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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薩赫蛋糕 Ⅴ 薩赫蛋糕(下)

《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 · 谷夏讀 · 1.2萬 字

典雅環境

享有上百年曆史與榮譽的薩赫蛋糕

絕對不是相似的原料與外觀所能取代的

——張芷芊

「欸,廖古源我找到了。喂喂,有沒有在聽啊?」看到我的臉,盧正勝原本興高采烈的神情就像被潑了冷水一樣。

「喔,有啊……」我反而不知道是在爲誰找解答了。

「我猜你一定是剛出去又遭遇了什麼打擊對吧?」他搬了椅子坐在我旁邊。「否則你不可能想回來這間情敵所在的宿舍。」他補充。

「不管怎樣,我先聽聽你的發現好了,不然太對不起你這麼認真替我尋尋覓覓。」

接着正勝開了特大包洋芋片分我一起喫,然後開始講述他得到的資訊。原來上次來歷史所演講的是他們系的老學長,現在是某私立名大學的教授,他跟廖古源在大學時期就認識了,碰巧變成碩士班同學。兩人的研究專長都跟科舉制度有關,前者偏重政治領域,廖則偏重經學。對方只有跟正勝說廖也在大學教書二三十年了,但沒有談細節。

「爲什麼說『碰巧變成碩士班同學』?不是大學就認識了嗎?」我想了好久才發現這個問題。如果是小芊,依她的敏感度早就劈哩啪啦問出一堆關鍵。

「沒人說他們同一所學校吧?老學長是沒說這麼仔細,可是我覺得既然碩士才變同學,直覺來看就是讀不同學校,不然就無法解釋了。」

「喔……」我又陷入沉思,忽然發現一個矛盾:廖古源是不是出現在我們系刊上?那一篇什麼三經新義的,不就是廖古源以副教授身份投稿(或被強迫邀稿)的嗎?歷史系的副教授給中文系的系刊投稿,還是學生辦的系刊而非專供研究論文審查投稿的學報,這未免太……我無法想像。

「怎麼?感覺好像發現什麼不得了的內幕。爲什麼你會想調查他?」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芷芊似乎很在意他跟他的文章。」

「爲什麼?」

「這……我真的不知道。」話說回來,小芊當初是怎麼查到那裏去的?一開始是出於什麼原因我全忘記了,如今被正勝一點破,我才發現我啥也不清楚。可是我沒問小芊,當然就不好怪她爲何沒告訴我。

「芷芊沒跟你說?」正勝問。

「天啊,每天黏在一起,對方卻什麼事都瞞着你。」王銀評不知何時參一腳。想想他說的沒錯,什麼都不知道的我怎麼會是蝦虎魚或槍蝦呢?而且小芊這麼勤勞地明查暗訪,完全跟「小龜」的原則不合。我始終沒答話,因爲王銀評的說法無懈可擊。

「你也別火上加油了,讓東方好好想一想吧!要不三個來幹架?」正勝提議,銀評二話不說把筆電打開登入遊戲,在他們倆的眼神「威逼」與「誘惑」之下,看來我不得不陪他們聯機好好打一場。

週一一早我刻意在宿舍大門等,很想知道我是會先遇到小芊、祭司還是吊人。

小芊冷不防投給我陰險的眼神與笑容說道:「他是當年的系主任喔!」

「諜對諜,有人想要掌握我們的行蹤,確切來說是想知道我們調查廖古源的進度。」

「妳是怎麼找到那本史學報?從浩瀚大海撈出引用到32期的,我看給我十年我也撈不到。」我沒說的是那條還是註釋,浪費我整晚的時間也沒發現。

「證據?」我昨天看了一整晚只知道有一篇討論科舉制度有簡單提到經學發展,但沒看到什麼證據。

來到離學校稍遠但人氣極旺的歐式餐廳,幸好還剩最後一個雙人座位,就由我跟小芊佔去。小芊問我能否一起分享炸豬排,我欣然同意了。

「你只是爲了許高彥約我出去就開始覺得不對勁,然後後續一連串事件你都用你自己的角度去看、去聯想,當然會掉入迷宮裏面。不就只是很簡單的我被請喫甜點而已?」

「那妳搜尋關鍵字是用……」

「宏旨!」祭司出來,我點個頭,就跟她往校園走去。等我們進教室沒多久,小芊跟死神有說有笑地走進來,想必是聊着甜點的話題。由於我刻意等祭司就定位後才坐在她旁邊,因此我不會是在以往跟小芊的那個角落位子,而死神爲了跟同組組員坐同一區,跟小芊講了幾句就到教室另一邊去。我不時回頭,小芊自己讀著書,大概是上次一起去書店買的新小說。雖然早八教室空蕩蕩的,但小芊很明顯有被孤立的感覺,我有點於心不忍,可是也放不下身段過去關心她或者打聲招呼,何況依晨還在我旁邊。

不知爲何小芊話題跳開了,但我仍是順着她說下去:「沒錯,就那位和藹可親的老先生。」

「啊……對不起……」我低頭道歉。

「呃……」我承認我不知道。

「當我發覺很可能有黑幕時,我把史學報那篇文章的作者拿去網路上找,看了很多他在其他地方發表的論文,我發現了一個小疑點。」

「唯一姓廖的不就是……快昏倒,古源跟志堅竟然是同一個人喔?」這時候上菜了,我主動將肉排切塊分給我們倆,還刻意給小芊切大塊一點,爲的就是聽她說出結論。

「好啦,時間不多,該……」

「早啊!這是外系開的通識課,不用擔心被人發現我們在一起,坐下來說話吧!」她的表情、聲音一如往常,我實在摸不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抑或中途有了什麼轉變。

「咦?發生了什麼?」她眼睛睜很大。我只好把那天戲弄吊人的計劃給說了,果然惹來小芊的嘲弄:「你還真簡單啊,這麼容易被人看破手腳。」

「不找你我來幹嘛?」她看着我手裏拿的學報,愣了一下,看看櫃子,並沒有動過的跡象。「張芷芊沒來?」

真沒想到只是聊個天、喫個飯就被小芊說成「投懷送抱」,我內心暗笑小芊該不會也在喫醋,但表面仍要裝正經貌。「所以是什麼樣的問題?」我腦中突然浮現女帝的身影。

「還在生氣嗎?」我把門關上,坐在門邊的椅子看着她。

「沒錯,系網沒這個名字。講師、助理教授、副教授、教授、退休教師全部沒有,但我們繫上就只有一位姓廖的老師。」

「欸……」是女帝,我完全沒想到她這個時候出現。「學姐找我?」

「可是再怎麼說也是許高彥約妳在先不是?照理來說不可能是行動在你們之後的我被設計陷害。」

「其實Schnitzel是肉排,換句話說維也納炸肉排不一定是豬,最早期應該是牛肉,後來纔有豬肉,只不過既然是在臺灣開的餐廳,就別奢望能還原奧國風情。至於跟日式相比孰優孰劣,就等喫過再說吧!啊,還是說你比較喜歡跟趙依晨一起喫日式炸豬排呢?」

點餐後在等待上菜的時間,小芊跟我分析:「我們回到今天的重頭戲吧!所謂『學報』是刊登論文的,這對老師或研究生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投稿園地,絕不可能說不見就不見。如今順利在其他學報找到引用了32期,就代表那本曾經存在過。既然存在,現在突然消失,除了內容出問題,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早安……」我弱弱地說。

「怎麼了?」正勝看得出我倦容中帶着絕望。

「欸,怎麼說?」

「還記不記得我們中文學報少了第32期的事?」

「妳連這個也可以虧我喔?」我笑了笑。「但是我說的也不完全錯啊,炸豬排還是日式最有名。」

「是的。還記得我窩在學會辦讀系刊的時候,地上放了幾本夾在一起對吧?寫經學的兩篇詩是廖古源投稿,他是愛班的老學長,大學時投稿,等當了副教授又投了三經新義的文章,這就說明這位老學長應該在我們繫上任教。」

「許高彥約我跟趙依晨找你,照理來說是兩件不相干的事,可是如果發生在同一天,又偏偏讓我給撞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妳沒生氣?」

「這麼可怕?」看來祭司時不時問及小芊的行程,以及昨天中午與女帝在學會辦碰面一事絕非偶然。

「你只要像我一樣喫完整塊蛋糕再思考結論就行了。」小芊也給了一個半開玩笑的回覆。「不過話說回來,趙依晨忽然對你投懷送抱的我就覺得有問題了。」

「破什麼案?」

「疑點?」

「在這次解謎遊戲裏,中文學報跟史學報兩者是密不可分的。」小芊露出邪惡的笑容:「第32期中文學報是『被消失』,而我總算在史學報找到了證據。」

「不打算放棄?」

「天啊,原來是這樣……」

「哈囉,喫過了嗎?」我無法忍受長達一分鐘的靜默,最終開口。

「有一篇講科舉的,註釋有引用到中文學報第32期的文章,那篇文章作者正是廖古源。」小芊鄭重的口吻正好迎來上課鐘響,一聲聲敲入我心坎裏。「史學報那篇講科舉沒什麼問題,而引用的32期中文學報則是探討討論王安石《三經新義》和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對宋朝科舉的影響,問題可大著呢!」

「現在跟依晨在一起了?」

「對,疑點。他並不是很常引用古源的東西,可是凡引用必然認同或讚賞,唯獨那篇是在註釋用嚴厲態度批判古源的文章。你覺得呢?」

「那程明桐爲什麼要搓湯圓?」用這個暗喻或許不是很合適,但合理推想那件事應該有牽扯到利益關係。

「所以到底……」

等買到蛋糕,她喫完了,滿足願望後,期待的是小芊告訴我古源跟志堅的身份。「接下來呢?」我這句話暗示的是由她接下去說出內幕,不然好歹也跟我說爲何蛋糕要多買一塊還特地要求店員附上保冷劑。

「是嗎……」小芊這話宛如將小石子丟向我的心海,激起一陣漣漪,但我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不想去碰這一塊,於是把話題轉回正題。「話說,我還沒問學報的事……」

無奈小芊眼裏只剩食物,回了我「先喫吧,喫飯皇帝大,其餘的晚點再說」後,立刻張牙舞爪地用刀叉「攻擊」餐點。

「可是他讀歷史系耶!」我把正勝的話全都說了。

「那我又該如何改用第三人稱那種全盤視角呢?」我半開玩笑地問。

「呃……沒有……」不知怎的,我下意識說出這答案。

「蛤?」我愣了許久才意識到小芊想表達的意思。「所以……他知道學報內幕?」

「講白了就是反計啊!說仔細點,就是你在宿舍的樣子不巧讓李文彬看到,他來煩你,你設計陷害他,偏偏這一出被人看破,於是將計就計反過來搞你。」說完小芊微微一笑說道:「我一直刻意避免跟你互動,甚至給許高彥假消息,就是不希望被別人掌握我調查的動向,但我萬萬沒想到女帝會利用趙依晨來『襲擊』你,還真是防不勝防。」

「所以你以後還是乖乖把藍莓跟乳酪蛋糕一起喫了再做結論吧!這就像是寫小說,用第一人稱視角當然無法看清事情全貌。」

「不。」我轉身從包包拿出學報:「她生氣地把這個丟我臉上,在沒問清楚用意之前我不打算放棄。」

下課後大家爭先恐後衝去買便當,我們悠閒地走在校園裏,小芊卻拋了一個難題給我:「你有信心在這幾天破案嗎?」

「分明就有!」我也以同樣音量回敬,但看她瞪大雙眼的兇狠模樣,其實也有點可愛,我捨不得用系刊砸她。她或許知道我無意吵下去,氣勢減弱,抓了包包就離開學會辦。等她一關上門,我都快哭了,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坐着思考到底問題出在哪裏,印象中是我去聽歷史所的演講開始……不對不對,她那次並沒有很計較害她獨自買蛋糕的事,那問題到底出在哪?下一次的衝突是……就是死神約她對吧?然後我們倆的關係就一去不回頭了……。

「從網路上能查到廖古源最後發表的論文日期去看,那段時間前後是明桐擔任系主任,所以我合理懷疑是他把事情處理掉,最後結果就是學報消失、古源改名志堅。」

下午希望落空,小芊似乎是刻意壓線到場,等她就坐老師也從前門進來,我根本無法換座位到她旁邊,而且她還刻意挑了正中間的位子,太反常了。此後我試着LINE她,她始終未讀,直到今晚十一點多我準備就寢時仍未讀取,我都快崩潰了。

「蛤?我以爲妳要談的是史學。」

週二我不打算在宿舍門口堵人,誰知道一進教室就看到小芊跟我招手。

「我!沒!有!」她惡狠狠瞪着我吼,然後把手上的系刊朝我臉上丟。

「是……研究出錯?」

中午祭司要趕去理工學院,於是我們道別後,我去買了燙青菜配白飯當午餐自己慢慢喫着。喫飽了想回宿舍,但不知爲何雙腳卻不聽使喚似的慢慢往學會辦移動。考慮了一陣子,還是鼓起勇氣敲敲門,輕輕轉動門把,果然沒鎖,小芊仍是倚在書櫃旁看系刊。

「真的沒生氣?那爲什麼不看我?一副不太理我的樣子。」

小芊點頭:「不只如此,而且可能更可怕。」看小芊難得露出嚴肅又陰沉的表情,我不禁背脊發涼,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

「是這樣沒錯……」我不好承認是我喫醋。

「很簡單啊,你又只喫藍莓了。」小芊竟然還扮鬼臉捉弄我。

「她不讀不回。」

「喔…可以……但系網沒這個人吧?」

「你沒帶愛心便當?」戰車忽然現身,半開玩笑地說。

「等等!」小芊突然打斷我說話。「這點時間夠我去買薩赫蛋糕!」說完直接狂奔,我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跟了上去。她是不是想喫奧地利甜點想瘋了啊?

「拜託,這是奧地利有名的料理『維也納炸豬排』耶,你沒看到菜單上特地幫你標示Wiener Schnitzel嗎?啊算了算了,你英文這麼爛,更不能奢望你懂德文了。」

「下午是明桐的八股文概論對吧?」

「所以是女帝和趙依晨聯手設計我的吧?」雖然女帝的作爲不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但諜對諜這種電影情節給我在現實生活裏真正碰上了還是不免喫驚。仔細想想,看來是時候要斬斷我跟祭司的關係了。短短四天,這桃花運的壽命也太短了。

「你……」他似乎有點心虛。不過正如我先前所想,既然跟小芊沒交往,那麼實在不該把許看成情敵,充其量只能說是我的嫉妒心作祟。前天銀評說得沒錯,小芊什麼都不告訴我,那我也沒必要自討沒趣。如果小芊心中只有甜點,那就讓願意請她喫甜點的人跟在她身邊吧,我沒意見。

「沒。」她輕輕搖頭。

「嗯。」小芊並沒有看我,只是出個聲、點個頭。

「我……」本來要開口,卻赫然意識到女帝似乎掌握很多資訊,不,應該不是很多,而是非常非常多!

「什麼?妳一開始就鎖定他?」

「東方!」

「你沒聽出重點嗎?大學就認識,碰巧是碩士同學,現在我又給你古源投稿系刊的資訊,這不就表明古源學士班是華光中文系、碩士班是歷史所?只是你室友沒說那位老學長碩士讀哪,所以不確定碩士班是不是華光。」小芊說得一臉輕鬆。

「……對……」看來前些日子班上引起的騷動早已傳入女帝耳裏。

「總不會是李文彬搞你吧?我是覺得他沒這麼聰明啦!」小芊淘氣地笑着。「但我可不覺得趙依晨是刻意陷害你的喔!趙依晨怎麼做怎麼想,以及女帝如何設計,不妨認作是兩回事,這麼去想或許你對趙依晨會有不一樣的觀點。前提是你願意的話。」

「既然他曾有過中文系的歷練,如此在中文系任教就不奇怪了,畢竟沒有規定讀歷史碩班的人就不能在中文系教書。我當初用廖古源這個名字查到一些研究題目,能看全文的不多,但其中就有列出是華光中文系。而你,就算沒查這些資料,也應該能從他用三經新義投稿系刊的事猜出他是我們繫上老師吧?」

「沒有,真抱歉。」我微笑。過不到半分鐘,有人朝我這邊走來,沒想到不是我心中那三個選項,而是「死神」許高彥。

「已經有電子檔了,關鍵字是個好朋友不是嗎?呵呵。」她的笑容讓我難以招架,怎麼看都像是在笑我笨。

正勝看了好久,還給我時說:「我一時看不出埋藏了什麼祕密,但她會給你應該是藏有玄機,建議你好好看一看。晚安。」他先睡了,我把室內大燈關掉,只留桌燈,打算一篇一篇讀到天亮。

「你知道我花多少時間在追查消失的原因嗎?」

「她是個好女孩,好好把握。」她拍拍我肩膀後就離開了。她跟祭司什麼關係?她哪裏來的這麼多資訊?我看着學報,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乾坐着等小芊,看看她會不會回來。啊不對,下午同一門課就會碰面了,我東西收收就先去教室休息。

此時此刻我完全不知該用什麼成語形容內心的訝異,隨着老師走入教室,我們的話題告一段落,只怕上課時我腦中仍滿滿的喫驚與疑惑。

「當然是我們學報消失的案子啊!只要這幾天迅速破案,我也就能安心繼續喫甜點了。啊,如果今天解決更好。」小芊眯眼笑了笑就往校門口走去,我只好跟上。

在等服務生的同時,我問起小芊選擇的料理:「話說炸豬排不是日式的最有名嗎?真沒想到妳來歐式餐館卻點了不是歐洲的料理。」

「喫飽了!」離開餐廳,小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看着發票跟點餐明細,到現在仍是不敢相信她飯後還能一口氣喫掉兩球義式冰淇淋和三塊提拉米蘇。看來她大概是爲了甜點才選這家餐廳,並不是真的想喫肉排。

「沒沒沒,別瞎說!」這時候總算有服務生過來我們這一區,我趕緊招手點餐來緩解尷尬。

「看來她跟你分了?」

「廖古源。」

「沒有。」這次搖頭稍稍大力。

或許我沒必要留在這裏自怨自艾。我起身正要把書本放回櫃子,「欸這什麼」,我驚呼。封面大大的「華光史學」四字,我趕緊翻閱,天啊,這是歷史系的學報!爲何小芊會看這個?我翻目錄,並沒有廖古源這個名字,甚至整本沒有姓廖的投稿人。這一定有問題,可是、可是……

八股文的課程結束,在等待老師宣佈下課的同時,我不停用眼角餘光確認小芊何時要行動。

「好,今天上到這裏,大家辛苦了。下課!」明桐是個「親民」的可愛老頭,不但跟學生們互動良好,還常常能從隻字片語中感受到他對學生的關愛。

「走吧!」小芊推我一把。

「妳確定?」面對小芊的慫恿,我無法想像後果,但又不想錯過歷史上的這一刻。然而還沒等我做出決定,小芊已經先出馬了。

「嗨老師!」小芊用撒嬌的語氣喊着。

「嘿,有!什麼問題呢?」明桐很親切地低下頭看着身高比自己矮超過半截的學生。

「有論文的問題想請教老師,可以到研究室聊一聊嗎?」

「論文啊,當然可以唷!」明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進去研究室,明桐特地從包包拿了兩塊營養口糧請小芊,看到我鞠躬後跟進來,又拿了一塊塞給我。

「真佩服你們這麼認真啊!幾年級了?」

「我們都大一。」小芊回答。

「大一?唷,還看論文啊!真的太認真了。……啊,坐啊坐啊!」只有一張小椅子,於是我讓給小芊,自己站在小芊後面。

「是這樣子的,我們看了系學報,有發現一個小問題。」

「華光國學報嗎?太認真了!啊,要先介紹一下,以前叫國學報,後來才改叫中文學報,因爲也納入了現代文學的研究,就像歷史系的史學報以前叫國故學報,聽名字就知道是那些跟着民初老師們學習的前輩創的。」明桐就像在回味往事那般喜孜孜地說着,接着又聊開來,談了許多以前繫上的故事。「哈哈抱歉抱歉扯遠了,你們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會盡力給答覆,如果我真的答不出來,我再安排繫上老師們來解答。」

我跟小芊互看一眼,我完全沒想到明桐這麼認真看待我們的問題,深怕他一知道我們是來「踢館」的,鐵定會變臉吧!沒想到小芊卻很認真地問起三經新義的問題,我「霧煞煞」地聽着,這時才深深體會到小芊爲此做了多少功課。「老師,請問學報有相關的論文對不對?我記得好像有看到。」

「嗯,對對對,忘記第幾期來着……」他思索了一下,臉色有點不對勁,旋即微笑說:「雖然我研究八股文跟明清科舉,但是唐宋那一段我不是很在行,或許你們去查找一些論文來看看,有問題我都很樂意幫你們一起解答。」

「謝謝老師!那繫上有研究這個領域的老師嗎?有開相關的課嗎?」小芊用看到甜點的眼神看着明桐,似乎給他極大壓力,明桐拿下眼鏡不停用手帕擦額頭的汗水。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小芊趁勝追擊:「啊,想起來了,我看到的論文是中文學報第32期!」

「是……是嗎?」明桐幾乎答不出話來。

「我認爲她在測試我們的能耐,這一切的起源正是夜迎新那天被她發現了我們的小小才華。」小芊有些自鳴得意。「說不定她只是希望我們比奴才再聰明一丁點、夠她奴役即可,結果讓她失望了,嘻嘻。」

「很抱歉打擾老師這麼久,也很感謝您原諒我們的冒失無禮!」小芊拿出中午用餐完我陪她特地跑一趟百貨公司美食街買的薩赫蛋糕,外盒上面有保冷劑,小芊還額外買了小型保冷袋裝着。

「喔,爲什麼?」明桐拿起塑膠小叉子切了一小塊品嚐,同時用期待的眼神等待小芊的答案。

「喂,等等!」我吞一下口水,用疑惑中帶有些許不安的眼神看小芊:「我們既然在夜迎新被女帝看出才華,這麼想來女帝應該會想積極拉我們進荊杭幫的系學會麾下,或者至少消極避免我們挖出學報與系刊的學術風波往事吧?」

「中文系的諸位元老前輩們慢慢退休後,系務就被女人幫把持着,那些女人們掌握着繫上的經費、資源跟人事,在校方高層裏又有人脈,甚至能與校內各系互通聲氣、左右校務基金,這實力之強大絕非三言兩語能形容,至今依然如是。原先那羣人自命爲荊杭幫,其實是自『章黃學派』而來,章太炎是浙江杭州人、黃季剛是湖北人,荊指湖北而杭指杭州。但在我們老一輩眼裏,就直接稱爲女人幫。」我跟小芊再互看一眼,完全無法想像現在這個年代還能出現古老傳說的派系鬥爭。我本想開口問些什麼,但小芊瞪我一眼,示意我不要打斷老師說話,我只好靜靜聽明桐說下去。

明桐又喫了幾口蛋糕,還喃喃自語着「當初真不應該讓古源走進中文博士班」,小芊轉頭對我眨眼,但沒說任何話。明桐喫完蛋糕,用和善的眼神看着我們:「國外的薩赫終究不是正宗,如同造假的論文與作者終究難登大雅之堂,不過,世界不是善惡二元論這麼簡單就能解決的。希望今天這番對話能給你們人生路上帶來新的體悟。」

「繫上分成三派,一派女人幫,一派反女人幫,一派是沒有明顯傾向的年輕人,許多老師們都希望藉由退休和招納新進教職的方式新陳代謝,可惜人事權掌握在女人幫手上,招來的教師多半是自己的人馬。當年我沒有明顯派系傾向,被推舉爲系主任說穿了就傀儡罷了,但很慶幸我用畢生之力護住了廖古源,也就是現在的志堅。」果然,沒有靠山,志堅早就被掃地出門了。「但這是我跟女人幫談判的結果,讓我庇護古源、讓學報消失,可是權力迴歸女人幫。此後一直到現在,十幾二十年來,女人幫仍舊呼風喚雨。不過,她們是不敢太囂張的,畢竟古源也把她們的心腹拉下水。這是報應吧!只想掛名的無能學者終究會穿幫。」我不知道爲何明桐如此保護志堅,但能在威權下護衛一個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搞垮掛名學者的鬥士,我覺得很有文人風骨。

「天啊,妳到底被約出去多少次?」

「嗯……」明桐深思不語,過了一會兒纔開口:「有聽過荊杭幫嗎?或者被稱爲女人幫?」

「妳該不會在那時候就想試着挑戰女帝吧?偏偏妳又清楚我一着急的時候東西會亂塞。妳是利用我這一點,藉此誘使女帝出招,等她的行動露出破綻的同時騙取對方更多情報對吧?」這纔是真正的諜對諜啊!看來小芊功力可不輸女帝,還害我被史學報狠狠砸頭。

「這麼客氣,我怎麼好意思……」明桐小心翼翼地拆開。「哇,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薩赫蛋糕?」

「當然啊,誰敢忤逆女帝?小龜的日子還要照常過呢!」

「要你管?」小芊淘氣地笑着。

「學術界派系鬥爭的黑幕在你們真正踏入其中之前,咳咳……是無法想像的。如果學生不知道這些,或許還會想進學術圈奮鬥吧?哈哈哈。」明桐輕鬆地笑着,某種程度也是一種無奈。不過明桐這番話又讓我想起小芊對泡芙的評價,真是的,被小芊搞得滿腦都是食物。

「唉,真沒想到大學的日子會變成這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是的,老師您也知道嗎?」小芊又恢復原本對待甜點那般的笑容。

「這樣妳知道問題了嗎?」

「這可是你的錯了,要不是你東西亂丟,她也不會發現我們在調查廖古源的事,更不會利用許高彥跟趙依晨來攪局。」

「該不會……是爲了把掛名的人拖下水?」小芊的答案完全不在我想像的範圍內。明桐沒答話,只是笑着點頭,他似乎爲了這件事能說出口而感到如釋重負。

離開研究室後,我輕聲問小芊:「爲什麼要把荊杭幫稱爲女人幫啊?」

「但是我還是覺得不夠正宗。」小芊嘟着嘴。

「妳都把廖古源的舊案捅了個大洞,還說毫無瓜葛?天曉得荊杭幫會怎麼對付我們?」我苦笑。

「喔?所以?」

「啊,作者好像是廖古源,咦,好像不是我們學校的呢……」

「夠了!」明桐大喝一聲,但他並沒有把我們轟出去,而是長嘆一口氣。

「沒錯,那是造假是鬼扯,正是預謀。」明桐非常爽快地承認,隨後轉身看着我們,緩緩說道:「可是那種背景不是你們年輕人能懂的。我真的很佩服妳能調查得如此深入、如此細膩,可是妳可能沒注意到,古源那篇造假的鬼扯文是兩位學者合寫。」

「朱熹的《四書章句集註》終有宋一朝並未被列入科舉考試,直到元代才頒佈飭令成爲定本,如果是學生出現這種錯誤還情有可原,但論文卻花了很大篇幅論述《四書集註》跟《三經新義》之間對宋朝科舉的官方制度與經學風氣產生什麼影響,這很明顯是造假。」小芊停頓了一下,明桐沒有回應,於是接着說:「系刊第21期有一篇小文章,請問那是起手式對不對?隔年正好是學報第32期,就延續這個主題寫出造假的論文,我懷疑是預謀。」

「嗯……」明桐竟然陷入沉思,之後起身面向後方窗戶,靜靜看着窗外,不發一語。

「這還要問?」小芊瞬間跳來擋在我前方,睜大雙眼看着我:「當然是甜點要緊啊!再去喫一波吧!」

「好啦先不管這個了,我突然想到,妳那天說要從第一本系刊看到去年,我怎麼覺得妳老早就掌握了什麼?」腦袋逐漸湧現那天的情景。

「因爲女帝要你整理書櫃啊!突然說不要你接幹部而是改成一直到要求打掃,還特別叮囑整理系刊書櫃這種突如其來的怪要求只會讓我起疑。我一直在想,一定是我們發現學報少了32期的風聲陰錯陽差被傳到女帝耳裏,她纔會刻意兩次召喚我們進學會辦然後更改給你的『命令』,明顯暗示系刊值得注意,而我也真的乖乖給她好好『注意注意』了。」

「女人幫?」我跟小芊面面相覷。這個年代竟然還用性別劃分派系?

「然後呢?」小芊看着我,接着從口袋拿出巧克力棒開始啃。

「以前就有聽說,可是沒想到在臺灣也喫得到呢!」

「應該是被弄丟了吧!」明桐意外地打斷。

「這……」

「可是閱覽室電腦查詢不到,那一期怎麼消失了呢?」

「喂……」我急了,不小心叫出聲音來。這是多麼嚴重的指控,小芊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所以呢?」邊喫邊掉屑屑的小芊真的很欠揍。

「沒事。」沒想到明桐語氣非常柔和,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這該不會是學者的雅量?明桐拿起保溫瓶喝一口,皺了一下眉頭,我趕緊上前主動幫他拿去外面加點熱水。靜靜聞着香氣,是茶,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保溫瓶裝茶,不過他若是從早教書到晚,用保溫瓶應該是最方便的,畢竟要他這種上年紀的學者喝寶特瓶裝的廉價茶飲他大概無法接受。等我把保溫瓶拿回來,明桐微笑着道謝,隨後看小芊:「妳想說什麼?說吧!看來是瞞不過妳了。」

「不告訴你!全都你在想像。」她把剩下一小段一口往嘴裏塞。

「唉,妳這隻烏龜的複雜心思還真是難懂!」走着走着,我想到了另一個重點:「如今妳還會投稿系刊嗎?」

「在奧地利薩赫飯店一樓咖啡廳的那種典雅環境,品嚐着享有上百年曆史與榮譽的薩赫蛋糕,絕對不是這裏能輕輕鬆鬆用相似的原料與外觀取代的。」

「我亂丟東西?」

「但是我找不到那一期……」

「這麼說也確實是如此呢!但明桐是LKK等級的了,我們也不好在他面前說什麼性別偏見或刻板印象之類的話題來糾正他。」我笑了笑。我隨意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意外摸到了學會辦的鑰匙,趕緊追問:「欸小芊,女帝給的鑰匙寫着會長,她是前任會長對吧?明桐不是說系學會也是荊杭幫底下的,所以她就是隸屬荊杭幫?」

「啊……」小芊輕聲叫了一聲。不過學報整本「被消失」,能從他人引文找出存在的證據實屬萬幸,小芊沒發現這一點我倒覺得無關緊要。

「這樣的話,我們應該要扮演好『小龜』的角色,一方面不跟學會走得近,另一方面乖乖當個安靜安分的學生,這纔是正途對吧?跟別人對決可不像妳的個性!」

「妳有證據說他造假嗎?」明桐沒回頭,只是問了這句。這時我終於能確認,廖古源就是廖志堅,明桐不可能沒聽清楚主詞,而他不否認代表他默認。

我們告辭退出前,明桐稱讚:「有你們這般孜孜不倦、實事求是的學生,是華光中文的榮幸,只是可別對外說了。我並不是在乎自己的名譽,而是希望保護着像你們這樣的學生。畢竟,系學會也是女人幫的。」

小芊滑了一下手機,把熒幕轉向我:「找到了,這個掛名的學者,是男的。」

「所以荊杭幫其實跟性別無關,只是一個派系的稱號,簡單來說就是一羣人自稱章黃學派的後學,然後不巧繫上被他們把持着。」小芊偏着頭想了想,說道:「明桐雖然說世界不是善惡二元論,可是他『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身爲當事人難免還是會固執己見,所以儘可能把對方妖魔化並稱之爲『女人幫』,但這也只是碰巧跟他交手的幾位是女老師罷了,說不定荊杭幫還把明桐說是『男人幫』呢!所以啊,我們不能只喫藍莓,不要把學術界的門派之爭簡單歸類成性別對立,如果我們站在中立客觀的角度去俯瞰,很可能根本僅僅是系務掌權者與非掌權者之間的爭執,連各學派間門戶之見的紛爭都沒有。你想想,現在文字學的課誰不讀《說文》、誰不學甲骨文?可以讓你自由挑的嗎?說到底也沒有誰是真正的章黃學派了,大家都必須全體學習而非只採一家一派之說。」

「那她終極的目的何在?」我很納悶。

小芊卻對我翻白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我們『現在』又不是系學會的人馬,我們跟荊杭幫並無任何瓜葛,不必想這麼多。」小芊在「現在」兩字上刻意加重音,一副要挑釁我的模樣,有夠欠揍。

「志堅老師認爲重然諾是個君子應有的表現,可是卻在論文裏造假,請問這是什麼原因?」

「不就那天你把我夾着廖古源投稿作品的那幾本亂塞嗎?書櫃是照着順序排的,你把關鍵那幾期全部塞在最前面,女帝也是聰明人,一看就知道我們插手管事了。話說回來,女帝這名字你也真會想,我倒想問你如果這麼瞭解塔羅,這張女帝牌是正位還是逆位?」小芊話裏明顯帶有挖苦意味。「不過算了,我也將計就計,賺到好多甜點。」

「老師對不起。」小芊用非常嚴肅的口吻鞠躬致歉,我也隨之鞠躬。

「希望您能告訴我實情。」小芊忽然起立,立正站好的姿勢讓明桐也嚇了一跳。「希望您能告訴我,廖古源那篇論文是否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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