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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薩赫蛋糕 Ⅳ 薩赫蛋糕(上)

《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 · 谷夏讀 · 1.1萬 字

因爲是特地請我喫的

本身就很珍貴

不因產地而有差

——趙依晨

「嘿,小芊,廖古源這名字我有印象耶!剛纔歷史所演講好像有提到他的研究,不過都是集中在科舉制度。」快上課了,我提早把她叫醒。

「喔?」小芊又露出了謎樣的奸笑,然後用手機搜尋一下,華光歷史系教職員名單上雖然沒有出現這個名字,但名字丟進google出現許多研究題目。「好吧,先這樣,趕課去吧!」小芊一溜煙跑了出去,佔個好位子比什麼都重要。我這次可是乖乖照着順序收妥系刊才離開。

爾後日子一天天過去,許多老師喜歡以分組報告的模式作爲評量成績的其中一項依據,然而不幸的是某些課採隨機分組而硬生生打破「蝦虎魚跟槍蝦」的關係,我也沒轍。雖說許多課都跟小芊一起上,但我們的交集逐漸從甜點移向報告,怪不得小芊的神情愈來愈嚴肅,略帶無精打采貌。

終於迎來期中報告的日子,四書旨趣的報告主題以事先抽籤的方式決定,我們這組抽到的是「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報告重點放在「小人言其識量之淺狹也,此其本末皆無足觀,然亦不害其爲自守也,故聖人猶有取焉」一段的申述。我跟小芊處理書面報告,上臺口頭報告就丟給其他同學負責。根據我們的看法,孔子之所以稱「言必信,行必果」的人是「小人」,是因爲太過固執、拘泥於小節誠信,而此小人並非指德行卑劣的小人,是指「士」的最低一等,但老師聽完報告、隨手翻了翻書面,並沒有給評語,而是直接換下一組上臺。

「老師是不是不滿意我們的解釋?」

小芊不置可否,過了很久纔回答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有意見,應該會在課堂結束前重點講評。」

果然,下課前十分鐘老師簡單總結,這時候忽然拿起書面報告。「那一組是……東方宏旨,你跟張芷芊寫書面的嘛!來,東方同學,老師問你,你同不同意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的是個小人?難道誠信不重要嗎?」

突然被點到,我趕緊起立,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用起立,坐着說就好,不要這麼緊張。」老師示意我坐下。

「不能說不同意,不然報告就變成滿紙謊言。」小芊用比蚊子振翅聲還小的音量提醒我,看來我不能順着老師的話去作答。

「同意。」我回答。

「爲什麼?重然諾不是一個君子嗎?」老師笑着問。

小芊看我想不出好解答,就繼續打pass:「因爲比起行己有恥跟宗族稱孝,這個是最下等的士。」

「啊,那個……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這是第一名,家鄉稱孝悌是第二,所以只是個人重然諾的放在第三位我覺得是比較之下的結果。」我如此回覆。

「喔,好。基於比較是吧?」老師接着又提出更困難的問題:「孝悌跟誠信哪個更重要?」糟糕,加了一個「更」字,我就不能打哈哈說「兩個都重要」了。我轉頭看小芊,小芊卻瞪我,我這纔想到我這麼做等於是公開求救,小芊也就不能私下支援了,慘了慘了慘了……

「不然芷芊同學要不要說說看?支援一下東方。」老師很仁慈地放我一馬。

「不知道奧地利的口感怎麼樣。本地做的再怎麼像,也是沒有原產地應有的感覺。」

「依晨嗎?有啊!」他的表情有點怪。

「我們兩班是同一個?……喔對,文組是同一個。怎麼了?」

「再去逛一圈嘛!」我慫恿。

「美食才能讓人生更充實好嗎?普通的甜食只能泄憤或增加體重,一點意思都沒有。你怎麼這麼庸俗?」啊,竟然說成這樣……看來是掃到颱風尾了。

「拉麪如何?我剛纔那家還不錯。」

「蛤?妳討論的更深更廣了。」老師沒想到小芊會把話題扯開。「可是我沒說要捨棄誰啊!」

現買現喫,買單後在用餐區找了好久才找到空的位子好好品嚐。

「會差這麼多嗎?」我覺得原料、做法一樣應該就行了。

「你是指杏桃醬還是甘納許?」

「怎麼會不敢呢……」他還在逞強啊!

「隨便。」她不反對,我就帶她過去,最後選了豚骨拉麪,爲了讓她消消氣,我直接出錢請客。

「那現在約吧!」我挑起眉毛斜眼看他,這時候要是再找藉口就等於認輸了,吊人找不出脫身方法,只好傳LINE訊息,我回座位上繼續扒飯。

我趕忙搖手:「不不不,西洋史我一竅不通。」這也是當初我志願不大敢填歷史系的原因之一,但是華光歷史的門檻遠比中文系高,我就算填了也上不了。

我沒聽到許高彥說了什麼,但小芊一聲「好啊!」,如此欣然同意,我猜應該跟食物有關。該不會是請她喫晚餐吧?我靠過去,小芊轉頭只跟我說「我跟高彥去喫飯,掰~」就走,我連做出任何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而許高彥則是尾隨在小芊身後不語,不知是不是刻意避開跟我眼神交會。

該來的魔王終究會來,期中考周如火如荼進行着,直到當週週五最後一門考科結束,呼,可以放鬆了。

「這個好眼熟。」小芊看了好久好久,才吐出這句話。

「哇,好喫!」才喫一口,小芊興奮地喊着。「那我不客氣啦!」前一秒還正正經經地學日本人拿着筷子雙手合十,下一秒倏地換了張嘴臉,筷子插在碗裏,「我喫死你這個目錄學」,說完張牙舞爪地猛喫猛喫。

「兩個男人一起窩在房間喫飯可有趣了。」我挖苦。

「老師下課前那一句話證實我的推測。不管了,目錄學的報告還有問題,必須趕在上課前跟組員討論,有空再聊。」

「想約她出去喫飯就照着做!」他話怎麼這麼多?再問下去我可就破功了。大概半分鐘,祭司竟然回訊息了,天助我也,我可從沒想過這招這麼有效。

「可能沒注意吧……欸不對,前面那區我沒印象有走過……」我東張西望,「啊,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地下通道」,我看着小芊,小芊聳聳肩,我們再往前走,找到電梯,一看樓層表,果然是不同百貨。

「嗯。」袋子打開,竟然是我沒看過的書名跟作者。

「不知道要喫什麼。」

「我看你踽踽獨行,怎麼啦?那個……什麼芊的啊……」

「這麼厲害的東西?」外觀看起來我覺得跟一般的巧克力蛋糕有差,屬於更吸引人的那一類,但如果跟其他特色蛋糕相比我可沒辦法想像它的特殊性。我看了其他蛋糕,我指着其中幾個說:「像這個水蜜桃造型的,一看就覺得更好喫,那個橘子造型的也是,連葉片都是用巧克力做成的,怎麼看都勝過這個什麼赫的蛋糕。」

「如果我沒記錯,這就是梅特涅的最愛,薩赫蛋糕可是因爲他而出名的,我們地理老師去過奧地利之後也變成了他的最愛。」

「爲什麼剛纔沒發現?」小芊邊走邊喝,我能想像沁涼的果汁流入喉嚨的瞬間帶來甜甜喜悅的感覺,難怪小芊語調變柔和了。可是也有可能其實她是爲着今晚晚餐全部免費而高興。

「當然香啊,又香又好喫,因爲是最貴的嘛!」我苦笑。

過了十分鐘,吊人就這樣待在那裏罰站這麼久,絲毫沒有一聲提示音,可見對方沒回訊息。「哇,她不理你!」

「幹嘛?嫌我矮嚇到你了?」

「挺香的。」

「不要,我要喝飲料。這面好鹹。」

「這算什麼?來,便當留下,我看在同學的面子上幫你解決,我告訴你該去哪裏喫,你現在馬上約!」我作勢要走出門,他慌了,跑來把我攔下:「等一下嘛,怎麼這麼突然……」

「喔……」我很想問「妳不是纔剛喫飽嗎」,但不敢開口影響她心情。她跑了過去,我趕緊檢查錢包,要是不夠付款可糗大了。

「我還想多逛一會兒,如果你想回宿舍休息了就不用等我。」

「拜託,食物傳到國外都會爲了當地的習慣改口味,我是絕不相信臺灣做的這款會跟奧地利一模一樣。在奧地利薩赫飯店一樓咖啡廳的那種典雅環境,品嚐着享有上百年曆史與榮譽的『本格』薩赫蛋糕,絕對不是這裏能輕輕鬆鬆用相似的原料與外觀複製貼上的。喔,不只,就算是完全相同的原料也不可能複製出那種感覺。」我沒想過小芊這麼挑!小芊喫了幾口,突然問我:「還記得高中的地理老師嗎?」

「嘿,蛋糕店!」

「喂,妳怎麼想到這樣回啊?」趕往下一堂課的路上我問小芊。

「對呀,米澤穗信的小市民系列都是以食物爲主題的推理小說。」

「甜點盲人……妳以爲每個人都像妳這樣是個甜點百科全書嗎?」我笑了出來,真被她打敗了。

回到美食街,人更多了,但每一家的甜點都無法吸引小芊目光,我放棄了,只好勸她喫正餐。

「但看起來很甜不是嗎?」蛋糕上淋着豐富的果醬,一看就知道熱量超標。

「來,我教你!」我揮手叫他過來。「你在LINE上打『我是東方,有急事找』,她回覆的機率更高。」

「那要喫喫看嗎?」我不知道腦袋在想什麼,竟然脫口而出這種傷害荷包的話。

「如果沒捨棄的問題,互相比較就不重要了,因爲孔子一定會認爲最高等的士必須全部都具備。」老師聽完張大嘴巴,他大概沒想過有學生能這樣答覆,畢竟一般同學遇到這種問題一定會依照自己的價值觀選擇,然後旁徵博引聖賢所言來說明自己的想法,而非一開始就扭轉或否定題目。

「妳到底心中累積了多少怨恨啊?」

「應該不會是我看錯吧……書名跟食物有關?」

「奧地利的國寶蛋糕。」

「你有請她喫過晚餐嗎?」

「喔……可是我現在已經在喫晚餐……」

「你還是這麼庸俗。」小芊對我翻白眼。「真正高級的蛋糕不只是用外型取勝好嗎?還有,特殊造型的蛋糕現在已經很常見了,只有你這種活在遠古的『甜點盲人』纔會看上這些款式吧?」

「看當下環境。」小芊給了一個文不對題的回答。

下課正打算問小芊要去哪裏狂喫一頓,沒想到同班的許高彥竟然搶先一步跑到她面前。許高彥剛好跟我是室友,但跟他並不怎麼熟,如今突然看到他跑去找小芊,內心總覺得有點詭異。

「喔,所以趙依晨每天都接受?」我比較期待的是被他發現戰車幹掉他的愛心早餐。

「好普通。」小芊興趣缺缺地說着。

「什麼?」

這裏比較多賣甜食的,可惜都是餅乾糖果類,小芊連店家都沒走進去看就一路往前直行,大概是沒興趣。

「有?去哪?」

我隨便點了一碗拉麪配味噌湯,喫完看一下手機,小芊沒訊息,我只好上樓找人。她之前說想看日系推理的新書,我特地跑到日本文學那一區,卻一直找不到人(應該不是因爲她太矮吧),只好轉往其他區尋找。「啊,我笨,應該是偵推區吧?」我在偵探推理區找,卻還是沒半個我熟悉的身影。「奇怪,人呢?」真不曉得她還有可能在哪一區。我晃到國學區,正好看到一本小書在介紹《漢書•藝文志》,啊,今天目錄學報告,小芊那一組就是處理劉向、劉歆父子〈七略〉跟班固的目錄編排議題,還是小芊上臺報告的,我看就是因爲被抓上臺纔會讓她這麼厭世。本來想說導師每個科目的安排都相同,誰知道經學考試、四書自由選組、目錄學隨機分組,雖然能讓同班同學彼此更熟悉,但對我跟小芊而言太過辛苦了。

「什麼跟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小芊拿DM給我,我才知道她在說什麼。「上面這層是甘納許,蛋糕本體夾着杏桃醬……嗯,感覺挺高級的。」我看了看,對於花貴一點的錢買個質感好許多的蛋糕,我不認爲不划算。

「薩赫蛋糕?」我看了看招牌,只標品名不標價格的店最可怕。底下小字還以彰顯高貴般的神情標上原文「Die Sachertorte」。

「爲什麼?」

「兩害相權取其輕,如果當下環境是孝悌更重要,就必須捨棄誠信;如果是誠信重要,就不得不大義滅親。」

「嗯……」老師陷入沉思。「看來古今難有完人,聖人或許也考量到這一點,纔會分出優劣。好,大家報告辛苦了,下課!」

「好啦,不跟你鬥。」我打算就此結束話題。

「喔……好吧!」等她喫完,再陪她去買飲料,可惜她不怎麼喜歡化學物調成的手搖飲,找了好久總算找到鮮榨果汁。

「欸,我忘了鎖門喔?」我往門口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喫。

「沒有沒有……」如果這是24小時書店,我偏偏又是子夜時分來看書,絕對會嚇死,雖說讀書人死在書店似乎也是死得其所。「買到書了?」

「張芷芊,她今天有事。」或許是嫉妒心作祟,我不願也不知該如何把許高彥「拐走她」一事說出口。

「你不敢約?不然LINE給我,我幫你約!」

「第一口就覺得驚豔。」這是我給它的評語。

「沒差,反正還有別的甜點可以喫上一輩子。」小芊喫完了,用塑膠叉子把盤面颳了好幾回,連上面黏的巧克力碎片都不放過。

「怎麼自己一個人喫啊?」在宿舍扒飯,吊人李文彬忽然走進來。

「不過算了,這也不可能從奧地利空運過來,當然是本地做的,口味我也不敢保證。」

「你今天請她喫晚餐如何?」我提議。

「跟一羣只會擺爛、程度比小學生還差的豬隊友合作,還不如讓我單獨完成。」看她咬牙切齒的模樣,感覺今天是第一天認識她。

「沒有沒有,她可能在忙……」一副心虛的樣子我看了就爽。

「前面是正餐,你先去喫吧!我去樓上逛書店。」小芊忽然回頭對我說,隨後消失在人羣中。

「因爲老師看起來別有用意。」

「所以妳該感謝梅特涅跟地理老師,沒有他們兩人的『掛牌保證』,妳現在就沒這麼寶貴的甜點可喫了。」

走着走着,來到麪包店,我不想再喫麪包了,於是在店外等她。

「當然啊,我還常常請她喝手搖杯呢!」哼,了不起?我還不是常常砸錢買甜點?但這樣想有點過分,我跟小芊明明沒交往,彼此也不曾告白過,我硬要用這種想法套用在我們之間的關係實在不妥。

「沒辦法啊,我也不曾看過你送愛心早餐。」他反脣相譏。

「就……學校附近買便當啊!」說謊不打草稿,那我就讓他自己戳破自己的幻想好了。

「可是沒好喫的。」她小聲說着。

「喔,想說之前快要期中考,大家忙自己的很正常,都考完了竟然沒在一起,我想想覺得奇怪。不然我跟你一起喫!」吊人沒等我開口就離開,不久後拿着便當逕自走進房間,坐在我書桌旁邊的位子開動。

「祝妳順利。」我忽然懷念起以前急着搶食物,還吵着要我買單的小芊。

我隨手翻翻,放回書架上,一回頭,「啊~」大叫了一聲,小芊提着袋子站在我身後。

「好啊,當然好啊!」小芊把眼睛睜大到佔了臉面積的三分之二。

「還是沒喜歡的?」她今天可真反常。看她面無表情、不發一語地離開,我只能繼續跟上。她到底想喫什麼?

「喔,怎麼看?」老師笑了。

「講到歐洲的時候有提過梅特涅,記得嗎?」

「認輸了吧?對待女生可是有訣竅的,你如果想學可以跟我說,我看在同學的份上拉你一把。」他這話可把我惹毛了。雖然我腦袋沒小芊這麼精明,但對付吊人這種癡漢我還是綽綽有餘。看來不動點手腳挫挫他銳氣不行。

「好啦好啦,別生氣,妳都咬死牠們了不是嗎?」看着碗裏的豚骨,小芊瞪我一眼,看來這樣說仍不能讓她消氣。「不然等一下去另一家百貨的地下街找甜點怎麼樣?」

「這麼酷喔……妳買這種書也代表該喫晚餐了?」我提醒。

晚餐跟小芊去百貨公司。還真沒想到她吵着要去逛街,我只好陪她去,或許這是爲了減輕期中報告跟期中考的壓力。果不其然,小芊只逛地下美食街,我跟在後頭,順便尋找適合當晚餐的東西。

「沒關係,跟妳一起逛。」我沒趕時間,反正明天沒報告,期中考考科大多集中在下週,早回宿舍我也不會看書,不如就多陪她一會兒。

「該不會爲了報栗子蛋糕的仇吧?」我喃喃自語,孤單買了便當回到宿舍喫。當初無預警放小芊鴿子,現在自己也能體會到這種落寞。不過,我跟她之間並沒有約定要一起喫飯,常常一同喫午餐晚餐只是習慣而已,我倒也不該看得這麼重。

「又是蛋糕嗎?」我內心暗叫不妙,但小芊竟然只是看着櫃內蛋糕幾眼就走。「沒喜歡的?」

「她問『東方嗎?跟文彬藉手機?』我該怎麼回?」吊人把手機給我。我就打字回覆「對,有事想談,正好文彬請喫飯」,對方秒回「約哪裏」,我趕緊回「文彬去訂位,現在宿舍門口見」,她一回「好」,我就推吊人出去。

「聽好,那家餐廳知道嗎?訂位說十到十五分鐘過去,快!」我讓他去訂我跟小芊在新生訓練時喝西瓜汁的那家餐館。他一離開,我就衝去宿舍正門。

「東方!」祭司在角落等,如我所料戰車也來了。

「文彬請喫飯,希望依晨跟佩慈妳們能一起赴約,不介意的話我也會在場。」

「李文彬又在密謀什麼?」祭司一臉不屑的模樣,卻意外被戰車打斷:「我覺得反而像是李文彬被別人密謀惡搞,嘿,東方,你跟李文彬有過節對不對?」

「妳問得很直接嘛!並不是過節,只是他既然想炫耀,妳們賺免費晚餐沒什麼不好。」我內心暗自承認我這麼做根本就是小芊所謂「思想未臻成熟的無聊男大生的所做所爲」,但想趁機「報君子之仇」的當下我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看來你應該是不會惡整我們。」戰車說完就跟祭司耳語幾句。看祭司皺眉,我立刻補充說明:「看在他送了半學期的早餐的面子上,何況今晚又是他請,沒道理拒絕。是吧?佩慈同學?」我刻意說給戰車聽,畢竟她纔是真正得利者。而且我的話也透露重要訊息,如果願意接受愛心早餐卻不願接受晚餐,怎麼想都有詐。

「好吧,我會帶她一起去的。」戰車問了地點,就跟祭司回宿舍。十分鐘後我到餐館,吊人臉上已經毫無驕傲之氣,顯然他根本沒把握對方會到。

「女生總是會讓喜歡的男生等候,你別太緊張。」我盡力保持冷靜,雖然內心一想到等一下他出糗的畫面就很想拍手叫好。

過了十五分鐘,祭司跟戰車姍姍來遲。

「來了!」吊人忽然興高采烈,我都開始懷疑他是自我感覺過於良好還是腦神經迴路有問題?

就坐後,大家靜靜點餐,等待餐點上桌的同時,吊人愛誇耀的老毛病又犯了,開始東聊西扯,似乎在搶話語權,滔滔不絕談着自己的「豐功偉業」,我們三人只能禮貌上聽聽,但時不時就低頭滑手機解悶。

好不容易上菜了,大家開始喫,吊人也就沒這麼多話了。等喫到一半,是時候該我主導好戲。「感謝文彬,這餐館的東西不錯嘛!」

「幹嘛這麼客氣,小意思!」看他裝闊的模樣挺有趣的。「不過還是沒我買的愛心早餐好喫。」他死不要臉地硬加了這句,我們三人臉上都掛了三條線。

「你的愛心早餐這麼好喫喔?」我順水推舟,再假裝若有所思:「不過你那些都是路邊攤買的不是嗎?這附近的路邊攤……」

「什麼路邊攤?是早餐店!」他馬上打斷我。「高級的早餐店,還是我特別要求阿桑客製化的,絕對頂級的早餐。」

「這樣啊,依晨,他的愛心早餐真的這麼好喫嗎?」不等回答,我再開一槍:「那今天他請妳喫什麼啊?」

不出所料,依晨愣了老半天,答不上話來。

「今天考試最後一天,總該準備更特別的活力早餐吧?」我提高音量。

「不要講得那麼肉麻。」吊人紅着臉用手肘狠狠撞我,但也看向祭司,期待她回答早餐是什麼。可惜祭司完全答不出來,於是隨口說出「蘿蔔糕嗎還是蛋餅」之類的答案,不只吊人臉色陰沉,連戰車也皺眉。

「所以說……失戀了?」正勝要笑不笑的表情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開玩笑。

「可是喫了他半學期的早餐還是不好意思,所以剛纔那餐我還是自己付了。」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就在我跟祭司有說有笑的剎那,不遠處街燈下竟然多了一個陰影!我仔細一看,嘴裏喫着棉花糖的學生睜大眼睛盯着我,我眨了幾次眼,天啊,小芊,是小芊!她眼裏滿是困惑,隨後手一鬆、喫剩的棉花糖就這麼掉在地上,她頭也不回走進女宿。

「不用啦,我也替你出了。」

「嗯,怎麼了嗎?」

「沒事怎麼能讓妳請客?」

那麼祭司呢?我又是抱着什麼感覺跟對方共餐?我抬頭仔細端詳,她在安靜時刻所營造的氣質與高雅,和夜迎新當晚的鬧劇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

「你能想像這種事有多幹嗎?」我還是飆髒話了。週六一大早就醒了,爲着昨晚的事根本睡不好,於是出門晨跑,沒想到盧正勝比我更早就出現在操場,於是運動結束我請他去早餐店喫東西,順便聊昨天的事。

「妳……不不不,這怎麼行,我馬上還妳,妳等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講得非常非常小聲。

「未必,看心情吧!」她給我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畢竟是你幫我甩掉那個討人厭的傢伙啊!」燈光下,她的笑容更添幾分嫵媚。

「可以啊!」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指定到百貨公司地下街,要走一段路,不過想想我沒差,路上邊走邊聊也可,而且昨天欠她一餐,今天還她就是了。

「戀愛了。」

「唔……隨便啦!」我心煩意亂,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

「沒錯。」正勝點頭。「這就是戀愛。」

「妳該不會去過?」我愣住了。

「昨天讓妳請客,我回請是應該的,而且這蛋糕是我真心認爲與衆不同的好喫。」我帶她去專櫃,買了兩塊薩赫蛋糕,再到公共用餐區享用。

「啊……那我還是下週一早八還他錢好了。」祭司都自己出錢了,我總不能白喫吊人那一餐。

「不知道?」正勝一手撐頭,用無奈的眼神看我:「那這樣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啊等等!」說到研討會,我想到一個重要的名字:「能不能有空幫我查一下廖古源這個人?古代源流的古源,拜託了!」

「你們平常在一起幹嘛?除了報告之外。」

「那她的興趣是什麼?」

「爲什麼?」

另一處還有個黑影,雖然我無法看清楚他的五官,但我肯定他就是許高彥,或許此刻他仍得意竊笑呢!

「就喫?難怪你變胖了,多運動比較好哈哈。言歸正傳,那你不會買她喜歡的東西給她喫就好?」

「我之前偶然喫到一家蛋糕店的經典,甚至可以說是經典中的經典,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沒有,我只是在觀察你。沒別的意思,只是你平常在班上的存在感太低了。」

「喔,依晨。」只有祭司一人前來,戰車沒跟來,難道她想說什麼祕密嗎?

「就那個什麼芊的……」

「喔,上次演講有提到很多他的研究嘛!好,我幫你留意,可是你多注意,芷芊對你來說應該還是比較重要的。」

「也是啦,我們同班的室友……」想到許高彥就生氣,不說了,電腦關機後到外面等。

「你有聯絡她嗎?」

「不是,都不是。」吊人雙手握拳、但面無表情地說:「我今天根本沒送。我說了,我會補給妳,因爲早上我趕着去新校區考通識課的期中考,妳不是回我說沒關係、考試加油,還說最期待我的早餐了嗎?」換我嚇了一跳,怎麼想也沒想過會是這種結果,這場面太勁爆、火藥味太濃厚,時間彷彿靜止一般,誰也說不出話來。

我看一下筆電上的時間,天啊,現在九點多了。

我們靜靜地喫着。然而對我來說,還是比較傾向小芊的說法:奧地利的纔是貨真價實,不論臺灣的做得再怎麼相似。現在的處境也雷同,不論依晨表現出跟我多親密,還是無法取代跟小芊一起享用甜點的那種感覺。眼角似乎瞥見一對情侶喫着巧克力香蕉船是如此甜蜜,我不禁轉頭一看,在我用叉子切下薩赫蛋糕一小塊的剎那,也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不遠處有說有笑喫着甜點的那兩人,正是張芷芊和許高彥。

剛考完,假日又沒事做,真的好無聊。自從大學平常都能跟小芊出去喫喫喝喝之後,假日就不再像高中以前那樣一起外出覓食了。然而前幾周都還能待在宿舍悠閒看書,如今要我跟許高彥待在一塊兒就覺得噁心,就因爲許高彥介入了我和小芊的「甜點生活模式」把我整個行程都搞亂了,我總覺得生活一切不順遂的罪魁禍首就是許高彥,他就像塔羅的「死神」一樣,並非指涉物理生命上的死亡,而是訴說着穩定關係的轉變與結束。爲了躲開「死神」,最終我把筆電搬去圖書館,找個安靜的角落自己戴起耳機聽音樂放鬆。

「我剛聊說想進新聞業,其實就是答案。」

「當然沒有啦,如果我真的去過,剛纔買單的當下早就驚呼了,怎麼可能等你介紹完。」她笑了。也對,我也覺得自己反應好遲鈍,小芊在這方面可厲害得多!

「她有說要聊什麼嗎?」

「因爲對我來說這是宏旨特地請我喫的,我覺得它本身就很珍貴,不因爲是哪裏製作的而有差。」沒想到她是班上第一個以名字稱呼我的,更沒想到的是她會說出這種話。有點感動,卻也五味雜陳。

「蛤?所以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

「哪個她?」

「喫。」真的就這一個字,喫。想起各式各樣的甜點,想起小芊看到美食的笑容,想起小芊對着食物張牙舞爪的模樣,內心一陣痛,對許高彥那個混帳的恨意猛烈上升。

回到宿舍,特別檢查房門有上鎖,隨後來解決吊人剩下的便當。室友——歷史系的盧正勝和應用數學系的王銀評——邊喫滷味邊聊着今天的考試,我心情輕鬆,也就加入他們的話題。

「嘿東方,趙依晨是你們班的?」飯後閉目養神、戴上耳機聽音樂才聽到一半,就被銀評狠狠拉回現實。

「跟李文彬撇清關係了,這還要謝謝你。」

「爲什麼讀中文系?」在沉默的空檔,我想了想問了這個問題。

她選了日式炸豬排店,我跟小芊好像還沒喫過。嗯,對,從認識到現在我們一起喫過的正餐太少太少了,但甜點卻多得不像話。「這家可以嗎?」或許發現我盯着招牌發呆,祭司小聲問着。

「啊……妳找我?」我赫然發現祭司一直盯着我的雙眼。

「新生自我介紹的時候你沒在聽齁!」

「好吧,抱歉,我沒能幫上忙。不過如果你之後還想找人聊聊,我非常樂意傾聽。」他把豆漿喝完,起身告辭。「我去跟學長討論研討會的事,掰啦!」

一邊用餐一邊天南地北地聊着,她並沒有急迫想認識我或想讓我認識她的感覺,而是慢慢用聊天的方式聊到興趣、專長等等,一餐下來我忽然覺得我認識祭司的程度遠遠超過認識小芊。但她聊天不時會穿插對小芊的關心,除了有關係學會的我不敢多嘴,其餘我能回答得出來的還真的不多。

或許是過了午餐時段,很容易找到空位,但要找到桌面乾淨的就不太容易了。挑了一個比較整潔的位子,我簡單介紹了薩赫蛋糕的來歷,她眼睛爲之一亮。「就是奧地利那個薩赫?」

太常跟小芊一起喫甜點,我都快忘記自己對炸物的喜愛了。「當然可以!我喜歡炸物,已經好久沒喫到炸豬排了呢!」我微笑回應着,主動推着她進去餐廳。

「哪這麼簡單?」小芊心思就是這麼細膩、對外界這麼敏感,纔會期望自己變成一隻不問世事的小龜,如今我似乎害她……等一下,我害了她什麼?在看到向來不擅長跟異性互動的我如今跟祭司有說有笑的,她的棉花糖掉落的剎那,到底是驚訝還是心碎?我趕緊把腦中這些混亂複雜的想法說給正勝。

「我也不知道啦!」我索性這麼說。畢竟除了我跟小芊知道外,不論誰我都不想提到蝦虎魚跟槍蝦的關係。或許現在對我來說,跟小芊有交集的回憶已經成了內心的最珍藏。

「又沒交往,所以我們跟誰在一起都不影響對方,只是……這種感覺……」

等喫飽後,站在門口,我看了一下店家的相對位置,確認好方向後,轉頭問祭司:「依晨,妳想喫甜點嗎?我請客。」

「這樣很不好意思……」她竟然臉紅了。

「她問說你在不在宿舍?想跟你聊聊。」

「嗯,還沒。要一起喫嗎?」雖然昨晚與祭司在宿舍外街燈下的獨處實在出乎意料,而宿舍也有些許流言蜚語,看來我這種邊緣人跟小芊以外的女生相處就會變成驚天動地的新聞,說不定後天在班上還會引起更大騷動。

不知該說是深秋還是已經進入冬天,但幸好穿件薄外套就能應付晚風。路燈不是很亮,我選在最亮的那一盞底下等着。

此刻的我,內心想着的是與不同人共餐的不同感觸。我很少有機會跟別人認真地一起用餐,所謂「認真」,是爲了聚餐而聚餐,並非只是爲了喫而喫,然而從小到大我幾乎都是後者,典型的代表就是學校的營養午餐,跟全班一起喫飯就只是爲了喫而喫。至於小芊我不太確定是屬於何者,但小芊又是怎麼想的,我也不可能知道。

「確實有這樣想過,但那也是四年後的事了。」她嘆了一口氣,靜靜端起抹茶喝着。

「欸……」祭司臉上完全沒有接收吊人早餐或代替戰車賺取免費早餐的那種表情,我相信她此刻內心並沒有嫌惡或貪婪的想法,而是單純面對朋友或普通同學的邀約去思考。

「聽說奧地利的還是比臺灣的好喫。」

「喔是嗎?我本來以爲妳是想說畢業後讀新聞所。」全國有名的新聞所沒幾間,公立的更是少之又少,一個非專業背景出身的想要擠進窄門,只怕並不容易。

「沒有,她說你知道,就晚餐的事,她說你們班有人太過分。」銀評一臉想聽八卦的模樣,卻沒主動問,看來他還算有禮貌。

「沒什麼,我只是受不了他這種變態。」誰叫他當個不速之客來喫飯就算了,還要拿小芊的事擾亂我心思,搞到原本要背的幾段詩經沒背完,從滿腹詩書瞬間墮落成滿肚牢騷。

「就……其實我也不知道。」

「東方!」

「那我要先走了。」吊人似乎想落跑,於是我趕緊起立:「抱歉,再怎麼說也是我多嘴惹事,你們慢慢聊,我有事先回去。」說完立馬衝出餐館,反正只要一離開,再怎麼樣也不會輪到我結帳。

「怎麼在這兒?」我被推了幾次才知道有人找我,看來我音樂聽得太入神了。「你都沒喫飯喔?」等我拿下耳機她又說了一次,其實我很期待是小芊來找我,可惜並不是。

「是嗎……」那我在她心中是什麼模樣?這話我問不出口,當然我也不敢多想;如果用問卷的概念,大概全班除了小芊以外都會勾選中間的「普通」或「不知道/無法作答」那一格,而非左右兩邊的好壞光譜。

「蛤?」

「不用!」祭司面帶笑容、迅速打斷我。「就當我請你的好了!」

「那幫我回說我可以在宿舍門口等她,謝囉!啊對了你上次說通識跟她同一組?」

「喔喔,我以爲你說依晨。沒有,事發後我一直不敢找芷芊,連傳LINE都覺得怕怕的,到最後什麼也沒做就出門運動。」我第一次這麼深刻意識到自己的軟弱。

「啊……抱歉……」我臉紅了。畢竟當時我連大家的姓名跟長相都記不得了,根本不可能去記其他內容。

「對,如果沒緊急事情,她大概不會用這種方式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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