監識課的人和警官們在狹窄的深淵旁進行作業,下指示的聲音不時傳來,而幾人一組的小隊則是按照指令,忙碌地四處走動。幾位看來像是死者家屬的男女,或站或蹲的聚集在一旁。眼前的光景彷佛剛剛曲終人散的宴會般,給人一種熱鬧之中帶着孤寂的奇妙感受。之所以會如此,或許是由於警官們的動作就像正在拆除場地設備的工作人員,既機械化又不帶感情使然吧!

正如他所言,過了與山路匯合的地點後,周圍開始出現嘈雜的人聲。往前一百公尺左右,昏暗的龍之淵入口附近,早已聚集了許多人,看樣子大概都是村民,大約有二、三十人吧。他們臉上帶着好奇與恐懼交雜的表情,每個人嘴裏都低喃着什麼。人牆內側傳來「退後、退後」的命令聲,應該是警察吧!從聲音聽起來,這位警察應該是個年輕男子,但在村民的遮擋下,靜馬無法看清他的身影。案發現場當然應該就在對面,然而目前完全無法判斷狀況如何。映人視野裏的,就只有天空的朝霞和對岸的懸崖而已。

「好像是這樣呢。久彌先生稍早已經前往事件現場了。我和小女正想去看看情況,你要不要一起去?」

「看你的樣子,你不是這裏的村民吧?」警官邊說着,邊朝靜馬逼近了一步。

「龍之淵!事件發生在龍之淵嗎?我和美影小姐就是在那裏認識的!」

美影父親單薄的嘴脣微微抽搐着這麼說道。雖然他看起來想強裝笑容,但似乎並不是很擅長表現這方面的感情。一開始,靜馬認爲他或許是想趁機爭取接獲委託的機會,但從他從容的模樣看來,又感覺不出有這種投機的打算。話雖如此,在他臉上顯露的表情,看起來也不像是爲久彌老闆的親戚遭到殺害而感到哀傷。

美影的父親說話的時候,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伴隨着廊下傳來的熟悉聲音,美影緩緩現身在靜馬眼前。靜馬自從前天之後就沒再見過美影了,今天的她依然穿着水乾,只是臉上的表情和前天不同,變得嚴肅而凜然。

「誰被殺了?」

「要去龍之淵,也可以沿山路走斜坡下去喔。」

前往龍之淵的路途實在太過安靜,教人很難相信真的發生了殺人事件。

「嗯,這麼說來小女曾提及遇見你的事,是那時告訴你的吧?」

或許是紛爭告一段落的緣故吧,村民們對他們也不再感興趣。靜馬無可奈何地跟在美影身後,擠到了人羣最前方。

「聽說發生殺人事件了。」

「就是他,他就是種田靜馬。」

「久彌先生的親戚嗎?因爲這樣,所以才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的嗎?」

「聽說她的頭顱被砍下了呀,真是太過分了。」

和昨天不一樣,久彌的微笑看起來很勉強。或許是疲憊的緣故,他的眼角周圍都出現了黑眼圈,人也顯得有些佝僂。

美影的父親年約四十五、六歲,皮膚蒼白,臉頰瘦削,下巴尖得像顆葵花子。鼻樑高挺,臉部輪廓算是比較深邃的,但口、耳、眉毛以比例來說卻顯得偏小。只有眼睛卻又分外凸出,雖然沒有蓄鬍,看起來卻令人聯想到怪獸電影里老是出現的詭異科學家。只見他壓低了聲音說:

擔架上隆起的牀單底下,躺的不是病人而是冰冷的屍體——而且是頭顱被砍下的屍體;一想到這點,靜馬就覺得背上一陣沉重。葬禮時母親遺體的記憶,突然在腦中復甦。母親也是在頭顱和軀體被切斷的狀態下,被放進棺柩裏的。

在哀慼集團的中心、正對着龍之首的水邊,放着一具蓋上白牀單的擔架。擔架旁的岩石上,附着大概是頭顱被切斷時所流出的大量血跡。擔架上躺着的,應該就是那名叫春菜的被害少女吧?綜合一旁村民們的耳語得知,被害人的遺體是以俯臥的方式倒在深淵邊緣。她的頭顱並沒有被帶走,而是正面朝外地被安置在龍之首軀體部分的凹洞裏,那情景簡直就像是神龕裏供奉的神體一樣。

「御陵是她母親婚前的舊姓。」

不知是否察覺靜馬內心的變化,只見美影的父親微微眯起眼睛說:

「是本家的千金小姐唷。聽說是春菜小姐。」

發現站在門口的靜馬,美影略略挑起了右眉。

聽到這句話,靜馬不禁放聲喊了出來。理所當然地,這一喊引起了大批村民的注意,紛紛對他行注目禮;當他們察覺到靜馬並非本地人時,眼裏全都浮現了警戒的目光。不只村民,他也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剛纔一直在制止羣衆的年輕警官朝靜馬走近。

靜馬對自己只因好奇就來到此地一事感到強烈後悔,靜靜地雙手合十。

隔着一段距離,村民的低語只聽得見斷斷續續的零星內容。

美影沒有像靜馬那樣被對方的氣勢給壓倒,而是對警官報以反抗的視線。瞬間,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村民們也像暫時忘了殺人事件似的,原本圍着事件現場的弧形人羣,這下反過來包圍着靜馬他們。

「我也一起去嗎?」

「我是寄宿在久彌先生那邊的旅客,因爲聽說被殺的是久彌先生認識的人,所以纔過來看看。」

在澈骨的寒氣當中,三人沿着河邊小徑往龍之淵前進。途中,靜馬得知美影的父親名叫山科恭一。對於美影與父親姓氏不同,靜馬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咦,靜馬也要去嗎?」

「關於愛湊熱鬧這點,我們是彼此彼此吧。」

「請不要因爲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人好嗎?也別以爲自己是警官,就能用那種高壓態度對待別人。」

「就是你嗎……」

那人一邊說着,一邊張牙舞爪地逼近他。「就是你把春菜……那是個小個子、筋肉發達的男人。只見他用骨節粗大的手揪起靜馬的衣領,一旁的年輕刑警不得不趕緊制止。

「是你乾的嗎!」

靜馬一頭霧水,困惑地望着刑警。

「這位就是死者春菜小姐的父親。」

中年刑警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明,並且一直盯着靜馬看,一副就是想看穿靜馬心裏在想什麼的表情。

「等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關我什麼事——該不會,你們以爲人是我殺的吧……」

(這太可笑了!爲了自殺來到此地的人,怎麼可能會去殺人呢,這未免太可笑了吧?

靜馬差點脫口這麼說;然而,對於究竟爲什麼會懷疑到自己頭上,他就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你見過這個嗎?」

刑警拿出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裏面裝着一本厚皮封面的草綠色記事本。那是靜馬的東西。他是在大學福利社買下它的,上面還印有校徽。

「那是我的……」

「這是在那塊岩石前面撿到的。」

年長的刑警指着龍之首正前方這麼說。

「我這幾天每天都到這裏來,或許是那時候掉的吧。難道只因爲這樣就懷疑我嗎?」

雖然靜馬總是會隨手將記事本放進手提袋裏,不過自從來到琴乃溫泉後就沒有使用它的必要了,因此靜馬就連它掉了都沒發現。

「當然不只這樣。」

聽見刑警自信十足的口吻,靜馬內心不禁湧現一絲不安。「在春菜小姐房裏找出一個有紅框的信封,裏面放着一張紙,紙上用紅色麥克筆大大寫着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認識琴折春菜小姐嗎?」

因悔恨而緊咬雙脣的美影身姿,讓靜馬忘了自己現在身處的狀況,不由得同情起她來。要這個自尊心這麼強的高傲少女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誤,她內心一定感到相當屈辱吧。

在兩人交談時始終退後一步的山科,此時以那依舊低沉,但卻帶了幾分感情的嗓音幫美影說話。別所看了看美影,又看了看山科。

就像是暗號一般,年輕的刑警話聲方落,便一把抓住靜馬的手臂。靜馬雖然想掙脫、但年輕刑警的力氣卻出乎意料的大,因此他根本動彈不得。

坂本雖然滿臉不情願,但也只能勉強接受。只是,他依然還是用力握住靜馬的雙臂,力道之強,令靜馬覺得都要留下瘀青了。

「……既然別所哥都這麼說了……」

「泥土確實凹了進去。大小也正好符合。凹陷部分裏的霜消失得乾乾淨淨,監識人員已經連窪洞形狀都採樣了嗎?」

「不認識。我根本沒見過她,也不知道這位春菜小姐長什麼模樣,就連名字都是剛纔聽說了才知道的啊。」

「可是,這段路程上不是岩石就是碎石礫,地面上絲毫不見泥土外露喔。」

年長的刑警狐疑地歪着頭看向山科。

「這孩子,是美影的獨生女。」

「有這個可能。由此顯示,兇手對春菜非常憎恨,恨到光是砍下頭顱都不足以發泄的地步。可是……」

「御陵美影……我聽過這名字。是「獨眼偵探」吧?可是,不是聽說那位偵探已經過世了嗎?」

先開口的是山科。看不出他是否明瞭靜馬面臨的窘境,嗓音聽起來還是和平常一樣低沉。「你是?」

「……也就是說,她也是……」

不知是否「警視廳」三個字稍微震懾了對方,只見年長刑警又再問道:

「這個嘛,像你們這麼年輕的同仁或許沒聽說過,不過從前有位叫做御陵美影的獨眼名偵探,據說她左眼裏的水晶能夠看透一切真相。御陵美影活躍於許多刑案之中,就連我們警方都不敢小覷她。儘管我並沒實際見過她本人,但關於她的傳聞可聽過非常多。上個月在東京,這個月又在名古屋……似乎在各地,她都解決了許多困難的案件。就這層意義而言,她可說是個活生生的傳說……對了,你還記得從前發生在東京的都營電車密室殺人事件嗎?」

「我當然不會完全任由她去;要是她沒能有什麼發現,我就會請她離開,同時將這男的給拘提。就是這麼回事。你別擔心了,有什麼責任都由我來扛。」

「恐嚇信?」

「這樣啊……這麼說來,可就說不通了呢。」

美影目光低垂。「其實,我也有點不相信她說的話。不但如此,在事件發生前,我甚至不認爲真的有人想取她的性命。她說那封恐嚇信被她燒了,現在應該找不到了吧。我聽說她即將繼承村中某個重要的地位,因此便輕率下了結論,認定她或許只是壓力太大罷了。關於這一點,完全是我的疏忽。」

靜馬在慌亂中如此回答。他的腦中一片混亂,完全整理不出頭緒。

「那麼,你有什麼發現嗎?」別所的聲音裏摻雜了些許好奇。

年長刑警口氣溫和地責備着說。「好了,種田同學,這裏人這麼多,引起騷動也不好嘛。不如改換到安靜的派出所去,對我們大家都好,不是嗎?」

「那麼,御陵小姐你做了些什麼呢?」

美影說的話實在很失禮,只是沒想到別所竟然點頭表示贊同。

「性命?」別所急忙望向家屬。

山科一側過身,美影就帶着毫不畏懼的表情,毅然往前跨出一步。

「不,並沒有。」

「……上一代御陵小姐的事蹟,我也有所耳聞。她經常協助我們警方破案,也幫了我們好幾個大忙。我明白了,那麼就暫時讓你加入吧。只是,再怎麼說也只是暫時喔。」

這時,一位從剛剛就一直沉默不語的白頭老人,以威嚴的語氣開口制止了春菜的父親。

「那麼,關於這件事,山科先生您知道些什麼嗎?」

「我叫山科恭一,二十年前隸屬警視廳捜査一課。」

正當靜馬打算放棄的時候,剛纔不見人影的久彌,帶着美影父女朝這邊接近。

「原來是這樣。」

「可是,如果是她本人那也就罷了,這女孩只是她的女兒吧?就算再怎麼打扮成一模一樣,說到底還不過是個外行人罷了吧?」

「岳父大人……」

「哪可能有這種荒唐事,我什麼都沒聽春菜說過啊!」

「我知道了啦……」

坂本刑警不服氣地質問別所,但別所只是淡淡接受了年輕刑警氣勢洶洶的指摘:

「原來如此。不愧是名偵探之女啊。」

久彌望着虛空,輕聲說道。

在龍之首右側,斜坡前一公尺左右之處有三塊岩石密集排列,從正面這邊看不見後方的情形。美影把手扶在巖右上,探身窺看岩石後方。那裏是山的斜坡和平地相接的部位,幾乎沒有石頭也沒有長草,土壤外露。在龍之首正側面的地上,有個凹陷的窪洞。

「確定嗎?」

「還沒有。只是,我看到被害人臉上沾着一些泥土,但頭顱的狀況卻顯示,在它遭到切斷後,曾被放人淵水中清洗過,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沒錯。顧及我們警方的面子,所以她的名字幾乎沒有對世人公開。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並未強出風頭。換句話說,我們警方欠了她很多人情。只是,我聽說她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過世了。看來,那女孩是她的孩子,那身古式裝扮和左眼的義眼,都和傳說中的形象相符。」

「應該介於昨晚的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詳細時間還沒解剖屍體也不能斷言,但應該不會有太大差距。」

「既然這樣,在弄清事實真相之前,就讓我們換個地方稍微詢問一下,可以吧?」

「我都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說到這個……」

「這是怎麼回事,別所哥?那女孩是誰,爲什麼要讓她爲所欲爲?」

別所刑警用比剛纔更加慎重的語氣詢問着。

靜馬側耳傾聽身旁這兩人的對話。不知道這段過去的不只是年輕刑警,靜馬也一樣。看來美影是個偵探這件事情並不假。

「這孩子好像知道一些關於案件的重要內情。不知可否先聽她說完再帶他走呢?」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先帶這傢伙回去了喔!」

就在這段時間內,美影已經離開擔架,回到了刑警身邊;她臉上那沉靜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個剛目睹殺人現場的少女。

「我也拜託您,別所先生。能否請您給美影一次機會?」

說到這裏,美影停頓了一下。

「還有,這是小女,御陵美影。」

坂本的疑問可說再合理不過了。就算她真的是傳說中的名偵探之女,能否再現乃母之風,大顯身手,還值得懷疑。雖說她的能力關乎靜馬能否獲得自由,但也正因如此,靜馬不得不用比較悲觀的態度來看待這件事。畢竟,不管是運動選手或是演藝界,從未聽說有哪些有着偉大父母的第二代能比上一代活躍的例子。

「確實,那個窪洞是深了點。這麼說來,是兇手刻意往地上砸的囉!」

說話的語氣固然溫和,但比起血氣方剛的年輕刑警,年長刑警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目光,對靜馬而言更加恐怖。同時,靜馬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一張巧妙織成的蜘蛛網裏了。雖然不知道是誰織的,但卻是一張解不開的陰險蜘蛛網,而自己再怎麼抵抗也改變不了眼前的事態。

靜馬不耐煩地回以反抗的口吻。同時,在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陷阱」這個字眼。可是,爲什麼會出現毫無瓜葛的自己名字呢?靜馬真的很想向誰問個清楚。

「絕對沒錯。她說因爲不想讓家人擔不必要的心,所以只對我說。至於具體內容,在這裏請恕我無法詳提,不過總而言之,她是收到了語帶威脅的信件。」

美影一邊說着,一邊朝龍之首走去。附近的監識人員都靜靜地爲她讓出一條路。他們看起來不像坂本那樣不服,反而用深感興趣的目光,默默凝視着少女即將在這裏開始做什麼,畢竟她可是傳說中的名偵探之女。剛纔那些騷動不已的村民,這時也換上一張看戲的臉孔,緊盯起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充滿殺氣的殺人現場,瞬間成爲只受美影一人支配的舞臺。

久彌臉色蒼白地低頭道歉。

「刑警先生,打斷您說話不好意思。請繼續。」

臉上不見絲毫喜悅的神色,深深一鞠躬後,美影動作輕盈地靠近屍體所在的擔架,輕輕掀開牀單。即使面對被斬首的屍體,她也未曾顯露任何恐懼之情。

「謝謝您。那麼我便趕緊開始行動了。」

這麼說着,美影閉上右眼。她用雙手握着摺扇的兩端,只睜着深綠色的義眼沉思默想。十秒、二十秒……時間靜靜地流逝。這段期間,美影紋風不動,只有從河面吹來的微風,拂動着她的黑髮和櫻花色的水乾。警官和村民連大氣都不敢呼一聲,凝視着美影即將展開的行動。

「我們也說了,這件事得換個地方問清楚。」

「不,等一下。我是縣警別所剛,旁邊這位是坂本旬一。那麼,山科先生來此,有什麼要事嗎?」

聽他這麼一說,別所於是將話題轉了回來。

「會不會是在清洗過後到放置在龍之首的過程中,掉落在地上呢?」

「有件重要的事還沒請教您認爲作案時間大概是幾點呢?」

過了十秒,不,大約二十秒吧。刑警和山科彼此都沉默不語,只見他們四目相對,看似在相互試探彼此內心的想法。

無視於刑警的質問,山科繼續進行介紹。他那高傲的態度,簡直就像是上位者在對下屬說話的樣子。

「仔細想想,春菜來找美影小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確實若有所思,只是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事。」

「大家好,我是御陵美影。請多多指教。」

「那麼,春菜果真曾來找過你諮詢囉,御陵小姐?她曾告訴你是誰想要取她的性命嗎?」

從春菜父親的稱呼看來,老人應該是被害人的外公,也就是琴折家的大家長了。他的表現也確實符合身分地位,和其他人不一樣,表情嚴峻,絲毫不見慌亂。

「責怪久彌也不是辦法。畢竟久彌又不是這位小姐,不會知道春菜到底找人諮詢了些什麼事啊。」

「關於這件事,小女好像有話要說。」

「真抱歉,我還以爲只是些孩子鬧脾氣,不想讓父母知道的小煩惱罷了……」

「那種事,你問我、我問誰啊!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當別所提到「兇手」這個字眼時,坂本瞥了靜馬一眼,態度滿是厭惡。當然靜馬並沒有察覺。

有着一對細眉和突出尖下巴的年輕刑警,語氣兇惡地瞪着靜馬說道。從他的眼神裏可以明顯看出,他早已認定靜馬是兇手了。

「所以,即使只爲了我母親的名聲,我也不容許自己再犯下同樣的錯誤。現在別所先生似乎想帶走這個男人,但我認爲那是錯誤的。儘管理由有很多,不過最大的一點就是,這次的事件比乍看之下更具計畫性也更復雜,我不認爲這個男人有那麼複雜的心思。」

別所露出從容的表情微笑。「只是,這點我們警方也有發現喔。你可以去看看龍之首右側的岩石後方,那邊的痕跡應該就是了。看樣子應該是兇手從龍之淵走直線過不去,爲了避開石礫繞遠路走時,不小心撞到岩石掉落的吧!」

「是這樣嗎?那麼,爲什麼寫有你名字的信封會出現在春菜小姐的房間裏呢?」

「是這樣的嗎……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地面上這個窪洞的深度,比我預料的還深。若犯人將頭顱拿在手上,離地面的高度頂多一公尺左右。這一星期以來都沒有下雨,就算泥土原本夠鬆軟,也不該留下這麼深的痕跡。再說,如果是手上拿着頭顱撞到岩石而掉落在地的話,一般而言應該掉在岩石前方,而不會是後方。」

「不,只有拍照而已。這樣就夠了。」

春菜的父親這次把矛頭指向了久彌。

不明就裏的年輕刑警,一把拉着靜馬就要離開。

美影輕輕搖頭否認,「她好像也想不通會有誰想殺她,因此才希望我能幫忙找出來。」

「春菜小姐這幾天來找我諮詢了大概兩次,昨天傍晚也來過。每次她來的時候,提到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她懷疑最近有人想取她的性命。」

「現在我並沒有接受任何人的委託,所以本來應該沒理由關注這件事。只是,我也不想眼睜睜看着他被拘提,讓自己再次陷入後悔。因此,不知能否讓我也加入調査一下這次的事件呢?」

回到衆人身旁的美影撩起長長的衣袖,伸手捧起一塊重量適中的石頭,丟在一旁的地面上。

然而靜馬還來不及安慰她,美影已經立刻昂起頭,重新恢復凜然的神情了。她那睜得大大的右眼之中,透露出堅強的意志。

這真是一幅奇異的光景,簡直就像時間被切割下一塊般。在不知她左眼無法看見光明的人眼中看來,這位只睜着一隻眼睛、動也不動凝視着一點的少女,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呢?說不定他們甚至會覺得,那眼光擁有能將人變成石頭之類的妖異力量吧!只是對靜馬而言,周遭朝靄之下的灰濛景色和遠處羣衆的緊張氣氛,以及身爲注目焦點、只有一隻義眼閃耀着光輝的少女,這一切全然不似這世上該有的景象聚在一起,烙印成了一幅難忘的畫面。靜馬瞬間忘了自身的處境,只是感受着眼前的美感。

「喂喂喂,不可以這麼暴力啊。」

在靜馬眼中看來,別所刑警的態度與其說是不情不願,不如說是等着見識美影有多厲害。

「久彌你也知道春菜去找美影小姐的事嗎?既然如此,怎麼沒告訴我呢?」

禮貌地打過招呼後,美影首先說明了這半個月來,在琴乃溫泉接受村民們各種諮詢(這時她倒是沒堅持那不是算命)的事。

春菜的父親馬上否定了美影的說法。身旁的年輕女性也一樣搖着頭。

「沒記錯的話,是那個有一半乘客都是共犯的事件吧?雖然是小時候在新聞上看到的,但實在是太驚人的案件了,因此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該不會,那也是她幫忙解決的吧?」

不久,美影再次睜開右眼,用充滿自信的聲音說:

「我的左眼,能看透一切真相。」

清澈的聲音,乘着風消失在村人們所在的河川下游。

「聽說你母親也是這樣的呢,擁有漆黑的右眼和翡翠的真實左眼。好了,那麼你這隻真實之眼,究竟捕捉到了什麼呢?」

別所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催促着。

「嗯,是有幾件事情……首先,在那之前,請問您們已經查過那上面了嗎?」

美影指着龍之首的頂端,也就是昨天之前靜馬天天跨坐在上面的場所。

「不,還沒。喂,坂本,你上去看看!」

「……知道了。」

坂本刑警心不甘情不願地攀爬上去。沒想到,當他一到達頂端,就突然放聲大喊:

「別所哥!這裏留有血跡!而且還相當大量!」

「你怎麼會知道的?」

一邊迅速對監識人員下命令,別所喫驚地喘着大氣,向美影詢問道。美影右眼帶笑地回答:「很簡單。如果不是兇手刻意將頭顱往地上砸,那就一定是從高處掉下來的了。而要找到符合的地方,在這裏就只有龍之首上面了吧。」

「原來如此。所以你的看法是,兇手一開始打算把頭顱放在那塊岩石上面,只是沒有放好所以掉了下來,不得已才放棄,改放在下面嗎?只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邊那個男人就更加可疑了,不是嗎?畢竟他說自己最近每天都爬到那上面去,對吧!」

「我還沒說完呢。從岩石上的血跡研判,兇手原本一定是想將頭顱放在那上面沒錯。只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會出現一個大問題。」

「問題?」

「這附近都降了一層薄薄的霜。這個地方不到中午是照不到太陽的,所以霜應該是還沒融化纔對。可是……」

美影說着,指了指地上凹陷的窪洞。

「那個窪洞裏卻沒有降霜。照您剛纔所言,監識人員並沒有碰過那個地方。」

「沒錯,我去察看時,窪洞裏就是沒有霜的。換句話說,那是降霜之後才產生的窪洞囉?」

只不過,說起來雖然難爲情,但靜馬事實上比她還要興奮。

「委託啊……那我也可以委託你啊。」

突然被點名的坂本刑警或許是太突然了,竟然率直地以敬語回答:

男人氣得似乎立刻就要撲上來毆打美影。靜馬不假思索地擋在美影和男人中間,雖然若真要幹起架來,自己是連一點自信也沒有的。

「喂,你倒是說話啊!」

「不好意思喔。」

「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照我剛纔請教您的,作案時間卻是夜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

「怎麼回事啊,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很簡單啊,兇手發現自己的記事本掉了,所以早上回來現場找。他就是在那時發現頭顱掉落的吧。只要從旅館沿着河川走來,也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你想說的是,兇手爲了栽贓給那位種田同學,才刻意留下記事本的吧?但是你可別忘了,從被害人的房間裏找出寫有他姓名紙張的事。那似乎是被害人親自寫下的,這又該如何解釋呢?」

「本來就是這樣啊。話說回來,琴折家是供奉着天照大神還是什麼的嗎?」

就像摔角手擊掌交接一樣,這次輪到別所用專業的冷靜聲音詢問美影:

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別所思考了起來。相對的坂本則是馬上做出了結論:

不知道什麼時候,別所嘴上已經叼起了一根點燃的香菸。

「這裏啊。」

從美影話中能感受到堅定的決心。這麼年輕的女孩,竟已決定好自己人生的使命,靜馬在佩服之餘,不免想像起她究竟成長於什麼樣的環境,從而不禁感到有點可怕。

看見對方口沬橫飛的激動模樣,美影取出懷中的扇子,攤開來遮住臉。這一舉止更點燃了對方的怒火。

「和城市不同,這裏放眼望去不是山就是樹林啊。兇手該不會是生活在樹上的人種吧?」

靜馬雖然愛面子地補上這句,但美影哪裏會看不出這只是靜馬倉促間的搪塞之詞,因此只是用輕輕的語氣說了聲「或許吧」然後點了點頭。

美影的聲音帶着幾許興奮激動,如雪般的雙頰染上微微紅暈。剛剛在刑警面前,她完全不曾表現出這副模樣,或許是因爲成功完成一場重要推理而心情放鬆了吧!

別所無言地歪着頭。

這下,男人的殺氣轉移到靜馬身上了。正當他步步逼近時,兩名追上前來的村民趕緊抓住男人的身體,拼命安撫掙扎抵抗的男人。

「有沒有可能是被風颳落的呢?下游的琴乃溫泉附近,這一個星期以來每天早上都颳着激烈的風,從山上吹來的風大到窗戶都被撼動了。」

剛纔親眼目睹了美影大顯身手的村民們,紛紛回頭對美影投以讚賞的眼光,只是望向靜馬的眼神卻還留有些許懷疑。

「對啊,你說過自己還在見習嘛。那,美影你不需要跟那些刑警一起去嗎?作爲名偵探出道的舞臺,這次的事件再適合不過了吧?」

「那邊也有樹,所以不可能。」

「再說,別忽略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就算兇手真的爲了某種原因回到犯案現場,那他又是怎麼發現頭顱掉下來了呢?頭顱被推測掉落的位置前方有一大面巖壁,兇手即使回到這裏,恐怕也無法輕易發現掉落的頭顱吧!」

木「謝謝你,美影……不,御陵小姐。」

因爲已經決定要在琴乃溫泉待到下初雪,靜馬身上的資金還算充足。既然都要死,錢就是身外之物,留着也沒有意義。可是,美影卻興致缺缺似地望着天空說:

「既然如此……」別所領悟得也很快,「兇手就是住在琴折家中的人了吧!」

坂本隨意指着龍之首正對面,距離岩石不到一公尺的地方。

坂本斬釘截鐵,說出了自己認定的唯一答案。看來,這位刑警無論如何都認爲靜馬是兇手。「原來是這樣啊。那麼,請問那本記事本是在哪裏找到的呢?」

「這麼說來的話,是這陣落山風將頭顱吹落的囉!因此兇手纔不得不放棄,將頭顱改放在龍之軀體的凹陷處。如果放在那裏,也比較不會被風影響……話說回來,這兇手對於展示頭顱這件事,還真是相當的執着呢……」

「琴折家的宅邸裏住着神明?」

回頭一看,一個帶着幾許斑駁白髮、身上穿着作業服的男人正瞪視着他們。令人意外的是,那殺氣騰騰的視線投射的對象並非靜馬,而是美影。

爲了顧慮家屬,別所刻意壓低了聲音,然而他們還是聽見了,好幾個人發出「怎麼可能」、「這太愚蠢了」的抗議。

一直饒富興味專注傾聽的老人安靜地回答。

直到剛纔都一直沉默站在靜馬身旁的久彌,突然激動地插嘴說明。回頭一看,遺族們也都點頭同意。

「偵探這工作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我勸你還是別抱持什麼奇怪的幻想比較好。我是爲了成爲一名偵探,爲了繼承母親而生的;不過,話雖如此,偵探的工作對社會而言,也還是有存在必要的。」

廠靜馬一邊連連回頭確認背後的狀況,一邊從後面追上美影。

靜馬不假思索地喊了出來。那是他在龍之首頂上唯一見得到的建築物。記得那座塔上有窗也有露臺。

不是做做樣子而已,美影似乎真的很訝異,連語調都拔高了。

「這……那麼,兇手到底是從哪裏看見的呢?」

「你放心,我也是人類,再怎樣也不會把自己當成神的。」

「對啊。」

「不過,這原本就不是什麼需要詳加了解的事吧?」

「坂本先生,請問龍之首上有降霜的痕跡嗎?」

「是,有看見降霜。只有推測擺放頭顱的位置和其右側沒有霜。」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啦!只是,你現在忽然改用『小姐』稱呼我,實在有點噁心耶。還是叫我美影就好了;畢竟是已經認可過一次的事,我也不想輕易更改。」

「所以,美影能不能在這次事件以偵探身分出道,就看山科先生如何交涉囉!在殺人現場談生意啊……現實還真是無情呢。」

無視於刑警們諷刺的說法,美影如此說明着。「兇手可能在這裏撿到記事本,從內容得知記事本主人的名字;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誰都有可能是兇手。琴乃溫泉來了個年輕住客的事,在這小村裏很容易爲人所知,要猜到他就是種田靜馬並非難事。」

正當美影點頭這麼說時,背後傳來一陣急促跑近的腳步聲與一聲嚴厲的「喂!」

美影攤開扇子,遮住嘴巴。

美影淡然說道,彷佛這點也早在她推測之中。

「要打架嗎!」

她誇張地聳了聳肩膀。「如果沒有接到委託,偵探是不能自己介入調査事件的,今天我只是因爲剛好和你住同一間旅館,所以就當是做一次義工幫幫你罷了。反正,春菜來找我的事,也總歸必須找機會告訴警察的嘛。」

「詳細族譜怎麼樣我是不清楚,不過神社裏好像有位稱爲須輕大人的神明喏。」

「也就是說,不是在夜裏而是在早上,而且是將頭顱擺放在凹陷處時輕易能看見的地方囉。既然如此,明明都冒險回來找記事本了,兇手爲什麼只重新放置了頭顱,卻不帶走這本重要的記事本就離去了呢?您能夠解釋一下嗎?」

「奉勸你別太得意忘形了!這個村子是屬於須輕大人的;就算其他人會被騙,你也休想騙過我!」

「有什麼關係,反正畢業論文這種東西只要隨便寫寫就好了。」

「每年到這時期,早晨總是會有來自山上的強烈落山風沿着河川吹下來,這裏的人都稱之爲『龍之嵐』。」

「確實如你所言。」

別所一邊說着,一邊環顧四周。

「這個村子裏有一位被奉爲至高無上的女神存在着。難道你在這待了這麼多天,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嗎?」

別所對正在頂端作業中的監識人員大喊。

美影生氣勃勃的右眼震懾了衆人,或許是被她的魄力所壓制,人人臉上雖帶着不平的表情,卻沒有再說什麼。

「是啊。家父也認爲差不多該讓我出道了。我自己也一樣,恨不得能夠早一刻投身家母曾身處的偵探世界。所以,現在只能在琴乃溫泉等待交涉結果了。」

「……難道這就是山科先生留在龍之淵的理由嗎?」

「我是不知道靜馬你誤會了什麼,不過所謂的須輕大人並不是那種被供奉在神社裏的神,而是活生生的人喔。」

「也就是說,頭顱是在被殺害後立刻放上去的,而在天亮時分掉了下來。」

「那倒也未必。」

別所輪流看了看美影和死者家屬。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拿出口袋裏的攜帶式菸灰缸,把香菸捻熄,然後用沉重的語氣宣佈:「「看來,我得再次詳細和各位談談纔行了。」

完全收拾起方纔興奮的神情,美影冷靜地對他們說完這句話後,一個轉身便再度邁步離去。

「須輕大人?沒聽過耶。」

「可能是兇手找了某種理由讓她寫下的。也可能是誰模仿了春菜的筆跡寫的吧。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美影一連串流暢卻犀利的質問,堵得坂本啞口無言。從他那挑起兩道細眉思考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正在拼命找出解答。

「是那座尖塔!」

「這是什麼蠢問題,當然是因爲發現頭顱已經不在那上面了啊。」

語畢,別所背對靜馬,一臉嚴肅地向家屬們走去。坂本嘴上嘖了一聲,也只能放開繁抓住靜馬的手,尾隨在別所身後。

「或許各位不願相信,但頭顱到天亮之後才被重新放置的事實,顯示兇手就是住在琴折家宅邸裏的人。」

「看得見!」從頂上傳來監識人員如此的回應。

「似乎是這樣沒錯。現在還不清楚兇手的意圖何在,不過如果真是如此,爲什麼兇手會察覺到頭顱從上面掉下來了?」

「喂,從那裏看得見尖塔嗎?」

「就現場殘留的血跡來看,毫無疑問的,被害人是在遭到殺害後不久就被斬首。此外,她的衣服上也有降霜的痕跡。既然如此,那就表示兇手是在夜裏,在這裏殺害春菜並砍下頭顱的。然而,他卻到天亮時分纔將頭顱放上龍之首的頂端,然後還讓它掉了下來,您不覺得這說不通嗎?」

「大學還真好混哪。」

相對於點頭同意的別所,坂本像是對剛纔恭敬作答一事感到懊悔,立刻做出了反駁:

「有名的是家母啦,今天還是我第一次在警察面前推理殺人事件呢!」

「琴折家中寄宿着神明,我這樣的算命師(美影說這話時,口吻中充滿了不屑)卻敢大不敬地對他們指指點點,爲此一定有很多人不高興吧!」

「……會不會是兇手在天亮前將屍體運到這裏,再砍下頭顱呢?」

「你這樣竟然還敢說自己是在做田野調查喔?你到底是來做哪門子的研究啊?

(我光是自己的事都煩不完了,哪還有那個心情和力氣去注意這村裏的事啊!靜馬在肚子裏碎碎念着。

「沒錯。從龍之首的頂端,看得見琴折家的尖塔;相反地,從尖塔一定也看得見龍之首頂端的情形。要得知頭顱是否掉落,只有從那個地方確認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手回到深淵這邊的原因也很清楚了。兇手正是因爲先知道頭顱掉落,所以纔回到這裏來的。而且,只有能夠進入尖塔的人,纔會知道頭顱是否掉落。」

「這麼說來,兇手是知道種田同學名字的人囉。不只如此,他還要有機會從琴乃溫泉偷走種田的記事本——好比說,像琴折久彌這樣的人……」

擠過那些對這場華麗推理秀驚歎不已的村民構成的人牆縫隙間,獲得解放的靜馬和美影兩人,回到通往琴乃溫泉的那條小徑上。至於山科則是另有要事,要美影先回去,自己留在了龍之淵。

「可是您想想看,龍之首頂端的寬度意外的大,按照剛纔一警官所說,足足有七、八十公分。從這裏似乎不大可能看得到放在上面的頭顱還在不在吧?看看現在站在上面的監識人員,我們連他們的膝蓋下方都看不到喔。既然如此,想知道頭顱掉落與否,就非得從其他地方確認不可。但是,從我們過來的那條沿着河川的道路是看不見的,從斜坡那個方向來的道路則長滿了茂密的草木,也不可能看得見。照目前狀況看來,是不是有其他與琴折家連接的小路……」

「怎麼可能呢。」

美影一動不動地直視着靜馬,剛纔大顯身手拯救了靜馬的那隻翡翠左眼,彷佛要將他徹底看透一般。靜馬不由得轉過臉龐,避開她的視線。

「那,還是像之前一樣,容我稱呼你美影吧。不過,原來你是有名的偵探啊;剛纔的推理也好厲害耶!」

「活生生的人?」

「可是岩石頂上不但平坦,寬度還足足有七、八十公分。沒那麼容易掉下來吧。這部分你怎麼解釋?」

「就算靜馬委託我也沒用,畢竟你是和案件無關的局外人,誰知道出於好奇而出資的你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調査案件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結束的噢。從你的打扮和言談看來,你也不像是專程來享受溫泉的那種有錢人,要是你中途改變主意決定撤資,豈不成了最糟糕的狀況嗎?再說,爲了讓調查能順利進行,我需要的是來自死者家屬或警方的委託。」

美影望着靜馬,微微一笑。

聽到這句話,美影露出正中下懷的表情,很快地點頭說道:

「這麼一來,從通往這裏的三條路上,都無法看見放在龍之首上的頭顱是否掉落呢。」

「成爲第二代御陵美影,就是美影的目標吧?」

「被殺的春菜,她母親就是須輕大人。而那位須輕大人,就是全體村民篤信的對象。」

「你先等一下,」

靜馬拼命在腦袋裏整理着美影的話語。「……換句話說,那位須輕大人在這村裏就像是教祖般的存在,而這次事件的被害人就等於是神的小孩囉?這樣的孩子居然被殺了,這可是大事一件啊!」

「你到現在才知道啊?還不只是這樣呢,春菜將來可是要繼承須輕大人地位的喔。而且因爲現任須輕大人身體不好,距離繼承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對村子而言,春菜的身分不單只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而是更加重要的人物。如果像剛纔那樣被一路懷疑下去,搞不好自己會被村民凌遲處死也說不定……一想到這點,靜馬不禁背脊發麻。雖然自己來此的目的確實是爲求一死,但這樣悽慘的死法,也未免太教人不敢恭維了吧!

這麼說來,自己還真得好好感謝美影纔行;雖說她的工作本就是偵探,但這次出手相救純屬義務性質。就在靜馬打算再次好好道謝之際,美影有些嘲弄似地噗哧笑了起來,還故意不用扇子遮住:

「所以啊,我勸你暫時還是乖乖待在琴乃溫泉比較好嘹,畢竟剛纔的事傳到村民耳裏,會變成怎樣沒人能保證,再說,反正這陣子你也別想再進入龍之淵了。」

「多謝你的忠告啦。不過美影你自己又怎麼樣呢?像剛纔那傢伙那樣,對你反感的人應該也很多吧?」

「很可惜,我自己會保護自己。如果連這都辦不到,哪能當一個稱職的偵探呢!剛纔雖然是你幫我擋住了,但我的防身術都是向父親大人學來的,紮實得很。因此啊,那種毫無殺意的威脅是嚇不了我的。」

「也就是說,我是多管閒事囉……」

就在靜馬低聲這麼叨唸時,琴乃溫泉的木頭後門也正好映入眼簾。在玄關口,藏臼正踮着後腳站起來,引頸期盼主人的歸來。它那對殺人事件毫不知情的單純眼神直直朝這邊望着,一認出美影,就一溜煙地跳上她的肩頭。這麼說來,靜馬纔想起昨天久彌語帶不滿地說「藏臼很喜歡美影呢,比對我這主人還要親暱」至於對靜馬,它則是連一點好感都沒有的。

因爲藏臼像怒視情敵一樣瞪着自己,靜馬只好就此和美影道別。美影表示想休息一下,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她的言行舉止和腦袋都像個成熟大人,不過身體畢竟仍是個纖細的少女。第一次站上偵探舞臺卻不能表露出緊張的樣子,還真是難爲她了。

或許是因爲被按上莫須有罪名的事,使得靜馬也筋力盡了,於是他決定洗完澡後再回房睡個回籠覺。只有今天,千萬別下起初雪,靜馬在心中如此祈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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