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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殺了我最心愛的小說家爲止》 · 斜線堂有紀 · 2815 字
三月,小學即將迎來畢業典禮的時節,也正好是老師的第三部作品《淚溼的夜》初校稿送來的時候。
因爲還不瞭解出版社把初校稿送來的用意,即使看到老師面對那疊厚厚的紙張,我對此也只有模糊的理解。明明已確實完成小說,老師卻仍是一臉厭世的表情。
相較之下,我完全無法按捺內心的亢奮。這可是衆所期盼的老師新作。在我和老師相遇兩年之後,他第一次出版的新刊。不同於過去散落滿地的那些小說,這次的故事有始也有終。
“原來小說家這種職業,得放棄人生中的其他各種樂趣呢。在成爲小說家之前,我都不知道是這麼一回事。”
“是這樣嗎?但我覺得這是一個充滿夢想的職業。”
“小說這種東西,必須獻上自己所有的人生去寫,所以基本上很划不來啊。明明只是想平凡地活着,我們卻沒有退路可走。你知道嗎?有一雙手的話,想下廚或彈鋼琴都可以,我當初爲什麼沒有選擇這麼做呢?”
滔滔不絕地這麼輕聲抱怨的同時,老師仍沒有停下以紅筆在紙上做記號的動作。儘管依舊是一臉痛苦,但他還是十分認真地執行眼前的作業。
“這部小說什麼時候會出版呢?”
“唔~明年五月左右吧?到時候,你已經是個國中生了呢。”
“是啊,讓人不太敢相信。”
制服和學校指定的書包之類的必備品,我已經自己準備好了。原來這樣就能變成國中生了嗎?想到這裏,總有種輕鬆過頭的感覺。
“所以,你們學校的畢業典禮也快到了嗎?”
“是的。”
“我可不會去參加喔。”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要是做到這種程度,我就真的成了一個父親嘍。我纔不要咧。雖然說不常拋頭露面,但要是我被人認出來,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樣子……”
“我也沒有希望老師來啊。比起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像之前那樣帶我去哪裏玩,我反而更開心呢。”
這是我的真心話。那天去遊樂園玩耍的回憶,一直是我的心靈支柱。只要回想那天發生的事,就足以讓我努力活到今天。這樣的我,可以算是很“低油耗”的生物吧。要說不希望老師來參加畢業典禮,其實是騙人的;不過既然要外出,我希望能去老師本人也願意前往的地方。
更何況,要老師擔任父親這個角色,也讓我有些猶豫。若是在老師身上追求這樣的角色,我擔心之後會變得無法繼續走下去。雖然我也懷疑自己是否能完全理解這種情況意味着什麼,但總之,我就是不喜歡這樣。
“啊,不過,我如果出席畢業典禮,可能會遇到你那個狠心的母親呢。再怎麼說,那都是你的畢業典禮啊。”
我倒有點想看看這樣的老師。
終於輪到我們班了。就在這時候,我突然感到不安。這身其實不太適合穿來參加畢業典禮的鮮紅色連身裙,想必會讓我在講臺上分外引人注目。在家長區萬頭鑽動的那些家長,一定會對我投以好奇的眼光。
或許以爲我沒聽到,班導又叫了我的名字一次。聽到第二次唱名,我懷着像是接受處刑的心情走上講臺。我將所有注意力,都用來承受那些直盯着鮮紅色連身裙的目光,接過畢業證書,再將視線拉回體育館的臺下。
或許是不太願意進入家長區,老師倚着後方牆壁,以懶洋洋的神情望着臺上。待在站位的人多半是手捧相機的家長,因此,只是佇立在原地的老師,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一如老師所言,要當一名父親,他還太年輕了。
以紅筆持續對手邊稿件做記號的老師,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五味雜陳。
“……老師!”
雖然老師絕不會承認,但他其實十分爲我着想。當我希望他在的時候,他就會陪着我;走到他身旁後,他會靜靜地牽起我的手,和我十指交握。我確實感受到他的疼愛。
我回想起那雙無時無刻都監視着我的冰冷眸子。倘若穿上一襲鮮紅連身裙的我被她發現的話……只要在講臺上一個不留意,那個人恐怕就會將我整個人拽下臺。
唱完練習過幾次的校歌、聽完校長冗長的演講後,便是頒發畢業證書的時間。被叫到名字的畢業生會上臺領取證書。荒園美幸、飯島武,就像這樣以姓氏五十音的順序被點到名的學生,一一走上講臺。
“反正我們回去的地方還不是一樣。”
那身西裝比我想像的更不適合他。看起來很高級,但八成跟我這件連身裙同樣是展示品的那襲西裝,看起來像是一片沒能嵌入拼圖裏的突兀碎片。像大學生會穿的那種寬鬆襯衫以及剪裁簡單的長褲,才更適合老師。
“恭喜你畢業。”
“我還以爲畢業典禮是絕對會讓人哭出來的活動呢,看來也並非如此。”
被叫到名字的瞬間,我不禁縮起身子。當我即將變得幸福的時候,這必定會將我拖回不幸之中。
“六年三班,幕居梓。”
“我會一直看着你的。”
“你覺得那個人會來參加嗎?她一定連畢業典禮什麼時候舉行都不知道吧。”
畢業生們穿着別上胸花的荷葉邊連身裙,或是比原本制服更高調成熟的便服,開心地有說有笑。明白我的家庭問題的班導,沒有特別對我和這個活動格格不入的打扮說些什麼。
說着,老師稍微放慢腳步等我追上他。雖然不會刻意停下來等我,但至少他願意放慢腳步。
一鞠躬的瞬間,我聽到一陣輕笑聲。
待我趕到他身旁,在我什麼都還沒開口之前,老師便主動牽起我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緊張,老師的手有點冰。人果然不應該做自己不習慣的事。
“──幕居同學?”
在頒發畢業證書的儀式結束之前,以及之後的國歌合唱時間中,我都在拚命祈禱,希望老師還待在那個地方。希望他還待在那個地方看着我。
畢業典禮在我的祈禱下結束了。我就這樣從小學畢業。
“老師,今天謝謝你來參加。”
因爲沒有聽得很清楚,所以那可能只是某人打噴嚏的聲音。不過,我是明白的。這一刻,那個人看着我而笑出聲來。
老師穿着一點都不適合他的西裝,這麼說道。
說着,我試着稍微想像了一下。討厭被當成人父的這個人,一定比任何人都更適合西裝。身爲小說家的他,總是一身休閒隨興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打扮。雖然很難想像離羣索居的他換上正式服裝的模樣,但那想必會更適合他。
“什麼啊?這種情況下,佯裝不知道我有來,纔是比較聰明的做法吧?”
我穿上老師送給我的那套紅色連身裙去參加畢業典禮。雖然也想過要穿國中制服,但在周遭畢業生都精心打扮的情況下,只有自己仍穿着制服,總讓我感到幾分不安。而且,這件連身裙蘊含着一段回憶。就算只有我看起來很突兀,倘若原因是這件連身裙,那就無所謂。
老師的手略微使力。
在這句話的祝福下接過畢業證書的學生,紛紛帶着一臉得意或是有些羞澀的表情,在講臺上朝大家一鞠躬。將體育館後方擠得水泄不通的家長們伸長了脖子,等待自己的孩子接過畢業證書的那個瞬間到來。
我以指腹滑過幕居梓三個字。以漂亮的毛筆字寫下的這個名字,光是以指甲劃過還不至於糊掉。
我並非因爲母親不在那羣人之中而感到不安,而是如果她真的有來參加,只是我沒看到的話,那該怎麼辦?一想到這樣的可能性,我便無法壓抑不安的情緒。
“因爲你看起來不知道出口在哪邊啊。一直在這裏東晃西晃,纔會被我找到。”
我將視線移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嗯?不客氣。”
我走下講臺,儘可能不去在意老師地返回座位上。雖然畢業證書被我掌心的汗水弄得又溼又皺,但我不介意,仍然緊緊捏着它。只要走錯一步,我很有可能就拿不到這張證書了。這是那個人賜給我的東西之一。
“──六年三班,藤原正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