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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薩赫蛋糕 Ⅰ 藍莓重汝酪切片

《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 · 谷夏讀 · 1.1萬 字

第一部 薩赫蛋糕

Die Sachertorte

當我日後回味薩赫蛋糕

究竟是回想起杏桃的甜味

青春的酸澀

抑或一位身型嬌小的女孩

以甜蜜的笑容、尖酸的口吻

掀起學術界的驚濤駭浪呢?

◇◇◇

藍莓果與重乳酪

酸與甜的交錯

在口中交織着幸福的細膩感

我們都知道藍莓與乳酪必須同時享用

在看待事情時卻常常以偏概全而忽略了全貌

華光以文科著稱,中文系、歷史系、外語系與語言學研究所、考古學研究所合稱華光創校三系二所,之後在教育部推動轉型之下加入了理工科系,學校也從語文學院轉型成綜合大學。

位於都市地狹人稠的精華地帶,校舍非常擁擠,多是老舊建築,對於文科學生來說,與遷進新校舍的理工科學生是宿敵關係,從通識課與運動會上的較勁即可看出端倪。

中文系有五個班,五分之一的機率我會跟小芊同班,很意外事實正是這五分之一,看來互惠共生的概念會延續得更徹底。在新生訓練期間,有安排大家自我介紹,一班三十個人,要我記得二十八個(同學)加一個(老師)長相及姓名真的非常困難,何況大學同學各自分飛,除了班導師的課會碰面,就算消失一整個學期同學也不會發現,這種沒向心力的圈圈根本沒我加入的必要,加上我是天生臉盲。對於我這種內向又不擅長與異性相處的人而言,按照小芊的說法我是來到了「異世界的同溫層」,簡單來說就是在女生衆多的異世界中選擇只跟男生同溫層裏的人做朋友,這也是無可奈何。

「喂,東方!」坐我旁邊的男同學小聲叫我。

「蛤?」我的名字太好認了,畢竟這複姓少見,只是很苦惱容易被誤認爲日本人。

「現在講話的這個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還沒意會過來,旁邊一陣拍手聲,又換下一個同學。

「幹嘛這麼認真……」我嘟噥。身爲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的角落小烏龜,我們管這麼多幹嘛?

接下來的戲劇非常無聊,連同學們都沒有什麼興趣,很多人私下交頭接耳聊天再不然就拿出手機滑呀滑,沒辦法,誰叫學長姐們選了「唐詩三百小趣味」這種爛主題。第一齣是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小芊說演得像梁祝十八相送,毫無詩意,僅剩曖昧;第二齣是顧況的〈宮詞〉,小芊說「風送宮嬪笑語和」被他們演成買菜大媽們爲着撿到便宜大豐收一事笑個樂開懷;第三齣是溫庭筠〈利州南渡〉和〈菩薩蠻〉,整體而言也沒什麼好看的。演完後中場休息,籌劃夜迎新的主席學姐上臺講了幾句話後,就讓大家去外面喫喫喝喝。演藝廳外走廊放了許多面包餐盒跟桶裝飲料,我本來不想跟大家擠,小芊卻說想出去看看,我只好跟着去。

「他說『很難得男生會想讀中文系』,我覺得怪怪的,如果自己是男的,也讀中文系,這樣說也太那個了。」小芊似乎不認爲中文系教授理所當然是中文系出身。

「喔……導師舉例複姓的那個?」

「人家想喫……」小芊看向對街的麪包坊。

「剛纔很可怕吧?」

等服務生一走,我小心翼翼拆開面包包裝喫了幾口,小芊也放慢動作把紙盒打開、包裝膠膜撕開,用塑膠小叉子喫着蛋糕。

「是啦……可是不從頭背到尾,那我要跳着背還是挑喜歡的背?」

「這麼甜妳不會膩?」我很想知道答案。

「垮……垮了?」小芊在想什麼?

「幹嘛?」通常我們講話都不會只叫對方綽號,如果這麼做那就代表發話者有什麼重要事情想說。

「舞臺旁邊很多人搬東西,應該是準備道具吧!」

「一開始喫的時候,藍莓酸度適中,也就讓人期待着乳酪蛋糕的本體。」

「還記得東方顥嗎?」

「我在312,啊你宿舍住哪?」小芊忽然問。

「……嗯。」被抓住弱點了,對於披薩的香濃起司與熱狗切片我無法拒絕,只好點點頭。

「喔對耶!」但想也知道餐盒不會裝高級的披薩麪包,我就不想浪費時間找了。小芊翻了一下餐盒的食物,顯然也沒興趣,就轉身看着飲料。

休息時間大家都去附近買晚餐,我跟小芊也去覓食。

「不是不行,要看時間。」我們只是喝果汁,應該還來得及讓她回宿舍晃一下吧?但我又有點擔心夜迎新晚到會給人留下壞印象。進大學,我跟小芊仍舊希望當個默默無聲的隱形「龜」,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雖說我很清楚「能混則混」並不在我們教條裏,但也不太想用心應付大學的所有人事物。

「我等一下可以先回宿舍嗎?」小芊問。

「等我一下。」小芊把餐盤塞到我手上就繼續找尋食物。我知道小芊非常熱愛甜食,幾近上癮的程度,但這裏好像只剩不起眼的紅豆麪包,其他甜麪包的架上都只剩招牌了,誰叫我們這麼晚來。看着小芊的背影,還記得高三運動會的班級聯合啦啦隊我被抓去濫竽充數,偏偏要我把小芊背在肩上,當時感覺她體重不到40公斤,我無法理解她是如何消化大量糖分的。

「那對華光有什麼想法嗎?很難得男生會想讀中文系。」導師這話可怪了,他自己就男的還問這個,偏偏嘴角還露出奇異的微笑。可能是因爲我是班上第一個男生被抓出來自我介紹才問這種問題吧?但此問題小芊昨天擬稿沒想到,我也就愣在那兒,最後隨便掰了一句:「因爲校名很有趣,跟道教神話有關,我對道教有興趣。」這當然是屁話,小芊聽完馬上皺眉頭,但她沒料到我會直接回座位來避免再度被髮問,而果真如我所願躲過其他可能冒出的怪問題。說真的,我一直以爲是用華光大帝的名號,直到看了學校簡介才知道是指中華榮光,旨在復興傳統文化,怪不得中文系跟歷史系就佔了全校三分之一的招生名額。

「喂喂喂別這樣嘛!我們不可以用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還以偏概全否定整個系。」

「我只有在上課時候或者長輩訓話時纔會。你別取笑我,我不靠椅背是因爲人太矮腳太短,靠了背腳就不能着地了。」小芊對我翻白眼。「就像看到藍莓乳酪蛋糕,你不會只看了藍莓就忽略了它乳酪的本體,你也不要只看到我的坐姿就忽略了我身高造成的心靈傷害。」

等我回去,下一個男生上臺,我才知道他叫李文彬,就是那位誤把人人都當情敵的無聊男子。

「那也沒關係吧」,我說,「說不定他是研究唐朝經學的」,我內心並不在意舉例是誰,但被小芊這樣一講,倒是讓我對導師的背景也開始感覺有意思。

「小東。」小芊忽然叫我。

跟自己班導師打招呼完成點名後,就能自由入座,我們這兩隻小龜當然是縮在演藝廳最後一排最邊邊的位子。大略看一下全場,男學生不到三十人吧?這比例也太懸殊,要我跟一羣女生一起上課、一起做作業、一起上臺報告……這真的令人難受。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小芊更適合的合作對象了。真慶幸我有互惠共生的小夥伴,反正不論怎麼分組應該都能跟她同組,要應付女生就由她去吧,處理麻煩的資料再丟給我就行。

「什麼嘛!要講又故意只說一半,吊人胃口。」我笑了,但我認識的小芊確實是如此,尤其是遇到甜點會變得更加無厘頭。

「全背嗎?」

「去消費啊!」

「我怕我選錯志願。」

「妳怎麼知道是戲劇不是噴火吞劍雜耍之類?」我稍稍開了玩笑。

「嘿,靠椅背沒關係啦!別這麼正經。」我輕聲說着。

「背到哪?」小芊忽然來一句關心。

「難道是要帶進去喫嗎?」對於小芊這種帶外食進入餐廳免費騙人家座位的提議我敬謝不敏。

「對……怎麼了嗎?」

「隔壁棟601。」男宿跟女宿是隔壁棟。其實在入學前我有找到離學校不遠處更便宜的租屋,坪數小但能擠兩人,也有自己的衛浴設備,比起五六人同住一室、全樓層共用衛浴設備的學生宿舍好太多了,可是尷尬的是現實生活中我跟小芊沒辦法比照蝦虎魚跟槍蝦一樣同居一室分攤房租,而要我一個人花這麼多錢住能擠兩個人的房間太不划算,最後只好放棄。當然,這件事我是連在小芊面前提都不敢提。要是她不小心說「好」怎麼辦?

西瓜汁送來了,幸好店員沒問帶外食的事,我狼吞虎嚥解決掉披薩麪包,小芊卻還在喫蛋糕上的藍莓。我用攪拌棒把果汁拌均勻,倒了兩杯,自己先喝了一杯,感覺味道沒想像中的好,很可能是西瓜在冰箱冰太久。等待小芊喫完蛋糕的同時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預先存好的詩經電子書,開始默背。想起了孔子說的:「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此外,「不學詩,無以言」,基於這些聖賢話,我以前就一直想好好把詩經背起來,但腦容量總是被一堆沒路用的理化公式和南蠻鴃舌的英文單字給浪費掉了。現在進中文系了,總算能一償宿願。

此時導師忽然一聲「再來有請張芷芊同學」,啊慘了慘了,小芊坐我旁邊,意思是下一個換我,可是我們都無法代替對方上臺講話。對同屬內向者的我們而言,準備這三十秒的自我介紹可是十年辛苦不尋常。幸好,昨天互惠共生的體系給予莫大幫助,我幫小芊擬稿,她也幫我擬稿,這樣既不會有老王賣瓜的害臊,也不至於緊張到說話結結巴巴,而且彼此約定只寫三十秒長的稿子。小芊順利背完講稿後下臺,一陣掌聲,接着導師喊着:「東方宏旨同學,哇,這名字可特別了,請!」

「藍莓蛋糕?」我愣住了,她現在提這個幹嘛?

「看你一直看她,對她有意思?」

「消費?」她不等我的反應逕自跑去店門口看菜單,我邊走邊看手錶,八點半是學長姐爲新進學弟妹舉辦的夜迎新,導師也會點名,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喫完晚餐趕回校園。「啊!原來是飲料。」看她把菜單翻到最後一頁的飲料,原來她想喝點東西。我只好帶着她進去。

「當然啊,誰知道導師這麼多話。」他再問下去我可要起肖了。「對於男生讀中文系這件事,他的奇異微笑總讓人在意。」

「什麼?」

「開頭總要給人一點期待,後續纔有意義。意思是,夜迎新一開始就搞成這樣,讓人無法期待後面的表演,更讓人覺得整個繫上俗不可耐。」

「這我知道。」我很認真回應。我知道小芊的終極目標在古典文學,她是爲了這個選填中文系的,雖然她還有機會進去更好的學校,不過她選系不選校,在外人眼裏可說是高分低就。而我,反正考壞了,好學校跟好校系都沒機會了,那麼選個有興趣的系所並不是壞事,只是當初真的不知道小芊也填這裏。假設華光中文要垮了,那麼最在意的仍是小芊而不是我,這也難怪她說這話是用認真嚴肅的口吻。不過現在各校中文系的學生其實古典底子都不好,遑論學校排名不怎麼樣的華光。

「我們系是不是快垮了?」

隨着燈光變暗,大家逐漸安靜,表演要開始了。其實「迎新等於表演」這個等式是不一定成立的,沒人說迎新就一定要是學長姐演戲、搞笑、雜耍、說相聲給學弟妹看,也可能辦遊戲啊,要是真的讓大家一起玩,我和小芊一定從後門逃走。別人鐵定認爲我們是典型的人羣恐慌症,殊不知我們只是內向者,無法容納這麼多的外界壓力進入心坎裏。

「什麼?」我大叫了一聲,幸好聲音都被背景音樂蓋過,連小芊要聽到我叫聲都有點喫力了,完全不必擔心吵到別人。

出了烘焙坊,小芊戳了我手臂一下,指向不遠處一家小餐館。

走着走着來到人少的小喫攤,原先想說一碗白飯一碗湯,再跟小芊合喫一份燙青菜就解決了,但沒想到小芊卻露出失望的神情。「怎麼?」

「點一壺鮮榨西瓜汁。」按慣例小芊指着菜單的選項,由我負責開口點餐,她想喝西瓜汁,那乾脆叫一壺分着喝。

「這不是剛纔我們去的那家麪包坊?」小芊提醒。

「我是爲了學習古典文學進來的。」

「跳舞我看不出跟中文系有什麼關聯,硬要說就是歌詞是最近流行的古風歌曲,但沒什麼意涵,只是稍微悅耳不是嗎?」

「好吧,不管這些了,我對詩經的興趣沒有像對食物一樣那麼濃厚。」聽小芊這麼說,我看向桌上,她總算把蛋糕喫完了,雖然跟喫藍莓的時間不成比例,但至少她已經開始喝果汁了。「喫完蛋糕再配上甜甜的果汁還真是享受。」

「蛤?不然哩?」

「但是有些東西現在用不到了,像『曷不肅雍?王姬之車』,我不覺得你在朋友婚禮上會用這句。」

「傳說可追溯到伏羲氏,族譜則是上溯到漢武帝時期的東方朔。」我就只知道這些了,拜託饒了我,族譜都不見得能信了,難道還要我去問宗族耆老嗎?可是如果我姓公孫或軒轅一類,喜歡看神話故事的同學大概會說出一大串故事來幫我補充吧?

「那第二個、第三個人的理由可能不同啊,他爲什麼不問?總不會大家都拿華光大帝當擋箭牌?」小芊的話也很有道理,我深思許久,直到她把整壺喝光了我都還給不出答案。

「剛纔的藍莓蛋糕呀……」

「『甜』跟另一個味道是相輔相成……也罷,你不會懂,有機會再跟你說吧!」

十五分鐘後,她換了樣式比較休閒輕鬆的深色連身褲,馬尾也改成包子頭,走在路上怎麼看都不會有人認爲是大學生,說國中生還太抬舉她,根本是小學生吧?但萬萬沒想到她還沒放棄導師學歷的話題。

「啊……何彼襛矣。」

我順着她的話說:「那可怪了,他進來中文系的目的是什麼?」說實在話,我不知小芊怎麼會這麼在意這種事,不過她直覺向來挺準的,要如何在直覺與我們倆的原則之間取得平衡可不是件容易事。

「沒這麼誇張吧……」我苦笑回應,暫此打住這個話題。

「沒辦法,這舞蹈跟歌曲都不是我的菜。」小芊搖頭晃腦地說着。我隨意看了她一眼,這才注意到小芊一直正襟危坐,我想了想也學她,可是沒過幾分鐘就覺得腰痠背痛,不得不放棄。

「可是你看學生的表現是這樣,無法讓我期待繫上的環境令人擊節讚賞。」

「普通的冰紅茶跟咖啡,真沒意思。」小芊抱怨着,隨後跟我一起走向欄杆,眺望夜景。說夜景是不切實際的浪漫,實際上不過就是不夜城的燈紅酒綠,校園附近全是餐廳、咖啡廳、超商一類的會營業到這麼晚,這種夜景根本不好看。

「哼,不承認就算了,我只是儘可能先掌握有多少情敵。」他說完就不再理我。停頓幾秒,我才聽懂這句話的意思,拜託老兄,誰給你當情敵啊?我也轉過頭去不理他。

「沒有爆米花。」音樂響起,看來安排了跳舞秀之類的。我不知道小芊那句是認真的還是玩笑,但又深怕她哪根筋不對忽然吩咐我生出一桶爆米花給她喫,只好裝作沒聽到。等沒什麼意思的舞蹈結束,我開始覺得困了,不停盯着手錶。

過了一會兒,小芊在櫃檯前招手,我走過去,她竟然選了冰櫃裏的藍莓重乳酪切片。「太邪惡了……」我小聲說着,拿出錢包準備買單,這才發現小芊只是靜靜看着我,毫無動作。「好啦好啦我請客啦!」我只好一起幫她付錢了。

仍舊是我買單,買完陪她去宿舍,我在女宿大門外等着,看看手錶,時間還算充裕,就不催促她了。

「對了」,她迅速喝完一杯再給自己倒滿後,突然開啓新話題:「你覺得導師是什麼系畢業?」

「我認輸。這問題比要我寫篇大學課堂報告還難,而且好像也不怎麼重要。先趕回去宿舍吧!」

「喔對不起……」尷尬了,這樣反而讓她說出自己的缺點。「只不過妳也別滿腦子都是藍莓蛋糕好嗎?不要一直利用人家蛋糕來跟我說些五四三。」這時候我忽然想到:「不對啊,妳的腿很長耶!我說的是按照身體比例來看。」

「這個可以吧?」

「什麼啊,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面對這種話題,我總是習慣用孔子這句當擋箭牌不了了之。

「確實呢!這不太尋常,讓我也開始在意他的學經歷了。」小芊小聲說着。

「欸嘿還能什麼系?」我咧嘴一笑,中文系教授難道不是讀中文系?

「天啊妳還停留在那個話題上喔?」但我並沒有想到其他可能原因,只能隨便回答:「可能是因爲我是班上第一個男生被抓出來自我介紹吧?」除非導師真的別有用心。

「也太快了,那我來提問好了。東方是複姓吧?像東方顥那類的。能不能跟我們說說家族淵源呢?」我還不清楚導師的研究專長,但光聽他這句話就覺得以後選修他的課絕對會被搞死。沒事像老學究那樣問東問西幹嘛呢?

「喔……」我不懂她想表達什麼,這話題也跳太快了。「所以呢?」

「你是詩經全部的內容都背嗎?」

「妳別這樣,他們選跳舞的時候搬就是不希望被人看到,妳還硬要戳破。」

「晚餐不能只喫麪包吧……好啦好啦隨便。」我知道她是對「喫」非常重視也非常挑剔的人,不得已只好順着她的意。走進麪包坊,一陣濃濃香氣撲鼻而來,我還在考慮是不是隻讓她自己買麪包、我回去買一份青菜,誰知道小芊立刻把披薩麪包放到餐盤上。

「別這樣嘛,說不定大家都是老學究,皓首窮經一輩子,所以才藝表演纔會表現得這麼爛。」我說了一個連自己都騙不過的臺詞。

「我先聲明我沒作弊,我並沒有上網查導師的研究領域,但我直覺認爲他不是中文背景出身,就算是中文學士班,那也只是爲了在中文系教書而沾上邊,他本科專業或者學歷歷練應該不以中文爲主。」小芊面無表情地說着,但我覺得在沒得到滿意的答案前她不會善罷甘休。

「什麼正經不正經?我又不是正襟危坐。」

沒想到換來她的冷漠:「然後呢?還不是改變不了身高的數字?」我實在太白目了,趕緊閉嘴把焦點放在舞臺。

「好吧,反正舞蹈我放棄,接下來等着看後面的戲劇再做評論。」

「就這個。」她給我看google的資訊,東方顥是開元十八學士之一。「如果中文系出身,舉例應該說東方朔纔對,他卻選了一個不是很知名的人物。」

進了演藝廳,才發現這場地有夠大,原來是要同時塞五個班的新生。爲何不把學生打散呢?可能是借不到五間適合辦活動的教室吧,我想。

我緩緩走上臺,用1.5倍語速把稿子背完,下臺前卻被攔住,我緊張地看了小芊一眼,她投以同情的眼神。

「誰啊?蛤?巧克力蛋糕全拿光?」忽然聽到後方有人尖叫,隨之而來一陣騷動。

「巧克力這麼受歡迎嗎?」我很納悶。

「過多久了?」小芊幽幽的聲音傳來。

「什麼多久?……喔,中場休息十分鐘了。欸,十分鐘就把巧克力蛋糕拿光?」我發現不對勁,但從小芊的眼神可以發現她似乎更早就注意到這點。

「我去裝咖啡。」

「這跟咖啡有什麼關係……呃不對呀,妳不是不喝咖啡的嗎?」我跟了過去,小芊裝了半杯咖啡給我。

「一大桶咖啡快沒了,紙杯卻剩好多,你說呢?」

「什麼我說?」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果然是廉價品。「妳希望我說什麼?」

「口感怎樣?」

「就……普通啊!」

「學校附近很多手搖飲對吧?」

「嗯,一堆啊,剛纔不是看到幾乎人手一瓶帶入演藝廳……」糟糕,演藝廳不是不能帶飲料入場嗎?小芊似乎看穿我的想法,把手指向角落的桌子,上面放了一堆瓶瓶罐罐,既有手搖飲又有瓶裝水和其他飲料,應該就是入場前同學們寄放的,原來是因爲我跟小芊沒帶飲料,難怪我不會注意到這件事。「然後呢?」我不知道這件事跟咖啡和巧克力蛋糕有什麼關係。

「你看,爲了巧克力蛋糕被拿光,主席學姐很不高興呢!」

她說話的語氣平平,不知道是打算看熱鬧還是別有用意,想了想我提醒:「不是要當小龜嗎?幹嘛介入這種事?」

她搖搖頭:「沒有喔,沒有介入的打算,只是今天迎新辦太爛,想看點不一樣的戲。」說完小芊逕自走回演藝廳,我不得不快速跟上,正巧跟一羣男生打個照面,他們各個不懷好意地看着我,就連跟在最後頭的李文彬也是同一個樣。

「爲什麼他們看起來這麼邪惡?」我追上小芊問。

「他們不是針對你,是針對她。」我順着小芊視線看去,啊,就是自我介紹時段被旁邊那個李文彬看上的女同學?我連名字都記不得了,要不是李文彬出現,我還不知道對方是同班同學。

「爲什麼是針對她?」我一邊問一邊用眼神搜索,但始終沒看出端倪。

「我只想當一隻不受外界打擾、躲在殼裏的小龜,所以,我不會介入事情。你呢?」

「呃……當然。」說完我也坐下。

「別吐槽了,我認錯啦!拜託告訴我真相好嗎?」我拱手求饒。

「你覺得最後面那個人表情如何?」小芊發現我把目光聚焦在李文彬身上,於是開口問。

「爲什麼?」

「你有沒有發現我喫藍莓喫好久?」

「等一下……腦袋好亂……」到底有幾段故事?「所以妳一開始就知道那羣變態想幹嘛?」

「什麼?」我瞪大了眼睛。怪不得剛纔讓我誤以爲女生紅着臉要接受告白,實際上是紅着臉不接受對方道歉還甩他巴掌。

「她罵妳是壞包子耶!聽起來好可愛。」對於我半開玩笑的說法,小芊不置可否。「不過啊,對於今晚的演出」,我湊到小芊耳邊小聲說着:「凡事必須看全貌啊,只喫藍莓是不行的呢!」

小芊喫到的是重乳酪蛋糕上面隨便丟幾顆藍莓的「不高級」成品,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達成小芊所說「乳酪蛋糕本身內餡包有藍莓」的高級成品呢?說到底,藍莓重乳酪蛋糕的靈魂就在於「藍莓」,一切好壞成敗都取決於藍莓如何下去作搭配,即所謂「成也藍莓,敗也藍莓」。在製作乳酪糊的時候,務必於工序最後一步將新鮮藍莓丟入其中(退而求其次,也可以改放藍莓果醬並將之與乳酪糊調勻),看似簡單,卻是成敗的關鍵呢!

「可可跟咖啡因都會讓人心跳加速,如果在當下被你誤認成『主謀』的學生跟對方告白,你不覺得很浪漫嗎?我是指那羣變態眼中的浪漫。換言之,那羣變態纔是真正的『主謀』,他們欺騙了那位愚蠢的男同學,慫恿他用巧克力蛋糕跟咖啡去告白,隨後又讓他喝下女生的飲料,一羣人期待着幼稚的『間接接吻』並自嗨陶醉在告白的氛圍之中。」小芊認真地看着我,讓我想起國中好像也聽說過類似的鬧劇,既幼稚又弄巧成拙。果然給那羣變態操作,再怎麼好的食物、氣氛跟場景也都化爲烏有。

「嗯,好像懂。可是這跟這些事有啥關係?」小芊對喫的很有研究,她卻把食物跟所有事情攪和在一起,縱使我和她共生十幾年了,我也是「霧煞煞」的。

「那我現在該如何是好?」

「主謀嗎?他當然得意死了。」我牙癢癢地說着,並以兇惡的眼神瞪着我口中的主謀李文彬。

「當然是乳酪啊!欸等等……可是藍莓也很重要齁?」

「好!」我從椅子上跳起來,卻發現我根本不可能知道外面桌上哪一杯纔是她的。然而小芊卻像是等着看好戲那般不願意再告訴我更多,我只好自己想辦法了。我硬着頭皮走向臺前女同學的位子,本想主動問些什麼,她跟她身旁的另一個同學卻早一步離席出去。我花了不少時間觀察四周,結果發現她座位底下竟然一堆巧克力蛋糕跟幾瓶本該裝有礦泉水的寶特瓶,只是裏面改成裝滿咖啡,但除此之外沒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百江寧的甜言蜜語

「怎麼了?不是要我搶先一步找出手搖飲嗎?」

「我倒不覺得他是所謂的『主謀』。先不管主謀是誰,可你也太會帶入自己的感情跟想像了,再看一次他的表情。」我不信邪,仔細一看,唔,他的臉上似乎有一種沮喪。

「喔喔我懂了,剩很多紙杯,飲料卻快喝光了,這讓妳推測他們的計謀吧?」

「你如果能趕在那羣人找出那個女同學的手搖飲之前趕到,並且搶過來還給她,你就成功了。」

「簡單的生理學上非常幼稚的答案:爲了讓目標女生臉紅心跳。」

「爲什麼?」我無法接受那個女同學竟然紅着臉看着主謀。「難道她願意接受……」

「蛤?」難道她又要利用甜點來說教了?

「藍莓重乳酪的重點在哪?」她又拋出另一個問題。

「還要我再說一次嗎?你也真是太會帶入自己的感情跟想像了。」

「可是你卻只懂得喫藍莓。就像剛剛,一件事情的全貌不是隻有眼前的一小部分,但你總是隻看其中一個面向就自行腦補,這不跟只喫藍莓是一樣的道理?不要因爲對方是女生就讓你自己亂了方寸好嗎?我都不知道你是真心想惡整那位男同學還是你真的看上了那位女同學。」她眼裏帶有幾分不屑。

看着那羣變態圍着那位女同學時,卻只是嬉鬧而未表態,當主謀上前,還給她手搖飲時,鄭重低頭道歉。

啪!忽然一聲巨響,女同學狠狠給李文彬一記耳光。「你以爲我會笨到喝你的口水嗎?」女同學說完就離開了。沒料到她這麼兇狠,而更狠的是原本跟在她身邊的另一位女同學拿起手搖飲二話不說就把杯中剩下的咖啡倒在他頭上。

「因爲你一心想着自己的預設立場啊!」她這句害我臉都紅了,說不出話來。

「這個情形是?」我小心翼翼地探問,畢竟我英雄救美不成,還差點成了被掃到颱風尾的「衰人」。

小芊探頭小聲說了句:「而且〈菩薩蠻〉是詞不是詩。」說完再度躲在我背後,我隱約可聽見小芊暗地裏說着「爛就是爛,整個迎新都爛」。

「精彩的來了,就乖乖看戲吧!」小芊眼裏竟然滿是興奮。好吧,我也只能聽她的話了。

乳酪糊參考做法:

「我就知道。」她馬上皺眉瞪我。「你想聽我也沒理由拒絕,但我不會介入,你聽好,這只是一件超級無聊的『送作堆』把戲。」

「我……可沒這麼說……」我怎麼可能沒事給自己惹麻煩主動去招惹那羣同學呢?可是想來想去,或許我不是想着跟女同學有什麼互動,但又想給李文彬帶點鬧劇一報上午被誤認成情敵的「君子之仇」,過了幾秒,我終於忍不住還是開口:「可以跟我說妳掌握了什麼嗎?」

「是這樣沒錯……」我猜不透小芊真正想表達什麼。

「不是,我只是不經意瞥見他們鬼鬼祟祟,於是用第二段事實回推第一段並作出第三段假設。如果把我的懷疑當假設然後繼續推,我猜想那羣人拿了這麼多咖啡一定會對外面的手搖飲料和寶特瓶動手腳,而且沒有適當的容器裝這麼多咖啡不是嗎?紙杯剩很多唷。」

「第一段是我猜測的,我覺得那羣男生知道被你誤會成『主謀』的學生想要追那個女生,就慫恿他去接近,然後答應要幫忙製造氣氛,就是我說的『送作堆』;第二段是事實,我們看到巧克力蛋糕全不見了,我過去證實咖啡也剩不多了;第三段是我的懷疑,那羣變態把巧克力蛋糕跟咖啡全都拿去當道具,比如塞給那個女生之類的,而你在她座位底下證實了這一點。」

小芊輕輕拍我的背,轉身回演藝廳,我帶着滿頭問號跟在她身後。

「好啦好啦,結束後我再請妳喫一片。」我拍了拍口袋裏的錢包。

「她都主動去裝咖啡了,代表你來不及了吧?」

「很擅長推理嘛!」主席學姐忽然出現在身後,把我們嚇得跳起來,小芊更是躲到我後面。「唐詩演戲很爛是吧?」主席學姐用嚴厲的眼神質問。

「不甘心是吧?你想英雄救美?」小芊臉上除了疑惑,還略帶幾分諷刺。

等我走到廳外,那位女同學正在飲料桶前裝咖啡,誰知一滴也不剩。恰好那羣壞變態出現了,主謀李文彬則是跟在後面。當我正想上前一看究竟,忽然被小芊拉住,我沒想到她突然出現,竟然還把我攔下。

「我喜歡藍莓重乳酪切片。」小芊舔了一下嘴脣。

「不是的,不是這個意思。」

250g奶油乳酪放在室溫下,軟化後加入50g砂糖以打蛋器攪拌均勻,再依序放入10g玉米粉、1顆全蛋、125g原味優格及40cc動物性鮮奶油攪拌均勻,最後再將適量的新鮮藍莓一顆顆放入,就可以把乳酪糊送入烤箱囉~

「那我可以問爲什麼挑巧克力蛋糕跟咖啡下手嗎?」我忽然想起內心最初的疑惑。

「我搞錯了嗎?不是告白好戲?」

「所以……不是惡作劇?」我還想到更邪惡的是拿蛋糕砸女生之類的。

「喔……」這麼說也確實如此,假若還有機會讓我找到她的飲料,她也沒必要捨棄自己的那杯而跑去飲料桶前。

「不只如此,還有口感。你說很普通,這麼普通的咖啡怎麼能比得過外面的飲料?可是卻一下子被搶光,除非有人腦袋有病又偏偏貪杯愛喝爛咖啡,不然沒必要花錢在外面買好了還繼續喝這種爛貨。」

「我先介紹一下,藍莓重乳酪常見的有幾種款式,一種是像我今天喫的『不高級』成品一樣,重乳酪蛋糕上面隨便丟幾顆藍莓就騙說是藍莓口味,另一種是上面滿滿藍莓果醬,再更高級一點就是乳酪蛋糕本身內餡包有藍莓。」

「呃……」主席學姐臉色不是很好看,但看了看手機顯示的時間,只留了一句「我會再來找妳這個壞包子」就走了。

「不,這不只是演出的問題,還攸關我們未來四年的命運。你覺得這位學姐就這麼簡單能應付了結?」不等我辯駁,小芊轉身坐回位子上。隨着燈光逐漸變暗,下一場不知道是噴火、吞劍還是跳火圈的雜耍表演即將開始。

「另類的惡作劇,不是你所想的要惡整對方的那種。雖說那是一羣思想未臻成熟的無聊男大生們所作所爲之無趣鬧劇,但跟唐詩三百比起來,這出爛戲還是獲勝。」原來這就是小芊想一探究竟的原因。「而且啊」,小芊補充:「看他被呼巴掌其實有點好玩。」她調皮的笑容可以讓人心瞬間融化。不過話說回來,小芊似乎也在暗示想湊熱鬧的我同屬于思想未臻成熟的無聊男大生呢!想來不禁莞爾。

「所以說,兩個都是重點呀!酸的藍莓和甜的乳酪是不可以分開喫的,我藍莓會喫這麼久是因爲要好好咀嚼藍莓的酸味,再配上蛋糕本體的乳酪,才能真正喫到『藍莓乳酪』。如果你只喫藍莓或只喫乳酪的部分,不是就無法徹底感受到藍莓重乳酪的口味了?」

「喔喔,這樣說我就懂了。」到目前爲止我都還懂,但是小芊整個晚上都拿藍莓乳酪蛋糕當談助,真令我大開眼界。

「蛤?送作堆?」我可沒想到李文彬這個變態男先是在自我介紹期間把看似情敵的我逼走,如今竟然又「落人」來欺負女同學。這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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