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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薩赫蛋糕 Ⅱ 草莓鮮乃油切片蛋糕

《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 · 谷夏讀 · 1萬 字

大學生活如同草莓鮮奶油切片富含層次感

但我深怕大學生活一不小心出了差錯

就成了小芊口中的鮮奶油

華而不實

徒增熱量

「早安。」在宿舍門口等紅綠燈,小芊不知從哪冒出來,小聲打了招呼。

「早啊!希望昨天迎新的可怕經歷沒害妳睡不好。」最後竟然還真的是團體遊戲,我跟小芊趕緊從後門溜走,卻被主席學姐逮個正着,只能接受她的虐待了。

「沒什麼,意料之中嘛!」她輕輕抓着兩條辮子。昨天小芊被罵了「壞包子」,說不定是因此而改變髮型。

「新生訓練其實挺廢的,我忽然有點……」

「想翹課。」小芊加了這三個字,我點點頭,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只好苦笑。昨天早上聽過校長跟學務長廢話了,下午班級相見「不」歡,晚上可怕夜迎新,今天要幹嘛呢?啊,好像要認識校園環境,能不能偷溜就要看我們本領了。

今天陰天,走在校園不是很熱,但除了系所辦公室、系學會辦公室跟主要上課地點之外,其他大樓一輩子都沒去過是很有可能的,要我們浪費一天的休息時間陪校方導覽員東晃西晃真是太辛苦了。小芊依然緊跟在我身旁,我就問她對導師的學位有沒有頭緒。

「昨晚還是上系網查了,只放中文系的博士學位,其他資訊都沒有,我總覺得奇怪。」

「放最高學歷應該還好吧?」我偏着頭想了想,再問:「該不會其他老師都放上學士、碩士、博士學位呢?」

「是啊,不然呢?」她說話時聲音有點不自然,我以爲是她想到了什麼關鍵,誰知一看她竟然在舔棒棒糖。

「唔……幾歲了還喫這個……」我說完她仍舊繼續邊走邊喫,絲毫沒理會我。這種用色素堆疊而成的劣質品,除了口味甜美的喜悅與健康的不良負荷外,我不知道它還有哪些價值。

校園並不大,可是校園就是校園,既不是城堡宮廷,也不是露天博物館,走着走着開始感到不耐煩,只好把手機拿出來滑。先看系網的師資介紹,確實,老師們都列出研究專長跟學士到博士的經歷,有的還標上學位論文名稱,少數只放碩博士學歷,唯獨導師只列出博士,而且最基本的研究專長也沒列。

「不如查他這學期開了哪些課如何?」我問小芊。

「好啊,不過我直覺認爲他只開必修、不開選修,就懶得查。」

「開必修不是代表他很重要嗎?」我很疑惑。

「一個重要的老師只開必修卻沒選修課給學生選,這樣除了幫人代課以及他的選修課不受歡迎之外,想不出其他可能了。」說完她把棒棒糖含在嘴裏傻呼呼盯着我看,呆萌的模樣讓我無話可說。我是該承認導師不受歡迎呢,還是承認他不重要、算不上「咖」?

用教師姓名搜尋課程一覽表,果然如小芊所說,這學期他全開小大一的「國學概要」、「經學概論」、「四書旨趣」和「目錄版本學大意」等必修,都是再基礎不過的課程。可問題是他只帶本班的,換言之他並沒有幫人代課,難道說他以前開選修真的被學生唾棄到開不下去的地步?

「還好,畢竟『家祭毋忘告乃翁』這句對於漫畫連載遲遲未出刊的人來說很有共鳴。」小芊又是一句笑話。

「加減問吧!」我拿着31跟33期的學報過去。然而問了老半天,對方先是回答「在架上吧」、「幫你查查看喔」,最後索性說「我也不知道耶,可能要問系圖助教」。

「可能沒什麼好介紹的吧!只要讓大家知道位子就好。」小芊的答案也很有道理。

「系圖主要放學術類的著作,不然就是舊小說,新出版的小說可能要到校圖總館。」

「嗯,我希望,可是我直覺認爲查不到。」小芊查了,趕緊揮手叫我:「你看!」

現在面臨的謎題有兩個,一是導師的學歷謎,二是學報缺刊謎。第一個好像跟我們比較有關,第二個只是當興趣而已,雖然我不知道小芊內心怎麼想,不過以小龜的「草莓鮮奶油切片」態度來看,第一個謎會影響小芊的學習過程與老師教學內容的專業度,第二個謎卻毫無影響,除非她想找某篇論文卻好死不死刊在那一期。

來到古籍閱覽室,牆上白板明確寫着不得外借,應該是因爲其中不少善本書。我覺得很適合小芊在這裏待上一整天,然而小芊卻不停穿梭在期刊跟學報專區而非善本書區。

「應該有特殊原因,可是我不覺得能查到,問二誠學長姐應該也沒用。」小芊抬頭看一下手錶,又趴下去,不久傳來小小鼾聲,大概真的累了,我就不打擾她,打開電子書靜靜背詩經。

「嘖,原來是利用我。」我皺眉,開始逐一學期確認,果然都是大一必修課,而且都標明特定班級,換言之他這十年來只帶導師班的課。「沒用,查不到新資訊了。」

「有本事拿到全國性或縣市級文學獎的人,把稿子浪費在系刊幹嘛?」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這很適合說臺灣的秋臺。」小芊有時候開玩笑並不會有明顯的表情變化,我思考了一會兒才確認這是玩笑話。

「悲哉秋之爲氣也,看來臺灣應該感覺不到。」我拆開餐具包裝,對現在的天氣給了一個評語。

出了麪包坊,我主動問要不要去昨天那家喝飲料,沒想到小芊搖搖頭,說想在校園裏的林蔭大道下喫午餐。今天天氣適合在外面用餐,既不會熱、也還不至於突然下雨,雖稱不上秋高氣爽,但已經是不可多得的好秋日。

「要我幫忙找什麼嗎?」我看了展示櫃裏的古書,很多是民國初年上海複印的珍貴書籍,要是我能生在那個年代該多好。可是小芊顯然此行不是爲了這些珍貴藏書,於是我只好主動詢問。

我跟小芊走到黑板前,我偷看一眼黑板,寫了密密麻麻的行程跟學會辦值班表,學姐咳了一聲,意思是要我們仔細聽她說話。「妳昨天很靈敏嘛!」

「欸,妳找小說?」

「就算還有其他可能,也絕不會是查無此書啊!」我不停搖頭,可別跟我說就是這麼巧有一年沒出刊。

「這塊蛋糕雖然外表很平凡,假若內餡很普通,也不會令人討厭,因爲這就是它原本的模樣,不會因爲消費者的要求而特地改變自己。小龜也是這樣,做平凡的自己,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同時也不擺爛。可是啊,這塊蛋糕的內餡草莓醬太『驚爲天人』了,我覺得這是它努力做好自己分內工作的表現。換句話說,只要我做好自己,不去呼應外在多餘的要求,有時綻放自己努力的光芒也挺不錯的,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的小龜就是這麼簡單。」

「怎麼說?」就算妳的文章好寫,我被抓去露臉可就沒解方了。

「該不會說他是冒牌教授吧?」我忍不住開了一個不太好的玩笑。

「好了,你們如果對系學會有興趣再說吧!可以解散了,張芷芊留下。」直接被學姐點名,我跟小芊都愣住了,但回應「喔好」的是我,危急情況下我發揮了蝦虎魚該有的功能。

「我的特技就只是負責喫而已。」小芊給了個文不對題的答案。「對了,系圖不知道有沒有好書,我想去看看。」小芊順手幫忙清理桌面,隨後慫恿我陪她去一趟。

「嗯,刊論文的那個嘛,說從創系第一期到今年的都有。」我不知道她想找什麼來看。

「喂喂往哪走?洞穴在這邊!壞槍蝦。」我赫然發現她往校門口方向緩緩移動,可是我們這組現在應該要去系辦。小芊一臉失望模樣,旋即從口袋拿出一個東西往嘴裏塞,她那撕開包裝、食物丟入嘴裏的動作迅速俐落到我根本沒看清楚那是巧克力還是糖果。她以前就這麼會喫嗎?沒跟她同班還真的不知道她身懷絕技。

拉拉雜雜一長串,講白了就是學會運作遇上麻煩,希望小大一們出錢出力。簡而言之三大難關分別是系刊沒內容、基金沒金錢、幹部沒人當。「這樣懂了嗎?」想當然耳,這麼問也不會有學弟妹敢說不懂。

「喂,這種東西能刊嗎?」我驚覺不妙。

「不可能少一年。」小芊的語氣很堅定。

「沒找到好書?」我看了十三經的影印本,感覺繫上版本還算清晰,之後跑來印上課需要的部分就不用花錢買整套了。但不知道小芊這半小時在找什麼。

「不對,擺爛是爛到底,不會像黑森林一樣用外觀的美好騙你。黑森林是系學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問他嗎?」小芊口中的「他」是指閱覽室的值班工讀生。「但我不抱任何期待。」

「爲什麼?」我總以爲自己的文章能被刊登是個榮幸,小芊一句話狠狠澆我冷水。

「很普通的口味,就草莓蛋糕加鮮奶油,上面放一顆酸酸的切半草莓。可是啊,內餡的草莓醬意外好喫。」她看了我一眼,趕緊把最後一口草莓醬挖掉,說明了不願意讓我嚐嚐。「小東,現在該回答你早上的話題了。」

「嘖!」只好幫她扔了。

「小龜是草莓鮮奶油切片蛋糕,跟擺爛不一樣。」

「欸?」我愣了一下,小芊似乎知道我在查什麼。

「系刊沒規定投稿年級,之後徵文的時候可別逼我跟妳催稿。」學姐半強迫式的邀稿,讓人不寒而慄。可她話還沒完,轉頭死命盯着我:「而你,多來學會露個臉也好。」

我跟小芊怏怏不樂走出學會辦。「妳被徵文,我被徵兵,烏龜要怎麼當下去?」

「如果真的沒出刊呢?」我隨口問,雖然知道不太可能。

「靠!好苦!」我喫到蛋糕內餡了,怎麼會苦成這樣?

坐在林蔭大道上休息,感受午後微風,這時的校園靜悄悄,不知道是出於還沒開學的緣故還是本來就死氣沉沉。小芊趴在桌上午睡,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很想試着解決謎題卻又不知該從哪裏着手。

「下午是各班學長姐的課程介紹跟讀書方法分享嗎?」小芊雖然趴着,但仍能跟上進度,我甚至懷疑她睡覺也能啓動思考模式。

接着小芊問了個好問題:「其他教授都是班級年級亂跳對吧?志堅卻一直待在一年級然後班級隨便輪?」這一屆志堅接誠班導師,我查了一下,他這十年五個班都重複帶過,可其他老師多是四個年級都有輪過,這麼說志堅還真的是非常奇怪地專門帶小大一。

「我就說嘛,浪費時間!」小芊稍稍皺眉。她看着牆上掛鐘,示意我們該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下午仍有活動。

「啊~原來!」我懂了,可是我們面臨的問題仍然無解。「要不直接問人?」

「蛤?」我太訝異了,結果差點嗆到,還是咳了幾聲。

「妳怎麼看?」我把查詢所得的結果說了。

「妳不聽嗎?」我小聲問。

「嗯?」小芊忽然把眼睛睜大,大到就像漫畫裏的角色那樣誇張,她的瞳孔像貓咪,能在不同時機點放大或縮小,而且幅度是非常驚人的那種。

「剛纔導覽的時候系助教有提到我們的中文學報對吧?」

在系所圖書館晃了半個小時,小芊帶着遺憾的神情走出來。

小芊很認真地看着我,卻只是緩緩吐出兩字:「恰巧。」

「現在學生對古典文學愈來愈沒感觸,是不是就因爲古人的文章無法與現代呼應呢?」我問。

「麪包坊對吧?」我跟小芊來到昨天的麪包坊。中午大家都選擇正餐,附近的自助餐、餐館、小喫攤都人滿爲患,麪包坊則是門可羅雀,難怪架上種類少得可憐。「我都忘了妳的目標是蛋糕。」根據昨天經驗,小芊一定是往櫃檯移動,我也跟過去看看。

「爲什麼剛纔沒人安排讓新生去系圖?」我疑惑地問。

「不對吧?」我驚呼。電腦畫面顯示「查無此書」,而非「已借閱」、「遺失中」或「編目管理中」之類。

「怎麼這樣!」我低聲抱怨。

「難怪沒什麼內容。」

「壞的他們不要,好的隨他們刊,反正我都不用多寫,能繼續當小龜。」一派輕鬆的模樣真的有點欠揍,可是小芊一開始說得很對,夠好的文章沒必要浪費給系刊而不拿去外面得獎,這麼想來,把國高中的東西丟出去最實在。

「不然呢?我只是想隨意翻翻學報,可是一眼望去數字順着走卻少一期,總不會是專門針對我而消失?」確實,小芊沒必要說謊。

「這個答案還真不好打發人。」我笑了笑。

「系刊給誰看?」小芊小聲問我。

「沒出刊期數不會少,應該是年份跳過纔對。」

「把國高中寫的讀書心得丟出去就好。」

「嘿,小芊。」我吞嚥口水,停頓幾秒才說:「小龜的心態跟擺爛是不是存有一線之隔?」我特別輕聲細語,深怕不小心講錯話。

「是嗎?」我過去,小芊指了架上,果真少了第32期。「妳怎麼發現的?」雖然我從以前就清楚她過人的觀察力,可是在導覽的倉促行程她能注意到如此細微的事可真的讓我大開眼界。該不會她鎖定了什麼東西想一探究竟?

「這樣講也太直接了吧……」好不容易讓我喫完它。「不過光是這兩天就被妳用不同的甜點教訓了一頓,我以前都不知道妳有這種特技。」

啊,課表!我忽然想到了課表。之前查詢本學期,已經知道導師只開大一必修,那麼查詢歷年的開課紀錄不就能知道他以前選修課開了什麼,又是在哪一學期停開選修、只開必修了?我興奮地拿起手機查詢,一心一意想着要跟小芊炫耀我的成果,誰知道系統設定只能查詢近十年,而這十年班導全都是開必修課。

小芊邊走邊想,我很訝異她這樣拖時間(或者其實她是認真找理由),過了許久纔回答我:「中午的時候去麪包坊,我能找給你答案。」我真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她到底想表達什麼呢?

「有道理耶!」我想了想給予稱讚。「妳是爲了古典文學而來,所以不可能擺爛,但在這種不怎麼樣的環境裏也不必過於表現自己,果然還是能好好當一隻龜。這麼說來,擺爛就像這塊黑森林囉?」

「看起來都不怎麼樣呢……」小芊似乎有點失望,最後選了草莓鮮奶油切片蛋糕。

小芊雖然略帶愁容,卻回答地意外輕鬆:「沒差啊,很好解決。」

「那要去查詢編目嗎?」我指向一臺外觀跟公用目錄查詢機類似的電腦。

看過了系辦、閱覽室和幾個重要的行政單位後,隨着午休的鐘聲響起,大家就地解散。下午兩點再回去報到即可,等於說我們有整整兩小時的空檔可以休息。

「學姐過獎了。」小芊鞠躬後迅速逃到我背後,只露出半邊臉,可是躲也沒用,我又不能左右學姐的想法。

「這是爲什麼呢?」

「日系的我多少都看。可是系圖幾乎都舊書,能稱得上經典的我都讀過了。」小芊沒多做解釋就吵着要去下一站「古籍閱覽室」,我只好擱下話題陪她去。

「嗯,推理小說。」

「不可否認妳雖然有點麻煩但到底還是個人才,比起那羣白癡只配當奴才好。」學姐視線轉向黑板,呵呵,原來她在罵現任幹部們。

「有道理……」言下之意就是我這種拿不到好獎項的人才會想投稿系刊就對了?但我也找不到好點子反駁。

「嗯,這個嘛……」小芊眯起雙眼一副很認真思考的模樣。假若最後答案是「兩個其實一樣耶」之類的,我鐵定一拳揍在她那稚嫩可愛的臉龐上。

「我有想過結果可能是這樣,所以懶得動手,就等着你查。」她對我微笑,隨後又趴了下去。

「現在系學會就是缺文章、缺金錢、缺人力,把新生拉來就是要徵文、徵稅、徵兵。我只想當小龜。」小芊說完把腿弓起來、臉埋在膝蓋,通常這樣表示她縮進龜殼裏——不管外界俗事。然而事與願違。

「找誰的?」以前就知道她喜歡看推理小說,可是不知道除了福爾摩斯、亞森羅蘋一類的經典之外,她還有關注哪些。

「可是偏偏少了一期。」

「要是他沒接校務或系務的行政職,就只能暫時同意我們的推測了:他真的被唾棄了。」小芊說完把東西遞給我,我本以爲是她喫剩的棒棒糖,誰知道竟然是空無一物的棍子跟包裝紙。我厭惡地看着她,她指向我旁邊:「垃圾桶。」

「回答啥?」我口氣不是很好,因爲嘴裏正喫着該死的難喫黑森林。

兩個小時無聊的校園巡禮結束,全班被隨意打散分成幾組,分別帶到系辦、學會辦、古籍閱覽室等空間進行介紹,我們這組先被帶去系學會,狹小的系學會辦公室並沒有擺可供全組學生就坐的椅子,爲了不擋到後方的視線好讓大家都能看到學會辦的全貌,大家乾脆席地而坐。很不巧負責介紹的人是昨日的惡夢——主席學姐,她用詭異的眼神盯着小芊,但也沒多說,等小組到齊就直接進行說明。

下午導師並沒有出現,應該是主動迴避,以免聽到學長姐如何評論繫上老師。臺上幾位成績優異的學長姐滔滔不絕介紹着各種課程並說明期中期末考試的答題方法與技巧,小芊卻沒在意,只是不停滑手機。

「既然規定不能外借,那就不會有被人借走的情形,這麼說來不在架上應該只剩遺失跟編目管理了對吧?」小芊像是在詢問我,也像是在質問電腦,只可惜電腦不會開口說話。

「那我選經典黑森林。」雖然口味沒創意,但外觀許多巧克力碎片看了就讓人覺得值得一試。

「早知道我就買麪包。第一次喫蛋糕踩雷。」我有點生氣,不喫完太浪費錢,可是喫了又覺得對不起自己味蕾。啊,剛纔被挖一口,這下我還得喫小芊口水。「妳的呢?」

「咦?不是一般的巧克力嗎?」小芊不等我回應就擅自用叉子挖了一小口,咀嚼一下給了很傷的評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黑森林。」

「是啊,但聽說每年導師都會換人,上一屆誠班應該不是廖志堅。」華光校訓是「親愛精誠,發奮圖強」,班級順序即是以此排序,我們是一年誠班,也就是所謂的一年四班。

「都大一嗎?」

「不用,我是爲了課程內容而選,至於誰教的、有趣還是無聊、好不好混、考題有沒有放水等等我都不在意。」好霸氣,果然是草莓奶油切片的好果醬。我靠近她偷看她的手機熒幕,天啊,原來她把導師名字丟google加上論文、學報、期刊之類的關鍵字想查詢出什麼結果,可惜毫無結果。

「不就係上同學嗎?」我給了很直覺式的回應。

「什麼資料都沒有也真的太奇怪了。」小芊眉頭深鎖。接着她又回到系網,「他的職稱是副教授,假若不打算升等的話,這幾年沒資料我還勉強可以接受,但以前的去哪了呢……」

我們都知道,助理教授在年限內沒交出應有的論文量升上副教授可是會被開除的。小芊絞盡腦汁也想不到一個合理的解答。當然,我們絕不可能親自問本人,而碩博班的學長姐也不可能清楚內幕,理由很簡單,近十年沒開學士班選修也沒開研究所的課,別奢望有學長姐真的認識他。

「欸,小芊」,我面色凝重地問:「這個謎題對妳的課業會有影響嗎?」

「嗯……我不知道,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這答案有跟沒有一樣嘛!

「如果沒有太大影響,不如就平常心看待吧!只怕除了直接問他本尊這條路,沒其他辦法了。」

小芊睜大眼睛歪着頭看我:「你別太累,我始終都用平常心看待啊!只是覺得若能找出答案很好玩罷了。」聽她這樣講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她好欠揍。

隔天只有半天,是社團博覽會,不需要點名,新生自由在操場上游走於各攤位去尋找喜歡的社團。既然不需要點名,等於說不出席也無所謂,一想到昨天沒機會落跑,今天真想直接癱在牀上裝死。

噔噔,是LINE,該不會是小芊?我下牀拿起手機一看,「十分鐘後校門口見」,天啊,她是要去找社團還是要去解謎?我簡單盥洗後衝出宿舍。

「妳要看社團喔?」我把「解開導師身份謎團」這個選項先保留。

「對呀,你不看嗎?」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是爲了這個。不過這樣也好,這個選項總比解謎輕鬆。

「社團不算學分,不參加也沒關係,我應該是直接放棄。」我聳肩微笑。

「課業、社團、打工、戀愛不是必修四學分嗎?」每次小芊用正經的表情說出玩笑話總是格外欠揍。我倒是很懷疑後面兩個「學分」小芊要怎麼完成?

「隨便啦,我陪妳走一趟就是了。」我腦中浮現蝦虎魚跟槍蝦的圖像。

全校新生同一時間擠在操場上,我都不知道我是來看人還是看社團的。從功利主義的角度來想,社團對我而言回饋大概就是潛藏人脈或者日後研究所推甄的有利資料(前提是四年過後我還想繼續待在象牙塔),可是爲此浪費時間在上面,除非是非常喜愛的社團,不然總覺得投資報酬率過低。

「那個!」小芊指向不遠處一個攤位。

「那什麼?」我還不確定我跟小芊看到的攤位是否是同一個。

「手工點心社或烘焙社之類的吧!沒聞到食物的香氣嗎?」

「什麼啊!妳每天喫喫喫還喫不夠喔?我明明只聞到四周都是人的汗臭。」小芊抓着我的手往攤位擠過去,我也不好拒絕。「還真的……」桌上三大盤不同口味的餅乾和幾十杯小塑膠杯裝的飲料,旁邊擺了一臺小的棉花糖機。

「點心社,歡迎試喫!」一位學姐很熱情地招待我們,我替小芊道謝,可我沒說的是就算沒人招待,小芊也會一路試喫到底。

「玫瑰、芝麻、白巧克力杏仁,你要哪個?」小芊一邊吸吮手指一邊問我。

「簡單來說,他們的錯誤在於時空錯亂。」

「蛤?三個妳都喫了?」我意思意思拿了一塊玫瑰的。

「把社團改成最上面那層……」小芊就此打住,等我回應。

「蛤,鬼話?哪裏?」我怎麼完全沒發現?

「喔,那很省紙嘛!」我揶揄。

「這篇算是寫比較好的了。」小芊拿給我,我看了一下,在評論《戰爭與和平》,不但針對作者所處的時空背景進行論述,也提出許多個人看法,雖然我讀《戰爭與和平》已經是國小的記憶了,但一眼就覺得這篇寫得好。

「唔……」小芊是如何養成如此細膩的洞察力?不可能只因爲長期閱讀推理小說吧?只怕由她來寫推理小說會寫下新的里程碑!看來文學評論社也不可能讓這麼優秀的學生加入了,我們得再找下一個社團看看。

「這名字好威。」小芊小聲說着。

「他們該不會也出評論刊之類的吧?」

「喔,謝謝。」我一喝,果真不是早餐店那種廉價品,酸酸甜甜的口感加上他們的餅乾是絕配。

「啊,學姐……」主席學姐陰魂不散。

「這本書是東野1990年前後寫成的,評論者用現代科技去質疑以前的鑑定技術不是時空錯亂嗎?而且他一些立論只從物理層面着手,根本沒考慮各種車款型號,光是這樣我就看不下去了,何必在意他的論點正確幾分?」

「好過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她。「喫飽喝足了,還想去哪裏?」

「嗯,看來鄭用錫頭不戴貝殼、嘴不喝米酒、手不拜山神、詩文不寫鹿茸公廨真是太對不起臺灣老百姓了。」我嘴裏說着,只差沒把紙給撕爛。鄭氏宅邸就是江南風光,難道他要遁入深山或者虛構景物才能令人滿意嗎?爲了意識形態不惜假文學評論之名行批鬥之實,我看鄭用錫叫「開臺科幻」還比較實在。

「舉例來說,福爾摩斯在藍寶石案從頭殼的大小推論對方智商,這是基於以前對智商評價採取智力與腦袋大小成正比的認知上,這種東西放在文學評論然後指出柯南道爾的錯誤不覺得很扯嗎?」

「哪裏爛?」

「不知道他們評論誰。」我第一個想到評我們系刊,這太可怕了,但願不是。「要去看看嗎?」

「不,是鮮奶油,華而不實,徒增熱量。」小芊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然後現在不得不趕去像你喫的黑森林一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系學會。」說完她抓着我往學會辦的方向走去,不留給我反駁的機會。

「誰說我是三種一起比?我是每種口味各喫了六塊得出來的結論。」

「喔喔,我懂了,就像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古人有『后妃之德』跟『歌詠愛情』兩說,但現代學生罵古人迂腐,因爲兩隻鳥只是在哭餓,像這類一樣可笑對吧?」我隨便舉了中學時代人人耳熟能詳的幽默兼庸俗的例子。

「是嗎?」小芊幽幽地問。「沒發現評論者鬼話連篇嗎?用似是而非的科學論調來鬼扯,這學生應該參加辯論社而非文學社。」

「這人腦子有病。」小芊仍是面無表情地說着。

「抱歉,我看錯重點。」來到文學評論社理應是看看社員們的成果或功力如何,偏偏我這種走錯路的反而是認真看着桌上擺放的名著。

「隨便晃吧!走路當運動。」

「免費早餐。」小芊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而且啊,每一塊大小不同、口感有差,用料也不均勻,雖然說這代表是純手工,但技術也太差了,我就算進去也只是幫社員善後,真無趣。」

「都好。」小芊點點頭。這次換我推她過去。

之後小芊翻了一篇給我看,是評論鄭用錫詩文的稿子,裏面選了幾篇,我猜是從《北郭園全集》裏找來的,學生姓名科系雖然被蓋掉,但內容有談論到用韻平仄,我懷疑是中文系的前輩所評。而小芊的小手指着最後一行,我隨意瀏覽全文後就看過去那行字,看完啞然失笑。原文寫着:「幼時才華縱橫,及長一登開臺進士,鄭用錫使臺人受清廷重視,不啻斯時之功,更可謂揚名立萬。惟身爲臺人,詩文盡是江南風光之歌詠,與閩浙無異,豈不悲哉?」

「你不覺得他們寫得爛嗎?」

「喔,好吧,看來妳不只會喫,也很擅長手做嘛!」我想了一下,才覺得怪怪的:「三種口味一起比較不太公平吧?」

「哇,他後面竟然開始挑戰作者耶!」對於評論者從汽車的特性、物理的角度乃至於交通事故鑑定的技術,都有一番見解與評析,也指出作者不少缺失,我讀得津津有味。「這篇也寫得太好了!」

沿途看了一些運動類棋藝類、宗教類社團,我們倆都沒興趣,只是當好奇觀衆,直到來到文學評論社的攤位。

「他們評得好爛。」

「妳該不會只爲了試喫吧?資料表都沒填,太不給對方面子了。」我輕聲抱怨。

「什麼叫時空錯亂?」我不懂。

「更不用說之前文壇一羣白癡把文言文貼上封建的標籤了。」小芊的語氣聽不出憤怒,不曉得她是用什麼心態面對那件事,不過世人就是這麼俗不可耐,外行人拚命藉由政治議題帶風向,真正不說話的纔是內行人。

「你們兩個挺厲害的嘛!」後面熟悉的聲音把小芊嚇得躲到桌子下,雖然我覺得這太誇張了,但我一時之間仍不敢直接轉身,而是慢慢向後看。

「嗯?喔,妳說課業、社團、打工、戀愛那個?」

「還有紅茶。」小芊遞給我一杯。我本來不想拿,誰知道那位學姐竟然說:「妹妹識貨唷!這是用錫蘭紅茶當基底調味的檸檬紅茶。」

「看到現在應該差不多了吧?」她看着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接着轉身離去,留了一句半邀請半威脅的要求:「中午前你們兩個給我來學會辦休息!」

「那跟這篇比呢?」小芊說完給我另一篇,是評論東野圭吾《交通警察之夜》,小芊簡單介紹說書中各篇都是獨立小故事,而最具推理性質的莫過於〈天使之耳〉。我認真看了一下評論前半段,評論者對於東野謎題的設計、人性的描寫給予極高評價,也感謝評論者附上故事大意,讓我不至於看得「霧煞煞」。

攤位沒人,連學長姐都不在,一副快倒社的模樣讓我不禁苦笑。看着桌上擺了一些古今中外文學名著,我很懷疑他們該不會把經典當成「批鬥」的對象?看了一陣子,小芊小聲跟我說:「好爛。」

「改成什麼?」我覺得她這個比喻挺有意思的,可是剛纔學姐的偷襲似乎讓她改觀。

「不是,這是他們的手寫評論稿影本,那邊介紹說是刊在社團臉書上。」

「對,我本來想說,如果用草莓鮮奶油切片蛋糕來比喻,課業是最甜的果醬、社團跟打工則是把果醬夾在中間的兩層原味蛋糕,而戀愛是草莓,因爲酸酸甜甜的,而且沒喫之前不知道苦不苦。可是現在改觀了。」

確定人走了,小芊才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小聲說着:「還記得必修四學分嗎?」

「草莓嗎?」因爲看了這些可怕的社團,所以把帶有酸澀口味的草莓當作比喻,我是這麼猜的。

「謝謝學姐!」我一喝完,小芊馬上跟對方道謝就把我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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