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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 · 谷夏讀 · 1萬 字
不要被開頭東方宏旨說,他跟張芷芊的關係像「蝦虎魚跟槍蝦」嚇到了,這部作品沒有《白夜行》的陰暗(雖然愛喫美食、聰明慧黠的張芷芊,跟擔任忠實工具人兼攪屎棍的東方宏旨也是青梅竹馬),反而讓人想到《新參者》中,新鮮人身處陌生環境下逐漸適應,並解開其中一個個謎題的過程,還伴隨着像藍莓蛋糕、薩赫蛋糕、清酒、貴腐葡萄酒之類的美食,加上張芷芊時而挖苦、時而讚歎的感想。
(雖然以大學生的標準而言,這對男女主角會不會喫得也太好?)(笑)。
和以刑事案件爲主線的推理小說而言,本作以解開校園生活中的祕密跟衝突爲主線,對於看膩殺人放火,想看看推理小說除扶老太太過馬路外,還變得出什麼把戲的讀者,或許是個不錯的嘗試。
——推理小說家•高雲章
雖然只是一種個人觀察,但在柯南•道爾創造出福爾摩斯跟華生的搭檔之後,這種一人機敏、一人呆愣捧梗的形式,似乎能夠完美地複製到任何地方。
本作亦是如此,張芷芊與東方宏旨這對有着深厚交情與「默契」的雙人組,同樣在名爲大學的青春泥潭之中,面對着一般人難以想像、或者是早已習慣的日常。
正如本作不斷地使用甜點與酒作爲貫穿全文的主題,以及在明暗比喻上的使用。絕大多數的人們僅僅關注着甜點上的奶油,抑或是蛋糕上的藍莓。甜味是直觀品嚐得出的滋味,但是簡單直白,就像是一種催眠。
但在視角之外,在外表之下隱藏的算計與妥協。卻也提供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宛如初嘗美酒,苦澀而難以想像。
如同我們會選擇妥協,也會選擇站出來試圖改變掌舵。
即使結果充滿苦澀——那也是青春的一種面向。
——青春文學、輕小說家•慣看春秋
這是一本很美味的小說,卻同時包含了甜美與疼痛。不過,書名一開始就警告過讀者了,不是嗎?
我喜歡書中的情感如此真實,因爲所有關於細瑣的茫然與刻痕,都描寫得如此準確,且完美地結合了推理。然後,又在推理中融入了料理。
每篇盡是各種甜點香氣,從其給予的靈感詩句出發,結束於食譜的統整。輕巧、可人,卻藏了無數複雜的「心意」。
果然青春與解謎都離不開甜食的補充。就像書中提及的「海葵跟小丑魚。」(雖然後來變成了「蝦虎魚跟槍蝦」),總是互利共生、相輔相成。
我想這本書最迷人的點,並不是因爲其以甜美的疼痛來敘述青春的無垢茫然;而是以青春的無垢茫然,去敘述那份甜美的疼痛。
——小說家、藝術總監•班傑明
蛋糕裏的政治寓言——《甜與酸的況味》導讀/白帽子
白帽子
小芊指使小東時會隱瞞資訊,諱莫如深,她自己私下采取行動,成敗如何,她也守爲機密,絕少及時告知。
又像是小芊想喫著名餐館的「鰻重」,她先是跟小東說:「我推薦一家連你都一定聽過的必喫美食餐廳,那你請客好不好?」這明顯是以虛換實、交易不公,令人啞然失笑。小東拒絕後,小芊一計不成又有二計,說:「我跟你換條件,日後荊杭幫的麻煩事都由我來扛,交換這餐你請?」這聽起來以大易小、以重易輕,對小東划算極了,可小芊抗擊荊杭幫時,本就喜歡採取祕密行動、「自己慢慢查」,根本就不算優待小東,更何況只要情勢所需、小芊央求,小東絕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這種條件交換,純屬空頭支票。
她的原話曰:「這塊蛋糕雖然外表很平凡,假若內餡很普通,也不會令人討厭,因爲這就是它原本的模樣,不會因爲消費者的要求而特地改變自己。小龜也是這樣,做平凡的自己,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同時也不擺爛。可是啊,這塊蛋糕的內餡草莓醬太驚爲天人了,我覺得這是它努力做好自己分內工作的表現。換句話說,只要我做好自己,不去呼應外在多餘的要求,有時綻放自己努力的光芒也挺不錯的,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的小龜就是這麼簡單。」
要言之,資訊就是權力,小芊在這方面是大權獨攬、滴水不漏,將資訊壟斷得很徹底。當然,她未必是有意識地施展權術,但她的天賦與性格如此,「心機很重」,就不期然與權術暗合。
可實際考察兩人互動則剛好相反,小芊分明是蝦虎魚,小東纔是槍蝦,蓋槍蝦是盲目的挖洞工人,而蝦虎魚是心明眼亮的哨兵,所以槍蝦對事態一無所見、一無所知,只能全心信賴蝦虎魚提供情報,這豈不是跟小芊慣於壟斷資訊若合符節?再者,槍蝦是出賣體力,蝦虎魚貢獻的則是視力、注意力跟判斷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兩者的地位並不平等,這跟小芊向來單方面指揮小東也如出一轍。
由於小芊調教有方,小東對請客已經習以爲常,外人可能把小東當成冤大頭,小東卻視請客爲親密關係的一部份,甚且發現自己離不開小芊,自忖「我知道我並不是必要依賴她的,可一旦習慣了共生,就很難放棄蝦虎魚或槍蝦的身份。」小芊說小東在華光中文系是「來到了『異世界的同溫層』,簡單來說就是在女生衆多的異世界中選擇只跟男生同溫層裏的人做朋友」,其實精確來說,小東真正的同溫層、舒適圈,就只有跟小芊的兩人世界。按他的理想,兩人最好是像蝦虎魚跟槍蝦一般窩在洞穴裏,閉關讀詩。
由於小芊心防堅實,近似法家君主的虛靜神祕,小東的處境往往是「始終被矇在鼓裏,手頭一點資訊都沒有」,甚至跟趙依晨喫了頓飯,小東還感到「一餐下來我忽然覺得我認識祭司的程度遠遠超過認識小芊」。爲了獲悉小芊的心思,小東唯有不顧「非禮勿聽」,偷聽她跟「愚者」學姐的晤談,只因「只有當我不在她身邊,她纔會對敵人說出真心話吧?」小東的兩位室友旁觀者清,李泰博說有些事「這必須副會長大人您自己去體會了,我想會長大人也不可能會親口回答你。」王銀評更犀利,說小東雖然跟小芊「每天黏在一起,對方卻什麼事都瞞着你」,可謂一針見血。
這其實就是一個隱士的悖論與悲劇。越是想當隱士,反而越是顯眼;越是想邊緣化,反而越成爲話題中心;越是屏除物慾、注重修養,就越是特立獨行,越是無法隱於無形。這也解釋了爲什麼小東以邊緣人自居,還斷言大學班級疏離,「就算消失一整個學期同學也不會發現」,但實情剛好相反,小東等閒在宿舍外街燈下跟趙依晨獨處,宿舍就視爲「驚天動地的新聞」,傳出流言蜚語;他從酒吧歸來,也自知「若是歪七扭八走入宿舍,大概喝醉的事情會不脛而走」。真是邊緣人的話,又哪會有什麼個人動向能不脛而走呢?可見他想龜縮角落、不欲人知,卻事與願違。熱鬧的校園難有隱士棲身之地。
小芊形容她跟小東的關係像「蝦虎魚跟槍蝦」,小東起先不確定自己是何者,但「女帝」學姐指名「張芷芊留下」時,小東代小芊回應,並自認爲「危急情況下我發揮了蝦虎魚該有的功能」。隨後兩人要去系辦,小芊卻走往校門口,小東趕緊提醒她說:「喂喂往哪走?洞穴在這邊!壞槍蝦。」亦即小東以蝦虎魚自居,把小芊當槍蝦。
就是小芊這樣的飽學之士,纔會以古典文學爲「終極目標」,甚至不惜高分低就。她嚮往的是「在課業上讓自己收穫滿滿,並且讓自己的學會發光發熱,這樣的大學生活是多麼充實又多麼有意義」,而她之所以抗擊荊杭幫、奪取系刊的主導權,也是爲了撥亂反正、力挽狂瀾、重振榮光,大有「捨我其誰」、「先生不出,如蒼生何」的氣概。
但諸君不要被小芊可愛的外表所矇蔽,其實她算無遺策、「多智近妖」,還精於權術,能跟強大的荊杭幫明爭暗鬥、相互利用,是一個狡猾的「小惡魔」。小東對她觀察最多,說她「擅長利用對方潛意識的弱點」;「愚者」學姐跟她交過手,評語是「心機很重」。
像小芊喫完棒棒糖了,就把「空無一物的棍子跟包裝紙」遞給小東,往旁邊的垃圾桶一指,說:「垃圾桶。」讓小東扔了。明明兩人都在垃圾桶旁邊,她大可自己去扔,偏偏要假手小東,而且非但沒說一個「請」字,連句子都沒說完整,任由小東「揣摩上意」、「領旨」執行,彷彿是老闆對員工的服從性測試。
最典型的事例就是她跟助教談判告捷,奪取了正副會長的權位,可這等大事,當事人小東「多次問她」卻未能與聞。等她主動約去酒吧透露內情時,也不肯開誠佈公,還得小東擠牙膏式地打聽,每奉上一盤蜜汁堅果,她纔講一段,連請三盤,她纔講了個大概。這情景就好比西部片去酒吧找酒保問情報,每塞一張鈔票,酒保才說一點,給得多,聽得多。即使如此,小芊三盤堅果喫完,也沒講出最重要的事情,即小東已經「黃袍加身」,內定爲副會長。
但小東當局者迷、「情令智昏」,屢屢接受這些空頭支票,甚至自己也認爲公道。像是兩人同組,小東預期的分工是「要應付女生就由她去吧,處理麻煩的資料再丟給我就行」。可仔細分析的話,不管有沒有小東,小芊不是本來就得應付同學嗎?但沒有小芊,小東卻未必得「處理麻煩的資料」,雙方的付出並不對等。
君不見小芊的瞳孔像貓咪,縮放幅度驚人,睜大眼睛還能佔到臉部2/3的面積,此乃天生異相,是天命、德行的象徵。眼睛殊異作爲聖人的特徵,其來有自,造字的倉頡面生四目,至善的虞舜目有重瞳,小芊潛心古典文學,要光大文化,其眼睛也承繼了古代政治神話的遺緒,不足爲奇。
綜觀小東在各種「外交場合」、「出使任務」的表現,恰恰是誦詩三百卻不願專對。他跟「吊人」李文彬、「祭司」趙依晨等人聚餐,是故意裝傻戳破真相;找「死神」許高彥喝酒套話,是用溼紙巾使詐;要親近「愚者」高惠心學姐,是靠他自己寫的新詩〈雨中的永東橋〉;跟「女帝」談判,幾乎全由小芊應戰,他只是在旁掠陣;連向同學自我介紹,他都是背誦小芊捉刀的講稿。諸如此類,《詩經》並未派上用場。
跟其他校園推理比起來,《甜與酸的況味》獨特的況味在哪裏呢?答案是它「表裏不一」,乍看之下是香甜可口的蛋糕,復以青春推理故事的糖霜,一刀切開,卻是立意深刻、風味濃厚的政治寓言,坊間幾無競品。
至於小芊對小東的心意究竟如何?言爲心聲,從她的話語中也能看出端倪。小東說許高彥約走小芊是「誘拐」,小芊則說趙依晨約走小東是「投懷送抱」、「襲擊」。兩人的說詞完全是異曲同工之妙,似乎小東說小芊「習慣性地躲在我背後」,也未必單純是因爲175公分的青梅竹馬很適合擋風。
小東對小芊的印象是她以「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爲願望跟口頭禪,這隻能說是他過時的論斷。自小芊升學以來,只明確講過一次「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遠遠稱不上口頭禪,重點是她當時主張的「小龜哲學」跟小東的理解頗有出入。
諸君要知道小東並非聰明絕頂之士,不像《射鵰英雄傳》的黃夫人能對《九陰真經》過目不忘,光是同班師生29個陌生人的姓名、長相,小東就坦言記不太住,但他背起詩來卻別具天賦,非惟專心致志,而且效率絕佳。
小東的一大特徵,就是鍾愛《詩經》。開學當天午間,他打開手機的電子書背《詩經》;翌日校園巡禮在林蔭大道休息,他又背起《詩經》;聽講,他背《詩經》;上酒吧,他背《詩經》;去日本餐館,他背《詩經》;跟「女帝」學姐談判,如此非同小可的場合,他逮到空檔照樣背《詩經》。全書他背《詩經》凡九次,樂此不疲。
盤點校內各色人等,荊杭幫有「侍從理論」的權術,卻缺乏理想,徒然滋生腐敗,無從創造價值;小東有避世遠禍的理想,但除了捉弄李文彬、灌醉許高彥之外,談不上什麼權術;至若李文彬、許高彥之輩,庸庸碌碌,似乎既無權術,也無理想;唯有小芊兼具理想與權術,才能施展手段、扭轉乾坤,恢復系刊的清朗,讓理想付諸實現。小芊之於系學會,宛如天降真龍、臨危受命,無怪乎能直接略過選舉,空降大位,連身邊的小龜都「雞犬升天」,一併榮升。
《甜與酸的況味》的敘事者「我」是華光大學中文系的新生東方宏旨0;以下稱「小東」1;,他身高175公分,人高馬大,天生臉盲,不擅跟女生相處,奉行「角落小烏龜」原則,不願打擾人,也不願被打擾,近乎校園中的隱士。
另一個讓人大開眼界之處,是小芊靜若女童,動若猛獸。她惱怒時先後兩次把系刊丟到小東臉上,還用酒單往小東頭上砸過兩下。莫忘了小東乃昂藏七尺之軀,高達175公分,而小芊不過140公分,體格懸殊,可是她每次出手,例不虛發,異常凌厲,嬌小的身體裏飽藏了旺盛的能量,小東甘拜下風。
小東熱愛《詩經》卻不喜訴諸實用,充分反映了他仰慕文化、疏遠政治的隱士本色。在文學評論社的攤位前,他不關心社員寫的評論,逕自看向桌上的經典名著;到了古籍閱覽室,他欣賞展示櫃的藏書,發思古之幽情,想着這些書「很多是民國初年上海複印的珍貴書籍,要是我能生在那個年代該多好」。他一點也沒想起那個年代戰亂頻仍,讀書人朝不保夕。他小學時讀過《戰爭與和平》,簡直神童,可是他似乎「目無全書」,只關注「和平」與文化,迴避「戰爭」與政治。他以前的鄰居是調查局人員,他還因此學到了一點辦案訣竅,這也正是他個人的寫照:跟政治、爭鬥比鄰而居,增益了見聞,卻沒有腐化。
他自述「我以前就一直想好好把《詩經》背起來,……現在進中文系了,總算能一償宿願」,所以他是進中文系才從頭開始背《詩經》,時日未久,但他甫開學就背到了〈何彼襛矣〉,這可是《詩經》第24篇,進度驚人。
總之,小芊爲了自己的理想、理念,是英勇無畏,渾不忌憚打擾人、得罪人的,即便荊杭幫神通廣大,她也「威武不能屈」,強調「但無論如何我不可能讓我的文章刊在爛掉的系刊上,這一點絕不妥協,小龜的草莓果醬絕不能爛」。
小芊雖然慣用權術,還會對小東施暴,但撇開這些不談,她志向高遠,頗有抱負,而且多才多藝,吹笛、唱曲、撰文無不精通,是中文系的大器之材。值得強調的是,由於小東愛背《詩經》,形象鮮明,所以我們很容易忽略了小芊對《詩經》的嫺熟不在小東之下。證據是小東才自稱背到〈何彼襛矣〉,小芊就答以「曷不肅雍?王姬之車」,這兩句乃至整首詩都甚是冷門,絕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等等可比,小芊能脫口而出,其熟讀詩書不問可知。她還自稱「我對《詩經》的興趣沒有像對食物一樣那麼濃厚」,連對興趣有限的《詩經》都知之甚深,顯然她淵深難測、其猶龍邪。
可問題是槍蝦深居洞裏,能龜縮不出沒錯,蝦虎魚卻在洞口欣賞花花世界,不免偶爾會想拋下槍蝦,出門溜達。像小芊曾忙於目錄學報告,趕去跟組員討論,小東頓覺受到冷落,心想「我忽然懷念起以前急着搶食物,還吵着要我買單的小芊」。許高彥一度跟小芊往來頻繁,屢屢請她喫甜點,還請她喝調酒,小東對此耿耿於懷,稱爲「誘拐」。一想到小芊可能被許高彥灌醉,小東反應更大,「內心的無名火開始燃燒,要是給我一把刀我回去大概會藉着酒意把許高彥劈死在宿舍」,差點急轉直下變成情殺事件。
事後,小東懷疑小芊是不是早就謀奪會長大位,得到的答覆是「別問這麼多」;他也問過小芊爲什麼非要主導系刊,答案又是「不告訴你」;小芊深入荊杭幫的黑幕,小東勸她少淌渾水,她欲言立止,畢竟「說太多你也不懂」;她研擬了「許多學會改革措施,像是金流透明化、系刊審稿制度化、全系師生廣泛參與等等一堆方案」,小東身爲副會長卻一無所知,還是應用數學系的王銀評告訴他的。
小芊另一次自稱「小龜」,是夜迎新時,衆人惡作劇想將李文彬跟趙依晨送作堆,小芊很快識破真相,跟猶在霧中摸不着頭緒的小東說:「我只想當一隻不受外界打擾、躲在殼裏的小龜,所以,我不會介入事情。」可是小東一問,她就提示說要儘速找出趙依晨的飲料並交還,雖曰不介入,還是藉由參謀而間接介入。要知道小芊真的想隱瞞小東的事情,都是保密防諜絕不透風,這次會「有問必答」,恐怕是小芊對衆人的惡作劇不以爲然,有意破壞,故對小東「英雄救美」樂見其成。
小東平素修養很好,若非小芊授意,就不會挑起戰端。他唯一一次獨自設計別人,也是許高彥「拐走」小芊後,小東落寞回到宿舍,被不速之客李文彬破壞獨處,他憤而約來趙依晨、何佩慈聚餐,給李文彬難堪。
這其實也是小芊對參與系會活動從消極轉爲激進的關鍵,因爲荊杭幫勢力籠罩下,是「芳蘭生門,不得不鋤」;角落有龜,非得收服。小芊不打倒那些擾人的勢力就無法享受「不被打擾」的安逸生活,不成爲統治者就無法擁有「不受統治的自由」。古所謂「終南捷徑」,是假意隱居以謀求仕途;反觀小芊,她是想隱居而不可得,不出仕就沒法隱居,不當王者就當不成隱者。這個弔詭的局面,導致她後來「龜躍龍門」、從小龜化爲伏龍。
小東爲什麼這麼愛背《詩經》?蓋聖賢有言:「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不學詩,無以言」,小東對此心生嚮往,以至於對《詩經》愛不釋手0;機1;。
小芊的權威在飲食上也有所流露。按理說淑女用膳,應當甚是斯文,可是小芊進食的神態,卻八次被小東戲稱爲「張牙舞爪」。小芊張牙舞爪地喫泡芙,張牙舞爪地喫蛋糕,張牙舞爪地喫肉排,也張牙舞爪地喫豚骨拉麪。魏晉名士是「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小芊是「左手抓了蛋塔、右手拿起草莓小蛋糕」就這樣張牙舞爪喫將起來。她隆重以待的唯有馬卡龍,「先從外殼咬一口,再來連着內餡一起咬」,接着「用舌頭舔了舔內餡,閉上眼靜靜品嚐一下,再把剩下半塊喫下」,這麼講究的喫法,令小東感到「大開眼界」。
小東與世無爭、對政治冷感,物慾也極其薄弱。明明他剛從寒窗苦讀的高中解放開來,成爲自由自在的大學生,可是「終其一年」,他卻沒有任何一次脫序放縱,也沒有任何一次心爲物役、亟思消費。他約許高彥喝啤酒是「奉命行事」,陪小芊喫甜點是湊趣。他飽經「壓榨」、屢屢請客,絕少動怒。他自己用餐時,喫的是「燙青菜配白飯」,還曾經打算「一碗白飯一碗湯,再跟小芊合喫一份燙青菜就解決了」,最奢侈的一餐也不過就是「隨便點了一碗拉麪配味噌湯」。他自稱喜歡喫炸物,但他似乎降伏了這種慾望,除了買過一次「黃金酥炸脆薯」外,完全沒流露出來。在小芊口中,小東「對喫沒興趣」,就算說他「粗茶淡飯,不改其樂」都不爲過。
小東安於誦詩、不願涉世太深,他以己度人,每每不能接受小芊爲什麼要招惹師長。他埋怨「小芊這麼勤勞地明查暗訪,完全跟『小龜』的原則不合」,就連《史記》期末報告分數太低,小芊去找助教理論,小東都當面責備說「妳這隻龜怎麼愈來愈不聽話?」他迴避爭鬥,甘於息事寧人,反把小芊當成引爆荊杭幫的不定時炸彈,深感頭痛,暗呼「我們原本不是與世無爭的小龜嗎?」其實小東固然是小龜,小芊卻「金鱗本非池中物」,是伺機而動的伏龍,非要說是龜的話,那也是揹負洛書、開創盛世的祥龜,不是龜縮一隅、曳尾塗中之輩。
小東實際提及《詩經》詩句有兩次,一次是他獨自複習「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時,想起了小芊跟荊杭幫的爭鬥;一次是他發現應用數學系的王銀評被荊杭幫的勢力吸收,忍不住引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以爲譏刺,這也是他絕無僅有唯一一次對人誦詩。
又如社團博覽會時,小芊用LINE聯繫小東,僅僅說了「十分鐘後校門口見」,害小東不明就裏,「簡單盥洗後衝出宿舍」。請注意,小芊不是打手機,而是發LINE,所以她不但自作主張,沒徵詢過小東是否有空,她甚至還預設了小東會時時關注她的訊息,連漏看十分鐘的空檔都不存在。這種如臂使指的威勢,雖霸道總裁、「野蠻女友」也不過如此。
從這起事件裏,我們一方面能看到小東把跟小芊相處的一朝一夕看得太重,另一方面也能發現隱士或小龜的又一悖論,那就是在一個嚴密的體系裏,你不管人,人必管你。你以爲不打擾別人,別人就會容你清靜,其實外人還是會不請自來,把你生活弄得一團糟。所以小東對李文彬必須強勢反擊,「以牙還牙」、「以打擾還打擾」,纔有可能得到互不打擾的安寧。
【擅長權術的伏龍張芷芊】
更進一步說,要不是爲了蝦虎魚,槍蝦就只需要挖個小洞藏身就好,根本沒必要挖這麼大洞;但縱使沒有槍蝦,蝦虎魚也本來就會專心放哨、留意外敵。換言之,槍蝦爲蝦虎魚承擔了額外的勞動,而蝦虎魚爲槍蝦做的,卻只不過是牠獨自生活也非做不可的事情,沒有什麼多餘的付出。蝦虎魚跟槍蝦的結合固然提高了彼此的適應度、皆大歡喜,但從人情上看,槍蝦明顯是爲這段關係付出更多的一方。
小芊駕馭小東得心應手,有時她默默做free rider,搭小東的便車,比如懶得調查導師資料跟課表,就靜候小東動手,坐享其成;但更多時候她會唐突下令,卻不解釋,將小東使喚得團團轉。
小東跟小芊的交往也正是如此。小東時時爲小芊奔走出力、不辭艱苦;小芊卻會投機取巧,口惠而實不至。像小芊爲了讓小東去系圖跑腿,提議「體育課我幫你上」,但兩人明明是修同一門羽球課,小芊本來就必須到課,談何「我幫你上」?這不就等於蝦虎魚跟槍蝦說「我爲你守望」嗎?
張芷芊0;以下稱「小芊」1;有「稚嫩可愛的臉龐」,身高140公分,人矮腿短,緊靠椅背就坐的話腳就不能着地,高三時體重似乎不滿40公斤,是蘿莉體型,一換上「休閒輕鬆的深色連身褲」,甚至可能被誤認爲小學生。
換句話說,小芊所謂的「小龜」是忠於自己的本質、本分,不強求功名也不刻意韜光養晦,即使因善盡權責、發揮實力而大放異彩,她也不排斥,反而認爲是小龜爲所當爲。
小芊對「愚者」學姐更是不滿,兩人晤談時,小芊面斥其非,大肆批評她「沒骨氣」,曰:「在妳帶領下的學會一個學期下來對繫上師生有什麼貢獻嗎?幹部是妳自己選的嗎?會計管錢卻搞出兩本帳簿,康樂掛名卻沒聽說辦過什麼好活動,文書跟學藝有好幾個,可是他們做了什麼?我一個人就能包辦你們一羣人的工作,這樣學會要妳何用?」罵得學姐尖叫破音,不歡而散。
小東還有一件事值得特別留意,那就是灌醉許高彥那一晚,連24點都不到,普通大學生會覺得爲時尚早、夜晚纔剛開始,可他卻認定「時間不早」了,直接上牀睡去。像這樣拒絕熬夜、作息養生、不合羣的大學生,在各校宿舍都是百中選一,而且非常不受歡迎,畢竟他早早就寢,不可避免會波及室友的夜生活,再加上他清心寡慾、念茲在茲的只有背《詩經》,他的衆多室友恐怕會到處申述「我有個中文系室友太奇葩了!」
【互利共生但不平等的蝦虎魚跟槍蝦】
小芊也曾說:「現在系學會就是缺文章、缺金錢、缺人力,把新生拉來就是要徵文、徵稅、徵兵。我只想當小龜。」可見她甘當「小龜」,是厭惡被剝削,寧願「帝力於我何有哉」,但她自己「壓榨」小東、「徵稅、徵兵」,倒是樂此不疲。小東一廂情願以爲兩人同爲「小龜」,實則「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任其宰割。他平生「對喫沒興趣」,與人往來不喫軟也不喫硬,唯獨對小芊是專門喫虧。但凡小芊放餌,他無不照單全喫。
情貴平等,禮尚往來,《詩經•大雅•抑》曰:「投我以桃,報之以李」,《詩經•衛風•木瓜》也說:「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可小芊卻是「用白飯跟你換剛纔鰻魚」、「一杯麗絲玲買你下學期當我奴才」,或者喫遍甜點跟拉麪,回贈的只有泡麪,更遑論那包泡麪還不是出於「永以爲好」的善意,而是爲了讓小東醉倒的陰謀。小芊熟讀詩書,還這樣「不公平貿易」,簡直是「知法犯法」、「知禮犯禮」。
小東在事業線上沒有小芊的這種覺醒,但感情線上卻有成長。許高彥請小芊喫甜點的期間,小東也跟趙依晨約起會來,他發現趙依晨「在安靜時刻所營造的氣質與高雅」很是迷人,而且她溫情柔語,說奧地利的薩赫蛋糕還不如臺灣的,「因爲對我來說這是宏旨特地請我喫的,我覺得它本身就很珍貴,不因爲是哪裏製作的而有差。」這番話讓小東分外感動,可是他感情堅貞、不受動搖,「不論依晨表現出跟我多親密,還是無法取代跟小芊一起享用甜點的那種感覺」。最終他才走了四天的桃花運,就「慧劍斬情絲」,乖乖回洞穴等蝦虎魚,沒再跟趙依晨發展下去。
往昔小芊說跟小東的關係是「海葵跟小丑魚」,如今卻是「蝦虎魚跟槍蝦」,乍看之下無甚區別,其實大有玄機。蓋海葵跟槍蝦都是「房東」,提供居住空間讓小丑魚跟蝦虎魚同居,但海葵可是公寓,還是來去自如的酒店式公寓;槍蝦挖的洞卻是溫馨小窩、兩人世界,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實際上小東還真考慮過跟小芊同居,只是他提都不敢提,否則「要是她不小心說『好』怎麼辦?」這種青春的煩惱,可真是「甜與酸的況味」了。
可細究的話,小東自命「小龜」,亟欲獨善其身,跟「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不學詩,無以言」的訓誨,幾乎是背道而馳。「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是教忠教孝、由近及遠,從侍奉家長到侍奉君主,裨益於修齊治平;而「不學詩,無以言」,指的也不是普通日常對話,而是在正式的政治外交場合能賦詩言志、應答得體。孔子有另一段話講得更明白,曰:「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背詩而脫離正式場合的實際應用,爲老夫子所不取。
大一下學期,小東受託去物色新幹部人選時,心想「面對學會事務,能以靈活手腕解決、利用謀略與荊杭幫處於合作兼競爭的狀態,大概全校就只有小芊一人能辦到了。當初在主動請纓接下會長職位的時候,是不是這些問題與交手過程早就被小芊看得一清二楚了呢?要是說這種人也算『小龜』,唉,真是夠嗆辣!」他到這一刻才意識到小芊的真面目,可算當局者迷、後知後覺。
【熱愛《詩經》的隱士東方宏旨】
綜觀全書,兩人有大量「片面最惠國待遇」式的互動,其中最明顯的自然是源源不絕的金援。「取之於小東,用之於小芊」的正餐與甜點不計其數,簡直可以說小東的口袋通往小芊的胃袋,「請客」兩字就是兩人相處的通關密碼。小芊詩興大發時,會用戲謔的語氣說:「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這餐還請君付錢。」而如果不想多言,小芊甚至能「只是靜靜看着我,毫無動作」,一語不發,僅以眼神示意就讓小東乖乖爲藍莓重乳酪切片買單。
臺灣的校園推理頗有傳統,遠在1993年,葉桑《顫抖的拋物線》就有校園偵探小紀;近在2024年,蒲靜《律鳶花的電極》也有大學教授「負極偵探」律鳶花。從殺人事件到日常之謎,前輩、新秀各擅勝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