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兩年後？貴理華小姐

這裏是位於住宅區入口的咖啡店。

小小的店面裏，只有約莫十個沙發座位、一般座位，還有一些吧檯座位。

店面雖小，裝潢卻十分講究，算是一間時髦小店，評價也逐漸上漲。拜此所賜，這間咖啡店深受附近居民喜愛。最近是聖誕節將至的時節，因此今天也是盛況空前——

「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環視店內一圈，完全是門可羅雀的狀態。那些小麻雀一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築巢了。

從我跟小恭相識的那一年算起，又過了兩個年頭。

小恭畢業後沒有進大學就讀，繼承了這間店。

他在高二的第三學期就決定不繼續升學了。高三那年就在老家附近的咖啡廳，過著名爲打工的進修生活。

我對咖啡一竅不通，所以不知道進修一年的時間算不算短。但我覺得小恭泡的咖啡很好喝，相信喝過的人都會愛不釋手。

另一方面，我現在正值高三。這間店在今年春天開幕——應該說是重新開張後，我就會盡量找時間過來幫忙。秋天時，我馬上就透過推甄考上了大學，因此現在可以把課業扔在一邊。

我真的很想跟小恭一樣放棄升學，認真爲這間店盡一份心力，但小恭跟爸媽都持反對態度。

小恭說：

「這間店不一定能順利經營下去，所以請你務必要讀大學。」

這話還真不吉利。

既然如此，正因爲現在咖啡店剛開幕不久，我才更應該放棄升學在店裏幫忙啊。等這間店上軌道之後，再上大學也不遲嘛。

因此，不論現在或未來，我都只能是個打工小妹。

說到打工，因爲小恭似乎也做過一年零工，這表示水之森高中允許學生打工。但必須向校方提出申請，得到許可纔行。

我向學校徵求許可時的狀況如下。

§§§

「報告。」

剛邁入新學年的某天午休，我來到教師辦公室。

上門的是一名女性。她有一頭深蜂蜜色的頭髮，感覺有些陰沉。

「那個，該說是打工還是幫忙家業……」

「貴理華小姐。」

這時，我發現她的杯子空了。

其實我自己也沒有發現這一點，但她卻輕輕驚呼了一聲。

「聖誕節應該會跟男友一起過吧？」

這麼美麗的女孩，坐在窗邊讀書的身影，真的就像一幅畫。

「歡迎光——」

「真漂亮！感覺很棒呢！」

但馬上就被她婉拒了。

隨後，她便離開了。

「哦，記得。」

「家業？你家是自營商嗎？」

我在吧檯裏面洗杯子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

我看向那名女高中生。

店裏變得更冷清了。

這間店的門鈴聲非常悅耳。小恭說客人走進店裏時，第一個聽見的就是門鈴聲，所以他對門鈴相當講究。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我沒想到他這麼有品味，居然會留意這種細節。

說完，她將掛在肩上那個看似畫板的東西放下並打開來。

「老師知道今年三月畢業的小……弓月同學嗎？」

§§§

今天她也靜靜地獨自看書。

看來她要一個人過聖誕節了。曾幾何時，聖誕節變成這種對美女如此無情的節日了呢？

「是嗎？聖誕節的看板已經繪製完成，所以我就帶過來了……貴理華小姐，你能幫我看看嗎？」

老師一臉狐疑地如此回問。

「你好。」

雖然沒聽說過她有男朋友，只是覺得不可能沒有，才試着套話看看。

「老闆在嗎？」

山南學姐本身也是美術大學的學生，以前在水之森校慶時應該製作過班上模擬商店的菜單立板。但礙於個性關係，她覺得繪製店面迎賓看板的責任太過重大，纔沒有接下委託。

「要再喝一杯咖啡嗎？算招待喔。」

不過——

「這樣啊。」

她來這裏就是難得想放鬆一下。我也準備回去工作了。雖然沒客人上門也沒事可做。

我的說詞變得有些含糊。

老師的回答似乎有些困惑。

走進來的人是小恭。

閒聊就此打住吧。

她抬起頭，害羞地揚起一抹微笑。

「我先告辭了。」

「是佐伯啊。怎麼了嗎？」

「謝謝。但我差不多該走了。」

她有一頭亮麗的長髮，是個美人。我記得她說自己小我一歲，現在是高中二年級。她是在夏末時節忽然來訪，之後也常常光顧，是這間店少數的熟客之一。

「不過，聖誕節就快到了，這段期間不會有點寂寞嗎？身邊有沒有什麼好對象？」

「因爲這間店氣氛很閒適，我就想悠閒地讀本書。」

「你看書的樣子還是這麼動人。」

說後面那句話時，我稍微壓低了聲量，以免被坐在後面兩桌的主婦二人組聽見。招待常來光顧的女客人一杯咖啡，小恭應該也不會說些什麼吧。

之後，學校立刻召開了教職員會議。

本店那位未滿二十歲的年輕老闆，趁着人少的空檔外出採買去了。

「好，謝謝你……啊，方便的話，要不要來杯咖啡？外面應該很冷吧？」

我走到她的座位旁，喊了她一聲。

難得有張美麗的臉蛋，真是可惜了。我剛進高中沒多久，就馬上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我也知道自己算是例外啦。

「我對那方面的事不太清楚。」

「升上高三的這段時期要去打工？」

「老師。」

「我畢業之後，就要跟那個弓月同學結婚了。所以，在店裏幫忙不知該算是打工還是輔佐家業……」

「啊，不好意思，打擾你讀書了。」

「這樣啊。以後要帶個優秀的男孩子一起來喔。」

在她之後，那位壯年男子也走出咖啡店，店裏變得更加冷清。這時，門鈴聲又響徹了整間店。

「啊……貴理華小姐還是覺得我多帶點人過來比較好吧？」

「歡迎光臨。」

她苦笑着說。

閒聊再次打住。

她是一位正在唸美術大學的學生。雖然算不上常跟我們往來的業者，但放在門口的迎賓看板是委託她設計的。

「不，他有事稍微出去一下。」

「嗯。其實我想打工，所以來徵求學校同意。」

某位已經離世的演員所經營的酒吧，爲了讓女人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好像對地板材質特別講究。我覺得這樣纔算是真正的時尚吧。

「太慢了〈Too late〉！」

我下意識地開口，但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啥……？」

「好，我會努力的。」

不過，我至少還能顧店，也會提供特調咖啡。

還真悠哉。

但家庭主婦的工作，倒是從兩年前開始就毫無改變。

難怪他會如此疑惑。水之森高中是升學名校，一二年級就算了，升上三年級纔開始打工的學生少之又少。

她開始將文庫本收進書包，彷彿是想借此表達離開的意願。穿上大衣，結完賬之後，她便走出了咖啡店。

這是在拐着彎暗示客人很少嗎？

我從吧檯座位環視店內。

「沒這回事。你隨意就好。」

吧檯座位最旁邊有一位壯年男子。面向落地窗的沙發座位有兩位附近的主婦，以及一名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

「今天就不用了。」

我尋覓着班導的身影——馬上就看到他在座位上，和隔壁桌的老師聊得不亦樂乎。

「有的話就好了。」

而且，雖然我剛剛一直用「這間店」來稱呼咖啡廳，但其實這裏有個店名，只是我不想說。因爲命名者就是那位寶龍學姐。雖然不知道是深思熟慮還是隨便想想的，但小恭很喜歡她提供的店名，就這麼定案了……我也覺得取名很有品味就是了。

時值春天。畢業之後，我就要兼顧課業和打工了……嗯？由於到現在還沒更改姓氏，所以算是兼顧三方面嗎？一想到能在學生時期步入禮堂，我就會忍不住竊笑起來。

於是，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這間店開幕時，我們正在尋找能幫忙製作粉筆彩繪迎賓看板的人。這時桑島聖學長的未婚妻，也就是小恭以前的同學山南月學姐，就引薦她來製作。拜此所賜，價碼比委託專門業者還要便宜許多。

這也難怪。小恭就讀水之森高中這所升學名校，卻放棄升大學，畢業後還馬上創業，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傳奇學生。在老師之間相當有名。

老實說，實在太冷清了，讓人忍不住湧起危機意識。該覺得現在才第一年不要着急，還是要覺得剛開幕就這麼慘淡，前途堪慮呢？無論如何，爲了提升店裏的業績，似乎得更加努力纔行。

說完，她勾起一抹脆弱的笑容，感覺帶着一絲寂寥。

什麼「稍微」啊，根本沒有要回來的意思嘛。到底跑到哪裏去摸魚了啊，可惡的放蕩店長。

我發現她似乎馬上就要走了，便開口提議道。

她似乎覺得很有趣，面帶微笑地這麼說。

「是嗎？你喜歡就好。請老闆也過目一下吧。如果哪裏不滿意，我會進行修正。」

老實說，我確實希望她能帶朋友一起來。但她這麼漂亮，在學校不管走到哪裏，應該都是注目焦點吧。她可能想在這裏悠閒地獨處放鬆。

如她所說，從中取出的，正是充滿聖誕氣息、五彩繽紛的粉筆彩繪迎賓看板。

「呃，不是。」

我忍不住開口罵人。

「你跑去哪裏了？你不在的時候，人家把這個拿過來了喔。」

我指了指剛收到的迎賓看板。

「哦哦，真的耶。嗯，畫得真好。」

他簡短地應了一聲後，看着看板不停點頭。受不了，根本沒在反省嘛。

隨後，小恭走進吧檯內，立刻開始着手動作，而我坐在吧檯座位上看着他。去年小恭還在進修時也常常這樣。只要有時間，他就會走進吧檯研究咖啡，我則在一旁看着。這就是我們的日常即景。

如今咖啡店已經順利開張，我們變成了店長和女服務生。

「聖誕節快到了呢。」

「是啊。」

小恭回得很敷衍，感覺只是隨口應聲而已。

奇怪，他不期待嗎？一思及此，我才發現自己太粗心了。

聖誕節是這間店的前店長的忌日，應該不能說「聖誕快樂」這種話吧。而且，這還連帶牽扯出一件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吶，你不跟媽媽和好嗎？」

我趁這個時候，提出這個無法避而不談的話題。

小恭瞬間停下了手邊動作，但馬上又動了起來。

「沒什麼和不和好，只是我單方面自顧自地憎恨她罷了。她確實盡了一名母親該有的本分。」

「那——」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聽小恭說，他的母親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儘管短暫，但過去曾經愛過的男人離世，而且本來想隱瞞一輩子的事實，卻在很早以前就被兒子發現了。聽說她現在還沒辦法完全走出傷痛。

「應該說，小恭你也認真思考一下要怎麼攬客嘛。」

「是啊。」

我覺得不錯啊。最近在超商或超市的櫃檯，都會看到身穿聖誕服飾或帽子的店員呢。

「嗯。」

好，讓這個話題告一段落吧。

「可是沒有客人上門呢。」

這也不行啊。

弓月同學狠狠地拒絕了我。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因爲興趣或覺得好玩纔開這間店的。」

我忽然語帶肯定地說：

「而且我們沒錢請人，也沒這個必要。」

忽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猛然回神。

真是失禮。

將牛奶和砂糖充分攪拌均勻後，我興高采烈地將杯子湊到嘴邊。

迴歸現實。這裏是我和弓月同學居住的學園都市公寓客廳。我手上拿着常用的馬克杯，裏頭裝着弓月同學剛剛幫我泡的咖啡。

這樣一來，不管是這間店還是我們的未來，一定會充滿光明。

「我的夢想就是養一隻貓。」

「算了吧。」

雖然只有一瞬，但我將她的存在從腦海中抹去，並對不想再次回憶起的那個女孩口出惡言。幹嘛多管閒事啊……

「佐伯同學。」

「你在妄想嗎？」

但一碼歸一碼。

「啊，我想養貓。貓啦。」

小恭從吧檯裏端出一杯咖啡。我說了聲「謝謝」伸手接過後，立刻往裏面加入糖包和牛奶。

嗯，小恭今天泡的咖啡也好好喝。

我怎麼會看到那種畫面，還能一口咬定那就是未來呢？陷入思考的同時，一身漆黑的哥德蘿莉裝束，既像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識，看似成人又像少女的那個人，在我的腦海一隅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咖啡店的前景雖然有些堪慮，但我和弓月同學還是跟現在一樣，在彼此身邊開心地笑着。

「還是僱用俊男美女來打工？」

「你在發什麼呆？而且還時不時露出竊笑，真是噁心。」

聖誕角色扮演就留到回家再玩吧。

「不要那樣叫我。」

「沒關係。還得說說你的事情。近期內我一定會去媽媽那裏一趟。」

「那等生意變好一點再來考慮吧。」

「聖誕節那天，我想在店裏辦個大活動。」

「不對，那一定是我們未來的模樣。」

所以沒問題。

§§§

這倒是。

「啊，小恭。」

「我們的前途應該無可限量。」

「又沒關係！」

雖然很遺憾，但這是親子之間的問題，我只是個局外人而已。因此我只能相信小恭，靜待時機到來。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錯吧。」

「你想把這間店變成什麼德性啊。」

弓月同學輕輕地笑了。

從現任高中生到有錢貴婦，再退一步甚至還能拓展到大叔客羣。我還以爲這樣就能獲得廣大年齡層的支持呢。

「總之，聖誕節那天，我來玩個聖誕角色扮演吧。」

又用這種毫不掩飾的說法……

所以，小恭打算等情況穩定一點，再跟她好好談談。

沒錯。那是屬於我們的未來。

沒錯。雖然這間店本身是從別人手中得到的，但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只要不好好經營就會倒閉。因爲是在衆人幫助之下才得以開張，如果宣告倒閉，可是連錢都還不出來。

他說到痛處了。

就像我那天說的，只要兩人一起努力，一切就能迎刃而解。我們可以跨越所有難關。

「別說我噁心啦。」

小恭的回答跟剛剛一樣。但他臉上並非敷衍的笑容，而是真心誠意的微笑。他一定也覺得，自己不能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個陰影吧。

這個提案馬上被他否決了。

又是她〈愛麗絲〉……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未來的場面——」

話說到一半，我就停下來了。對面的弓月同學問我「怎麼了？」，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真的嗎？太棒了！」

「要說是妄想也沒錯啦……啊，不對。」

「這麼突然。」

弓月同學也拿着自己的杯子，在我面前坐了下來。

不對，應該說正因如此，才非得把聖誕節氣氛炒到最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