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003年冬

第二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7919 字

十八年前的此時,靜馬正爲了尋死而來到這琴乃溫泉等待初雪的降臨。掙扎在痛苦與煩惱之中、對活着感到絕望的他,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只不過是想爲自己的死多少留下一點意義罷了。

那樣的決定如今看來甚是愚蠢,但卻絕非是個錯誤的選擇。當時的自己已經面臨極限,再也撐不下去了。雖然正因爲最後並沒死成才能這麼說,不過要是當時拖拖拉拉地活了下來,接下來的人生一定無法好好過。喪失了十七年的記憶,對靜馬而言反而是幸運的。要是被救起時還有記憶,靜馬懷疑是否還能有今日的自己。當然,能遇見日高先生也一樣幸運。不只如此,到了能冷靜思考的年紀才恢復記憶,或許也是神明給弒父的自己最後一絲的僥倖。

在琴乃溫泉迎接的早晨、以及從房中望出的景色,都與十八年前相同,然而心境卻已有1百八十度的轉變。雖然得知美影過世的消息讓靜馬大受打擊,卻也在這裏讓他遇見了彷佛昔日美影的遺孤。

這天上午,靜馬獨自在龍之淵度過,下午則在旅館裏發呆。他提不起勁到村裏去,但也不能去拜訪琴折家。在這裏已經沒什麼事可做了。能讓自己再次確認回憶的地方,除了龍之淵外別無他處。

少女並未在龍之淵現身。儘管靜馬並非有所期待,但依然有點失望。一樣都投宿於琴乃溫泉,如果想見面,隨時可以去找她,但即使如此,靜馬仍然猶豫不前。美影已經不在人世了,那孩子並不是美影,不只如此,自己還是曾與她母親共度一夜的男人……明天就回宮崎去吧。

就在那天夜裏,事情發生了。當遠處傳來警車鳴笛聲時,時間已經過了七點,久彌卻還沒來招呼喫晚飯。靜馬一邊感到氣氛不對勁,一邊打包明日啓程離開的行李。此時,門上傳來敲門聲。「來了。」

靜馬這麼說着打開了門,站在那裏的是美影——不,是美影的女兒,美影。美影看起來是一個人前來,臉色和昨天不一樣,極度緊繃。

「怎麼了?」

「剛纔久彌先生打電話來……雪菜小姐好像在龍之淵被殺了。」

雪菜……沒記錯的話,是三胞胎中的長女,也是下一任的須輕大人。以立場來說,和十八年前的春菜一樣。

「龍之淵!你說的是真的嗎?」

彷佛晴天霹靂。美影語氣依然僵硬地說:

「我不認爲久彌先生會開這種玩笑。再說,剛纔不是傳來警笛聲了嗎?」

「她的頭該不會也被砍下了吧……」

靜馬不由得這麼問。

「詳情我不清楚,但希望不是這樣,還有……」

美影小心地選擇遣詞用字。

「我想去龍之淵看看。靜馬先生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面對美影這出乎意料的提議,靜馬頓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回應是好。和十八年前同樣的邀請,只不過當年是發生在早上,而如今卻是晚上。

「你父親怎麼不一起去呢?比起我,應該請你父親陪你比較好吧?」

「因爲我是御陵美影。」

「……我明白了,我也去吧。不過,這對你來說,或許會是很嚴苛的一起事件喔。」

在這當中,美影依然不改步伐,繼續前進。最先發現她的是久彌,一看到她就急忙趕上前來。

拼命壓抑想緊緊擁抱她的情感,靜馬只是鼓勵地輕拍她的肩。

「事情是這樣的……」

萬一美影真的推理出錯了,身爲一介少女的她,能夠代替母親承受誹謗與責難嗎?再說,當年的兇手曾讓美影如此痛苦,最後甚至束手無策,眼前這看起來比美影更文弱的女孩,真的能與之對抗嗎?會不會反而必須承受比美影更屈辱的結局呢?靜馬腦中盡是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放在龍之首上,被風颳落的可能性呢?」

仔細端詳之後,靜馬才發現他是和生。

伸生撝着臉說。頭髮花白的他,精壯的體格令人還能遙想當年的神采,但事實上,他也已經即將邁人老年了。

輕輕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過後,美影朝屍體蹲下。接着,她捲起水乾的衣袖,用令人聯想起過去她母親的動作仔細檢查,只是和母親比起來,她的動作稍嫌生澀。

「您說得沒錯,我來這裏確實是……」

「我也聽過從前的事,所以設想過這個可能性,可是在龍之首上完全找不到血跡。看樣子,兇手應該是直接將頭顱丟進深淵了。」

曾經放置春菜頭顱的神龕處,現在被壓在岩石下方,不可能放在那裏了。這會是兇手無計可施的結果嗎?

「可是,你怎麼會到這裏來呢?」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那麼,這女孩是像當時一樣來解決事件的嗎?」

「你是……」

「你該不會是想要介入事件吧?」

「我繼承了母親的名字,而母親也在生前教會了我偵探的一切。因此,就在母親踏出偵探第一步的這塊土地上,我也想試試自己的力量。」

「那麼,她並不是回到家再出來的吧?」

燈光映照下,旬一的雙眼紅腫。十八年前身爲刑警的他是個局外人,表現出的不是對兇手的憤怒,就是對美影的嫉妒,但此刻卻滿是哀傷的神情;靜馬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出現這種表情。「這女孩是?」

「果然,我還是先離開比較妥當吧。再刺激他們也不大好。」

「畢竟我也想確認看看,這位小姐是不是真有本事繼承御陵美影的名號。」

「是我允許的。」

美影毅然地回答,而久彌也不再多說什麼。這時,他才發現靜馬也在一旁。

「只是偶然而已。」

「你來了啊。」似乎早有預料,久彌臉上帶着放棄的表情。

這麼說的是伸生。

「我懂你的心情。」

「不只御陵小姐,連種田先生你都來了,這……畢竟現在大家情緒都不好,算我拜託您了,至少請種田先生先回去吧?最好不要再挑起大家的情緒比較好。」

因爲她和美影的形象幾乎重疊了,所以靜馬壓根兒以爲她身邊也會跟着一位負責扮演指導角色的父親。似乎看穿了靜馬內心的想法,美影凝視着靜馬繼續說下去。

「我還只是個半吊子偵探,所以希望熟知母親的靜馬先生能陪我一起去。」

「石場,這次就見識一下偵探小姐的功力,不也挺好的嗎?」

聽見和生的聲音,其他三人也發現了靜馬,紛紛轉移視線望着他。在這種場合若無其事地打招呼也很奇怪,所以靜馬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畢竟不能保證每個人都像旬一及和生一樣,願意接受自己前來。

「我對此非常清楚。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非去不可。如果現在我選擇逃避,就等於今後一輩子我都將逃避事件,不、甚至是逃避偵探的工作了。」

事件現場除了警官們之外,還有伸生與昌紘,紗菜子也在。每個人都比靜馬記憶中的模樣老了二十幾歲。另外還有一個年輕人。當大家都在對美影的出現感到驚訝時,只有他注意到靜馬。「您是種田先生吧?」

「再說……」

「是。」

「這孩子個性老實,放學後總是馬上回家……況且,最近聽說路上出現了不少來歷不明的外地人,因此我們不禁擔心出了什麼事。據說其中還有些傢伙喜歡對女性開猥褻的玩笑,以她們的反應爲樂呢。」

美影用懇求的眼神望着靜馬。留下她一個人,靜馬也不放心;但引起遺族們的反感,對美影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正當靜馬還在猶豫時,人羣中的某人注意到了他們,大聲喊道:

老刑警向美影投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眼光。

這麼說起來,十八年前比菜子並未出現在事件現場。當時的說詞雖是身體不適,但也可能是因爲須輕大人無法輕易露面的緣故吧!從這點看來,時代的變遷除了對村子造成影響外,琴折家內部似乎也產生了某些改變。

粟津刑警一邊望着深淵一邊說明。他那和現場格格不人的悠哉語調,似乎是天生的。

旬一表情嚴肅地補充說明。曾經也是外地人的他,似乎也對村子的變化難以接受。

「我從未見過父親。從我懂事開始,就是母親一個人撫養我長大的。」

聲音中透露出覺悟,美影在周遭一片異樣的氣氛中,朝水邊向遺體緩緩走去。一個人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靜馬只好跟上前去。

在旬一訝異的視線下,美影做了自我介紹。

「應該是這樣。家裏沒有人看到她回家過,身上的服裝打扮也和今天早上出門時一樣。」

「你要看一下頭顱嗎?」

「原本浮在深淵中央,已經撈回來了。看起來是被人從龍之首,也就是那塊岩石的尖端扔下來的。」

「可以讓我看一下案發現場嗎?」

旬一冷靜的聲音響起。那甚至令人感到威嚴的語氣和表情,和過去的別所有幾分神似。「再說……這位御陵小姐來這裏,應該是爲了表示自己將如母親般解決事件的決心吧。」

和十八年前的山科一樣,她身邊應該也有父親相伴吧。然而,眼前的美影卻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真的長得一模一樣。這次輪到你帶她來了啊。」

美影全身微微顫抖着:「我不知道自己能給你什麼協助,但若是我能稍微幫得上忙的話,我願意陪着你。」

旬一低聲回答。

然而……「您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出現在靜馬眼前的是坂本旬一,不,應該說是琴折旬一了。當然,他也已經步人中年,出現老態,不過皮膚雖然鬆弛了,臉上卻還是看得出當年精悍的模樣。

那是夾雜着驚訝與責難,難以形容的複雜語氣。

「可是,考慮到從前的事,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靜馬站在她身後,仍能清楚聽見美影用力嚥下唾液的聲音。然而美影依然強自鎮定,用沉穩的聲音詢問:

旬一開始說明。三人交談的情景,就如同十八年前的再現。唯一不同的只是當年對刑警說明的是美影的父親,也就是現任美影的外公,而如今相當於山科角色的雖是靜馬,卻是由旬一來對刑警說明。

「放心不下啊。不過,我可做不到山科先生那種程度呢。」

「我聽說龍之首坍方了,所以纔來看看,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種田先生也一起來了啊。就像當年的山科先生一樣呢!」

「這樣啊……只不過竟然連你都出現了,簡直就像是十八年前的情景重現。但這次,死的卻是我女兒……」

「老公,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抓着他的手臂這麼說的,是得在哥哥昌紘攙扶下才勉強站得住的紗菜子。過去的活潑美麗,已轉變爲另一種沉穩的美,即使哭得如此憔悴也難掩她的美貌。

靜馬一直站在背後看着她。這在以前根本難以想像,但自己竟已習慣看見被斬首的屍體了。

嬌小的遺體旁,青竹色的圍巾和深藍色的學生書包散落在地。她的雙手還戴着黃色的手套。

此情此景,簡直就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樣。這時,在衆人議論過程中,始終手握扇子、沉默不語的美影終於開口了:

「種田先生,還有御陵小姐的女兒啊……簡直是十八年前的再現。這是詛咒嗎?」

「請等一下再讓我看。首先得檢視身體的部分。」

站在他身邊的久彌接過話,簡短地代靜馬說明了一下。

美影無言而堅定地用力點頭。少女就此一腳踏入再也不能回頭的領域。

「嗯,似乎是這樣。在她們母親的教育方針下,三姊妹都是徒步到村中上學的。今天被害人似乎是自己一個人放學的。平常她離開中學時大約是四點左右,抵達龍之淵的時間是在那二十分鐘後,也就是四點半左右的事。這和推測的死亡時間一致。根據那邊那位旬一先生所說,過了六點還不見雪菜回家,於是家人便出來分頭尋找。」

「如果雪菜小姐被殺,和十八年前的事件有什麼關連的話,說不定是母親的推理有哪裏出錯了。身爲她的女兒,我非得找出真相不可。」

美影用力點點頭。過去的美影就是在這塊土地上以偵探身分出道的,但那次事件的結局,對她而言卻也是最糟的。不忍回顧的記憶掠過腦海。

「確實,『獨眼偵探』御陵美影的傳聞我也聽過。聽說她前陣子在千葉遇害身亡了吧。這村子裏過去發生的事件,好像也和她有關。」

大概是聽到了這邊的騷動吧,兩個貌似刑警的人走了過來。一個是看來年近退休之齡的禿頭老刑警,另一個是剃着小平頭,血氣方剛的年輕刑警。老刑警叫粟津一平,小平頭則叫石場龍次。

「是和生嗎?」

久彌呼出白色的氣息,一邊點頭,又欲言又止地說,「不過……」

「雪菜還穿着水手服,是放學途中遭人襲擊的嗎?」

和生點頭。和從前一樣的體型,偏痩,身高頂多一百四十公分。當時的他身材就已經算瘦小,但現在應該是三十四歲了吧;只是不知是兒時體弱多病,還是因爲失去三個妹妹和母親造成的精神打擊,使他不再成長,只有臉上還看得出隨年齡增長的痕跡。

光是交給警察無法放心,句一的話聽起來彷佛如此暗示着。

據美影所說,一直到去年爲止,她都和母親兩人一起生活。當母親因偵探工作離家時,就由一位過去曾在事件中受過母親幫助的阿姨照顧她。幾個月前美影去世後,她一直都住在阿姨那裏。

美影的推理出錯……那是教人難以置信的。先是被兇手擺了一道,再是父親遭殺害,流下後悔的淚水,最後獲得了苦澀勝利的美影。對於看過站在燃燒的御社前時,她臉上那交織着成就感、虛脫感以及懊悔表情的靜馬而言,實在很難同意這點。

「我沒有父親。我是自己來這裏的。」

美影一直無言地走在距離靜馬半步之遙的前方。她的腳步謹慎得像在走平衡木,可見她內心的覺悟。

隨着龍之首的距離愈來愈近,淵旁亮着的點點燈光也開始映人兩人的眼中。那應該是警方的燈火吧。同時,也聽得見警官們議論紛紛的聲音。周圍沒有村民,或許是尚未被告知吧。

就像往昔一樣,美影和靜馬兩人沿着河川往上游走。當年是明亮的早晨,如今周圍卻被悄然造訪的黑暗所籠罩。夜空中沒有星光,唯一的光線就只有從玄關帶出來的手電筒。

靜馬故意不去否認。

不愧是明事理的老刑警,當然,一旁的年輕刑警則是大力反對。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如預料,俯臥的屍體失去了頭顱。血跡斑斑的切口正對着這邊。流出的血似乎大部分都流進了深淵裏,只有雙肩附近的砂礫被染紅。

美影咬了咬嘴脣,繼續說下去:

老刑警點頭說着、聲音略顯高亢。

靜馬這麼對美影說了,正想轉身離開時,「不,沒這個必要。能出現在這裏也算是有緣。種田先生,你也來吧。大家雖然會驚訝,但比起雪菜的死,這不算什麼大問題。」

「你從前也幹過刑警,又是這次被害人的父親。警方尊重你的判斷。」

「請問頭顱被放在哪裏?」

「靜馬先生,請陪我一起去。」

在她的話語中,比起母親毫不遜色的堅定決心表露無遺。

當年那個美影的女兒究竟有多少能耐,旬一似乎也很感興趣,一直觀察着她。那犀利的眼神,和當年還是刑警時沒有兩樣。

此外,原本該在雪菜書包裏的行動電話不見了,從這邊撥過去,也顯示爲接收不到訊號。「通話紀錄只要向電信公司申請就能知道了,」

粟津又加上一句,「說不定行動電話裏有對兒手不利的簡訊或照片。」

當然,旬一對此一點頭緒也沒有。

美影聽完說明後,看起來像是整理了一下獲得的情報,接着才說:

「能麻煩讓我看看頭部嗎?」

「可以啊。」

粟津說着,帶領她到水邊,靜馬則留在原地。就算再怎麼習慣這種場景,直接面對頭顱還是令人不免猶豫。旬一也說「我剛纔已經見過了」和靜馬一起留在原地;不過,那很明顯是他的藉口,因爲當美影他們一走遠,他馬上對靜馬開口:

「種田先生,你認爲那女孩和御陵美影擁有同樣的才能嗎?」

用水邊的美影聽不見的聲音,旬一這麼問着。在他的語氣中帶着剌。

「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見到她,所以並不清楚。要是你懷疑她的能力,爲什麼要允許她加入辦案呢?」

「要是能抓到殺死女兒的兇手,不管什麼我都願意嘗試。你也該有孩子了,應該懂我的心情吧?」

「很遺憾,我還是單身。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也只能相信她了吧。」

「是這樣說沒錯,可是……要是她的看法和警方差太多,會影響到刑警們的印象。那種會讓警方提不起勁辦案的事,我想盡量避免。」

這說法實在太自私,連靜馬都火大了。

「原來從前你也曾因爲對被害人的印象不好,就不好好辦案囉?」

「不,絕對沒這回事!」

旬一那雙鹿般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只見他一邊否定,一邊又語帶遺憾地補上一句:「只是,確實也有這樣的同僚就是了。」

「不然,你大可以私底下賄賂他們,提高他們的好印象啊?反正你是琴折家的當家,這點小事對你來說很簡單吧!」

靜馬冷冷地丟下這一句。旬一自覺失言,低下頭不再多說什麼。

靜馬按捺不住,正想抗議的時候,美影彷佛像要對抗周遭壓力般地開口了:

「殺人手法和十八年前相同,是被人先毆打後腦,再以繩索狀的兇器勒斃,最後用柴刀類的工具砍下頭顱。這點刑警先生們應該也很清楚。只是……這裏頭有兩個說不通的地方。」

旬一激動地作證。

美影的拒絕,乾脆得叫人錯愕,刑警也不多加追問了。

「是真的。十二點位置在內側,表面上下顛倒。」

「被害人右手腕上的手錶,表面上下顛倒了。」

「關於這點,現在所知的情報太少還無法解釋,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手錶是殺害後由兇手戴上的沒錯。」

「一個是留在脖子上的勒痕,圍繞着脖子整整一圈。」

一手拿着扇子,美影滔滔不絕地說着。相對地,粟津則是一臉不明白的表情,皺着眉頭說:「我聽得不是很懂,但你應該是想表達被害人就是在此地被毆打的吧?可是,這又有什麼難以解釋了?」

「的確如你所說,若由圍巾上勒殺的話,不會留下這麼清楚的痕跡。可是我認爲那只是兇手在勒斃死者時,嫌圍巾礙事而取下而已吧。」

「我也可以同行嗎?」

石場刑警匆匆忙忙地跑到遺體旁,抬起手腕確認。

「……換句話說,手錶是兇手幫她戴上的嗎?」

「原來如此。關於夕照的事,明天我們再做一次確認吧。話說回來,爲什麼兇手要選擇這麼惡劣的環境下手呢?你已經有答案了嗎?」

「如果死者沒有圍圍巾的話,確實是如此。然而現場卻留下被害者圍過的圍巾,就掉落在屍體旁。」

「那不是很正常嗎?被勒斃的屍體,多半都有這樣的痕跡。」

靜馬也領教過這裏的剌眼夕照。龍之淵西側有懸崖遮蔽,雖然看不到日落,但日落前的那段時間,剌眼的陽光還是會透過樹葉間隙,曬得人心煩意亂。

語氣依然悠哉的粟津這麼問着。旬一也低聲說:

「恐怕是這樣沒錯。因爲戴手錶是習慣動作,不大可能系錯錶帶。再說,就算系錯了,只要看一次手錶就會發現;若是上學途中遇害還有可能,都已經是放學時間了,未免太不自然。」

露出放心表情的旬一點頭同意。雖然周圍還有年輕刑警等略帶反對的眼光,但目前只要得到這兩人的許可,暫時就不會有人有異議了。關於圍巾和手錶的發現,算是踏出成功的第一步,不過還無法完全逆轉整個現場的氣氛。相較於一上來就滔滔不絕發表推理,成功吸引包括看熱鬧的閒雜人等注意的母親,眼前的少女畢竟稍嫌遜色了一點。

「我是無所謂……旬一先生,您怎麼決定?」

在被冷眼相待的氣氛中,美影凜然地向前邁步。

「喔,有兩個是嗎?」

「你的母親可是光看過現場,就掌握到關於兇手的線索了喔。實在是相當高明啊。」

「那,手錶爲什麼會反過來了呢?」

「那,另一件說不通的事是什麼?」

「大致上都看過一遍了,你有什麼發現嗎?」

雖然只是小露身手,不過粟津似乎暫時肯定了美影的能力。

不愉快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之後,美影和粟津也結束檢查回來了。

「我也沒有異議。家人那邊由我來說明吧。」

「對了,我們還沒詳細問過話,這裏風又這麼強勁,還是借一步到屋裏說話如何?」

美影充滿自信的聲音,令人不禁想起她的母親。

「是。請看,被害人是朝西倒下的。兇手既然是瞄準她的後腦毆打,自然兇手當時也是面向西邊的。可是,昨天我也有來這裏,因爲天氣晴朗,我還記得四點二十分左右,這裏的夕照非常刺眼。而今天也一樣是個大晴天。爲什麼兇手的犯行如此謹慎,卻偏偏要選擇逆光的惡劣環境下手呢?」

「雪菜每天都戴了手錶纔去上學的。」

腦筋動得快的粟津這麼問道。

美影如此訂正着,翠綠色的左眼在河原並排的燈光映照下閃閃發亮。

比起她的母親,這時的美影更加孤立。要是她身邊能有像山科一樣值得信賴的父親陪着,一定會有很大的不同吧!擔心美影的同時,靜馬也下定了決心:即使力量微不足道,自己也要一直陪伴着美影。

「那麼是在這裏打鬥時手錶掉了,之後兇手再戴上去的?」

「還不能說。因爲充其量只是個假設而已。」

「不,錶帶本身沒有污損或傷痕,看來不像有掉落過。」

又是一個不乾脆的回答。美影甩着頭,或許她是不希望自己重蹈母親的覆轍,所以才更加謹慎吧。

「當然有可能是這樣沒錯。可是如此一來,就產生另一個新的難以解釋之處:照理說,兇手應該會在擊昏雪菜小姐之後立刻勒斃,那麼圍巾在屍體旁,就表示這裏是殺害的第一現場。相反地,若連着圍巾一起勒斃,要斬首時可能因爲場地不夠大而移動了遺體,也就是說不排除殺害時的第一現場可能在別的地方。書包裏的行動電話被兇手取走,只要案發後一直在兇手手中,就無法提供任何案發現場的相關線索。」

他話中有話的挖苦,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希望美影失敗似的,也不管她才只看過屍體,現在又是無法好好檢視現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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