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003年冬

第五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5411 字

走到問話時沒有到場的月菜、花菜兩姊妹房門口,就看到和生像個門神似地守在那裏。那間房間就是以前夏菜她們住的房間。一問之下,原來是昌紘他們交代說,二十四小時都得有人守在門口。當美影表示自己已經獲得旬一的許可之後,「請小心儘量不要刺激到她們。這兩個孩子都還沒完全從打擊中恢復。」

和生用憂鬱的聲音一邊這麼說着,一邊讓了開來。

就像過去的夏菜與秋菜,現在的月菜和花菜也長得一模一樣。兩人的眼中都滿是哀傷。事件發生還沒幾天,她們想必比當時的夏菜秋菜,更難從悲傷中站起來吧!

兩人都有着一頭長髮;月菜將頭髮綁在腦後,花菜則是分成兩邊系起。除了服裝之外,兩人的差別頂多就只有髮型了。她們露出憂傷的眼神,恍惚地望着走進房間的美影。陰暗的房內沒有開燈,雨窗和窗簾也都拉了起來,看不清她倆臉上細微的表情,但仍看得出她們有些害怕。聽旬一說,從昨晚開始兩姊妹就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也幾乎不喫東西。夏菜和秋菜當時還有哥哥和的安慰,現在這兩姊妹卻沒有其他手足可慰藉,靜馬清楚感覺得出這差異有多大。

算起來畢竟是表姊妹,月菜姊妹的長相和春菜三姊妹非常像,遺傳了旬一的只有細長的眼睛和尖下巴。或許因爲這個原因,比起三姊妹,兩人的長相給人比較酷的感覺。不過,酷的也只是外表,內心卻不是如此,從哭得紅腫的雙眼就能明白這一點了。尤其是次女月菜,在聽見美影報上名號時,淚眼汪汪地訴說:

「你真的會抓到殺死姊姊的兇手嗎?」

應該是一直哭泣吧,她的聲音都啞了。

「放心吧,我一定會抓到的。」

美影緊緊握住月菜的手安慰她,同時也像在激勵自己。畢竟是這樣的場合,她也不再像剛纔那樣說喪氣話了。看到月菜的表情因此平復了一些,美影才說:

「爲了抓到兇手,我要問月菜和花菜你們一些事情。可以嗎?」

月菜「嗯」地點頭,相對地,一直站在距離稍遠處的花菜則用不滿的語氣說:

「我纔不要呢!我知道你母親的推理是失敗的!因爲她的失敗,秋菜纔會死掉,所以我纔不會相信你呢!」

花菜黯淡的眼神中恢復了些許生氣,但那卻是因爲厭惡的緣故。

「你說得沒錯。可是,我一定會揪出兇手的。這不僅是要爲你們家報仇,也是爲了報我外公的仇。」

「可是你的母親就失敗了啊。偵探這種人根本不可信……」

美影說的話,她根本拒絕接受。

「花菜,那些事你是聽誰說的?」

靜馬再也看不下去了,於是出言詢問。

「是誰說的不都一樣嗎?」

花菜撇着嘴,別開頭。對當年的事本該毫不知情的花菜,會在一夜之間就懷抱如此嫌惡楮緒,除了有人對她灌輸惡意的觀念之外,別無其他解釋了。

月菜吞吞吐吐,似乎很爲難地說:

「除了媽媽之外,就是早苗太太了吧。」

就過去靜馬對美菜子一家的印象,她們在家族中是被人敬而遠之的存在,但現在菜彌不但與和生結了婚,還相當受到花菜仰慕,看來這十八年間,琴折家中的情況確實改變了不少。

「嗯。」

被將了一軍的菜彌用力咬住嘴脣,但視線仍惡狠狠地盯着美影。兩個女人,不,兩個少女之間的戰爭,實在沒有靜馬出面的餘地。

自己也知道這藉口說得太牽強,花菜後悔地瞄了和生一眼。雖然把和生拖下水有點過意不去,但靜馬也沒辦法。不出所料,菜彌將視線轉向靜馬說:

或許是心情穩定些了,月菜也開始饒舌起來。或許原本她就是喜歡聊天的個性吧。

月菜搖搖頭。「雪菜不喜歡讓媽媽擔心,所以我想她不會這麼做。」

「之後你們沒有一起回家嗎?」

然而菜彌卻若無其事的說:

久彌看了看所有人,大概也能猜發生了什麼事,於是趕緊以年長者的身分打起圓場:「總之,大家都冷靜點再說吧。」

「花菜她們的姊姊纔剛死,你就這樣大搖大擺的找上門來,以爲自己是誰啊!」

「……可能是聽菜彌姊說了什麼吧。花菜很喜歡菜彌姊,常常在一起玩。」

「三宅被花菜的魄力嚇到,逃跑了。那傢伙就只會在嘴上說說而已。」

「我纔沒說和生舅舅什麼呢!別拿和生舅舅跟你這個變態相提並論!他只是剛好喜歡上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人而已啦!」

月菜露出不安的眼神,抬頭望着美影。

「既然如此,雪菜就算有什麼認真煩惱的事,大概也不會去找吉美商量纔對。那,這兩三天,學校裏有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嗎?有沒有奇怪的人跟你們搭訕?」

「嗯,是早苗太太的曾孫。」

美影溫柔地笑着,想讓月菜鎮定一點。

「大叔,你年紀也不小了,還做這種小孩子的助手,該不會是蘿莉控吧?果然你們兩個都不值得信任,兩個人都給我出去啦!」

「那其他人呢?」

「大家都很信賴她呀。」

畢竟喫過的鹽比這小妮子喫過的飯還多,靜馬輕輕鬆鬆地反擊。

「不。」

月菜急忙叫住她,但回應的只有門被甩上的聲音。從門裏可以聽得見,走廊上的和生正慌慌張張地追着她。

「花菜!」

美影再次點頭,堅定的語氣似乎讓月菜稍微放下心,嘴角也微微向上彎。

「大概吧。」

看樣子,須輕大人在村裏受崇敬的程度,跌落得比靜馬想像中還嚴重。儘管當時的靜馬也對將須輕大人視爲神明一事感到不以爲然——當然現在也是,可是想到這些女孩們從小就要活在批判之中,卻也不免感到同情。

「喔,是駑馬14先生啊,你可以趕快把這位假偵探帶走嗎?」

靜馬看看和生,他也一臉蒼白地僵在那裏,忘了介入仲裁。當年長相孩子氣的和生,現在也已經三十四歲了,從臉孔也已看得出歲月的痕跡。菜彌是十七歲,所以他的年紀正好大了妻子一倍。看來,他拿年輕的妻子很沒有辦法。而一旁的花菜,則像是要爲菜彌助長聲勢般一直瞪着美影。

說着,花菜衝出房間,快得讓人毫無阻止的餘地。

「那麼,除了花菜和月菜之外,和雪菜最親近的人是誰呢?」

不過,也因爲有了上次的教訓,警方就不用說了,連家人們都輪流守在她們的房門外,兇手應該也不敢隨便出手纔對。就這點來說,美影可用來解決事件的時間限制,或許比過去要來得更爲充裕。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月菜的小臉上也浮現了些許笑容。

「我叫做種田靜馬。」

此時,聽見騷動的久彌也趕來了。

「起了一點小爭執呢。那麼那件事當場就解決了嗎?」

「啊?我?我叫做種田,是美影的助手。」

「昨天晚上我也說過了,和春菜那時不一樣,雪菜的房間和我離得遠,而且我已經是人家的舅舅了,就算有什麼事,她也不會告訴我。」

「年齡相近的話就是菜彌了……可是也還不到會跟她商量煩惱的地步。」

「不。」和生這纔回過神來,搖頭否認。

那雙細長的眼睛更往上吊了,一副連父母的仇都要一起報的嘴臉。

「學校裏呢?有沒有跟她比較好的同班同學?」

然而月菜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剛纔我們也問過月菜了,不過不知道和生你這幾天,是否覺得雪菜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呢?」

雖然這麼做已經超過助手的職責,不過也沒辦法。

「謝謝你回答了我這麼多事。我一定會逮到兇手的,月菜也要早點恢復精神喔。」

突然被問話的花菜雖然嚇了一跳,但還是回答了。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我出去好了!」

「花菜心情還很混亂,現在還是隨她去比較好。」

「我們什麼都沒做,只是來問月菜她們幾個問題而已。這不但有獲得旬一先生的許可,警方也認爲由同性的我來發問,孩子們會比較安心。」

「大姊姊,你真的能把事件解決嗎?不會連我們也被殺吧?」

「請你也跟花菜這樣說……對了,她好像很討厭我,你知道是爲了什麼嗎?」

雪菜卻阻止了花菜,告訴她『對不相信的人,不管說什麼都沒用,只能用行動去證明。更何況要是我們琴折家的人先跟別人吵架的話,連原本相信的人都會變得不相信了』。」

「應該沒有。」

月菜低下白皙的臉,再次哽咽起來。這也難怪,她的情緒還沒穩定下來。美影溫柔地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然後再次露出冷硬的表情,繼續問下去:

「我想應該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也沒聽雪菜說過遇上這類的事……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天放學後有個叫三宅的男生找了我們麻煩。他很瞧不起須輕大人,常常對我和花菜說些不客氣的話。那天花菜也在,她很兇地對三宅說:「幹嘛啊!」

月菜不安地說。「那個,美影小姐……開始成爲須輕大人的修行之後,我也會被殺掉嗎?」

正可謂口無遮攔,相比之下,菜穗還要可取多了。或許因爲年輕,菜彌比菜穗還要牙尖嘴利。

連窗玻璃都被震動的尖銳嗓音,來自菜彌。在她身邊跟着和生,身後則是花菜。花菜隔着菜彌暖着美影,和生則是一副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場面的困窘表情。

「那麼,跟雪菜最要好的就是那位市原同學嗎?」

只是,從剛纔月菜的口吻聽來,月菜(可能也包括雪菜)和菜彌的關係倒不是那麼好。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這種時候了還吵什麼架!」

「不用我說,事實就是如此。再說,我認爲你跑到這裏來潑婦罵街,只會更助長花菜她們的不安而已。」

「我會的。」

「你這樣說,對和生先生太失禮了喔。」

「最親近的人……花菜,你知道是誰嗎?」

「做什麼?我們沒做什麼啊,久彌舅舅。是不是啊?花菜。」

靜馬口V好故意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對和生說:

美影對菜彌報以犀利的視線,氣魄全然不輸給她。大概也是因爲兩人年齡相近之故吧,美影也不再壓抑感情了。

「雖然我們可以和母親一起用餐,但卻不能隨便去找她玩,所以雪菜一直都像我們的媽媽一樣。雖然同年,但她比我和花菜都要成熟多了。還有……她說自己一定要成爲比母親還偉大的須輕大人……」

靜馬總算是理解了。菜彌是菜穗的女兒,也就是美菜子的外孫女,她會討厭美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姑且不論事實與否,從昨晚到今天早上,她們不知道說了多少美影的壞話。

「這樣啊。這麼說來,她也沒收過恐嚇信囉?」

月菜歪着頭想了一會兒。

「對啊,可是她很脫線,我不認爲雪菜會去找她商量什麼……咦,你什麼時候連吉美的事都問出來了。話說回來,我幹嘛回答你這個有蘿莉情結的大叔問題啊!」

月菜點頭。

「可是……」月菜囁嚅着,不時將目光瞥向美影。

「嗯。吉美是個有點天然呆的開朗女生,大家都喜歡她,而她好像和個性老實認真的雪菜特別合得來。不過,雖然吉美常常找雪菜商量煩惱,但反過來的情形卻沒看過。雖然吉美老是說「放心找我商量就對了」……可是上次午休時,她說要去八百魚(村裏唯一的食品店)買東西,我就請她順便買鯛魚燒給我,結果她卻買了蝦仙貝回來。她就是這麼脫線,大家還笑她說:「既然如此,怎麼不乾脆買章魚燒算了呢!」

「你們在吵什麼啊?呃、你是……」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然而花菜卻不像菜彌那樣能保持一張撲克臉,臉上依然帶着不馴的表情。

美影似乎也覺得「既然是這樣,那也沒辦法了」於是對月菜開口說道:

「對了,最近雪菜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不管我懂不懂得體諒,兇手可是不等人的。再說,刺激花菜讓她心情激動的人,似乎不只是我而已。」

「市原……是市原早苗的誰嗎?」

「你安心吧,我一定會在那之前找出兇手的。再說,警察還有和生先生他們都會保護你們,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的。」

「因爲以前發生過那樣的事,爲了避免危險,所以現在改到西側別館了。」

「剛纔月菜也說,雪菜在學校裏最好的朋友是市原同學。」

「那麼,如果雪菜有什麼煩惱的話,會先去找誰商量呢?我是說,除了月菜和花菜之外,例如……媽媽?」

短短時間內就能拿別人的姓名開玩笑,靜馬倒單純地佩服起她來了。看似歇斯底里的菜彌,竟也有這等小聰明。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月菜住進去了嗎?」

「應該是吉美吧。跟雪菜同班的市原吉美。」

「聽說從前爲了成爲須輕大人,需要住在庭院那邊的小社裏,現在不知道是怎麼樣呢?」

當她轉身正想離開時,只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人用力打開了。

花菜偏激地說着,看樣子,她是把失去姊姊的怨恨都發泄在美影身上了。

說實話也只能這樣回答了。只是,連過去的美影也無法阻止三姊妹被殺害,現在的美影真的能辦到母親當年所無法做到的事嗎?要是力有未逮,連月菜都被殺了,那就不只是失去信用的問題而已了。

「沒錯。」

「我和花菜三點半就回家了。雪菜因爲學生會那邊還有事,我們和她在學校裏就分開了。她是學生會副會長。」

月菜搖搖頭說。不過,十八年前的春菜也沒告訴姊妹們,所以她們的證詞也不能就此照單全收。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想指責我做了什麼嗎?強詞奪理也就算了,還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你未免太差勁了吧!」

「再說,你又是誰?」

「我說的不是這種事。你就不能多體諒一下她們嗎?這纔是我想說的。月菜和花菜都還沒從打擊中恢復,她們還是中學生啊!像花菜,因爲你這樣跑來,現在整個人都陷人混亂了!聽說你媽也是這樣,不懂體諒,只有一張嘴說得好聽,你們母女倆還真像呢!」

月菜得意地用力點頭。「因爲她很溫柔,又很會照顧人。她也是班上的學級委員喔。爲了將來成爲偉大的須輕,雪菜一直很努力。她老是說「等我成爲須輕大人,一定會努力讓大家都相信、支持我們的」「雪菜真是個認真的好姊姊呢。」

「不知道。我覺得跟平常一樣啊。花菜也說她想不出有什麼奇怪的。」

「久彌先生,沒事的,我們現在也正好要回去了。」

靜馬對美影打了個暗號。

「是。」

好不容易能從對抗狀態中解放的美影也點頭說:「不過爲了能早點解決事件,我還是得繼續調查下去。」

接着,她便拖着腳步,凜然地朝門口走去。

注14:駑馬的日文音近「種馬」

「謝謝你。」

等到經過走廊轉角了,美影才小聲對靜馬道謝。

「就算被對方說了瞧不起母親的話,也不需要做那種無謂的鬥爭。」

當年美影的母親就沒有理會菜穗的挑釁,也沒有說任何難聽的話回應;之所以如此,正是因爲她對自己的纔能有絕對的自信才能辦到吧。相比之下,今天美影的發言聽起來,只不過是弱者的虛張聲勢罷了。

「而且,真的是得儘早解決事件。這也是爲了月菜她們着想。」

身爲助手的靜馬能說的,也只有這些勉勵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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