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白還是黑

桃音汐音[Shion]。

對我而言，她是一位特別的女孩。

既是僅此一人的作傢伙伴，也是我仰慕的人。

對，我一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仰慕她了。就像汐音以前憧憬着我執筆的身影，喜歡上了我一樣——

我想我喜歡上了汐音。

和年齡沒有關係。即使汐音和我是同齡，即使汐音比我年長，我仰慕汐音這一事實也是不會改變的。嗯，沒錯。我想這個時候我可以說明白了，我並非喜歡小學生。

畢竟我喜歡的是芹澤汐音。

我並不是因爲她十一歲才喜歡上她的。我想正因爲她是桃音汐音[Shion]，椎名步[Ayumu]纔會喜歡上她的。甚至會……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如果狀況不同的話，說不定結果也會不一樣了。說不定，我和汐音會成爲戀人。

這樣的未來是有可能的吧。

可是，我選擇了秋月夏目。

白還是黑。

我想，大概活着就是有這種只能選擇其一的情況吧。世界上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作出非黑即白的結論的。應該也存在很多跟現在我心中一樣的灰色事物。

只是，選擇的時刻是會到來的。

必須把灰色的事物染成白色或者黑色的時候終將到來。不管是誰都會遇到被迫面對這種難題的時候。也許，懷有解答這個難題的責任感的那時……人就長大了。這麼說的話，大概我還不是大人吧。可是，我想我還沒幼稚到逃避這個選擇的時候。

所以，我再次選擇。

自己內在的心意。

桃香汐音[Shion]和秋月夏目。

白還是黑。

選擇自己喜歡上的兩個人中的哪一個的殘酷問題。

「但是，椎名先生喜歡的並不僅是我吧？所以今天才會來到這裏吧？」

所以——我不會忘記今天。

和外表、年齡這些沒有關係。

「是夏目姐姐聯絡你的嗎？」

爲了讓這臺詞變爲現實。不管幾年後……幾十年後也好。爲了能再次銘刻像剛纔一樣的時間。爲了能夠在那之前彼此以作家的身份活下去——邁開腳步。僅僅是如此。

「嗯。可是，椎名先生大概已經不會再暴走了。我要去美國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說不定不會再回來了。像這次這樣面對面說話，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嗯。我也覺得……最後能和椎名先生見面真好。我也有不想和你見面的心情。但是，果然見了面我很開心。說起來，你讀了我寫的『完美純白』的大綱架構了嗎？」

「我很期待。我也會努力寫出比現在更優秀的故事的。」

在這半年裏多次見到的——漂亮的側臉。

她真正的名字是芹澤汐音。

「嗯。到時再會吧。」

汐音微笑着這樣回答。

椎名步[Ayumu]和桃音汐音[Shion]。

所以，我跑着。

「不要道歉。在椎名先生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就覺得會這樣了。倒不如說，知道椎名先生真正的心意實在太好了。椎名先生你……」

「……你來了啊，椎名先生。」

她靜靜地說道。

保存了汐音寫的『完美純白』的資料的U盤。

汐音張開櫻色的嘴脣說完後，就孤身一人向我走來。我們的距離大概有十米。不管她的步幅有多麼小，我們直接的距離不用十秒就能縮短。

在她身旁的桃香小姐叫出我的名字。

「千鈞一髮。再晚一些我就要坐上飛機了。」

爲了得出其中答案，我……

「——嗯。」

瞬間。我覺得我們周圍的世界消去了聲音。不管是機場的喧嚷，還是空氣的流動，連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都沒法進到自己的耳朵。

「那是因爲汐音的外表太可愛了。」

「我明白了。我也這麼希望。所以……」

「——汐音！」

周圍的人都用看着珍禽異獸的眼光，注視着穿着校服上氣不接下氣地跑着的我，但這種事怎麼都好了。能找到她就行了。然後，在寬廣的候機廳到處跑了十幾分鍾後。

說着，我取出了放在校服口袋裏的純白的U盤。

以及，失戀了。

汐音的小手接過U盤後，像寶物一樣摟入懷中。

即便如此，汐音仍微笑着編織着話語。

然後，對我來說，在今後的人生中絕對無法忘懷的對話開始了。

「這樣……我就能夠真正意義上失戀了。椎名先生一定也是如此。我覺得在今後我們也不會成爲戀人。所以，椎名先生就被我甩了。這樣就……公平了。我們真要好呢。」

熟悉的身影，映在了我的眼中。

「………」

&

請收下這個。

「嗯，約好了。我現在找不到自己的故事。可是，我會一邊執筆『完美純白』……一邊成長的。然後，總有一天會找到的。只屬於我自己的故事……」

無聲的世界。

可是，這幾秒讓我感覺十分長久。

十一歲的輕小說作家。

時間僅僅十分鐘左右。可是，這十分鐘是自我們相遇以來最濃墨重彩的時光，並深深地銘刻在我們的記憶中。

在她們旁邊有位比桃香小姐稍微高一點的捲髮女性。那人一定是汐音和桃香小姐的母親吧。大概是因爲長得像的關係，馬上就明白了。她看着突然叫自己女兒的名字的我，滿臉驚訝。

「……抱歉。」

「所以，我今天來到了這裏。爲了傳達迄今爲止壓抑住的心意，來和你見面。我很迷茫……這恐怕只是自我滿足。但是，我想向你傳達我對你的心意。」

「嗯。那麼，我對要好的椎名先生有個請求。請幫我創作『完美純白』。我們並未成爲戀人。可是，我想我們能成爲工作夥伴。椎名先生的話，我覺得我能相信，也能信賴你，更能夠正面地碰撞意見。而且，要是『完美純白』成爲了我們之間的聯繫的話……我們說不定還能這樣說話。」

「嗯。我也非常期待。那麼……再會了。」

「……」

銘記於心而活。總有一天，在再次和汐音相遇時，能爲今天自己做出的決定挺起胸膛——

在那裏——

「椎名步[Ayumu]喜歡桃音汐音[Shion]。」

「嗯，所以我趕來了。」

「……謝謝你。」

桃香汐音[Shion]。

也保存了我寫的『完美純白』的原稿的U盤。

她就這樣閉了整整五秒眼睛後，

我們的聯繫……

瞬間。

選擇了夏目姐姐吧？

「……嗯。正是如此。」

就在剛纔交換的再見的話語。

「……謝謝你。聽見椎名先生這樣說，我很開心。」

桃音汐音[Shion]。

我想帶着汐音逃走。我想強行抓住她的小手，搶走她，逃走。一直跑到我們能夠去到的最遠的地方……

我告訴她我來到這裏的意義。

可是——

「我不知道我們下次見面是多少年以後……但我在那個時候絕對會比現在更可愛。成爲一個大美人，讓椎名先生後悔沒有選擇我。」

我們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富有光澤的黑髮，彷彿人偶般的嬌小身軀。純白的粗呢大衣。

因爲全力奔跑而加速到極限的心臟跳動更加劇烈了。汐音可愛到被稱爲魔性的小學生，當然了，我心臟的劇烈跳動與此無關。

離開宿舍後逮住的士，用了大概一小時。好不容易來到機場後，我朝着國際航班候機廳全力奔跑。雖然想過用手機聯絡，但不湊巧她不接我電話。

「……有趣嗎？」

「但是……這樣我們就一起創作作品了吧？」

但是，我喜歡上了她。

我們選擇成爲工作夥伴，而非戀人。

——到時再會吧。

「——」

「——嗯。」

背向我走向家人身邊的嬌小女孩的背影，映在了我的眼中。

「那是因爲，我有想要向桃音汐音[Shion]傳達的話。」

「那麼，要說再見了。」

就這樣，我喊出她的名字。

「……真懷念。明明只經過了四個月，我卻覺得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是在去年的四月相遇的。從那以後，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一起創作過作品，一起去過取材，在游泳池讓你教我游泳，在咖啡廳喫過煎餅，玩過捉迷藏，去過合宿，在夜晚的街道一起散過步，去過海邊……還有，椎名先生暴走過。」

我因她的存在而砰然鼓譟。

「——」

白還是黑。

「……椎名先生。我問一件事可以嗎？你今天爲什麼要來這裏？」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說不定其他人聽到我的發言會說『腦子有病』。可是，我喜歡你。跟外表和年齡並無關係。我一直仰慕着桃音汐音[Shion]。不知在什麼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你。」

「約好了啊？」

僅僅是，傳達給她。

兩秒後，她小小的臉蛋慢慢地轉向我。我上氣不接下氣的身影映在了她的眼中。我的腳因爲跑得太狠而顫抖着，肺也似乎要破掉了。要是鬆口氣的話大概就會倒在地上了。

「……椎名。」

「大概吧。九月時你離家出走的時候也是這樣。」

「媽媽，姐姐。請等我一下。」

「……嗯。謝謝。」

在注意到她的存在的瞬間，我用嘶啞的聲音叫喊道。

這就是我所作出的答案。

「當然。」

我們朝着各自的道路邁出腳步。

椎名步[Ayumu]和桃音汐音[Shion]。

「當然。我已經寫好初稿了。但是，缺點一定還很多。對角色的研究還不到位，我也沒法再現桃音汐音[Shion]的文章。我想汐音看到後一定會提出幾十個問題吧。」

被叫到名字的一剎那，她似乎無言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嗯。老實說我可焦急了。能趕上真好。」

回到家人的身邊的時候，汐音慢慢地轉向我。

——然後。

她用豁然開朗的聲音——爽快地說道。

「再見了，老師。」

彷彿眷念着似的，她叫了我『老師』。

那一定是訣別的話語。

也是爲了再次邁出腳步的話語。

爲了某天再次相見的話語。

椎名步[Ayumu]和桃音汐音[Shion]。

緊繫着兩人的未來的話語……

「再見了，汐音。」

所以，我回應道。

我今後一定不會再叫她『汐音』了吧。

就像她叫我『椎名先生』一樣，我也會叫她『汐音[Shion]』。這就是我們選擇的結果。可我並不後悔。

椎名步和芹澤汐音。

兩人的關係，就在剛纔重置了。爲了再次一同邁出腳步，爲了某天再次相見，爲了今後作爲工作夥伴而聯繫——

我們的戀情，結束了。

即使如此——

「——」

我們的故事，並未結束。

並未結束，而將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