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桃音汐音的覺悟
《桃音汐音的輕小說日記》 · 朝野始 · 1.9萬 字
「哈……」
六月四日,放學後。
上完了課之後,我既沒有去文學部的活動室也沒有繞去夏目的家,而是倒在了自己位於學生宿舍裏房間的牀上嘆氣。然後,在無意識之中看向擱在房間一角的那疊紙。
在那之後。
自我從汐音的手中收下新作初稿的那一天開始,已經超過一週了。可是,我無論如何都還是沒有勇氣去閱讀她所寫的故事。是由於分別的時候,汐音所說的話在我腦中留下的印象特別深刻的緣故麼,明明我好幾次都已經打算去讀讀看的……
——這個突破了我沒能闖過的企劃會議的故事。
我由於腦中閃過的這種想法而感到不甘,因而也沒辦法去閱讀原稿。明明我之前應該是非常喜歡桃音汐音寫的故事的……
同時,自那天開始我就再也沒有寫出一本大綱。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連創作大綱都沒辦法做到了。
完全找不到自己想寫的故事。
汐音在三週前陷入過的瓶頸。現在我的症狀和她當時沒準是一樣的。
「————」
還是說,我這是怕了呢?
自己認真創作出來的東西,卻得不出結果。在那時感受到的絕望,焦躁,不安,不甘,着急,還有痛苦……
如果還要再一次品嚐到這份苦痛的話,那乾脆別當作家不就更輕鬆嗎?幸運的是我現在還只是高二。身邊也還有很多打算以後再決定出路的同學。我這個年紀要決定自己的將來還太早了。
一旦思考起這些事來,晚上也睡不着了……
——又要,放棄嗎?
突然,我感覺這句話在自己的腦海中迴響了起來。
「……該死。」
……沒錯。
我在離開老家的時候,也從自孩提時候開始,就一直傾注心血的游泳那裏逃了出來。
「……那是……」
「那副樣子的秋月也蠻可愛嘛。」
「可是,最近的椎名又怎樣呢?大概是工作陷入了僵局吧?」
「被你拜託了那種事我也只會困擾而已!」
『椎名……』
桃香小姐對着無言中的我繼續說道。
「可是,汐音她的確就是一顆太陽……雖然在遠處看着的話只會感到溫暖,可一旦過於接近她,自己的身體卻會被燒盡。她的才能……就是如此的耀眼啊。」
『椎名,』
這個建議給的是很確切啦!我自己也覺得『被燒盡』這種表達會不會有點太那啥了!
『冷靜下來聽我說,椎名。現在開始要和你說的話,就算在鄙社編輯部裏,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而已。』
我這麼反問回去之後,蓮不知道爲什麼開始一臉嚴肅地指着我喊叫道。
「哼。那我就趁着椎名你還有精神,把我想說的說完好了。」
「哎……」
那麼,這回則是——
應該,就像是桃香小姐所說的那樣吧。和別人認真競爭這件事,本來就是不講理而又殘酷的。我們所在玩的,是一個賭上了自己作家生涯的搶椅子游戲。正因如此,像汐音那般的人才能存活下來,書寫自己想寫的故事……。
「當然!我姑且也算是個作家啊!而且我一定是,想變成像汐音那樣的……想要像她一樣專心致志地進行創作活動……我想我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憧憬起她來了。就像是,人類被太陽的溫暖光芒所吸引那般。」
『用不着向我道歉。遇到瓶頸的原因是什麼?該不會是對汐音的實力感到恐懼了吧?』
「啊。搞錯了,是最討厭了!」
「那傢伙……那傢伙是在胡扯些什麼啊!明明新作也難得……明明都說寫出了自己想寫的故事的!」
「……不。只是,我害怕呆在汐音的身邊而已。那傢伙在文字的領域上明明是如此的才華橫溢,可對待創作活動的態度卻比起我和夏目來得更要認真和努力……」
「……嗯?」
「我最喜歡現在的椎名了!」
「椎名你爲何要成爲作家?」
「沒啦,不是什麼大事。我搞到了一盤和TV版不同,福利場景完全解禁的某深夜動畫的DVD,所以就打算藏到椎名你的房間裏——」
就在我打算拿房間裏的紙巾盒砸他的時候,蓮已經一邊「呼哈哈哈哈再見了啊椎名!」這樣高聲笑着,一邊逃到門外去了。
『椎名,別無視我這個責任編輯打來的電話啊。』
「蓮……」
又要再一次做出那種事嗎?
『剛纔汐音給我打了一通電話。說是……想封筆不寫了。』
『有關係啊。畢竟那部新作,可是桃音汐音首部從零開始自己創作的,只屬於她自己的故事啊。』
這還用說嗎。
突然,我感覺有人打開沒鎖上的門走了進來。轉眼一看,進來的是住在隔壁房間的橙色頭髮的同班同學,同時他也是文學部的成員之一。
「別傻了。你覺得我從初中開始算起都和你認識多久了?你這人我已經完全看透了……」
「一臉頹廢啊,椎名你。有時間頹在這的話,那就稍微到活動室露個臉去。秋月可是非常擔心你哦。」
因爲,那部新作對於桃音汐音而言,不已經是她的第二部作品了嗎。
聽到我這把驚慌失措的聲音之後,桃香小姐低聲說了句『說中了啊』。
「這番話不是你說的啊!?」
對,那傢伙的出道作是『完美漆黑』……
『嗯,當然咯。我可是你的責任編輯啊。』
「嗯?搞什麼啊,椎名今天你又摸魚啊。」
「別喊得那麼大聲啦,我只是來給你一個忠告而已。」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你連一份大綱都沒有送過來,所以我就在擔心你會不會是遇到瓶頸了。』
「你的詞彙品位太爛了啊。特別是直接把『被燒盡』這種話說出來這一點。果然你作爲作家還是太年輕太不成熟了。」
「你這樣太不講理了吧!」
那陣衝擊,讓我感覺自己就好像是被尖銳的冰錐捅到了心臟一般。
「什麼啊。椎名你想追上汐音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
「哎……」
「現在的椎名看上去忘記了這一點吧。所以說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如果想找人談的話,稍微拜託一下我也行。」
桃香小姐在稍稍沉默了一會之後
「什……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
『這是因爲到了我一開始定下的期限嗎?』
「……桃香小姐,可以和你商量一點事嗎?」
「……蓮。」
「謝謝你。其實……一星期前,我告訴汐音說『不要再像至今爲止一樣一起工作了』……」
『就在剛纔,桃音汐音決定從今往後不再發表任何新作了。』
「我說,最後那一項和作家沒什麼關係吧?」
「…………」
『『完美漆黑』明明那麼熱銷,卻沒有繼續續寫,而是隻出了五卷就完結了對吧?那是因爲,本來大綱就只寫到了五卷而已。然後,『完美漆黑』的大綱並不是由汐音她自己創作的。』
「你到底是怎樣搞才能搞出這種絕對不可能會出的錯啊!?再說了這裏可是男生宿舍哦!如果我和你被別人誤解成是那種關係的話那該怎麼辦啊!」
『的確,那孩子是個怪物呢。能讓她年紀輕輕就成爲作家的天才品位。相當高的執筆速度。優秀的文筆。而且長得也很可愛。真是的,我這妹妹還真是可怕……。』
「你纔是,想在我房裏幹嘛啊?」
「忠告?」
唉,我想他那副樣子姑且也算是在擔心着我吧……
「可是,這和汐音封筆沒有半點關——」
之所以會放棄游泳,是因爲我沒辦法再忍受別人拿自己去和哥哥比較了。
我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這時震了起來。顯示屏上出現了桃香小姐的名字。說真的,我還躊躇了一會要不要接……
「這……這種傢伙我怎麼可能追得上啊!」
『那個故事,椎名你讀過了嗎?』
「額……那是……」
「——啥?」
「……那個混蛋。」
「回去!算我求你了趕緊回去吧!感覺跟你談話,自己的步調完全被你打亂了,我現在都快脈律不齊啦!」
『別那麼生氣嘛,我剛纔可是在誇你啊。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可是我認爲這份年輕和不成熟會成爲作家的個性。實際上椎名你筆下的角色就有着一股獨特的熱情。而且我也不是不明白椎名你的心情。正因如此——現在你就聽聽我要說的話吧。』
桃香小姐在再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之後,告知了我那件事。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業界……不,現實就是如此不講理的東西吧。作爲證據就是,椎名你花上半年的時間所交上來的好幾本大綱都完全沒有進展。可汐音她在僅僅兩週之內就得出了成果,而且連初稿都已經交上來了。』
『……是嗎。汐音說她把初稿的原稿交給你了……你果然沒有讀啊。』
「……喂?」
這是什麼意思啊?桃香小姐的腔調居然會變得如此認真……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首部從零開始創作的?
「拜託我幹嘛啊!?供在你墓前嗎!?」
「也是啊!你可是個地地道道的紳士蘿莉控呢!話說,你突然之間是在鬧哪樣啊!說最討厭我這又是什麼意思啊!」
『這也不過是汐音的其中一項才能而已。即使生來就擁有着天才品位,也絕不會疏於努力……汐音只不過是天生就擁有着這種才能而已。』
問我,是爲何要成爲作家的?
「你說青春……你這傢伙,應該是和我一個年紀的吧?」
『…………』
『不過,你的大綱未能通過,作爲責任編輯的我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抱歉啊。』
「啊……不好意思,桃香小姐……」
「如果我掛掉了,那時就拜託你了。」
「你的用詞遣句就沒想過再溫和一點嗎!?」
「你、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擔心我……」
「……秋月大概就是這樣說的。」
「別擔心,唯有我是絕對不可能鬧出那種緋聞的。」
「作爲交換就爲我提供藏DVD的地方吧。」
我感覺只有你這傢伙是殺都殺不死的啊。不對,如果讓他看小學生裸體的話,沒準會意外地流太多鼻血而失血致死。這還真是個人類史上少有的討厭死法啊。
「你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最討厭現在的椎名步了。大概一星期前,你至少還很有你的風格。椎名你的一個長處就是性格意外地熱血。你那副一個勁努力進行着創作活動的身影,體現出了椎名所特有的那種青春氣息。」
我會成爲作家是因爲——
『椎名,別逐一對我的耍寶進行吐槽啊。』
桃香小姐以過去從未有過的嚴肅腔調開口。
「……啥?」
蓮在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不會,請別道歉。」
「什麼……!那麼,『完美漆黑』的原案是其他人擬定的嗎!?到、到底是誰寫的……」
『真山景。也許你並不認識,不過他是個很久以前在我們文庫只出過一本書的作家——』
「那、那個人我認識!我就是因爲憧憬那個人所寫的書,所以纔會想向我們文庫的新人賞投稿的。」
『……嗯。是這樣啊』
「而且,那個人不是桃香小姐你所負責的作家嗎……」
『不,不對。我是在真山景出道之後才入社的。』
桃香小姐乾脆地否定道
啊,對哦。好好想想的話,桃香小姐是在四年前來我們學校的初中部實習的。而她大學畢業進入出版社工作則應該是在三年前,所以她不是真山景出道時的責任編輯,也是理所當然的……。
「…………」
……等一下。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是有點奇怪嗎?因爲,汐音她那時候——。
『總之,那部作品的大綱雖然是真山景寫的,可是他自己放棄了這個故事。』
「那部作品……指的是『完美漆黑』吧?可是,爲什麼汐音會去用那個大綱……」
『這個嘛,發生了很多事啦。畢竟,你也是知道的吧?汐音自幼就把讀書以及二次創作當作自己的人生意義。所以她就以真山景所丟棄掉的大綱作爲基礎,把故事寫了出來。』
「寫了出來是……難不成……!」
這就是『完美漆黑』誕生的經過嗎?
說起來,大綱就像是爲了創作小說而準備的類似於設計圖的東西。如果汐音是利用那張設計圖,而寫出了『完美漆黑』的話……!
『當然,對於自己所構思的故事變成桃音汐音的出道作這件事,真山景也是接受了的。因爲真山景在那個時候已經好好找到了工作,沒有繼續當作家的打算了。』
「是、是這樣嗎。那,這件事已經圓滿地了結了呢。」
『不,在汐音的心中並不是這麼認爲的。不管怎麼說,真山景放棄了作家的工作,現在再也沒有出過一本書了。所以汐音恐怕是這麼想的吧。會不會是因爲自己寫出了『完美漆黑』的緣故,才導致真山景不再去寫故事了呢……這樣。』
紊亂的呼吸,乾渴生煙的喉嚨,還有因爲疲勞而變得如同鉛塊般沉重的身體……都在向我申訴着已經跑不動了的這一事實。
這並不是因爲她的可愛讓我暴走了。我只是,喜歡專心致志地投入到創作活動中時的汐音那份熱情,喜歡她所寫的故事而已……!
「————」
……冷、冷靜點啊。
汐音在用隨時都好像會哭出來的語氣說完之後,便把電話掛掉了。
爲了再一次,和這位我所憧憬的作傢伙伴對話——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那麼,捉迷藏現在開始。這次也許就會成爲我們最後的一次對話了……所以就預先把告別的話也說了吧……永別了,老師。』
可是,就在我爲了出門而準備要跑到大門那邊的時候,汐音那份被我擱到了房間角落裏的原稿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急急忙忙爲外出做起了準備。
體力已經差不多見底了。
我的思考,因爲這一句話而凍結了。
所以,我清清楚楚地對桃香小姐說出了那番話。
離深夜零時還有六個半小時。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找出藏在街上某處的汐音。那現在我可沒有閒情再在這裏磨蹭了……!
「別的問題?」
這樣下去的話,汐音肯定會親手爲自己的作家生涯拉下帷幕吧。
『你忘了嗎?我還只是個小學生[小孩子]哦。時間限制就定在今天晚上的零時。如果老師你能在那之前找到我,我就會聽老師你說話。而相對地,如果你沒有找到我——我就再也不會和老師你說話了。』
因爲如果讀過之後,發現汐音的新作非常有趣的話……我一定又會再一次體會到和她的實力差距,而給自己留下又一道傷痕的……。
「擦肩而過?」
「……咕……哈……啊……」
『如果你想要和我談話的話,就請你現在過來見我吧。』
『……果然,還沒有讀呢。』
她說我半年前就已經和汐音見過面了?可是,我並沒有那樣的記憶啊——。
「拜託你,讓我和汐音再談一次。」
所以,汐音纔會找不到自己想寫的故事……。
汐音之所以會突然說出這種臺詞,肯定是因爲她在生我的氣……
「……抱歉。」
「——我明白了。」
「怎……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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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家,芹沢家,以前她使用過的旅館房間,我教她游泳時去的市民泳池,一起去的書店,在取材到一半休息時順道去喫可麗餅的那家咖啡廳……我就這麼一邊回憶着,一邊把汐音可能會在的地方找了個遍。
『嗯,說的是呢。說起來……老師你,讀過我一週前交給你的原稿了嗎?』
「啊——」
這個人會如此盡力地拜託我,那說明恐怕真的只有我才能說服汐音了。而且……
也怪不得她會陷入這樣的瓶頸。因爲,如果『完美漆黑』的原案是由別的作家所構思的話,那就代表汐音從未獨自創作出一個故事。
「……好好想一下。」
汐音以一種非常悲傷的語調,低聲嘟噥道。
而且,我也不希望桃音汐音放棄作家的工作。
現在我正位於車站前的廣場上。而通過這裏的時鐘可知,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半。距離時限還有大約三個小時。可是,我的身體已經開始發出悲鳴了。從五點半開始就毫不停歇地在街上跑了三個多小時,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
『椎名你也很清楚的吧?汐音所陷入的瓶頸。——找不到自己想寫的故事。』
『抱歉,那是我騙你的。另外,我還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向你道歉……椎名你大概在半年前,就已經和汐音見過面了。在那個對你來說難以忘懷的地方。不過,你們三週前見面時,汐音將那件事瞞過去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我也很想去讀你的新作啊!可是,不管怎麼樣都還是……」
如果我在深夜零時之前沒能把汐音給找出來的話,那我和她的緣分恐怕就會在那一刻斷掉了。而且一旦斷掉就再也不會重新連上了。至少,她是認真這麼想的,從她剛纔那句「永別」已經傳達過來了……!
「那是……」
桃音汐音。
「這、這種像是小孩子玩遊戲一般的……」
『……不,沒關係的。老師你之所以沒有讀我的作品,是因爲我沒有半點作爲作家的魅力吧。』
可是,我在這些地方都沒能找到汐音。雖然我也試着聯絡了桃香小姐好幾次,可是她估計是忙着工作吧,並沒有接我的電話。
&
『在漆黑之焰的懷抱中永眠吧。』
……她是認真的。
桃香小姐的聲音中,帶着一股至今從未有過的認真。
汐音就好像要測試我一樣,說道。
唯有這件事我不想看見。
是這樣啊。
『——那麼,我有一個提議。』
不知爲何,我把那份原稿收進了手上的書包。
「…………」
於是,汐音用十分寂寞的聲音說道——
「……媽的。」
『呃,算了吧,這件事先放一邊。——拜託你了,椎名。可以替我說服汐音嗎?這也是身爲她責任編輯的我的請求。』
『我聽姐姐說了,老師你這一星期好像都沒有創作大綱呢。該不會,是因爲我寫出了新作……害老師你陷入瓶頸了吧?』
而且,正因爲『完美漆黑』賣得那麼好,所以第二部作品需要自己完全重新構寫時,汐音的壓力不就變得相當大嗎?
「——啥?」
「呃,汐音?別冷不防地對我說這種不明所以的話啦,我只是,想和汐音你談一談——」
在和汐音的捉迷藏開始之後,我到底已經跑了多久呢?
『當然,真山景自己也對汐音說過了。並且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她『並不是因爲你的原因,我才放棄作家的工作的』。汐音也暫且算是接受了這番說辭。所以也好好地完結了『完美漆黑』。可是……這次又產生了別的問題。』
從電話裏傳來的汐音的聲音,低沉得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一般。
『真要說的話,就和玩捉迷藏差不多吧。現在開始我會躲在這個城鎮上的某處。所以,就請老師你把我找出來吧。』
在漆黑的夜空之下。
『……果然,我沒準就不應該寫故事呢。』
然後,再一次跑了出去。
『『我是絕對不會饒恕你的!在染血的鮮紅死鬥中消逝的同伴[魂友]們啊——只要短短的一剎那就好!爲了在此刻喚起奇蹟,拜託你們再次和我定下契約[聖約]吧!來吧,在漆黑之焰的懷抱中永眠吧——!』』
「桃香小姐,」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半。
「…………」
我被她這番無法想象是小學生能做出的準確推測,逼得只能沉默不語。
——在那之後。
『爲什麼還沒讀呢?明明我……明明我都那樣懇求你了……』
「啊……」
——在哪?
『沒有這回事。對汐音來說,你是她所交到的第一個作傢伙伴。而且,雖然汐音是拜託我對你保密的……但其實本來,是汐音她自己對我說『想跟椎名步成爲作傢伙伴』的哦。』
回想起來的是五月二十七日那天的記憶。就是在那天晚上,我拒絕了汐音。
「哎……」
「你讀了對吧!?你肯定是讀過我的黑歷史了對吧!?」
『……抱歉,這本來應該是由身爲責任編輯的我來做的……可這件事我恐怕是有心無力……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你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成爲了對汐音而言無可替代的存在。所以——拜託你了。』
「什……!這是指,再也不會和我見面了嗎?」
『我已經,可以掛掉電話了嗎?再繼續和老師你談下去……實在是太悲傷了。』
我並沒有勇氣,去面對心中這份不甘。
「……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可惡啊……!」
和桃香小姐通了電話之後。
如果,是因爲我沒有去閱讀汐音的故事才導致了這種事態的話,那我也必須要負上一部分的責任。
「可……可是。我——」
得到了許可之後,我儘管相當緊張,還是打給了汐音,可是她一開口就是這番話。
「哎……可是,不是因爲有桃香小姐你的推薦才選我的嗎……」
『可是,那樣的汐音也總算是走出了瓶頸,能夠寫出只屬於自己的故事了。沒錯——椎名。都是託你的福。』
汐音她,到底在哪?
可是,桃香小姐卻居然要這樣的我去說服汐音……
「這……這個嘛……」
『……說中了嗎。並且這一點,應該就是老師你不願意讀我寫的故事的理由了吧?』
另外,時間也確實仍在一分一秒地流失着——
『也難怪你會沒注意到,畢竟那時候的你也很忙啊。而且說是見過面,也就只不過是短短一瞬間的擦肩而過而已。』
爲了再一次,和汐音對話——
「…………!等一下!我不管怎樣都必須和你談一談啊!」
不是已經,沒辦法了嗎?
如同深邃黑暗一般的絕望正瓦解着我的心靈。真要說起來,以整個城鎮爲範圍的捉迷藏這個提議,本身就不現實。
乾脆,現在就放棄掉圖個輕鬆——
——又要,放棄嗎?
「——該死的!」
我爲了驅散再度在腦中響起的這把聲音而吼叫道。
要是今晚找不到汐音的話,那我不就更沒法找到自己想寫的故事嗎?
不知道爲什麼,我的思考被這股不安所支配着。對,我放棄了從孩提時候開始就一直傾注心血的游泳。只因我無法忍受,自己需要站在哥哥這個天才的身邊。
然而,這次我卻要繼續連當作家也放棄掉嗎?
我從小就對讀書有着和游泳同等程度的熱愛,上中學時則知曉了寫故事的樂趣;成爲作家後,能讓衆多讀者閱讀自己的書這份喜悅與高揚感,震撼了我的心靈;爲了繼續作爲作家活下去,以自己的方式而竭盡全力。
可是,現在我又要再一次放棄掉這一切麼?
這次則是桃音汐音這位天才的存在爲理由——!
「……這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啊!」
在星月無光的昏暗夜空下吶喊一番之後,我就像是要甩掉心中的不安一般,再一次在夜晚的街道上開始奔跑。
……啊,對了。
我已經,不想再放棄了。
爲此我一定要再和汐音見一次面。不和她再見面談一次的話……我覺得自己就沒辦法向前邁進啊……!
「!?」
然而,就在我這麼想的那一瞬間,一陣衝擊卻襲向了我的身體。
恐怕身體積累的疲勞是比想象中還要多吧,就在我打算離開廣場時,我難看地倒在了瀝青路上。
首先,我和汐音在三個星期前才第一次見面——
可是,汐音的文筆使得如此平庸的故事也散發出五彩奪目的光輝。
然而,十分喜歡游泳的哥哥雖然上進心很強,卻是個缺乏才能的劣等生,因此不管他怎麼努力,在大會上都沒辦法取得什麼好的成績。
雖然立場不同,可是我和哥哥的關係就跟故事中的男女主角一模一樣。
就像我一樣,主人公爲了找到女主角而開始在城鎮裏四處奔波。
這樣做的話,應該就能找到汐音了。
然後,故事進入了終盤[高潮]——。
讀到這裏,故事完結了。
還有,追着這樣的哥哥來到游泳池的女主角,也說出了「我也想像哥哥一樣遊遊看!」。於是,那個地方對兄妹兩人來說,都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場所。主人公賭上自己最後的希望,在晚上朝游泳池趕了過去。
——回想起來。
我必須得,好好地去面對汐音寫的這個故事纔行——!
然後,故事突入了後半。
勉勉強強在限時內見到了女主角的主人公,拼死地說服了她。最後,女主角選擇了繼續游泳,而主人公也下定決心要和女主角一起繼續游下去。對,無論前方會遭遇何種險阻,兩人都會一直一起——
而且連手上拿着的書包也掉到了地上,放在裏面的東西也全撒在了瀝青路上——
「如果你想要和我談話的話,就現在過來見我吧……」
汐音她,是在模仿自己筆下故事中女主角的行動——!
這時,我的心臟被原稿上寫着的女主角的臺詞狠狠地抓住了。
「——呼」
可是,我的腦海裏並沒有故事中兄妹的那種回憶。在小說中的答案,是成爲女主角開始游泳契機的游泳池。
女主角的下一句臺詞,也和汐音那時候說的話差不多。
雖然被周圍的人譽爲天才,可是自己的心裏卻也因此而一直深感孤獨。雖然自幼便有到游泳學校去練習,但是每當自己爲了追求更快的速度,而完成了比別人更艱辛的練習項目時,身邊一起游泳的夥伴卻在漸漸開始疏遠自己。
「咕……!」
「————」
——該不會,在這個故事裏面有着有助於尋找汐音的提示吧?
我也是在見識到哥哥的才能之後,放棄掉自己曾經最喜歡的游泳,放棄掉這項自己專注已久的愛好。當然作爲取材的一環,我有對汐音說過自己和哥哥的事,可沒想到居然能在故事中反映到這種地步……
——孤獨。
在故事的序盤裏,他們因爲雙親的推薦而進了一所住宿制的私立高中學習,但那所學校的游泳部卻突然因爲出了醜聞而停止了活動。
「咕……嗚……!?」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認真回憶一下。
就在主人公迷惘要不要繼續游下去的時候——女主角卻反而在此時,先告訴主人公「她已經不再想游泳了」。理由則是——女主角察覺到是『都怪自己才導致主人公想要放棄掉最喜歡的游泳的』。
某種東西映入倒在了地面上的我眼中。
就是這樣一對,完全相反的主人公與女主角。
「————!」
而且,還是在一個對我來說難以忘懷的地方。
妹妹,對着說服自己的哥哥說道。
基本設定屬於那種很常見的現代戀愛喜劇。
「也難怪你會沒注意到,畢竟那時候的你也很忙啊。」
我因爲女主角的這句話而起了雞皮疙瘩。
「啊……」
仔細想想的話,我在這一週裏不是一直都在逃避着汐音所寫的故事嗎。可是,唯有現在,唯有現在我是絕對不可以逃的。
最後,終於連身爲自己親哥哥的主人公,都由於自己的才能而打算放棄掉他最喜歡的游泳。這樣的現實,女主角已經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主人公,想起來了。
比如說,曾是『完美漆黑』原案者的真山景。如果在汐音的心中,一直對於真山景擱筆這件事懷有罪惡感呢?另外,如果她一直在爲我要是像真山景一樣不再當作家時,自己該怎麼辦而不安呢……。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需要模仿主人公的行動就行了。
如果之前就有讀這篇原稿的話,那我就能更早地察覺到了。
由於身懷過分壓倒性的才能,女主角變得越來越孤獨。
剛剛桃香小姐不是纔在電話裏說過嗎。
一瞬間,我的意識從文章上轉移了回來。
……一樣的。
可是,不管怎麼找還是沒能找到她。時間限制是到晚上的零時。主人公的肉體與精神在四處奔波的過程中,都變得疲憊不堪了。時間也在每分每秒地流逝。已經,只能放棄了嗎?就在這樣的絕望向主人公襲來的時候——
相反地,由於哥哥的影響纔開始游泳的妹妹,憑着她天生髮達的運動神經,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就超過了哥哥,在大會上也是屢戰屢勝。因此她也被周圍的人稱爲天才。
「真要說的話,就和玩捉迷藏差不多吧。現在開始我會躲在這個城鎮上的某處。所以,哥哥你就把我找出來吧。」
「!」
那正是,從書包裏散落出來的桃音汐音新作的初稿。汐音一邊和我一起取材一邊寫出的小說。汐音她第一次從零開始創作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故事——
毫無疑問,我在現實中也聽過這句臺詞。因爲,就在數小時之前汐音才說過一樣的臺詞——
「……好好想想。」
——這一定,是寫出這個故事的汐音的真心話吧?
我在情不自禁地這麼說道之後,翻到了下一頁。
不,這件事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對我來說那可是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啊。畢竟,我的出道作正好在那時——。
我就像是要下定決心一樣深呼吸一次後,便看起了稿子來。
「在繼續堅持游泳之後,我已經下定『無論會承受多重的傷都無所謂』的決心了。可是呢,在無意識中下傷害到重要的人……傷害到哥哥你,甚至把哥哥你重要的夢想奪走的決心,我可下不來。」
撲通,我的心臟大幅度地跳動了起來。
如果現在逃避了,那一切就都結束了。
而且,現在我和汐音的關係也很像故事中主人公與女主角的關係——
不對。
周圍的人都投來一種像在看什麼奇葩的目光,可是我卻由於向身體襲來的鈍痛而動彈不得。看來,好像是在跌倒時扭到右腳踝了。
沒錯,女主角身邊的人都沒辦法再跟上她的才能了。
爲什麼我沒有早點讀這份原稿啊?我現在因爲自己的窩囊而後悔得不得了。
那麼,現實中的答案又該是哪裏?
主人公拼死嘗試着說服女主角,讓她不要放棄掉游泳。
汐音在模仿着故事中的女主角的行動。
「————」
讓角色們如伴身旁般真實的情景,人物,以及心理描寫。時而纖細,時而大膽。以壓倒性的文章力所描寫出來的各個角色,就像是麻藥一般虜獲了我,讓我翻頁的手完全無法停歇。
結果,女主角的確就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等着他。
回過神來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雖然由於過於集中,花了大概兩小時就讀完了,可現在離午夜零時也只剩下不到一小時了。
「故事的後續……怎麼樣了啊?」
「——不對,等等啊。」
和女主角在一起的話,就會感受到自己和女主角才能上的差距,因而受到傷害。並且,當這些人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差距的時候……他們便離開了她,進而遠離了游泳。
「——」
『椎名你大概在半年前,就已經和汐音見過面了。在那個對你來說難以忘懷的地方。』
「……別開玩笑了。」
我集中得,連夜晚街道上的吵雜聲都完全離我遠去——
……怎麼會這樣?
在震驚的同時,我又再一次翻起了稿子。
故事的主人公和女主角,是一對自幼便開始學習游泳的孿生兄妹。
「————」
雖然女主角固執地拒絕繼續游下去,但即使這樣主人公也還是沒有放棄去說服她。
「————!」
可是,如果讀了這個故事的話我又會傷害到自己——。
自己還小的時候,一個人夜裏偷偷溜到小學的游泳池裏去練習的事。
這個主人公,和我是一樣的。
在高中裏面也想練習游泳的兩兄妹,爲了成立新的游泳部而開始四處奔走,在不時捲入到鬧劇一般的麻煩中的同時,也漸漸開始意識到了對方的存在……就是這樣一個很王道的故事。
然後,慢慢地開始追逐汐音記下的文字。
主人公想要放棄游泳的理由,那是因爲——認爲自己不管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趕上才華橫溢被譽爲天才的女主角。
……爲什麼又想要逃避了啊。
也許讀了這份稿子就能找到汐音了。
我以前曾見過汐音。
「————」
緊接着,女主角便告訴了主人公自己的想法。
就像故事裏的女主角爲自己是否應該繼續游下去而煩惱而痛苦一樣,汐音不也由於自己在無意識中傷害到了重要的人,並奪走了那個人的夢想,這一恐怖的事而感到害怕嗎?
我半年前到底在做什麼?
我拽住原稿之後,便拖着疼痛的右腳站了起來。然後就這麼拖着受傷的身體,走向位於廣場一角街燈下的長椅。很幸運地,並沒有人坐在長椅上,而且街燈的燈光也替我照亮了要讀的稿子。
終於,兄妹越過了重重困難,還差最後一步就能創立游泳部了……但這時突然,作爲劣等生主人公的哥哥,開始迷惘自己該不該繼續練習游泳。其理由則是——。
恐怕是被主人公的這份熱情所壓倒了吧——女主角說出了這樣一句臺詞。
「啊——」
所有的東西,都一瞬間在我的腦海中聯繫了起來。
——絕對沒錯。汐音她,就在那個地方。雖然我還是不知道,爲什麼半年前她會到那個地方……可是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那裏了。
可是……趕得上嗎?雖然那個地方離這裏倒也不是那麼遠,可是我的腳由於剛剛跌倒而受傷了。
也許,會趕不上——
「——不,」
現在可沒空讓我想這種事。
一分一秒都很寶貴啊。
那就——只能過去了吧!
「——咕!?」
我靠着發痛的腳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也許是傷勢惡化了吧,現在我光是站着腳踝就痛得發出嘎吱作響的悲鳴。
想要靠這雙腳跑過去實在是太亂來了,出了廣場之後沒準還能攔到計程車。可是,如果攔計程車的車站擁擠,或者是坐上計程車之後堵車了的話……
「啊,步你總算站起來了啊。」
「!?」
因爲突然被人從身後搭話,令我不由得吞了一口氣。
回頭一看,在我身後的竟是坐在紅色自行車上的夏目。她手上還拿着一罐咖啡,正略帶驚訝地盯着我看。
「……夏目?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你問爲什麼……剛剛桃子老師給我發了封郵件啦。『我猜椎名現在應該正困擾着,你就去幫他一把吧』。那個人,現在好像因爲有工作要處理所以手騰不出來。」
「是、是這樣啊……。不過,真虧你知道我在這啊。」
「啊?步你該不會不知道吧?爲了在步你帶着小汐逃跑時能抓住你,桃子老師之前就已經偷偷改過步你手機的GPS設定了哦?所以不管步你打算去哪,桃子老師都是一清二楚的。」
「確實也有這種考慮角度。但恰恰不正因爲生命說不定明天就會消逝,人類纔會潛心埋首在自己的喜好上嗎?對我們而言就是寫出自己的故事。正因如此,我們才必須作出自己的覺悟。」
踏着自行車在夜晚的道路上前進着的夏目,稍稍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說起來步,你之後是打算去哪裏啊?剛剛聽你說小汐怎樣怎樣的……」
「……是嗎。抱歉啊,問你這種問題。」
『……我繼續當作家,真的好嗎?』
「汐音真是善良呢。」
不過——
『即使寫出的書銷量再慘,即使承受何種批判,即使喫到什麼苦頭……都絕對不會放棄。直到不知何時到來的,自己作家生涯的終點爲止……我都要全心全意地寫下去。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當我知道自己能夠以作家身份出道時……我非常害怕。即使自己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取得成果。成爲作家,也就意味着站上不知何時就會被刷下來的生存競爭的起跑線。』
以不顧一切的,愚直而毫不含蓄的方式。
「嗚……這個嘛,可以的話我也想坐在後面就是了……呃,不不不不對啦!我可不是想和步你騎同一輛自行車哦!?夠了,趕緊坐上來吧!我會騎得很快的你抓緊了!」
明明身處於吵雜的街道之中,卻只有我們兩人之間被寂靜支配着——
『……對。我也……很高興。想寫出引人入勝的故事,想讓許多人看見自己的著作。我一直抱着這種願望而努力創作原稿。所以,爲此不論自己受到何種傷害,我都願意接受……我是下了這樣的決心的。』
「於是在桃子老師告訴了我地點之後,大約二十分鐘之前我就騎自行車來到了這裏……可是步你那時一直在讀原稿,我喊了你好幾次你都沒注意到呢。」
『不用道歉也沒關係。相對地,請告訴我你的感想……故事有趣嗎?』
汐音因我的發言而沉默了。
『——喂喂?』
「哎……因爲,是夏目你說要我抓緊的……」
「纔沒有這回事。而且,現在下定決心也還不晚。畢竟汐音也才十一歲嘛,將來還有大把的時間。」
「說回來,汐音。什麼時候寫這本書的續篇?一卷太有趣了,我還想讀第二卷呢。」
這一瞬間。
「——我知道了。那就……」
夏目的聲音就像是擠出來似的。
不過,只要有自行車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什……什麼嘛!明明是你自己先問的,現在可別自顧自地沮喪啊!而且,不管是誰碰上這種事肯定都會這樣的吧!?步你如果被誰拋在了後頭的話,肯定也是會覺得不甘心的!可是……重要的,不正是要以這種心情爲動力,從逆境裏重新爬上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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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車劃開夜晚的風不斷加速着。我一邊因爲那平緩的震動搖晃着身子,一邊向她——向夏目這位過去曾一起投稿新人賞的同伴提問道,
「我就這麼沒有信用嗎!?」
『不,這一定只是膽小而已。』
汐音你纔會,寫下那個故事吧?
爲了在某一天,能夠追上那個撇下自己跑在前頭的某人——
「肯定是真的啊。雖然我沒看到內容,不過那份應該是工作上的原稿吧?看你讀的時候超集中的。剛纔的步,看起來就好像小汐一樣呢。」
「?什麼問題啊?」
「啊?爲什麼?」
所以我纔開口。
桃音汐音。
「哎……」
以讀過她筆下故事的人的身份。
『……感謝誇獎。能聽到老師這番話……真的很高興。』
「哎?真的嗎?」
「你、你別那麼喫驚啦!我的意思是說讓你坐在我後面我送你去!因爲……步,你的腳傷着了吧?」
我乘上夏目的自行車後,總算抵達了目的地附近,並和夏目就此別過。不,要是讓她看見我要去的地方,又會招來奇怪的誤解的。
因此我必須將其傳達出去。
「不,我不會放棄的。因爲我已經知道汐音在哪裏了。現在正往那邊出發。」
距離深夜零時,還有七分鐘。
『…………』
時間是晚上十一時四十七分。
——對。要是一個人沒法下定決心,那隻要接受別人的幫忙就行了。只要拜託別人就行了。只要讓人在背後推你一把就行了。
她就這麼一邊說着一邊讓自行車繼續加速。
「我和步可是從初中開始就一直一起投稿的同伴啊。步你在出道之前一直在廢寢忘食拼命地寫着應徵的原稿的這件事,我是最清楚不過的了。而且……步你的那副樣子也讓我十分嚮往。所以當步你決定出道的時候,我真是非常高興。可是,同時我也感到極爲不甘心……與那份喜悅同等程度上的不甘心。」
她聲音中的不安,讓人聯想到在陌生的街道中迷途的小孩子。這句臺詞,跟她筆下故事女主角的並不相同。
「別擔心。我們只是稍微玩了下捉迷藏而已啦。——話說,夏目。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可以嗎?」
距離深夜零時,還有十分鐘。
「嗯,非常有趣。不過,主人公跟現在的我一樣,是個總沒能向前踏出一步的傢伙,於是有點自我厭惡了。女主角像汐音一樣,很可愛哦。」
「……!對了,汐音!夏目!那臺自行車借我用一下!」
和平常冷靜的語氣相比,汐音的謝詞多了幾分不同的感情。
『……請不要誇獎我。讀過我的故事的老師,應該也明白的。我的決心……實在太天真了。我對於自己的故事也許會傷害到別人,也許會奪走別人最重要夢想……還是未能下定決心。』
是我的後輩,也是無可替代的作傢伙伴……
大概正在考慮我說的是不是真話吧。片刻的沉默之後,汐音『……嗯』地呼了一口氣。
『…………』
「別、別說這種奇奇怪怪的話啦!這不就好像是我讓你抱緊我一樣嘛!」
她的真名是芹澤汐音。
「我想盡快趕去某個地方啦!剛剛摔了一跤把腳弄傷了……」
「可是,沒問題嗎?我也,姑且算是個男人……」
「——嗯。這句話的意思,我現在十分理解。」
「也是呢。說不定汐音會缺乏這種勇氣。不過,汐音也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子。我覺得只有你一個人,沒法下定決心也很正常。正因爲這樣——」
我可從來沒做過什麼會讓人懷疑的事哦。要說我在這三週裏做過什麼,在汐音全裸執筆寫作的時候闖進去啦,看到汐音半裸被拘束起來的樣子啦,還有不小心碰到了汐音的胸……對不起啦就算被人懷疑也沒辦法呢!
就像是要代替我說出這份心意一樣,夏目在晚上一片漆黑的街道正中——吶喊道。
「汐音也想繼續寫下去吧?」
『是這樣嗎?即使一位作家能夠寫出多麼有趣精彩的故事……只要他/她是一個人類,總有一天會不得不擱筆。而且,沒人知道這一天什麼時候會到來。是在幾天後,幾月後,還是幾年後呢……說不定就在明天。』
我一邊拖着疼痛的腳走向目的地,一邊撥了她的號碼,對方馬上就接了。
我一邊朝目的地前進,一邊聽着她的自述。
不管是誰,如果被人拋在了後頭都是會覺得不甘心的,有時甚至還可能會絕望吧。
——靜寂。
「是啊。我也很害怕。不過……同時也很高興。」
「——汐音真的很厲害。我肯定還沒做到這種程度的覺悟。」
『…………』
『但、但是……我並沒有下定這種決心的勇氣——』
「我想要讓更多,更多的人,能夠讀到我自己所寫出來的故事啊!」
「…………」
譬如,由你身邊的作傢伙伴來——
「……啥?」
速度雖然實在是談不上有多快,可是以這個速度過去的話應該還是能趕上的。不過……爲什麼呢?是從緊抱着的手臂那裏傳來了夏目的溫暖體溫和柔軟身體的緣故嗎,我怎麼樣都冷靜不下來……
『那就……』
可是,我們必須得將這份不甘甚至是絕望轉化爲動力,拼命前進纔行。就像是這輛自行車一樣,一邊用微弱的燈光照亮着前方一片漆黑無法看清的道路,一邊前進。
我爲了掩蓋自己的羞澀而把目的地告訴了夏目之後,她背向我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不想寫。儘管她還是小學生,但畢竟跟我一樣是作家嘛。那肯定就想繼續寫更多更多有趣的續篇,想讓更多人讀到自己的書的。
『那麼……老師,總算讀過我寫的故事了?』
沒錯,現在我所要去的地方是——
「——我知道了。那,你坐在後面就行了。」
將我現在的想法,用我自己的話語——
「夏目……」
「夏目你在我決定出道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笨蛋!步你個笨蛋!夏目一邊這麼喊着,一邊開始踏起了自行車。
「現在我纔會說的,在步的處女作『Live live!』發售的時候,我在一段時間內也是完全沒翻過哦?明明這是步你出版的第一本書,所以我超期待着讀讀看的……可是那時候的我,怎麼樣也沒辦法正視那本書。我想,我大概是嫉妒步你了吧。因爲,我自己也是盡全力努力過了啊……」
夏目這番出乎我預料的發言讓我愣了一下。這時,夏目略帶羞澀地說道,
希望,現在還沒有——
「汐音,」
「夏目,騎過車站之後往左拐,然後一直向前就行了。」
「而且啊,無論我有多麼嫉妒,多麼不甘,被步還有別人拋在了多麼遠的後頭,我也是絕對不會放棄成爲作家的!」
『有什麼事?還沒有找到我就打電話什麼的。還剩下一點時間……已經要放棄了嗎?』
「我,喜歡汐音寫的故事。」
「呀!?爲、爲什麼要抱住我啊!?」
「……那還用說,當然是很不甘心啊。」
「是啊。抱歉拖得這麼晚。」
「我也最喜歡寫故事時的汐音了。現在我是通過電話開口的,這證明我並沒由於汐音你的可愛而暴走。我尊敬那位爲創作活動傾注心血的作家桃音汐音。而且,汐音你也最喜歡寫故事了吧?」
『…………』
「所以……所以啊!別說什麼『我沒準就不應該寫故事呢』這種讓人傷感的話了!身爲作家執筆寫作,沒準真會傷害到別人!不過,要在這個業界生存下來……要和其他人全力競爭的話,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想寫出更多更多有趣的故事,我也想讓別人翻閱自己的書,給別人帶來笑容!汐音也是這樣想的吧!所以纔會寫下那個故事!然後希望讓我讀到,不對嗎!?」
『…………』
「我……並不會裝帥說什麼只要能寫出有趣的故事,錢什麼的都不重要!不過,我可以明確說一句!我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錢!我真正想要的……是讓許許多多的人,能夠閱讀自己全程投入寫出來的作品的機會啊!」
爲了到達她的身邊,我乘上空無一人的升降機後仍不斷呼喊。
距離深夜零時,還有三分鐘。
「告訴我吧。我明白作家之所以成爲作家,有着各種各樣的理由。不過——汐音和我不是一樣的嗎?所以纔會走上專業作家這條道路。因爲你也希望有一個機會,能夠寫出有趣的故事並付梓成書,並讓大家能夠讀到吧。」
『…………』
「不論是誰,在追逐夢想的過程中,也許會因此傷害到別人,並在自己身上留下傷痕。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讓再多一些人捧起自己的書,我還想繼續寫下去。爲此,我現在也再一次作出了覺悟。所以呢,汐音。」
接下來——我,終於抵達了她所在的地點前面。
距離深夜零時,還有一分鐘——
「——對不起。我也知道僅僅出道第二年就說出這種話,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汐音,要是聽完我這番話,汐音若能下定決心,不想放棄作家這條道路的話,就打開這扇門吧。」
『…………』
可以感覺到,面前這扇門的對側,有誰因而屏住了氣。
對——這裏是我和汐音三週前見面的旅館。當然,那時她所身處的房間,我在幾小時前就造訪過了。不過,那裏卻被上了鎖。
然而,這個房間是不一樣的。
這裏是半年前——我曾身處的房間。在出道作決定三卷腰斬而走投無路之時,我曾經被關在這裏一整天進行創作。
說完,汐音以溼潤的眼瞳抬眼仰視着我。
並非通過電話,而是直接向近在咫尺的她搭話。
「呃……那麼說,對『Live live!』進行二次創作也是這個理由?不過,汐音不是說過,不怎麼喜歡身爲作家的我嗎——」
不過,僅止於現在,流淚也是可以的。
「當然了。」
這些基本上就是近年主要輕小說文庫的新人賞資料了。以上共計16802本作品之中,只會有50來部作品獲獎(個別作家會以不同作品在不同文庫同時獲獎)。
「……嗯。畢竟那是決定腰斬的卷數。截稿日也超出一大截了,我也已經別無退路。所以纔會那麼拼命地寫作。」
第9回MF文庫J輕小說新人賞投稿數爲1956,最終獲獎作品爲6部。巔峯投稿數是第8回的2214,當屆也出現了最高的11部獲獎作品。
「……汐音。」
——於是呢!今後這個欄目裏,
「來得太晚了。」
文庫投稿數與文庫影響力以及最終作品水平往往息息相關,當然新人們本身也會針對文庫風格進行投稿,於是也很難說投稿數的排名完全等於文庫影響力和新作水平排名就是了。】
「不過,我憧憬着……當時老師那副身影。只要想到自己也能像這樣,專心致志地投入到原稿創作之中,我就心潮澎湃不已。還有……希望有機會,能和這個人再見一次面。然後,這也是我拜讀老師出道作的理由。」
根據桃香小姐的發言,也只有這裏了。
並以此爲契機一同創作作品,最終得以出道。
在這個業界裏,也是會發生一些難以置信的事件啦。
面前的房門慢慢打開了。
這也是真實的故事,某位作家在自己投稿的作品的章節標題裏,引用了某個知名搖滾樂隊的曲名。
不知爲何,要是將這些話說出口,感覺又會被桃音小姐說教「措辭品味太遜了」。於是我溫柔地抱緊了汐音幼小的身軀,以代替這些未能傳達的心意。
汐音抱緊我的身體,靜靜地抽泣着。
「……汐音。」
「——老師。」
那麼這次由我來提問吧。開門見山地說,以作家身份出道的捷徑是什麼?
然後——
這裏也徵集各位讀者的提問,
如果我推導出的答案正確的話——
不過在出道之前就能獲得責任編輯的指導,那就已經值得慶幸了。
「……原來如此。那我想問一句……現在汐音對我是怎樣想的?」
最近一次確認數字的信息如下(爲2012或2013年的數據):
不過偶爾也會出現一些奇怪的情況。
第5回GA文庫大賞投稿數爲1287,最終獲獎作品爲7部。
第7回HJ文庫大賞投稿數爲461,最終獲獎作品爲6部。
「還有?」
如果是業界排名較高的文庫,也會有好幾千人應募,但獲獎者卻只有個位數的情況。
「…………」
『和我契約成爲輕小說作家吧(◕ ‿‿ ◕)』
「非常的……寂寞。和老師一起度過的兩週非常快樂,而不再見面的一週……既寂寞,又難過,好幾次都忍不住淚水……!」
不過別誤會了,即使有一位責任編輯指導,也未必就能出道的。
然後,在感受雙臂之間她的溫暖的同時,向她致謝。
我一直想執筆的,只屬於自己的故事——
「……」
「可以……抱緊我嗎?」
那麼各位,拜拜0;≧д≦1;/
最近新人賞獲獎的比率也下降了。
「……謝謝你,汐音。」
那果然還是應募各文庫主辦的新人賞吧。
第2回講談社輕小說文庫新人賞投稿數爲333,最終獲獎作品爲5部。
畢竟汐音打開了門,作爲桃音汐音……下定決心不再放棄作家這一身份。
站在那裏的,是披着豔麗黑髮,身穿校服的嬌小女孩……
「是的。當時我打開房門,偷偷窺探房間裏的情況。不過,即使門被打開,老師都對我的到來一無所知。當時老師你……就是如此地將精力集中在原稿上。」
第25回富士見Fantasia大賞投稿數爲1512,最終獲獎作品爲5部。富士見現在已經變成每年截稿並評比兩次的規則,於是投稿數比一年一次時明顯增加。
這之類的聯絡。
儘管原因不明,但汐音一定曾經在這裏,跟拼盡全力創作最終卷原稿的我見過面。只不過,當時我精神高度集中,並沒察覺到她的到來而已。就跟剛纔在車站前廣場,我未能察覺到夏目的存在一樣。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桃子也將繼續以編輯身份解答輕小說業界的相關疑問喔~!
汐音以泫然欲泣的顫抖聲線呼喊着我。
要是有什麼想了解的話,請踊躍填寫讀者回饋卡片寄給我們哦♪
第14回Enterbraiertai大賞(FAMI通文庫)投稿數爲729,最終獲獎作品爲4部。
接着,一線淚滴順着她的臉頰滑下,
「都半夜了。等老師已經等得肚子咕咕直叫了。還有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一般的小學生現在都該上牀睡覺了。還有……還有……」
【注:關於輕小說文庫新人賞的投稿與受賞人數,最簡單的查閱方式是看這裏:
結果讀到這部作品的一位編輯打電話跟作家說:
——對。
ranobe-mori./prize/
我一邊避免往後摔倒,一邊接住了她。透過身體可以感受到她溫暖的體溫,與過輕的體重。還有傳至耳邊微弱的嗚咽聲,以及浸透襯衣的淚水。
這不是相當特殊的情況嗎!?
汐音臉上掠過一抹緋紅並呼出一口氣後,才以孩子氣的口吻回答「……那可是Top Secret的說」。
「老師你應該沒注意到……大概在半年前,我在這個房間裏曾跟老師你擦肩而過哦?當時,是我拜託了姐姐的。『希望目睹與自己年齡相近的作家的執筆景象』。」
第20回電擊大賞的投稿數是7523,根據往屆記錄,大賞、金賞、銀賞、MEDIA WORKS文庫賞、電擊文庫MAGAZINE賞、選考委員獎勵賞共計一般不超過10人。電擊也是近年罕見的投稿數年年顯著上升的文庫。
唔嘸。不過即使新人賞落選了,也有一種情況是,才能或者實力被認可的人們會收到來自編輯的
「————」
第12回Super Dash小創新人賞投稿數爲985,最終獲獎作品爲2部。
即使責任編輯給予的建議再多,最終要是沒法寫出水平足以出道的作品的話,始終還是要NG的。
桃子老師的輕小說Q&A Part 5
所以——只是一陣子的話,即使哭泣也不要緊。
第16回Sneaker大賞投稿數爲1080,最終獲獎作品爲4部。不過這是前年的數據了,最近兩年沒公佈投稿數。
『你也喜歡那個樂隊嗎!?其實我也很喜歡他們的!』
儘管拉近距離,也許會使我們傷害彼此,會使我們遭受傷害。不過,我依然希望能留在汐音的身邊,繼續撰寫故事,共同邁進。爲了總有一天,足以追近桃音汐音這位作家的背影——
「……對不起。」
「……嗯」
「……嗯。那麼……老師。我只有一個請求。」
「——原來如此。之前汐音也說過『我以前就對作家是怎樣寫作的很感興趣』吧。所以桃音小姐才找上了我?」
接着,她仍然一如既往毫無表情,但嗓音裏卻略帶沙啞。
第7回小學館輕小說大賞GAGAGA文庫部門投稿數爲936,最終獲獎作品爲5部。
噢,汐音果然好可愛。跟外表沒有關係——要是有一個這樣的妹妹,每天也許就會過得幸福快樂了吧,我由衷地產生了這種想法。
於是,汐音飛撲一般抱緊了我的身體。
多虧了汐音,我也一定已經找到了。
「……今後也會和我待在一起嗎?」
「我是說過不怎麼喜歡……但我從沒說過討厭……」
「——嗯。我也是,不能和汐音見面也非常寂寞。」
最近像汐音那樣將作品上傳到網上後,以此爲契機出道的例子也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