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我注意到了

「……好累。」

現在時間是深夜兩點。

我獨自走在月光照亮的夜路上。

——那之後。

我和夏目總算完成了插畫。夏目的身體依舊欠佳，不過大概因爲得以從獨自與截稿日戰鬥的壓力中解放出來，她的雙眼再度恢復了神采。

接着，我們將剛完成的插畫數據發給了桃香小姐。

很快桃香小姐就檢查完畢，順利通過了。……不，夏目還因中途斷絕聯絡的事被桃香小姐狠狠地訓了一頓。即便如此，桃香小姐還是說今晚會爲我們通宵，她果然是個好編輯啊。

不管怎樣，這下我們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我們的新作將順利在九月十五號發售。

而我現在正走往夏目家附近的超市買東西。夏目完成工作後馬上就熟睡過去了，不過爲了明天的早飯，還是買些易消化的食物回去吧。而且我也想散散步轉換下心情。

「不過……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我們着手作畫的瞬間，夏目說了句『要是我們的新作能在九月順利出版的話，到時候……』。

不過，之後馬上——

『——算了，現在還是不說了。這事的前提是書能順利發售，而且我也決定暫時只將精力集中到創作上。』

她就說了這麼一句話。

算了，雖然不是很清楚夏目想說什麼，但她肯集中精力創作是件好事。

這纔是秋月夏目。

她就像即便受到夏日陽光的炙烤，也依舊盛開的野花一樣頑強，宛若上進心的化身一般。正因爲喜歡創作，所以才絕不妥協。

果然是因爲有她在身邊，我才能當上作家的吧、

而且，正是因爲受夏目的身姿強烈吸引，四年前的我纔會坦率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意。

那時候的我很喜歡夏目。

不過，還真沒想到汐音會在這樣的深夜外出。

爲什麼這孩子會在這裏？

「算了，這也是情有可原吧。」

「啊，這還真是個簡單易懂的比喻啊。我也沉浸在自己的原稿中，完全沒想過談戀愛之類的。」

「？什麼？我剛纔也說了，工作已經完成了。」

「不行不行不行！汐音的爸爸是現役職業摔跤運動員吧？」

「……老師？」

「嗯。那老師，今晚我也可以住在夏目姐姐家嗎？其實我還做了些慰問便當。」

我緊張地反問道，緊接着，汐音——不，桃音汐音「嗯」地點了點頭。

「老師對我照顧有加，我也想在最近讓老師和爸爸見個面。乾脆就趁爸爸回國的時候，把老師招呼到家裏——」

「我覺得我們作家無論何時都得抱着『現在寫的原稿也許就是自己的最後之作』的決意去碼字。若是沒有這種程度的熱情，恐怕是寫不出真正有趣的故事的。」

沒錯，這孩子迄今爲止被捲入過五起誘拐未遂案件中。然而，她現在居然還深夜獨自出門……。

汐音歡呼雀躍地說着，牽住了我的手。

「但主角只專注於自己喜歡的游泳競賽，根本沒察覺青梅竹馬的心意吧？」

根本想象不出平時的汐音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汐音否定了我的話。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如果有個這樣的妹妹，那就最幸福了。

「嗯。之前一直沒能獲得好成績的主角改換了項目後，才能慢慢得到展現。不過，也因此，他的眼裏變得只剩競技游泳賽，就像現在的老師一心只想着創作一樣。」

「與其說是招待，倒不如說是showtime的開始吧！」

這話一點不像出自小學生之口，我不由得反問了一句。

作爲桃音汐音的粉絲我自然很好奇。第一卷講的應該是一心要創立游泳部的雙胞胎兄妹的故事。

「咦……汐音？」

「這個……」

「哇。汐音你還是老樣子，只要情節構思好，就能馬上寫出初稿。明明我才正準備寫第二卷。順便問下，第二卷是怎樣的故事？」

汐音緊咬着自己桃紅色的嘴脣，就像在拼命掩飾自己心中的羞澀。

「話說，夏目姐姐的工作順利嗎？」

「確實。我在醫院獨自執筆時也在想着同樣的事。」

「嗯。執筆與游泳競賽一樣，必須得保持適度的緊張與放鬆。」

一副相當緊張的樣子——

「正是如此。從古到今的戀愛小說都免不了出現障礙。例如，血緣關係，身份的不同……歲數的差別。主角和女主角要結合的話，就必須得跨越擋在前方的障礙。」

「是呢。不過，我想在出書之前先跟老師說一下。因爲我……要以自己的方式做出覺悟。」

「那，我跟老師還真是合拍呢。」

不，說這樣的話似乎會被前輩作家吐槽「你的青春未免太枯燥了吧！？」，不過我也是會對女孩子心動的哦？

運動系代表•職業摔跤選手VS文化系代表•輕小說作家。這殘酷的演出是鬧哪樣啊。這從一開始就是場一面倒的虐殺劇[One side game]。

彷彿真的化身爲挑戰禁忌之愛的女主角一樣。

「……嗯。」

「難道我打擾你們了？」

「因爲那傢伙對創作的態度相當認真，在某種意義上近乎潔癖。她大概無法原諒自己拖稿吧。不過，還好工作順利結束了。這下九月新作就不會成爲夏目的終作了——」

「身邊的人不會容許她對主角抱有戀愛之情。主角也或許跟關係親密的青梅竹馬結合纔會更幸福。雖然這些事實令女主角很煩惱，但她還是在心中發誓，總有一天要對主角表明自己的心意。因爲，她——」

「只要你贏得了我爸爸就沒問題哦？」

所以今晚我纔會對她吐露心聲，幫忙工作。

「……果然是這樣嗎？」

汐音牽着我的手，露出歡喜的微笑。

但談戀愛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了。

「那就不要再暴走了哦？」

不知爲何，汐音白皙如雪的臉上此時染上了一片桃紅。

「汐音，要做我女兒嗎？」

「老師，你可不能有這種天真的想法。」

「——」

「嗯嗯。最後我也幫忙了，總算趕在截稿期前完成。……真是太好了。要是拖稿了，夏目估計會終止自己的職業生涯。」

「不，不是的。雖然我也迷茫了好一陣子，不過前天提交的大綱，姐姐已經通過了。現在我正在寫初稿，已經完成八成了。」

在這種意義上，我或許與汐音新作的主角很相似。

「沒這樣的事。我是認真的。雖然我此前一直想有個像汐音那樣的妹妹，但從現在起我想成爲汐音的父親——」

雖然十一歲的汐音平時就很老成，但現在的她看起來比以往更加凜然。

在銀色的滿月下。

然後——

「……原來如此，或許正如汐音所說。不過，將自己逼上絕路，太過緊張發揮不出平時的實力的話，不就沒有意義了。」

「——！」

「……這樣啊。話說，老師接下來要去哪裏？」

「是的。可是，女主角就不一樣了。她馬上就發現青梅竹馬是追隨着主角纔來到他們高中。但她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想起了四年前向夏目告白的瞬間。

不，倒不如說……

雖然她平時都很冷靜&不可思議，但畢竟還是小學五年生，或許只是想偶爾任性一下。不過晚上獨自外出實在危險，之後得好好提醒她。

「……嗯。因爲……如果我不來的話，老師和夏目姐姐就要孤男寡女共宿一夜……」

「咦……爲什麼？」

汐音站在月光下，臉頰微微泛紅地說道。

現在我覺得創作比談戀愛更快樂。大概是因爲自己新作的發售日臨近，這種感想才更爲強烈吧。

到了現在我也發自內心地將她視作擁有同樣夢想，無可替代的重要朋友，還想和她一起作書。

不，更重要的是……

「女主角做出了決斷。」

「？難道你是來幫忙的？如果是的話已經沒事了。我們剛纔就將數據發給桃香小姐了。」

提着午餐籃子朝這邊走來的正是芹澤汐音。

「知道了。對不起，汐音。話說，在咖啡館時你說要進行第二卷的討論，到底是要談什麼？難道是之前說過的情節問題？」

「迴歸正題吧。在第二卷中，主角的青梅竹馬也登場了。她從前就很喜歡拼命努力的主角，現在更是追隨主角轉學過來，加入到主角兄妹創建的游泳部。她就是這麼一個活潑、精神的女孩子。」

此時的她令我出神到連暴走都忘記了，就是最好的證明。

「嗯嗯。現在我一心只想着寫稿，寫稿。」

「……嗯。」

「我新作的男主和女主是一對雙胞胎兄妹。兩人的戀愛肯定不會被身邊的人認同。但妹妹正逐漸將哥哥當作異性來看待。這種感情強烈到……自己都無法阻止。」

——可是。

難道在我心底裏還對夏目——

「這是因爲女主角也意識到自己和主角是兄妹？」

「……老師，你又因爲我的可愛暴走了。」

「沒有，完全沒注意到。主角……只將女主角視作妹妹。而且，在第二卷裏，主角遇到了一個轉機。此前一直專注於自由泳的主角毅然決定轉向蛙泳。」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嗯。老師你不知道就最好。走吧，我們去夏目姐姐家吧。早餐就喫我做的便當。」

「汐音！你怎麼能這麼晚出門！」

「不過，爲什麼你會想跟我討論？就你剛纔所說，我覺得作品的方向已經定下來了啊。」

「難道他更擅長蛙泳？」

她異常認真，就跟專注於創作時一樣。

「禁忌之愛？」

「第二卷的主題是……禁忌之愛。」

「噢。第一卷主題是游泳，第二卷就開始深挖出場人物的關係麼。順便問一句，主角察覺到妹妹的想法沒？」

啊，這孩子果然好可愛。

我情不自禁地大喝一聲，跑向了走在夜路上的汐音。

「咦？真的嗎？謝謝。不過，居然還特意做了慰問品送來呢。」

這時，眼前的路上響起了一道熟悉的稚嫩聲音。

「覺悟？」

「正要去超市買早餐的食材。反正碰到了，汐音也一起去吧？」

她拼命訴說的身影令我的心砰砰地狂跳不已。

夜風吹拂下，她語氣真摯地對我說：

啊，這樣麼。這麼說來，直至剛纔我還在和女孩子單獨過夜。大概是聚精會神工作的緣故，我都完全忘了這事。不過要小學生來擔心風紀問題還真是可悲啊……

汐音聽到我的反問後，一臉羞澀地低下頭，然後再次開口說道：

「……對不起。可是，姐姐打電話來說老師和夏目姐姐正兩人共宿一室熬夜工作。我聽說之後，就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待在家裏了……」

「因爲……她？」

真的只是這樣嗎？

「……感覺是個很苦澀的故事呢。故事之後怎麼樣了？」

她凝望着我的雙眼，用像似全力擠出勇氣的語氣，緩緩編織出話語——

「因爲她察覺自己愛上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