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貴腐酒 Ⅲ 辛口酒
《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 · 谷夏讀 · 1.1萬 字
一言以蔽之
辛口酒就是不甜、清爽、俐落
就跟我與女帝的談判一樣
——張芷芊
「小芊,恭喜啊!乾杯!」這餐我請客是心甘情願的。這一期系刊順利出刊,獲得無數好評,粉專一下子海量的稱讚留言進來,我根本回不完。
「謝啦,這也是多虧你的幫忙。」小芊微笑,靜靜品嚐着手中的一小杯「淺間山」。
「話說妳能憑着直覺回過頭去惡整女帝跟愚者也是挺厲害的!」
「蛤?」小芊不解,滿臉疑惑。我還在想是不是自己搞錯了什麼,小芊忽然瞪着我質問:「原來你那天偷聽我跟愚者、女帝她們講話?」
「沒沒沒,絕對不敢,我真的是碰巧路過聽到的。」我嚇壞了,連忙搖手。
「唉,想也知道怎麼可能?」小芊冷笑。「真正的推理跟對決誰給你什麼直覺不直覺的,這當然是故意刺激對方的說法,而且你也別白目了,難道你這麼希望成爲女帝跟我鬥智的工具人?而且那時候愚者在場,一旦讓她覺得你在這場戰鬥中佔有一席之地,而受害的又是她自己,豈不是等於你在欺騙她感情?」
「啊……是這樣沒錯……」早知如此我一開始閉嘴就好了。
「言歸正傳,這款酒挺順口的,既然是你請客,總要讓你知道一下它的迷人之處。」
「喔?迷人之處?我洗耳恭聽。」我不如小芊那麼懂酒,更不如室友泰博那麼會喝酒,別說是迷人之處,我連各種酒款的差別都不見得知道了,就像上次的麗絲玲,我對於Auslese和Kabinett並沒有完全認識,喝過也就忘了,反倒是酒與系學會間千絲萬縷的糾纏使我永生難忘。
「這一款『淺間山』的名字來自於日本長野縣和羣馬縣交界處的同名火山,當然,使用的原料也是長野當地的米。」小芊刻意停頓看我的反應。
「放心放心,您之前的『諄諄教誨』我還銘記在心呢!日本酒的靈魂就是原料『米』對吧?」看到我信心滿滿地說出這段話,小芊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沒錯,這款酒就是要塑造火山那種濃烈、濃郁或者說厚重的質感,所以選用當地的米,而淺間山系列中,我的這款是『純米大辛口』,就是要純米才能感受火山的Full-bodied。」
「唔……純米我是知道意思,但後面那個……」
「啊,『辛口』是嗎?」小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真是沒辦法,只好再幫你上一堂課了呢!日本酒可以用辛辣的『辛』、『辛口』和甘甜的『甘』、『甘口』來劃分,簡單來說是看『日本酒度』,而所謂『日本酒度』是清酒與水的密度比。我們都不是學數學的,更不是學釀酒的,怎麼計算不重要,總之就是透過一個我自己也看不太懂的算式取得數值,正字表示辛口,負字表示甘口。」
「喔,所以我可以理解成甘口是比較甜的酒,然後辛口……比較辣?」
「不不不,別被漢字騙了,這個『辛』不是辣味的意思。『甘口』可以理解成甜味沒錯,所以『辛口』是相對的概念,代表不甜、清爽跟俐落的口感。」
但我看不到遠方
銀評一把搶去:「哇,你可厲害了,當副會長就算了,還有辦法生出系刊!」
尋找妳的足跡
「未練」、「未練」……哭那飄落的雨
於家中細細賞玩,畫工精美之甚,足與歷代幕府將軍之屏風爭勝,加以歲寒三友慶祥之意,餘讚不絕口:松針冒,篔簹生。惟夭惟喬,古色古香。星砂行便面,丹青舞仁風。彩雲紅以示祥瑞,老松青以彰壽考,寒梅白以襯堅貞,流水靛以顯生機。金粉輝耀,狀寒歲之生意;銀箔雪亮,伴翠竹之高節。把玩良久,遲遲不願收扇,以其動人可愛之故也。未幾聞笛數聲,遂持扇舞動,吟唱數句,終覺索然無味而罷。始異之,但覺笛聲如舊,歌聲依然,因何無有雅緻?思之良久,終悟其故,實則餘聲不配此扇之華麗也。想昔日餘以素扇舞,衆所好者,餘之所唱也;今恃此扇之美,欲炫之於衆,雖唱者如一,然終不如是扇之可人,而衆目已爲其所奪矣。
感嘆從前往昔
「最讓我意外的是妳還刊了愚者的作品。」我指着特地帶在身邊的系刊說着。「這該不會是妳跟女帝談判的結果吧?」
「這樣啊,好吧!可是我不懂妳幹嘛刻意把我的也丟進去?明明是寫着玩的!」我苦笑。
一個難以言喻的 範圍
無形的界線遮蓋了眼
「時間過得真快啊……所以妳是這次的主席學姐囉?」
大夢初醒,猶是心底盼望
東張西望 沒有出口
試着跨越卻發現
酒杯,仍留着妳輕淡的吻
橋,望着細雨的迷濛
回憶裏,只有雨中的永東
川流,也沖走戀情的溫度
噫!是知戲曲之所貴者,非器也,乃唱者之功力也。倘無有啓口輕圓之妙、收音純細之水磨清韻,卒淪爲嘔啞嘲哳效顰之輩,何足算哉!攬鏡自照,非斯聲無以配斯扇,慎之戒之,故撰斯文以爲記。
「後續還有什麼工作嗎?」期中考結束、系刊順利出刊,我已經想不到後續有什麼累人的事了。
「什麼啊,別趁機嘲笑我了。」我苦笑。
回憶裏,只有雨中的永東
迷宮
的玩笑
「會長不就你女朋友那個?」正勝忽然插嘴,想必是知道我跟小芊在許高彥「退出」後「關係恢復」才故意開此玩笑,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傻笑。他們看過小芊的文章後,不得不承認她是個才女。「她會唱曲?」
「嗯,確實。可是如果她文筆不錯,那爲什麼還要剽竊呢?」我很疑惑。
擁有所有 卻也似一無所有
「不甜?」我嚇了一跳。「妳這種螞蟻轉世的竟然會選不甜的酒,真跌破眼鏡耶!」我笑了。
而我還在尋找出口的方向
「哪裏,妳這次竟然點這麼少,也太客氣了。」我把已經放到冷掉的茶一飲而盡。「對了,我結帳前再拜讀一次會長大人的大作如何?」
「未練」、「未練」……追那飄落的雨
痛責分手的時刻
「〈迷宮〉雖然篇幅很短,但讀了幾次我也覺得不錯。總不會當初女帝就想壓抑愚者,所以不刊她的作品?」我問。
沿着水流,追尋
「不知道耶,反正現在刊出來了,就看之後荊杭幫有什麼反應再說。先來讀一下你那篇吧!」
松竹梅扇記
「有了會長大人的大作加持,系刊真的變成傑作了呢!」我刻意奉承。
伸手輕觸 冰冷冷
一層帷幕 擋住
小芊嘆氣:「唉,何止知情?我看根本是共犯吧!」說完靜靜喝着酒。「喫飽了,感謝今天的招待。」
淹沒了當年的傷痕
是誰劃下?自己,或是命運
「但還是在一般人水準之上啊!我原先想放愚者幫你修過的,讓你們一起掛名的說。欸我先提一點,愚者是真的很認真幫你修,你要感謝人家纔是,而且還沒有任何剽竊,只不過後來在『那個道具』找到她還是小大一時投稿的作品,其實挺不錯的,所以我纔打消讓你們一起掛名刊登的念頭。」所謂「那個道具」是指女帝暗藏歷屆投稿作品的白色箱子。
昔嘗遊於東京淺草。久聞日人制扇、繪扇之工法細膩獨到,故往來街中,惟人潮洶湧,駢肩雜遝,尋尋覓覓,卒見一店隱於市集。壁上衆扇齊開,光彩奪目,金粉閃亮如許,不亞於中國。衆扇之中,尤以松竹梅扇最似餘昔日唱曲所用,遂不惜重金以購之。
無形的界線依舊
此時此刻 沒有彷徨
不知是帷幕是玻璃還是空氣
不是密室 不是監牢
「你敢?」小芊忽然一掌拍在系刊上。「要看回去自己看!」說完扮個鬼臉就落跑了。真不知道她在害羞什麼,明明剛纔公然看我的爛作品都沒考慮到我的尷尬處境。
「果然跟愚者說的一樣,太過規矩,修辭也不夠多呢!喔,有啦,像詩經一樣一唱三嘆,三段長得像孿生兄弟。」小芊的笑容更添幾分諷刺,一副老早就知道我這個讀詩經的傢伙會以詩經筆法來寫現代詩的模樣。
「啊……」我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其實……這是我在餐廳聽到日本歌然後改編的。」
傘,卻蓋不住將逝的夢
大醉不醒,猶是無法忘懷
依偎着妳
「這杯酒代表我對荊杭幫的態度。」小芊露出奸險的笑容,卻又瞬間恢復正常表情並轉移話題:「一邊喫喫喝喝一邊談系刊,就跟一邊喫零食一邊看電視一樣有趣,來吧,來看看我們的傑作!」
橋,看着燈光的流動
「怎樣怎樣?什麼好消息?」
狂飲而醉,責備
回到宿舍,我還是忍不住翻開系刊再次好好品味小芊的古文,畢竟對於小大一來說,能用華麗詞藻堆砌出記敘兼議論的美文實在是不可多得。
「應該是作品被封殺之後,纔會逼不得已投靠荊杭幫的文學庫吧?就是跟着用那些被暗藏的好作品的意思。如果說是因爲看過系刊而自慚形穢這我不相信,我認爲多少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跟着同流合污,換句話說就是想辦法集到點數。」
「嗯,畢竟當時只是好玩,根本不是爲了投稿。」想想自己也是挺白癡的,當時爲了交出新詩給愚者,亂寫了好多篇,最後竟然是跟小芊喫完「鰻重」後寫的那篇自我感覺最良好。但還是要承認,愚者改良過的更好,只是小芊說的沒錯,與其讓我跟她一起刊出那篇,不如額外把她的〈迷宮〉刊出。
是帷幕嗎?抑或玻璃
「別挖苦我啊!就說是隨便寫的了,當初還不是爲了釣魚,又不是真心來投稿。」
山盟海誓
「啊~~~」一陣狂叫,真是久違了。「要規劃一下夜迎新對吧?」
模糊不清,猶是無法忘記
洗不盡往事的悲痛
「被妳這麼一念,我怎麼覺得更加哀怨了?」我笑着說。
照耀着虛幻的幸福
「不管如何,她能寫成這樣,全校找不到第二篇能媲美的了。」正勝看着系刊不停點頭。「那你呢?怎麼突然寫出橋的那篇?」
雨中的永東橋
回憶裏,只有雨中的永東
「沒有啦,那都會長弄的,全都她的功勞。」我臉紅了。如今系刊安然無恙誕生,以前的辛苦根本不算什麼。
「我不知道耶……我只記得她常去幫朋友的戲曲社捧場,說不定是寫她朋友的故事。」
「別廢話了,先談談你有什麼疑問嗎?」
妳的身影
「改編?」
「好好好不鬧你了,再來看一下愚者的〈迷宮〉。」說完小芊把眼睛睜得超大。
早已深深刻在心上
「也沒什麼啦!」我笑笑。「這是我們的系刊,出爐囉!」
來來回回 始終圍繞在
「不是,我只跟女帝談我和你投稿的事,愚者的作品是我自己放進去的。」
「未練」、「未練」……嘆那飄落的雨
「純粹假設,如果這是愚者寫她在繫上的感受,那麼我覺得她自己也感受到不自由、被受限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們先前說的塔羅逆位愚者所象徵的『迷失方向』,雖然我不清楚她還是小大一的時候跟繫上荊杭幫究竟關係多深。但撇開這些不談,這首我覺得比很多學長姐的還要好。」
「系圖助教應該知情對不對?」
獨自一人,嘆氣
像是密室 像是監牢
「洵哉斯言!」我輕拍桌子,這一拍倒是讓正勝跟銀評靠過來。
的溫度
橋,聽着浸溼的傳聞
「我……其實沒這麼想當……」小芊忽然輕輕嘆一口氣。學會辦冷冷清清,只剩窗外風聲入耳,忽然感覺此刻的氣氛帶有冬季的死氣沉沉。已經是春夏之交了吧?小芊的情緒竟能夠與學會辦合而爲一,實在太佩服了。「欸,小東!」
「嗯?會長大人有何吩咐?」
「別開玩笑了!再囉嗦就讓你當主席學長給我上臺去主持迎新。」小芊噘嘴瞪我。「我是要問女帝的事。她是我們剛入學時候夜迎新的主席學姐對吧?」
「當然,一輩子也忘不了。」我猛點頭。
「可是竟然不是愚者擔任,你不覺得奇怪嗎?」
「欸對齁……」怎麼感覺女帝跟愚者之間有太多太多不可告人的祕密。
「所以我去查了一下,才發現女帝是三年級,我們當初都誤會了,以爲女帝比我們大一屆而已。也就是說,原本應該由二年級的會長來擔任主席的!等於說整個制度都亂了。好啦,沒這麼誇張,但是從女帝操控愚者的種種情況,我總覺得不尋常。」
「反正我習慣了,妳有什麼要我幫忙的、要我跑腿的就丟給我吧!妳能跟荊杭幫抗衡這麼久,還讓系刊的地位一舉登天,我以前根本沒想過妳有這種能力跟毅力。現在已經是對妳佩服得五體投地了,爲學會出一份力也是我的榮幸。」我很認真地說着。這些是實話、是真心話,在去年剛進來華光或者上學期剛破獲古源/志堅案的時候,壓根兒沒想過我們倆能並肩作戰對抗荊杭幫直到現在,而且還是大勝。光是學會副會長的頭銜就已經是我學生時代最了不起的成果了。
「在查東西之前,或許先跟康樂商量夜迎新該怎麼辦會更實際一點。」小芊說。
「康樂?老實講我連康樂是誰都不知道,而且他們幹部全是荊杭幫的,誰願意幫我們?」
「這倒不用擔心,要是夜迎新辦不好,後續荊杭幫要想掌控系學會可說是難上加難。爲了日後會長能繼續讓自己的人馬擔任,再怎麼擺爛也不至於敢得罪新生。」
「喔……所以他們會稍稍配合對吧?」我總覺得這次「系刊之戰」勝利之後,荊杭幫一定會找其他機會扳回一城,說到底我們還是不能大意。
「一定會的,不用擔心。」小芊雖然是跟我說話,聲音卻像是自言自語。
「怎麼啦?」
「嗯?……喔,沒事沒事。」坐在書櫃旁遊戲墊上的小芊忽然把雙腿弓起來、頭低下把臉埋住,典型的「龜樣」,我也就不打擾她了。這學期真的太辛苦小芊了,忙自己課業的同時,還要應付學會的事,偏偏必須和荊杭幫周旋,如今她已不似從前在體會查案的樂趣,而是被迫去捍衛自己的系刊、自己的學會,是爲環境所逼。
放學後我依約回到學會辦,小芊說已經跟康樂聯絡好約在這裏碰面。體諒小芊的辛苦,我說我願意自己跟康樂交涉夜迎新的事,之後把結果回報給她,讓她決定執行方案。爲此小芊高興得不得了,一放學跟我道謝後就衝出校門,估計現在已經準備獵食了。我一邊喫便當一邊複習詩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讀到這裏我笑了,以前總以爲是平常喫的大木瓜,想說給他「投」下去,對方不死也半條命沒了,直到長大才知道這是指中藥材的榠樝,不過也因爲幼年的誤解讓我小時候就背下這一段。看着桌上擺着事先準備好的一小盒禮品,是不是小芊想跟荊杭幫「永以爲好」呢?嗯不對,說「停戰」好像比較正確,畢竟這次是拜託對方協助下一屆學弟妹夜迎新的活動規劃。
叩叩!兩聲敲門,這可是我第一次認識康樂是誰,帶着期待與不安的心情回頭,靠!先走進來的是……愚者,隨後另一個跟了進來,應該就是康樂。
「學弟。」
「學姐好……」我起身以示禮貌,康樂則是點頭代替招呼。都幾月了她還帶着外套上的帽子,我內心浮現的第一個形象是塔羅牌的魔術師。
「我把人帶來了,還有需要我的地方嗎?」愚者問。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問小芊:「妳們這算是達成什麼協議嗎?」
「我朋友是少得這麼可憐是嗎?高中也有同學讀音樂系,不要以爲全國就華光一所大學OK?」小芊滿臉不屑。
「不是都讓你給她帶話回去了嗎?」
「不給菜單嗎?」我小聲問小芊。
飯後送上甜點跟煎茶。
「妳爲了錢果然無所不用其極呢!」沉默半晌,女帝最後還是笑了。
「話說回來,東方!」
隨後湯品、魚、天婦羅逐步上桌,女帝跟小芊的話題又轉向夜迎新。
「這些方案大概沒什麼人贊成,但也沒什麼人反對吧?」我自言自語,唱歌、話劇、舞蹈、遊戲等等大家都膩了,但應該沒人會吞劍、噴火、雜耍之類,確實讓人煩惱。
「嗯,已經跟古典戲曲研究社的社長確認過了,至於音樂表演,倘若學姐想加人進名單當然可以。」小芊微笑,以口就杯,動作就停留在雙手捧着酒杯、嘴脣靠上,兩眼卻銳利地盯着學姐。女帝的酒是大約300毫升的容量,類似馬克杯大小的酒杯,她一聽到小芊這麼說,就重重將杯子放在桌上,砰一聲頗具威嚴。
「還有別的事嗎?」
「都問有沒有對什麼食材過敏了,表示餐點早就決定好,只是在等我們確認而已。」
「嗯。」
「怎麼可能啊!也太傻了。」愚者旋即打斷我的話,但一看到我認真的表情,她停在原地,沒有憤而奪門離去。我真的不是要給她難堪,畢竟小芊都說無意擔任主席了,藉此維持雙方情誼可謂一舉兩得。「張芷芊不打算……」
「蛤?不是嗎?」
「爲什麼?」打死我也不相信!「魔術師都這麼不看好我們了!」
「小東!」
之後持續一段沉默,女帝低頭滑手機,小芊則是從外套口袋拿出小筆記本看了看,我看了一下,沒我的事,也就自己拿詩經來背。前菜上桌,服務生介紹食材後退下,女帝邊喫邊跟小芊聊學會上雜七雜八的事。我默默喫我的東西,只要這樣順順地過,喫飽拍拍屁股就走人,我也樂得輕鬆。
「我哪有經驗?你參加的那一屆夜迎新不是前會長辦的嗎?」
「啊……」好失望,生章魚腳剛喫完就被叫住。
「女帝主動來談判耶!」她興奮地揮着雙手。
「啊,學姐不是說沒辦過夜迎新的經驗嗎?不如這次就讓學姐主辦……」
「應該不只這個原因吧?」她臉色一沉,緩緩說:「張芷芊心機很重,絕對還有別的原因。正如她所說,她跟前會長既是明爭暗鬥,也是互相利用。這跟同流合污有什麼不同呢?」說完旋即離開。
「人家學姐耶,我哪敢這麼霸道?」小芊嘴上這麼說,可是從她的笑容還是隱約可推測她不必出這一餐的餐費。
「畢竟最後會長的位子還是要交還給那些人吧?」我不好直接說出「荊杭幫」三字。「既然芷芊已經完成辦好系刊的使命了,剩下的我們還是得交還回去纔行。我們只是代理的,對吧?」
「謝謝學姐招待!」小芊說完,快樂地喫着草莓大福。等我們甜點喫完、煎茶喝完,我和小芊起身向女帝道謝,她點點頭示意我們可以離開了。就在我打開包廂門的同時,小芊忽然跑回桌邊,拿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女帝的酒杯,說道:「喝辛口酒還真過癮呢!」
「好吧,不論如何女帝會付錢就是了?」
「你愛看妹子那手機給你,排骨我收下了!」小芊得意地咬着排骨,眼裏滿是勝利的笑。
今天天氣稱不上好、但也說不上壞,唯一擔心的是晚上飄雨。路上我跟小芊都保持沉默,她或許正在思考策略,而我則是始終被矇在鼓裏,手頭一點資訊都沒有,連「任務」也沒被交代。這次叫我去的目的到底是啥?
「真沒想到張芷芊竟然選辛口!」女帝開口,小芊愣住了,眼睛睜得超大,過好幾秒纔回應:「我更沒想到學姐是超辛口!」
直到茶泡飯送上之前,她們都不再說話,整個包廂陷入死寂。
「嗯,挺好的,沒想到她們不反對。」隔天中午跟小芊在林蔭大道喫午餐,她雖然有回應我,但戴着耳機、看着手機熒幕,我不覺得她有認真在聽我說話。
「嗯妳個大頭啦!誰給妳夜迎新搞這個?沒錢沒人啦!」我搖搖頭。
「幼稚,今天我請客。」不知女帝從哪裏冒出來,我跟小芊面面相覷,超尷尬的,趕緊起身對女帝點頭打聲招呼:「學姐好!」
「蛤?」愚者跟魔術師同時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喔……」原來夜迎新在女帝眼裏是小事,難怪活動搞得這麼爛。我總覺得女帝是個精明的人,要是她自己着手處理這些活動,絕對不可能放着爛來影響聲譽。但說到底好像也沒多爛,只是不合我跟小芊的胃口而已。
「原來還有這招!」我點頭如搗蒜,也真沒想到愚者出乎意料如此認真地思考夜迎新的事,雖然究竟是出於想給我們幫助抑或希望能取得主導權,我心裏還沒有答案。但不論如何,她的想法已經讓千古不變的無聊活動踏出一大步。
「想說學姐有經驗……」
「什麼妹子?」我懊惱地看搶來的手機。「啊不就一羣管樂隊?」
「妳這麼沒大沒小的,哪裏在乎她是妳學姐?」
「啊,沒了……謝謝學姐。」
「是又如何、不又如何?我人脈有這麼差嗎?不至於沒錢就邀不到人吧?」說完小芊把手機搶回去,繼續看那什麼惡魔不惡魔的。
「我直說了,夜迎新每屆搞來搞去就那幾套,除非有新花樣,不然就你或者張芷芊從這些劇本選一個吧!」魔術師語氣很冷淡,隨後從口袋拿出折了好多次的皺紙攤平放在桌上。果真像是塔羅的逆位魔術師,缺乏創造力、無法善用資源與創意。
「我怎麼會知道?」說一說她自己也笑了。看來她的那一屆、也就是我跟小芊參加的那一屆,並非由她決定。
「其實……」愚者欲說還休的模樣有點可愛,我看着她,期待能有什麼振奮人心的點子。「其實關於系刊……」
「我搶!」在小芊伸手拿酒單時我刻意搶先一步。「哈,手短!」
「別說笑了,何況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今晚你也得來一趟。」
「請問往年迎新的內容是歷屆會長決定的嗎?」
「別囉嗦,放學後陪我走一趟就對了!」
「啊妳無聊看這幹嘛?……天啊該不會……」
「你知道張芷芊爲什麼要放我的作品嗎?」她突如其來一句讓我傻在原地。
「蛤?我……」我剋制住轉頭看向小芊的衝動,因爲這應該是小芊基於什麼理由瞎掰的,但我也不曾排除過這種可能,只好順着話題緩緩說道:「確實有過這個想法。」
愚者跟魔術師互看一眼,沒再針對此話題多說什麼。我請她們倆坐下,看到小芊在書櫃旁留了兩瓶汽水,就分她們一人一瓶。
「學姐應該有認識擅長管樂的同學吧?非常歡迎加入表演。」小芊把酒杯放下,再度投以微笑。
入座後,穿和服的服務生隨即送上熱毛巾跟酒單,詢問一下有無過敏食材後就離開。
「當然就夜迎新的事呀!」講是這樣講,但我還是搞不懂小芊在爽什麼。難不成她預料女帝一定會撒錢?還是女帝有把柄……就那個可怕小盒子?然而小芊並沒有給我提問的機會,只是自個兒整理「行李」還不停小聲喊着「請喫飯飯請喫飯飯」。
「喂,妳有認真在聽嗎?」我無奈。
「幹嘛?」某日中午在學會辦喫午餐,難得看到小芊中午時候還沒帶喫的就衝進來。
來到約好的地點,小芊看着店門口的景觀,不斷跟google map的街景比對,確定之後才帶我進去。小芊一報上女帝的名字,立刻被服務生帶往迷你包廂,看起來非常典雅,可惜桌上沒菜單,我無法預估荷包的失血量。到底誰請客呢?還是各付各的?現在我最在意的是這件事。
「嗯,只要合作順利,張芷芊所謂的集點數換獎品我當然會給,我想點數大概就夠東方考研究所了。我可不曾對底下的狗食言,除非是已經沒利用價值的東西。」女帝每字每句都帶刺,讓人渾身不自在,可沒想到她卻接了下一句:「不過東方,我能確保你以後在這個領域能順遂一點。」
「欸、欸……那是全新的,我連一口都還沒喫……」
「喔……可以。」
「決定好喝什麼了?」
「妳的意思是?」
「是沒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是覺得就這樣把愚者趕走似乎不太禮貌,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反正啊,小芊應該有算計過,要是不該讓愚者留下,她早就警告我了。這次小芊什麼也沒交代,就當作讓我全權處理。「畢竟學姐還是比我懂更多,我想……」
「讓學姐選吧!」小芊雙手將酒單遞過去,女帝只是搖頭,說:「一人一杯,你們自己選吧!」
「話說回來,張芷芊,妳給的名單是確定能上臺的?」女帝喝了一口酒,帶着殺氣問。
「芷芊是真的覺得學姐那篇值得刊登。說認真的,這一期系刊是我收稿加初審,學姐的作品比其他高年級學長姐的還要好。」我不認爲對於愚者〈迷宮〉的評價,小芊有什麼原因必須在我面前說謊。
「超辛口,辣!」女帝微笑。她們倆在酒款選擇上也要暗中較勁,我真的佩服極了,這也讓我想起小芊之前跟我介紹辛口酒的時候曾有段弦外之音。
「那我再問問芷芊好了。謝謝兩位。」我送她們出去,忽然想起禮品,想把盒子交給……該交給誰好呢?小芊原先是約魔術師來的,於是我把禮品給她,她滿臉疑惑地離開了。我想一想發現一個小小疑問,於是問還沒離開的愚者:「學姐,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別緊張,就那個小禮盒。」小芊臉上的邪氣愈來愈重,看來她腦子裏又開始謀劃什麼可怕的戰術了。「啊,還有,愚者幫了個大忙,畢竟魔術師不會不把戲曲的提議轉告女帝的。」
女帝挑起眉毛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啊,乾淨俐落不囉嗦,就像我一樣。」
「好好好……現在有人了,那錢呢?」
「有啦!」嘴上這麼說,眼睛卻還是死命盯着手機。我伸手把她手機抓起來,小芊卻也不是省油的燈,筷子一夾竟然很該死地把我整塊排骨給夾走,還大剌剌咬了一大口。
「妳有把握她會請客?還是妳會死賴皮要她請?」
「所以是前會長決定的嗎?」
「我不看好但也不反對。」魔術師冷冷地說。
我怕喝醉就選了酒精濃度不高的櫻花氣泡清酒,小芊選了一款純米大吟釀。女帝看了一眼,招手讓門外的服務生進來,結果她自己選了山丹正宗本釀造。服務生離開後把拉門拉上。
「橘色惡魔。」
「未必,說不定她指定好餐點然後逼你付錢呢!」小芊冷笑。
「妳的東西都被刊登了,還有什麼好抱怨的?」魔術師的口吻一聽就知道她跟愚者感情不睦,而且帶有濃濃火藥味。荊杭幫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對愚者這麼深痛惡絕呢?
「不是不是,不是要談我自己的問題。是說張芷芊在系刊既然寫了戲曲的古文,代表她對戲曲是有了解的,那爲什麼不試着讓夜迎新多一些不曾有過的表演呢?我想說的是這個。」
「隨便啦,重點是錢在女帝手上,妳要怎麼……」
「噗!」喝水喝到一半差點吐出來。「華光哪裏冒出音樂系?」
「可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啊!」看愚者滿面愁容,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我確定不是。」
「你不知道?很有名耶!只可惜沒來過臺灣就是了。」小芊啃着排骨的聲音跟我心碎的聲音遙相呼應。
「女帝應該會想辦法。」
「蛤?我?爲何?」
「謝謝學姐!」小芊不等我開口直接替我回覆,我只能尷尬地笑。
「魔術師?呵呵呵,你叫康樂魔術師?」小芊滿臉邪惡。
「芷芊說她沒打算當主席。」我趕緊把話補上。
「有幾個音樂系的好友……」
「這樣說來女帝請客的機率比較高對吧?」
「你以爲這樣我就不會要你付錢嗎?」小芊趁隙把酒單一把搶來,還往我頭上砸了兩下才甘願。
「橘色惡魔?什麼東東?」
「帶話?給誰?」我慌了,明明不記得小芊有特別交代我該說些什麼。
「東方,真沒想到你想做研究。」
「蛤?談什麼?」我嚇壞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次要用什麼來跟女帝交換條件?用命嗎?
「學會的大事當然由她決定,若是小事瑣事,那麼她只是一個象徵性的存在,當有事情要她出面她就會展現權威,其他全都是底下的人在處理,責任當然也是底下的人在扛。她是不會浪費心力在芝麻小事上面。」
「某種程度是。」小芊得意地拍拍口袋,應該是指策略或荊杭幫的把柄都記錄在上頭。
「我們能獲得什麼好處?」
「至少夜迎新的支出有着落了。」
「那妳們談到的集點數到底是……?」
「點數本身算是一種身份標記吧!荊杭幫想掌控系學會,最好的方法就是找自己的人馬當會長,而會長几乎歷年來都是累積投稿三篇作品,這就是個很明顯的標記。而這標記又曾經引起……」小芊忽然拿起筆記本遮住嘴,單看她眼睛那副賊樣,我就知道她不會多說什麼,只能靜候她日後的「突擊式演出」了。
「這標記該不會是用來考研究所?」剛纔女帝的問話加上現在小芊的說明,我猜出了這層意義,於是隨口問問。
「嗯,聽說在學術圈很好用,看來荊杭幫的黑手伸進學界挺深的。」
「那妳是怎麼知道的?而且既然黑手這麼可怕,妳何必淌這渾水?」
「也不是真的都清楚,就一半猜的。不過說實話,我以相當的心力去做事,爲的也是同等的回報,在系學會盡心盡力除了給自己榮耀,同時也是追求以後的路……算了,說太多你也不懂。」意外看到小芊臉上帶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成熟與冷漠。
「好吧不談這個。」本以爲能像釣魚那樣釣出些什麼,結果最終啥也沒得到,白問了。「那之後妳打算?」
「目前還在調查以前有關這集點數所鬧出的大事,不過你不用擔心,我自己慢慢查就好。」
「妳查了這麼多,都變成了妳跟荊杭幫談判的籌碼對吧?」
「嘻嘻!」小芊不給答案,一味裝出天真的模樣。
這時候我轉移話題:「話說妳剛纔點的……」
「京雛的『一刀兩斷』,跟你上次請我的淺間山一樣是辛口酒。辛口酒的口感一言以蔽之,正是不甜、清爽、俐落,就跟我們剛纔和女帝的談判一樣。」說完小芊停頓幾秒才說:「可是女帝的那款什麼山丹正宗超辛口本釀造還大大寫個『辣』字,擺明就是要跟我較勁。硬要說的話,女帝想表明她的嗆辣,我一刀兩斷切個乾淨俐落,纔不認輸呢!」
「真受不了,妳們連選飲料都要這樣較勁?」我臉上三條線,哭笑不得。
「哈哈隨便。」小芊走走跳跳的,一副就是剛纔在談判桌上大獲全勝的模樣。「啊對,既然夜迎新沒問題了,該解決下一屆正副會長的候選人名單了。」
「蛤?」時間竟然過得這麼快啊!看來轟轟烈烈的副會長生涯準備結束了。「那妳打算提名誰?還是直接讓荊杭幫決定呢?」
「這我會留一手,以防日後籌碼不夠。副會長大人!」
「啊啊……不敢當,會長大人有何指教?」
而小芊無法理解的日本酒度計算,簡單來說就是看酒與水的輕重,甘口酒含有大量糖分所以比水重,於是用負號標記數字,而辛口比水輕就用正號標記,至於複雜的細節,就不在小芊想釐清的範圍內了(笑)。
關於辛口與甘口,簡單而言,辛口是清爽俐落的口感、帶有酸度、偏向柑橘或辛香料的風味,相對而言甘口則是口感較爲醇厚,帶有米香與果香甜味。然而日本酒度並不是對於口味有絕對的區別意義,原料米、酸度、酵母等也會產生影響,例如酸度較高的甘口酒仍會帶有辛口酒的口感,而辛口酒也可能因爲添加的酵母而產生些微果甜或果香。
百江寧的甜言蜜語
「你不敢跟女同學打交道,那就麻煩你從認識的男同學裏面幫我找具有良好庶務能力或者有領導潛力的人吧,其他我再好好思考。就這樣,掰啦!」看小芊輕盈踏步而去,我內心想着只讓她當半學年的會長實在太可惜了。面對學會事務,能以靈活手腕解決、利用謀略與荊杭幫處於合作兼競爭的狀態,大概全校就只有小芊一人能辦到了。當初在主動請纓接下會長職位的時候,是不是這些問題與交手過程早就被小芊看得一清二楚了呢?要是說這種人也算「小龜」,唉,真是夠嗆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