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貴腐酒 Ⅴ 貴腐酒(上)
《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 · 谷夏讀 · 9485 字
琥珀色的高貴
幸福的甜味
如果人生像酒杯承接着燈光照映的貴腐酒
那會是多麼令人陶醉
——張芷芊
在室友泰博跟正勝的一致推薦下,我去找同年級親班的宋明理聊聊,原來明理曾跟泰博修過同一門系選修、又跟正勝修過同一門通識,兩人都因爲明理優秀的團體組織力和傑出的學習表現而把他推薦給我。華光是以校訓「親愛精誠,發奮圖強」來編列班級的,換言之一年親班就是一年一班的意思。
「請問是明理?我是誠班的宏旨。」
「你好你好,泰博有跟我說過,別客氣。」他的笑容很親切,而說話帶有一種沉穩的感覺,一看就很適合當看板(誤)。「請坐!」
「謝謝!」我拱手,等他就坐我才坐下。選在系辦同一層樓的休息區,就不怕被路人的吵鬧聲打擾。
「聽說是要談學會的事,大家都同學就別客氣了,只要有我能幫上忙的,副會長儘管吩咐。」
「沒有啦,這麼客氣……」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但又不想打哈哈聊些有的沒的,於是從旁把話題逐漸帶往重點:「接幹部的前提是要有足夠的心力跟時間,明理你現在是班代對吧?大二還會續任嗎?」
「班代的話,基本上我沒選擇的權利啦,都是班羣投票說了算。」他笑着。不過想想我自己班的班代也不曾聽她做過什麼事,甚至很多同學都不知道班代是誰,而明理能出名成這樣,這種以後選民代大概也是躺着就會上。但這前提還是明理做事認真、真心爲班上服務,要是能把他挖角來學會就好。
「那我直說了,是這樣的,我希望能請你來擔任下一屆學會的幹部。」
「沒問題的,我會全力以赴。」
「蛤?」我愣了一下,他怎麼這麼爽快地答應了?
「蛤?是我會錯意嗎……」
「不是不是,我以爲一般人都會拒絕,畢竟學會是個燙手山芋。」我停頓,看對方反應。
「不會啦,哈哈,不會啦,在你跟芷芊的帶領下……」
「不是啦!」我糗大了,沒把話說清楚,只怕等一下雙方都沒臺階下。「已經不是我跟芷芊了。」
「所以……在找下一任會長嗎?」
「欸……」小芊露出驚恐與意外的表情,但旋即恢復鎮定,皺眉低頭思考一下,抬起右手打聲招呼就走。
「給他一點時間吧!」
「對,不準接近。就算她靠過來你就逃跑就對了。」
「加妳個頭啦,我偏不要。」我把頭偏一邊。
「喔,謝謝。」小芊臉上並沒有喜悅或驚訝。她說完話就走,看似是在趕時間,我也就不好繼續說其他事了。等她離開我看一下手機,未讀?如果小芊始終沒有讀取我的LINE訊息,那到底是誰提前告訴她明理的事?不覺背脊發涼,事情可能不單純。爲什麼我每一學期都要被她推下水啊啊啊啊啊?
「小姐,拜託妳喫完嘴裏的東西再說話好嗎?聽不下去了啦!」我苦笑着,直到她把蝦子咬完吞下我才恢復正經的表情。
「反正就是不要出現在她面前,聽懂沒?一旦讓荊杭幫察覺我們掌握更多的資訊,後面就別玩了。」
「小氣!」小芊繼續小口品嚐,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但我發誓這餐是絕對不會請客的。
「對了,鄧彧妳熟嗎?我一開始一直看成鄧或,還以爲是男的。」
「簡單來說是告訴荊杭幫我知道他們曾經搞過什麼鬼,這樣他們也不敢搞垮我。」
「喔抱歉……」
「她願意告訴妳?」
「蝦蝦。」
「蛤?是新聞常常報的車手騙錢提款那個詐欺?」
「喂喂喂,等一下,妳知道愚者入侵學會辦嗎?」
「沒錯。」
「幹嘛?要請我喫龍蝦?」
「怎麼長成那樣……天啊,那是……龍蝦?」
時光飛逝,逼近學期末,終於來到系學會開票的日子,結果出爐,一年愛班的鄧彧和一年親班的宋明理順利當選正副會長,明後天週休二日,小芊邀我再來高級酒吧放鬆一下,我欣然同意。
「你以爲我開玩笑嗎?還記不記得我帶你第一次去喝麗絲玲的那天,我們先窩在圖書館?」
「她是那次事件的犧牲者啊!所以我旁敲側擊能探出些東西。」
「真無趣!」小芊皺眉,自己喫着麪食,不理我了。
「妳的手不是很小嗎?是怎麼個抓法可以把我的洋芋片全乾掉?」我不耐煩地問。
「沒事,別問這麼多。你先想辦法把宋明理拉進陣營再說!」只有跟我說話的時候她的舌頭才願意短暫跟棒棒糖分離,一說完又開始舔啊舔的。
「你不是問犯罪嗎?就犯詐欺罪啊!」
「啊沒有沒有沒有,芷芊只是擔心你接下大二班代就不肯接學會職位了……」啊慘了,說溜嘴……
「嗯,有印象……啊,該不會是在找……」
「隨便?……啊妳知道明理願意接副會長嗎?」
「不熟,她是女帝直接推派的,沒事先跟我商量,其他幹部也都包辦好,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換言之荊杭幫願意讓出一個副會長的位子就算是格外恩典。」這句話把我逗笑了,讓我想起〈一杆稱仔〉裏裁判官的態度。
「我也不認識耶……」明理尷尬地笑。「她自稱是學會幹部,又稱我是學弟,我當下也沒問這麼多,就很認真聽她說明。」學弟?一開口就叫學弟,該不會……「是有什麼問題嗎?」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貴腐酒,德文是Prädikat Trockenbeerenauslese,Prädikat就是Prädikatswein,指的是「高級優質葡萄酒」這種等級,Trockenbeerenauslese則是簡稱TBA,果乾逐粒精選的意思,非常非常高級唷!這種甜酒是不怕喝醉的。唉,只是小小一杯就要價上千,挺令人心疼的呢!」小芊把酒杯放在吧檯燈光下轉啊轉,顏色還真好看。「琥珀色的高貴配上幸福的甜味,如果我的人生像這支酒杯,承接着燈光照映的貴腐酒,那會是多麼令人陶醉!」
「蛤?妳沒喝醉吧?有人犯罪?」
「好啦不勉強。你有拆過禮物嗎?應該沒有齁!」
彼此沉默許久,我把三明治都喫完了,只是喝一口酒,小芊忽然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抓走我的洋芋片,一、二、三,我盤子只剩三片碎掉的破爛,小芊抓走了十幾片。
「小芊小芊小芊!我跟妳說!」一打開學會辦的門,難得小芊把自己用外套蓋住趴在桌上午睡,我想也沒多想就伸手把她搖醒,結果外套掉了,桌上是個長方形黑盒子,靠,被耍了。
「嗯,好喫。波士頓龍蝦麻辣番茄義大利麪。」
「這樣吧,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說更多故事。」
「沒辦法啊,經濟不景氣,你以爲區區幾片洋芋片能換到什麼?」小芊翻白眼。
「那我可能沒辦法立刻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明理一臉爲難的表情,雖然我清楚他是真心願意幫忙,但也不可能逼他現在就點頭同意,於是聊了幾句後就告辭。
我離開輕輕把門帶上,卻總覺得哪裏怪。愚者在這裏幹嘛?雖然我知道荊杭幫一定有許多備份鑰匙,可是自從小芊「當政」以來就沒見過我們兩人以外的幹部自行進來過,至少午休時段絕對沒有。我有點擔心荊杭幫在謀劃些什麼,但小芊這麼精明,總不會把什麼祕密藏在敵人能自由進出的辦公室,就算真的留下什麼,大概也是欺敵戰術,算了,我不必替她擔心。
「什麼沒差,差多了!她是你學姐又嗲聲嗲氣地喊着你,就不相信你還能繼續裝作老臣在哉的模樣。」
「怎麼會突然想喫正餐?」
「什麼?」
「怎麼說?……等一下,在說答案前先回答我,爲什麼不直接把來龍去脈告訴我,這樣就不用我一個一個問的說。」總覺得小芊一副吊人胃口的模樣。
「是我辦事不力,請會長大人恕罪。」我深深鞠躬,抬起頭來才發現小芊今天的穿着非常怪。「妳幹嘛?有什麼特殊行程嗎?」只見她穿着黑白方格的毛線上衣、黑色裙子配絲襪,一手捧書、一手拿着棒棒糖,舌頭還不停舔着,就像螞蟻死命抱着方糖猛啃的那種模樣。
本想透過這次用餐聽小芊分享些故事,或者由我主動出擊打聽一些不明白之處,但不知是小芊看破我的心思抑或她滿腦子只剩下甜食,拿着菜單嘴裏就唸個不停,既像是跟我介紹她中意的餐點酒水,又像是在跟自己信心喊話要把美食全部「攻掠」,總之我始終沒有開口的餘地,直到我們各自點好主餐和酒。
「什麼詐欺?」
「想得美!」說完小芊忽然嘻嘻笑,靠到我身邊:「想不想聽故事?」
「好啦知道了啦,故事呢?」
「我四處打聽加上明查暗訪得到的結果是,我們研究所有學生某甲想購買遊戲點數,偏偏被某乙騙,等匯款之後才知道上當,而這個某乙背後的集團竟然是荊杭幫。」
「你幹嘛?」
「詐欺。」
「蛤?這點小事也辦不好?」顯然小芊不滿意我回報的結果。
「是的,想說學會這麼盛情邀請,我實在不好意思拒絕。」
「爲什麼不行?」
「呃……好啦好啦我再去拜託他啦!」我無奈搖搖頭,找位子坐下開始看春秋經三傳的補充講義。期末考快到了,經學的考試重點太多,不能再像上學期那樣考前臨時抱佛腳,現在多看一點纔不會壓力這麼大。我轉頭看一下小芊拿的書,不是系刊,也不是期末考科,那是……欸,英文?還是什麼文?我看不懂,但她看得這麼入神我也不好意思打擾她,就不多問了。這時不經意發現她在地上放了一個黑色長盒子跟一個古色古香的束口袋,總覺得跟她這一套服裝是一起的,藏有什麼祕密。
「只要他出現在候選名單上,他們班就知道要選其他人當班代了,所以越快越好,這道理你也不懂?」
「喔,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會害死錢包。」點菜時我只念「麻辣番茄義大利麪」,根本沒注意到「主角」是龍蝦,畢竟那時滿心想的是該選哪一款酒,所以沒仔細管小芊的主食。而我自己點的是地中海風味橄欖油沙拉三明治佐洋芋片,在服務生的推薦下選了法國茴香酒當餐前酒,因爲我實在無法接受貴腐酒的價錢。
「嘿,小東!」
「這不是重點啦!」雖然小芊嘴裏塞了一塊龍蝦肉,但我勉強能聽懂她在說什麼。「重點是你給我……離她……越遠越好,不要讓……被她發現。」
「在夜迎新結束前,不準接近愚者。」
「嗯,順利落幕就好,接下來的重頭戲就是暑假過後的夜迎新了。」餐點上桌了,剛剛在點餐的時候就很訝異小芊不是把馬卡龍點好點滿,而是點了麪食。
「明理,芷芊很希望你能擔任下一屆的幹部,如果願意的話。」我一直在考慮不知該不該說讓他接副會長。要是我多嘴小芊一定不會高興,可是我也不希望讓明理誤會他是有可能接會長的。
「嗯,可以,但就這幾片而已,沒辦法換到多少。要加價購嗎?」
「嗯……」我慢慢點頭,但是更麻煩的不在這兒,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荊杭幫不一定會同意這個提名,假設荊杭幫派出自己的人馬,要我相信他們還願意讓我跟小芊派代表公平競選可是比登天還難。
「直接同意?」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現在的心情。是高興還是訝異?但這衝擊力也太強了。
「愚者。」
「忍者喔?妳真的啥事都幹得出來耶!」我認輸,把三片破爛喫完,結束。「欸對了,都喫洋芋片了,拿故事來換吧?」
「先說好,我是陪妳慶祝,可沒說請客。」
「蝦蝦啊!」她用叉子把面裏的蝦肉挑起來,刻意拿來我面前晃啊晃,再用極度挑釁的姿態把牠一口乾掉。
「什麼東西都沒喫就直接喝酒,妳可別像我上次那樣醉得這麼難看。」我笑了笑。
「喔……哈哈哈哈!」明理笑了出來。「原來如此,我終於知道爲什麼你跟會長如此心急了。不然這樣吧,我這邊直接同意擔任副會長或是其他幹部,只要不是會長一職,其他我都接受分派。我不太擅長領導啊!」
「喔好啦好啦,反正不要我付錢,什麼都好啦!」我認輸。
「不不不不不!」我身體連忙往另一邊歪去,趕緊搖手。「拜託不要,我身上真的沒帶這麼多錢!」
「那真是……太感謝了!」我緊緊握住他雙手,雖然也不清楚自己在興奮什麼。但我確定這是個好結果能回去跟小芊交代了。
「不行。」
「明查暗訪?」我咧嘴笑。
「那是犯罪的證據。」
「蛤?」我沒聽錯吧?「不準接近愚者?」
飯後我把好消息LINE給小芊,想着會得到她的稱讚,結果她遲遲未讀,不知在瞎忙什麼。一直等到隔天仍是尚未讀取,更扯的是早上連課都沒來,要不是老師沒點名,這下她全勤的名聲就當衆毀了。看來中午要去學會辦堵人的成功機率是微乎其微。
「別碰我外套!」愚者兇惡地發出怒吼,我的手趕緊縮回來,外套直接落地。這下可好了,愚者的憤怒指數飆高,箭步衝過來迅速撿起外套往我身上砸過來,我只能一路退到門口,雙手捧上外套,深深鞠躬。本以爲雷電過後會帶來暴雨,誰知道愚者只是輕輕拿走外套就坐回位子不理我了。
「蛤?幹部?哪一位?」不會吧,小芊不可能指揮幹部,這麼說來……是女帝嗎?要是被荊杭幫捷足先登可慘了。
「老臣……喔,老神在在嗎?」我確實聽說過原文其實是「老臣在哉」,指內心淡定、處變不驚的模樣,只是口耳相傳、以訛傳訛就變成「老神在在」,已經無法從字面上直接解讀意思了。
「嗯,其實那天有幹部來跟我說過詳細的內容。」
「噗,沒妳的同意我哪敢拆啊?」我沒說的是假若小芊早就料到我會偷拆禮盒,她鐵定會裝不同的東西。
不知小芊是意有所指或僅只是單純的有感而發,我默不作聲,在一旁觀察她的行爲。或許是被她發現了,她像是要隱藏自己內心真實想法與情感般迅速扭轉氣氛,改以戲謔的語氣說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這餐還請君付錢。」
「手指啊!」她對我比個YA,然後食指跟中指不斷併攏又分開,言下之意就是用手指縫隙夾取。
「啥事?」
「這要求也太怪了……不過我沒差,就這樣吧!」
兩天後約明理放學一起喫頓飯,他欣然同意,想必知道我又是奉命來當說客的。
「禮物?……啊,是說給魔術師的那個?」
向林蔭大道走去,在走廊轉角遇見小芊。
「沒錯,還果真給我找到資料,如我所願,校園記者報導了這件事,所以校方的報刊有這一條新聞。真感謝校方願意電子報跟紙本一起出刊,否則荊杭幫動用什麼關係就能輕易刪掉網站的報導,我就少了更多證據了。」
「我的天……那結果呢?」
「那妳是怎麼……」
「啊……學姐……」竟然是愚者,我嚇壞了,這麼說來今天中午不是小芊在用辦公室,而是愚者……完全不知原因何在。
「噓!」她輕輕敲我的腦袋瓜。「這麼大聲幹嘛啦?」
「不過這次投票率這麼高,還是明理的名聲發揮作用呢!雖說就一組候選人讓學生投同意或反對票,假設副會長也是出自荊杭幫,說不定又要搞一次選舉風波!這樣說來我們可沒虧欠荊杭幫。」但我也清楚荊杭幫不會就此感激我們。
在等待餐點的時候,小芊又挑起學校其他話題來聊,絲毫不給我開口的機會,直到服務生送上酒杯斟滿,小芊二話不說直接端起酒杯就口啜飲。
「嗯?喔,隨便啊!」小芊毫不在意。
「當然是喫官司啦!判決還沒出爐,可是學會就先鬧出選舉風暴,這樣你聽懂?」
「選舉風暴……哇靠,我懂了,因爲某甲這件事傳開後,所以大家抵制系學會嗎?」
「是的。」
「某乙該不會是愚者?」我腦中響起一聲雷。
「不。某甲是個我不認識的研究所學姐,而某乙我也不認識,但她當年還當到研究所的班代。」
「就爲了遊戲點數嗎?光是學生會玩手遊玩到砸錢課金我就難以想像了,竟然還有人反向搞這種詐騙手段。」或許是我自己玩手遊還沒課金過,所以總認爲學生不會把珍貴的零用錢花費在遊戲上。我目前只是大略知道網路有一些平臺專門販售遊戲點數,通常是將「棄坑」的遊戲帳號或儲值點數出售移轉給買方,因爲類似「二手貨」的概念,所以價格比官網儲值還優惠。
「你就天真地覺得她們只是爲了遊戲點數?」
「啊不然呢?」我滿頭霧水。
「就一件詐欺能搞到繫上滿城風雨?我看不只吧?」小芊這麼說也有道理,可是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釋。
「那妳覺得呢?」
「還記得集點數換獎品的事吧?」
「啊,系刊那個……」
「沒錯!」小芊眼神非常銳利。「如果說以遊戲買賣當外殼,實際上是爲了系刊的點數交易,這樣似乎比較合理對吧?」
「喔……所以遊戲是個幌子?」
「雖然我沒證據指出是誰想出這一手,但至少上法庭的時候有個名目可以爭。」
「那當然是被騙的學姐啊!總不會荊杭幫想給自己的詐欺留下罪證?」
「不,恐怕你誤會荊杭幫了。」小芊搖搖頭。「這麼做是爲了避免繫上歪風被揭露。」
「什麼?所以說……」
「這只是我個人猜測而已,我猜想荊杭幫當初以遊戲作爲交易的客體就是爲了避人耳目,只是怎麼搞出詐欺的事我也還沒完全釐清。」
「那之後就是因爲這件事重挫系學會的聲譽嗎?」
「因爲我要負責發餐盒啊!全人教育社的能被你們繫上抓來使喚,可見你們系多強大。」
「還記得志堅的事嗎?荊杭幫選擇跟當年的明桐妥協而非切割落水的學術敗類,從這一點來看我覺得荊杭幫的團體算是很堅固的,至少利益共同體有着共生關係,不會隨意切割任何人。」
「確保忠誠嗎?」這我倒沒想過。
「蛤?連餐盒也不給?」我馬上擺出苦瓜臉。
「肯定是跟這種團體存有某些不相容,纔會讓女帝狠下心來對付她。」
「我猜想某甲學姐是因爲在研討會上論文被荊杭幫卡關,纔不得不透過班代用買點數的方式。系刊投稿是點數,說不定荊杭幫在研究所裏也有其他點數規定呢!」
「果真派上用場……啊那個某乙到現在還繼續賣號喔?」
「我寫:賣點數的錢用在迎新換取撤告划算嗎?」說完小芊把餐錢留在桌上,跟我揮揮手就離開了。
「爲什麼?明理他……」
「這樣也太可悲了……多無辜啊!」
「那還真是海納百川。所謂『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真讓我見識到了。」看來荊杭幫的來頭遠比我想像的還強大。
「拜託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就好,妳給的禮盒究竟是什麼?」
不久掌聲響起,我相信小芊一行人的努力獲得了全大一新生的肯定,這掌聲可是超越去年呢!
「什麼?」我還沒問清楚銀評就抱着餐盒走到後臺,我抓了幾盒跟過去,才知道原來外賓表演完我們會發一人一盒點心,我幫忙銀評發放。「芷芊呢?」
「罷了,幹過半任一學期已經夠操了,說不定比當兵還操。」想起大一上學期小芊破獲學術醜聞時,明桐就說過荊杭幫的強大,如今回想自己投入系學會所經歷的風風雨雨,我也只能如此自嘲。
「嗯,許高彥被邊緣化,我就無緣無故被抓進去往核心靠攏。放心啦,我也不是什麼重要人士。」他有點像是辯解,卻又像是在安撫我,只差沒有說等我的室友全被拉入荊杭幫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幹掉我東方宏旨。
「她不用。」
「很正常啊!」銀評不知何時溜到我旁邊。
「沒有我們……」明明不該感到意外的,卻還是不禁脫口而出。
「喔,如果學會算打工的話就滿了。」
「可悲是可悲,但是不一定無辜。愚者一定是因爲其中某個環節出錯,纔會導致女帝想跟她切割,至於這個『出錯』究竟是什麼樣的錯,會不會是不利於荊杭幫但符合道德的錯,這我沒有頭緒。」
「欸欸張芷芊出場了你不去看?」忽然銀評過來猛拍我肩膀。我走向門口,啊,京劇,雖然感覺小芊像是扮演配角,但已經很難得了。「不進去?」銀評自己也拿了塊蛋糕在門口邊喫邊看。
「別說出去是我告訴你的。張芷芊原本擬定了許多學會改革措施,像是金流透明化、系刊審稿制度化、全系師生廣泛參與等等一堆方案,全都把擬訂辦法給宋明理作爲範本,結果鄧彧在夜迎新前全部喊『卡』,跟繫上一些老師、行政助教的合作也都取消,鬧了一點小風波。」
「好吧,就兩張紙。」
「後面是管樂。」銀評小聲說着。
「別這樣,痛快一點講嘛!」我再推一推她。
「什麼意思?」我嚇了一跳。
「你們那個圈子還真是廣闊啊!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連應用數學系的銀評大人都能進入呢!」詩經是我的強項,相信銀評知道,我更相信縱使非中文系的他也聽得懂我這強烈的諷刺。
「但是……」我右手撐着頭,有一點想不透:「可是小芊,這樣無法讓利益最大化吧?照我的想像,應該是隨時把會拖垮團隊的人踢出,才能避免整團被拖累纔對。就是踢掉豬隊友的概念。這才合理不是嗎?」
隨着燈光變暗,大家逐漸安靜,表演要開始了。我手上沒流程表,小芊對於活動內容也隻字不提,我所知就跟新生沒兩樣,但既然是小芊規劃的,難免抱有期待。
「當時會長是女帝,我認爲女帝很有可能涉入其中。換句話說,女帝跟她的下屬可能是出於己意或者受到荊杭幫師長指示,利用遊戲外殼對外掩護了繫上名聲,但紙包不住火,對內無法平息學生的憤怒,愚者就成了代罪羔羊。」
「他完全不吭聲,似乎跟鄧彧談好了。」
「看來你知道的比我多很多吧?」我暗諷。
下一幕是學校戲曲社的演出,我沒心情看就出去外面吹吹風。
「呃……」我聳肩。離開前意外在長桌上看到眼熟的東西——束口袋跟黑色長盒子,以及掛着熊耳朵裝萌的外套。
「不知,那是我跟別人要的。第二張紙是張我寫的小黃memo而已。」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啊,老兄!」我笑着拍他肩膀。
「既然知道不能只喫藍莓,那麼眼光放遠一點,是隨時切割豬隊友比較好,還是確保所有人的高度忠誠比較好?」
「謝啦!」我靠在欄杆旁,很難想像這一年來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學業成績在系排名是前段我感到自豪,能跟小芊合作把系刊搞得有聲有色我也覺得光榮,但還是不敢相信所經歷的風風雨雨。
一開場燈光聚焦在臺上,主持人是……愚者……這大概是小芊跟荊杭幫妥協的結果。愚者先簡單講述系學會的各項「創舉」,並介紹歷屆正副會長的主要「政績」。
「這是所謂『侍從理論』。所以你不覺得荊杭幫向心力很強大嗎?透過利益輸送,確保大家都能享有共同利益,藉此換取忠誠,這麼一來大家爲了固守自己利益就會連帶投入去促進、捍衛團體利益,荊杭幫也就日漸鞏固壯大。」
「切割……」確實,女帝對待愚者非常冷酷近乎殘暴。
「對,她老早跟我說了。」
「這麼說也是呢!」銀評笑了笑。「不過那『圈子』可能比你我想的都還浩瀚無垠,畢竟跟最上層的人應該都是同一掛的。」他用食指向上方比了比,暗示荊杭幫、全人教育社跟校內高層都是沆瀣一氣,那麼中文系內的荊杭幫跟外系之間「互通聲氣」根本不足爲奇。
「可惜她押錯寶,高惠心沒有因此感激她,反而是協助鄧彧把宋明理拉攏過去。」
「呃……看來愚者的那個『錯』鐵定是滔天大罪。」
「那點數的事呢?除了法院審判以外,繫上有沒有什麼結果?」
「呃……這我真的不知道。」隨後銀評接起震動中的手機,跟我打聲招呼就先離開了。我本來想一起幫忙,他示意我留在原地就好。
「不了。」我微笑,畢竟帶着食物還大剌剌走進去根本就是給學弟妹壞榜樣。「芷芊說課業、社團、打工、戀愛是必修四學分,看來她快修滿了。」
「啊,就是不能只喫藍莓。」我微笑。起初小芊愣了一下,後來纔會心一笑,她總算想起以前那件事。
我想了好久才知道他是把我當成小芊修戀愛學分的對象。「哪有?」我噗哧一笑。
「她還有下一場。」銀評正要離開,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我:「你不會跟我說你不知道她有在練管樂?」
「我是有聽過這個傳說啦,是說官方創設的『全人教育社』是由校方高層直接『操控』,而你們繫上也有相類似的『圈子』,換言之你們繫上『圈子』內的學生加上『全人教育社』是同一個大團體就是了。我就是全人教育社的。」
「該不會有好處?」
「喫點東西吧!」銀評從剛送到的餐盒裏拿了一塊虎皮蛋糕給我。
「錯,事情要全盤看待。」小芊的面還剩半碗,不知道她會喫多久,看來我能慢慢聊了。
「比較可惜的是宋明理被高惠心拉攏過去。」
「好啦,該結束了。今天開始直到夜迎新落幕前,我不想再談學會的事,眼下最重要的可是期末考。」小芊把酒喝完,我一看,她哪時候把面全乾掉我都不知道,這種喫飯速度也是夠奇怪的。
「寫了啥?……喔,拜託說一下嘛!」我開始抓着她手臂晃啊晃。
「犯罪證據啊!好了,你的問問題機會用完了。」
「我想問你的是,張芷芊主動放棄主持迎新嗎?」
「被逼到要花錢消災,所以學姐是走投無路了嗎……唉,看來每個領域都有見不得人的地方。」不得不承認,要是我沒跟在小芊身邊,雖然能免去許多麻煩,卻無法窺見學術圈的全貌。原來要變成熟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推進罪惡的淵藪中,很快就能看破人生百態。
所以當初愚者在遊說明理的時候,就是爲如今下這一步棋預做準備嗎?「可憐的小芊……」我不想再多說什麼。
升上大二,很多選修課沒選上,最後只能撿剩下的,因此沒幾門跟小芊同班。選課結果出爐後不久,緊接着是大一新生訓練,我負責內勤,跟新生的接觸不多。晚上的夜迎新活動小芊傳LINE吩咐我坐在臺下當觀衆就好,必要時支援外面的餐點供應。
「一張是正面印着某乙賣號的網頁,而背面是我影印的校園報導。」
「喂喂喂別這樣,也太陰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