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第四章「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她說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九曜 · 1.8萬 字

黃金週第二天。

坦白講,我不太想談第一天發生的事。妹妹突然來訪,害得我一整天黴運連連。只不過,那些黴運大約有一半或許是我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我深刻領悟到隨口撒謊不會有好下場。

今天是黃金週第二天,我與佐伯同學說好要去離學園都市最近的一之宮總站。

那就十點左右出門吧。我們喫早餐時如此講好,現在時針已經過了十點,但她還沒有要從房間出來的樣子。好吧,女生梳妝打扮本來就很花時間,耐心等候吧,反正也沒必要急着出門。

我在客廳的和室椅坐下,沒開電視。雖然遙控器就在桌上,伸手就能拿到,但我故意不開電視。

我就這樣在無聲的屋裏,等了幾分鐘後……

「抱歉~~弓月同學,等很久了嗎?」

佐伯同學總算現身了。

她今天的穿搭,是紅色格子裙打扮。

假如問我有沒有等,我只能誠實回答「等了」,但真的這樣講感覺心胸似乎太狹窄。然而我現在姿勢整個放鬆,說沒有等又是睜眼說瞎話。

結果我回避回答。

「今天這套衣服也是第一次看到呢,你好像每次出門都穿不同衣服?」

當然,事實上沒那麼誇張。之前去買手機的時候,跟昨天是一樣的穿搭,但還是給我一種穿着不重複的印象。

「因爲我還滿愛打扮的,我有帶很多衣服來喔。」

「原來是這樣啊,像我帶來的衣服就只有少少幾件。」

不過那也是因爲離家近,等夏天快到了,就回家拿夏服吧。

「那你今天就買點衣服嘛?」

「如果看到便宜又不錯的可以考慮……房間窗戶關了嗎?」

我邊從和室椅站起來邊問道。

「OK了~~」

手指柔嫩修長,指甲閃耀光澤。無論是誰──我也不例外,都會想觸碰這隻孅柔玉手。

她就這樣一轉眼經過我們身邊,任由長髮飄舞着離去了。

「久等了~~」

佐伯同學有點遲疑地牽起我的手。

這時,佐伯同學再次插嘴。

走完一層樓的樓梯,我們來到公寓外面,佐伯同學移動到我旁邊。

我關掉客廳的燈,來到走廊。

「我們在約會。」

「是啊,呃,有點──」

我想放開牽着的手,但佐伯同學比我搶先一步握得更緊,我手抽不出來。

她所謂的「好主意」幾乎都能與「壞點子」畫上等號。

「恭嗣,最近的你真有意思,我好像對你有點興趣了……那麼到學校再見。」

「呃不,等等,佐伯同學……」

「好、好吧,這作爲理由或許夠充分了。」

「早安,寶龍同學。」

「……」

「對了,恭嗣的住處離這裏很近,對吧?」

爲什麼是哲學書,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假裝沒注意到,離開玄關。

「是呀,我們會玩得很開心的。無論是內衣還是泳裝,我都要弓月同學幫我挑。」

「我這邊也都關好了,那就走吧。」

「吶,弓月同學。」

「不是這隻手,你想跳土風舞嗎?」

「女生鼓起幹勁想配合男生的喜好,你怎麼這樣糟蹋?」

「啊,對、對喔。」

佐伯同學越加激動起來。

但寶龍同學卻在笑,好像覺得很有趣。大概因爲她很成熟,所以佐伯同學的態度看在她眼裏,反而顯得可愛吧。

我差點踩空。

「……你要去就去啊,我到書店挑哲學書。」

「只要你想的話。」

「吶,要不要牽手?」

我們步下不太寬廣的公寓樓梯。

「哎呀,恭嗣。」

「原來是這個意思呀,我知道了,而且這樣好像也比較好玩。」

「的確是呢,那麼,改天我可以去打擾嗎?」

是寶龍美優姬。

如果是她來的話,我想絕對不會出什麼錯。至少我不會想對寶龍同學出手,那太可怕了。

我正想選些無害的字眼,但身旁的佐伯同學斬釘截鐵地說了,不禁把我嚇了一跳。

該說不愧是寶龍同學嗎,她看到我們,表情也沒特別變化。

「你們一起出門?」

「呃,嗯……」

「更不想去了。」

「還裝蒜。」

「那麼,請吧,大小姐。」

就在人羣目光越來越多,我開始覺得牽手有點難爲情時,偏偏遇見了一個熟人。

這人倒是越來越開心了,佐伯同學用鼻子哼了一聲,把臉扭向一旁;寶龍同學沒理她,話題再度回到我身上。

佐伯同學用兼具羞怯與缺乏自信的表情抬眼看我,露出虛弱的笑容向我問道。這種動作使我心跳快了一拍。

於是我們終於手牽着手開始往前走……跟昨天一樣,今天我們走到車站之前,還是沒說話。

「……」

我們並肩等電車時,自從跟寶龍同學告別以來就默不吭聲的佐伯同學,總算開口了。

§§§

常言道沉默是金。

「我覺得弓月同學這種興趣缺缺的態度,以男生來說不是很好喔~~」

說到這裏,寶龍同學重新轉向我。

我放開手,門快要完全關上時,佐伯同學推開門跑了出來。準備好可以出發了。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回頭一看,佐伯同學坐着正要穿短靴……這是沒問題,但裙子裏面快看到了。應該說大概已經看到了。

好玩?總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悲慘狀況,我可不想在場。

「唔~~」

我是倒了什麼楣,得幫年紀相仿的異性挑內衣?

然後,她直接往我們走來。

「理由是我想牽……不可以嗎?」

佐伯同學不滿地嚷嚷──但我堅定立場不理她。然後我盡己所能發出「這事到此結束」的信號,不然她很可能還會繼續扯下去。

她急忙伸出另一隻手。

我以爲照佐伯同學的個性,搞不好會讓人家問卻又不當一回事地說「不行」,結果她並沒有那麼誇張。

「很近,我們現在也是徒步來的。」

「可以呀,只是請選我在家的時候。」

走到玄關,我先一面將腳塞進休閒鞋,一面到外面。我按着門不讓它關上,同時踢踢地板把鞋穿好。

沒過多久,我們就從住宅區走到了大街上。眼前有着寬闊的馬路,以及磁磚與行道樹點綴的人行道──街道雖然如此美觀,交通量卻還是一樣少。

「去內衣專賣店怎麼樣?」

「你該不會看到了吧?」

「這樣呀,那改天放學後,我去你家看看如何?」

她向我伸出右手。

來到學園都市的車站前,人潮就一口氣多了起來。大概是因爲有購物中心吧,很多消費者都是爸媽帶小孩來買東西。想去大型鬧區一之宮的話也是搭電車最快,所以也有很多人潮流向車站。

「抱歉,打擾兩位講話。」

「不要緊的,恭嗣,這點事情我懂。」

被她這樣講,我實在只能這樣回答。我語氣平板地說,伸出手去。

「可以請你也問問我嗎?那裏基本上也是我家。」

「……看到什麼?」

我們有段時間都沒說話,只是靜靜走着。

「我覺得佐伯同學這種缺乏防人之心的地方,以女生來說也不是很可取。」

「這樣呀,祝你們玩得開心。」

走到一半,佐伯同學爽朗的聲音從頭頂上落下:

臉蛋姣好能讓所有行人回首的美女,正搖曳着美麗黑髮從驗票口走出來。她似乎現在要去學校,身上穿着水之森高中的制服。

「請在別的領域鼓起幹勁。」

走着走着,佐伯同學忽然繞到我面前停下來。我也停下腳步,看看她怎麼了。

「好了,不好意思繼續拖着你們,我該走了。」

「你這樣說的時候,對我而言大多不是好主意。」

「昨天是迫於無奈,沒有理由我做不到。」

§§§

「就算我說讓弓月同學幫我挑,你也不去?」

我們買了車票,走上月臺。

「昨天不是也牽了嗎?」

「你跟她也常約會嗎?」

「不,一次也沒有。」

我老實地回答。

我們只有做過類似的事情,像是放學一起回家,然後順便繞去其他地方等等,但從不在放假時特地碰面。

「柏拉圖式關係?」

「沒那麼美好。」

我自己也發現口氣變得帶有自嘲。

「你知道嗎?據說戀愛的第一階段是肉體關係,柏拉圖式戀愛指的是度過這個階段之後,精神與人格上的連結。作爲愛情的層次而言,柏拉圖式是更高階的。」

不用說,我與寶龍同學連前一個階段都沒到達。

「順便一提,這是一位叫柏拉圖的哲學家提倡的。」

「啊,所以才叫柏拉圖式戀愛?」

「似乎是。」

佐伯同學發出「哦」一聲,好像感到很佩服。

「吶,我們也要從第一階段開始,對吧?」

「……」

「……我現在講的事情還滿重要的耶。」

她語氣聽起來有點生氣。

我不用看也清楚得很,她現在一定半睜着眼在瞪我。

我們坐進電梯。

站在一處大型行人專用時相前,我向佐伯同學問道。

§§§

佐伯同學再度轉向我這邊,抬頭看着我,天真無邪地笑了。

無論往前、往旁或往對角線過馬路都有店可逛,想必不會沒東西可買。這裏應該就是一之宮人潮最洶湧的地段了。

佐伯同學再度將身體轉向車門,看到外面的整片景觀,發出驚歎的聲音。

「你這動作是什麼意思?」

「所以呀,我好期待喔。」

「因爲不太自在,畢竟她比我年長。」

「不過,我都不用名字稱呼寶龍同學就是了。」

「是喔,陪女生購物滿耗力氣的喔~~」

時機恰恰好,電車駛近了我們等車的月臺。

「懂了吧。」

「不知道耶?」

「再補充一點,一之宮我也是第一次來。你看嘛,再往前一點不是有新幹線轉乘的車站嗎?我都從那裏來,直接經過一之宮沒停過。」

「……」

──簡而言之,就是泳裝特賣會。

我則是正好相反,去年一整年都在一之宮轉搭另一條鐵路,所以對這裏很熟。

頂多就是路過看到什麼引起我注意的,再逛逛吧。

「我可不管,請當作我沒聽見。好啦,電車剛好來了。」

「年長?她比弓月同學早一點出生嗎?」

「吶,弓月同學,這輛電車經過的地方,景色好驚人喔。」

那裏是個極其華美的樓層。

「爲什麼?」

「不會。」

「我也叫弓月同學的名字看看好了?」

不過我不想猜,也沒打算猜。

電梯裏其他還有很多人,所以對話一時中斷。我保持沉默,眼睛看向顯示的樓層數。

她回答得簡短。

話說電梯各站停車……更正,是各層停下之後,總算到了最頂樓……

有時候是會看到那種人沒錯。

我們坐來的地方支線車站座落於地下,下了電車後,我們立刻來到地上。

據說這種行爲能夠用心理學所謂的「視線電梯現象」解釋。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她目光朝向車外繼續說。

她一下就弄清楚了目的地。

「現在在辦什麼活動嗎?」

人們在搭電梯時會停止交談,當然原因之一是因爲不想讓其他乘客聽見對話內容,不過聽說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極度貼近的狀態下交談會提升親密度,爲了避免這種狀況,纔會停止說話。

「哎,就結論而言是這樣吧。」

「你究竟在跟什麼打對臺啊……」

「不,她是真的年紀比我大。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其實寶龍同學留級了一年。」

貫穿學園都市的鐵路是鋪設在高架橋上,所以眺望外面時,視野下方就是整片街景,連遠處景觀都看得一清二楚。

「應該是最頂樓的特賣場吧。」

正好行人號誌燈全變綠了,我們直直往前走,越過了斑馬線。

「那我們走吧。」

「好,第一站去哪裏好呢?」

學園都市似乎是開拓山野建造而成的,途中有一個地方,可以看到整片莫名壯闊的景色。居高臨下,會看到一條公路穿梭在山溝裏,行駛其上的汽車比玩具車還小。而越過這條界線,學園都市風格的景觀隨即不復存在。

佐伯同學看了看電梯旁各樓層的簡介說:

「咦,你怎麼了,弓月同學?」

「我之前就在想了──」

過了一小段時間,佐伯同學開口了,但眼睛仍朝向窗外流逝而過的風景。

大概是想先去看看再說吧,還是想從最頂樓依序往下逛?

「在日本碰到這種情況,不是都會面對面黏在一起嗎?」

事實如此,所以我只能這樣回答。

佐伯同學背靠車門站着,張開雙臂。

寶龍同學以最優秀成績通過入學考,還擔任過全體新生代表,實在很難想象她會因爲成績差而留級;但她翹掉了一年級最後一場定期考試,無可奈何。雖然學校給了她重考的機會,但寶龍美優姬連這次機會都直接忽視,教師們百般無奈,只得按照規定讓她留級。

就這點來想,剛纔搭電車時佐伯同學想與我貼近,也許正好相反,是想提升親密度。

§§§

在水之森高中會留級的原因只有兩個:一個是成績,一個是出席日數。

一之宮是兩條知名民營鐵路與JR聯運的總站,周邊有多家專賣店進駐的購物中心與百貨公司林立,競爭想必格外激烈。

「呃,恭嗣同學……哇啊,好難叫。」

我想她有她的理由,只不過寶龍美優姬是個天才型人物,她的理由能否得到大衆的理解,也不得而知。或許她有不想升三年級的理由,也可能是某種實驗。

視野下方是一座山谷。

「她都直呼弓月同學的名字呢。」

穿過自動門,我們踏進百貨公司。

「總之先去眼前那家百貨公司看看好了,弓月同學OK嗎?」

假日的電車多少有點擁擠,似乎沒有座位能讓我們坐在一起。看來年輕人就是得站着,我們直接走到反方向的門邊。

「事情就是這樣,本來她應該已經升上三年級了。所以我沒那麼了不起,敢直呼她的名字。」

佐伯同學整個人轉向我,我們變成正面相對。

「嗯,兩年。」

「嗯,我還沒搭電車出來玩過嘛。考試或是搬家的時候有經過幾次,但都沒多餘心思看風景。」

「噢,勸你不要。」

「佐伯同學沒看過嗎?」

「唔~~我還想說如果能跟弓月同學互相叫名字,就贏了一步的說。」

總不至於像電視或漫畫那樣,兩手幫她捧着一堆紙袋或堆高高的盒子吧。況且我早有心理準備,多少可以幫她拿點東西。

「恭嗣〈Yukitsugu〉」加上「同學〈Kun〉」造成「Gu」與「Ku」連在一起,異常難念。

她像個惡作劇被抓到的小孩笑了。

後來有一會兒我們都沒說話,隨着電車搖晃。佐伯同學握着門邊的扶手,我抓住吊環,兩人都看着車窗外流逝的景色。

「是喔。」

「……是啊。」

「我目前沒特別想去哪裏,今天就陪你吧。」

「我倒是要說,請不要遇到這種時候才裝出一副不熟悉日本的歸國子女樣,你離開日本又沒有那麼久。」

「原來如此。」

寶龍同學爲什麼要這樣做,至今依然不明。

佐伯同學回話語氣很複雜,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弄懂。

而所有人同樣凝視樓層顯示的行爲,據說是因爲大家處於狹窄空間,私人空間互相侵犯,想早點逃離尷尬感受的心情化爲行動,纔會看着上升(或下降)的數字,知道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而獲得安心。

「啊,真的耶……爲什麼?」

這種的實際試過最快。

「咦,是這樣呀。是因爲成績不好才留級嗎?」

原來如此,這種地方跟佐伯同學說的一樣,似乎搶先了一個季節。春天買夏服,只有這裏早一步呈現夏日風采。

「你試着叫叫看就知道了。」

我僵在原地,佐伯同學湊過來看我的臉,還面露壞心眼的笑容問我。啊啊,看她這副表情就知道,她早就知道這層樓在賣什麼了。

「真的要去嗎?」

「要去。」

講得還真是斬釘截鐵。

「我昨天不是說過了?」

「是說過沒錯。」

但我沒想到真的會來。

佐伯同學瀟灑地前往賣場,我不情不願地尾隨其後。首先她站在展示的模特兒前面,仔細打量它。

「聽說今年流行這種的,弓月同學,你覺得呢?」

「爲什麼要問我?」

「沒啦,只是想知道弓月同學喜不喜歡這種款式。」

「請你現在不用管我喜歡什麼,我絲毫無意強迫別人接受我的喜好。」

最好不要問我的意見,乾脆當作我整個人不在這裏,我會更感激。

「你覺得這款會不會色色的?」

「這是什麼問題啊……」

我忍不住用手託着臉嘆氣,問得也太直接了,真令我傻眼。

「好吧,如果要我認真回答,畢竟就是個假人模特兒,太冰冷了,我不覺得性感。」

「那如果我穿呢?」

「不予置評。」

我爲了敷衍過去,又接着說:

但佐伯同學用湯匙前端抵着下脣,仰望着天花板,一副很不可思議的樣子低喃。

「結果你買了什麼樣的款式?」

「回家再看?」

佐伯同學絲毫不顧我心中的煩惱,徑自挑她的泳裝。她一件又一件拿起來看,最後拿了一件起來……

我們此時再度進入百貨公司,搭電扶梯到樓上。我跟佐伯同學閒話家常,陪着她來到這裏,不知道她決定好下個目的地沒有。

「再買一件?一個夏天需要買到兩件嗎?」

我看等會兒還是去書店買本柏拉圖的書好了,希望能直接跳到柏拉圖式的階段。

「附帶一提,比起模特兒,用衣架掛着賣的泳裝反而更讓我不知道該看哪裏,這真是新發現。」

「很奇特嗎?想借由肌膚相親或是身體接觸滿足內心的需求,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吧?」

「家裏有個泳裝圍裙的女生,不會覺得很興奮嗎!」

總覺得她又在講些怪話了。

「在家裏穿又不能怎樣。」

「嗯,這裏。」佐伯同學這樣說,電扶梯到達樓上後沒有繼續上樓,走了幾步然後原地站定。

「……」

「……不關我的事。」

佐伯同學這樣說,神情並不像在亂開玩笑,而是一本正經地述說。

「唔。」

我一邊用木製大湯匙與叉子拿凱薩沙拉,一邊問道:

「我知道了,圍裙裏面不穿胸罩,上空……」

「……」

講完這些後,她往賣場更裏面的地方走去。我早已錯失開溜的機會,只能隨後跟上。由於放眼望去三百六十度全是泳裝,我一面注意不要只盯着一個地方看,一面又不能東張西望──這方面的拿捏相當不易。

她擺明是故意的,也許我該反擊了。

也許沒有穿在人身上的泳裝,更會讓我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我不覺得我的想法很奇怪呀~~」

「我纔不要在這種地方看泳裝。」

我膽子沒那麼大。

「那就先期待一下,等到夏天吧。」

交到我的手上。

這實在怪不得我噴氣,幸好不是喫東西喫到一半,謝天謝地。

「我沒有在想那麼奇特的事。」

§§§

佐伯同學一聽,立刻半睜着眼瞪我。看來這個答案並不令她滿意,不過這就是我的目的,她要是滿意我反而困擾。

「呃……可以玩泳裝玩法?」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麼。」

「說是這樣說,但我目前的狀態,面對你是否想到那麼遠,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不能穿到外面不就沒意義了?」

我不假思索地接過來,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那就到夏天之前。」

也許可以說理所當然,這家店是我選的。

「不用擔心這種問題。讓我想想,我看你穿學校規定的一般泳裝就夠了。」

就是這樣,她拉着我東看西看,忽然就解放我了,然後趁我離開賣場等她時,三兩下就買好泳裝;結果我一直不知道佐伯同學選了哪種款式。

「我想買件不敢穿到外面,那種很火辣的款式。」

這是什麼「沒有面包就喫蛋糕」的瑪麗‧安東尼式口吻?不過瑪麗皇后是否真的說過這種話,還有待商榷就是。

佐伯同學紅着臉蛋害羞,但又一臉竊喜,笑得開懷。

「有什麼關係?不可以裝大人。」

「當候補。」

「想知道的話,你可以打開袋子看看。」

「啊,我是不是該問一下弓月同學的意見?」

「那就出血大服務,可以稍微摸一下下。討厭啦,想不到弓月同學這麼色~~」

佐伯同學說着,笑得可得意了。

真是,要是被隔壁桌聽到怎麼辦?

這我知道。

餐後喝過奶茶,購物進入下午回合。

「其實我有點想再買一件。」

「我是說爲什麼要我來拿?」

讓佐伯同學來講,總感覺其中有種不純的念頭。

「來。」

「哦,我可以提意見嗎?」

佐伯同學應了一聲,好像能夠理解。不過她能理解我這種想法,也讓我心情挺複雜的就是。

「……」

到了午餐時間,我們進入購物中心地下樓的一家意大利麪店。

「我必須告訴你,別小看最近的高中生了……嗯?可是學校泳裝也滿……弓月同學意外地重口味?」

「不能穿到外面,在家裏穿不就好了?」

「想知道嗎?」

「弓月同學竟然會知道這種店,好意外喔,微暗的燈光氣氛真好。」

「……仔細想想,回家看也滿討厭的。」

「……好吧,關於這點我也同意。身爲人類,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欲求與行爲。」

「……你在一些不好的地方真的很敏銳呢。」

就連提倡柏拉圖式戀愛的柏拉圖,也不否定這點。

「哦,是喔。」

佐伯同學喫了第一口意大利麪後,才道出感想。

怕成這樣還在胡說什麼?

「然後是這件跟這件,還有這件。」

這個機會真的會來臨嗎?我不知道她想去海邊還是泳池,總之如果要去,真希望她找朋友去就好。

「你跟她來過?」

好吧,結果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應該就跟弓月同學一樣。」

「不關我的事!」

「因爲你那樣吵了半天,最後卻趁我不注意時買了。就這層意義而言,我是很好奇。」

不只如此,她接二連三地將一堆泳裝塞給我。

「爲什麼要我拿!」

我與她的面前分別擺着培根蛋面與海鮮意大利麪,餐桌中央則放着一盤凱薩沙拉。附帶一提,店員不時會端來剛烤好的麪包,這個可以喫到飽。

而她沒理我。

「噗!」

「!」

佐伯同學一邊說,雙手一邊巧妙地使用湯匙,把意大利麪捲到叉子上。

看來是我錯了,不該輕言嘗試反擊。

「你喜歡就好。」

到夏天之前要我怎樣?

「咦,這個……只是做參考,不能買露太多的……我是會努力看看啦。」

§§§

話題漸漸轉向不太好的方向,換個話題吧。

「那樣一點都不性感好嗎~~」

「接下來要去哪裏?」

的確如她所說,上次來這裏時,坐在我面前的是寶龍同學。記得那是十一月的星期六,放學後的事吧。不過那時聊了什麼,就實在不記得了。

這時,她挽住我的手臂。

「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看着交纏的手臂問道。

「試着挽你的手臂看看。」

「這我看就知道了。」

我是在想,爲什麼選在這時候?好吧,反正不可能維持這個姿勢買東西,應該很快就會鬆開了。

我這樣想着抬起頭來,終於知道自己人在哪裏了。

我知道我們在淑女時尚樓層,但這裏展示的女性服飾,似乎是相當基本的類別。

──簡而言之就是內衣賣場。

「真的要去嗎?」

「要去。」

講得還真是斬釘截鐵。

總覺得這段對話上午也發生過。

「來的時候我不是說過了?」

「是說過沒錯,但我得說,我沒辦法。」

我想拔腿就跑,但很不巧,我現在手臂被人挽着。而且佐伯同學還把手臂纏得更緊,以免我開溜。到這節骨眼上,我才明白她選在這時候挽住我手臂的用意。

「請放開我,我去書店之類的地方等你。」

我感覺柏拉圖大師在對我招手……鬧鬼啊。

「不行~~好嘛,我會問弓月同學喜歡什麼款的,你喜歡哪一種?丁字褲?G弦褲?」

「講這種專有名詞,我哪裏會曉得?」

醒了,然後逃了。我撐起上半身,一路後退到牀邊牆角。

的確,在兩人用的餐桌中央,擺着一大盤堆積如山的三明治。

佐伯同學露出欣喜的笑容。

佐伯同學的語氣,簡直像在試探我的反應。

「所以請假也是權利之一?」

「我想想,丁字褲就是臀部布料面積小,G弦褲就是側邊綁帶子。」

看來的確沒錯,陪女生買東西很耗力氣。

說是這樣說,但我覺得那種活力已經超出容易醒的範圍,都能叫作亢奮了。

不知道是當成賠罪,或者只是她心情好,但當天晚餐比平常稍稍豐盛了一點。

不久後我到了學校,在鞋櫃區碰到瀧澤。

照她的個性,一定會幫忙做家事。這樣想來,絕對不是像她說的有樣學樣,而是在旁邊仔細偷學了廚藝。

「應該說是自行負責,請假那天的課程進度,學校是不會幫我們補的……附帶一提,我曾經因爲想放假而請過假。」

然後她喫了第一口,對自己的成品感到滿意後,提起了這個話題。

「咦?沒、沒有,沒什麼。那個,我先走了。」

「……」

我從後面追上去叫住他,他可能原本心不在焉,嚇了好大一跳。雖然有打招呼回應,但同時不知怎地,好像很尷尬似的別開目光。

只消一瞬間就醒了。

就像這樣,我哇哇大叫,被她硬拖到賣場去,又鬧了一頓。女性店員看到我們這樣,在拼命憋笑。

早餐時間。

就算家裏有妹妹,也不會懂這麼多專有名詞。

「不喜歡可以請假啊。」

佐伯同學得意揚揚,抬頭挺胸。

「你雖然這樣說,卻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沒有。」

「怎麼了嗎?」

至於我對學校,並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的心情。一定是因爲這樣,纔會只因爲想放假就請了假吧。

「今天試着做了三明治當早餐。」

我醒了。

出門上學。

這時房門再次打開,佐伯同學從門後探出頭來。

不,說不定是陪佐伯同學纔會這麼累。

「黃金週之間的平日好討厭喔。」

後來他也沒說話,似乎隔着眼鏡頻頻偷看我的臉。

「哇啊,你好強喔。」

「我媽媽啊,很會做三明治,我只是有樣學樣。」

「你在說什麼呀,當然就是弓月同學嘍。」

「這我倒是初次耳聞。」

「唔~~?」

結果她跟平常一樣,穿着輕便的家居服。有一部分輕便過了頭,這點也跟平常一樣。坦白講,我很希望她能再稍微提升一點防禦力,但總是說不出口。

「而且還有個怪怪的學長。」

「……」

「Good morning!」

佐伯同學聳聳肩,然後轉身就走。

§§§

「這是件好事。」

「不過,算了,還是去上學吧。說來說去,我還是喜歡學校的。」

「因爲我早上容易醒。」

「沒關係啊。」

同時,佐伯同學闖進我的房間,一聽聲音就知道她活力充沛無處發泄。

「早安,瀧澤。」

「早上了,起牀吧。」

牀鋪彈簧被擠壓,發出「嘰」一聲。是佐伯同學將手支在牀上,她一定在探頭看我的臉。

剩下我一頭霧水,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放眼四顧,並沒有任何人在注意我,讓我越發大惑不解。

特別是心力。

佐伯同學低吟一聲,大概因爲平常我這時候已經回話了,這次卻不見任何反應。

「順便一提,我兩種都有。」

佐伯同學甜甜一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然後她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房間。

「啊,終於起來了。」

正如佐伯同學所說,今天是黃金週中間的平日,是連假中僅僅空出一天的缺口,也難怪她做便當會想偷懶了。

「……」

我發呆了一會兒,接着再度倒回牀上。

「其實午餐也是三明治。」

「咦,啊,弓月同學!……早、早啊。」

她用有點壞心眼的笑容問我。

我覺得我這話口氣好像有點衝。

「不用解釋沒關係!」

「早安,矢神。」

「!」

回到家時,我已經累壞了。

我們馬上搭配現煮咖啡開動,三明治內餡有鮪魚美乃滋、培根萵苣番茄〈BLT〉、雞蛋等等。有的麪包還烤過,並沒有比較省事。

「你期待了?」

都讓人家做給我喫了,我不打算挑三揀四。

……好吧,我想八成也是。

佐伯同學笑了,好像覺得很有笑點。

我一語不發地指着房間外面,意思是──Get out。

§§§

我走到連結學園都市車站與水之森高中的路線,在相同制服的學生人潮中,看到了熟悉的駝背身影。是矢神。

早上,有人敲響房間的門。

「好不舒服……」

這時我發現我無法出聲回答,看來是睡太沉了。意識雖然認知到外界的刺激,身體卻不能自由行動,所以做不出反應。

「畢竟我們是付錢去學校的。」

之後的行程也是這種感覺,就這麼度過了黃金週第二天的下午。

「就算是有樣學樣,能做得這麼好已經很棒了。」

「早餐做好了,快點過來喔。」

我可是從深沉睡眠中一口氣驚醒,身體受迫做出這種重度勞動,會這樣跟我鬧脾氣也是當然的。

矢神慌張地搪塞過去,快步逃也似的先走掉了。

「虧我穿了上次買的泳裝。」

看來我去年翹課的事,他記得一清二楚。

我儘可能保持距離,看看佐伯同學。

「喔喔,弓月啊。今年你來啦,家住得近就是不一樣。」

「什麼嘛~~本來想說如果你期待了,下次真的穿給你看的說~~」

他講這種話還用哼笑,卻不會顯得挖苦人,大概是他的人品使然吧。也可能是長相。

「對了,矢神有經過這裏嗎?」

「嗯?有啊,好像在趕時間。」

瀧澤已經換好鞋子,在一旁等我。

「他好像在躲我。」

「躲你?你對他怎麼了?」

「我哪裏有對他怎樣?我纔想問呢。」

我也換好鞋子,與瀧澤並肩邊走向教室邊繼續聊。

無意間,我想起比較重要的一件事。

「放假期間,我妹妹是不是去了你那邊?」

「有啊,來過。忽然把我約出來,讓我在咖啡廳請客。」

「不好意思,她那個人講話文靜,做事卻很強硬。她一定在你面前講了我一些有的沒的吧。」

我不動聲色地刺探看看。

連假第一天妹妹突然來訪,佐伯同學被她看到了。來過我們家之後,她應該也去找過瀧澤,有沒有把佐伯同學的事告訴他就是個問題了。如果她說了,會是怎樣的內容?

「聽說你有女朋友了。」

「……」

看來是說了。

「具體而言她說了什麼?」

「一年級的佐伯同學啊。」

「她連這個都說了嗎!」

「容我確認一件事……你對我從來沒有過那種好感。」

「……應該不錯吧。」

「說是這樣說,我現在不也在陪你買?」

她措詞還真含蓄。水之森無人不曉的冰山美人不是別人,就是眼前這位女同學。而且她成績永遠是第一名,瀧澤都在抱怨自己是萬年第二。

我沒想到剛纔還在座位上聊天的寶龍同學,會中止對話跑來我這邊──有點措手不及。

寶龍同學手指輕捻線條優美的下巴,視線低垂着開始考慮某些問題。總覺得她的思考方向將會於我不利,我打斷了她的話。

「乾脆我也拜託恭嗣幫我挑泳裝或內衣如何?」

塑膠袋只有一個,但是塞得滿滿的。裝袋裝得太草率了,或許應該分成兩袋的,即使多一個袋子也比較好拿。

說到這讓我想起來,文藝社的社員名冊有她的名字,但她可說幾乎沒參與過任何活動。

「放心吧,我沒打算告訴別人,我可不想再讓你信用扣分。」

姑且不論這些。

糟透了。

「!」

相較之下,我則是鬧彆扭地以手撐臉,懶懶地看着她。

是寶龍美優姬。

「你覺得這種女生怎麼樣?」

我單手打開手機,接電話。

「就覺得你們之間有什麼,果然啊。」

「哎呀,好平淡的反應喔,究竟缺了什麼呢?」

「相處的時間?既然是同班,相處時間跟那個女生室友比起來,應該不會差太多──」

我嘆口氣。

「沒怎麼樣,很普通。還有,那不是什麼約會。」

「真開心,不過,太老套了。」

瀧澤顯得一點也不驚訝,好像重新會過意來,淺淺一笑。他目睹過我與佐伯同學的幾次可疑場面,這種反應或許可說理所當然。

他「嗯」一聲,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她梳了蓬鬆的公主頭,就像從時尚雜誌裏出來的一樣,恐怕找不到幾個高中生像她這麼有型。

「不,她沒說,我只是套一下你的話。」

「很適合你。」

我看到她,感到有點驚奇。

但佐伯同學只露出個裝蒜的笑,敷衍過去。

「長得不差,不會懶得打扮自己,成績也還不錯,而且有個高中生的樣子,會參加社團。我的意思是說,恭嗣你覺得這種女生怎麼樣?」

「明天要開始上課了,所以得多買一些便當菜之類的擺着啊。放學後順便去買也行,但是會繞遠路嘛。」

「對了,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今天是最後的假日,不像之前又是妹妹來襲又是跟佐伯同學出去玩,整天非常悠閒。到了傍晚我們纔出門到站前超市,現在正要回家。

她一邊側坐在我前面的空位子,一邊問我。

寶龍同學瞪我一眼,不過她應該不是故意瞪我,而是眼神尖銳,自然而然就像在瞪人。

這話差點沒嚇死我。

真要說起來,從大前提開始就是錯的,我們不是男女朋友關係。

而我,對她也沒有過那種好感。

之前佐伯同學纔剛讓我喫盡苦頭,現在還要再來一遍,我可喫不消。而且,對方還是寶龍同學?佐伯同學身材已經夠好了,但她更是魔鬼身材,我絕對會沒命。

寶龍同學聽了,突然輕聲笑起來。

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不過以她來說,那副犀利的美貌即使開個玩笑,往往也讓人聽不出來──我如此勸告自己,目前先保留不做判斷。

「噢,早安。」

「我現在似乎能明白了,我沒能撼動到恭嗣,一定就是少了這個部分。」

也許我是負責拿東西的。

不,我根本不覺得還能缺什麼,只是聽到這種令我傻眼的超優條件,我嘴巴說不出其他感想罷了。

「社團活動?文藝社嗎?」

「什麼情況?」

「但也沒必要連我都瞞着吧?我跟你這麼好。」

「還有呢,我打算慢慢參加社團活動。」

「需要什麼跟我說,我可以去買喔。」

「其實我與佐伯同學住得近,開學之前就認識了。」

說完她又笑了起來,好像覺得很有趣。

我發出的哀求幾乎是在慘叫了。

「真對不起,我心情也很複雜啦。」

寶龍同學這樣說,兩隻手肘立在桌上,將下巴放在交疊的手指上,從正面定睛注視着我。

看這個樣子,我如果說只有告訴寶龍同學,瀧澤恐怕會不太高興吧。

一大堆的食物。

記得寶龍同學不是也說過,她不會當真嗎?

「瀧澤……」

寶龍同學也注意到我走進教室,瞄了我一眼,但馬上就將視線轉了回去。

……糟透了。

我喜歡這座城市,所以稍微繞遠路也不在乎。

「哦,是嗎?」

「跟她的約會。」

「請等一下。」

「你是說你換了髮型的事嗎?」

她帶着笑意回話。

「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朝會還要一段時間纔會開始,就上學時間來說不早也不晚,因此教室裏的學生還不到一半。值得一提的光景只有寶龍同學的座位,她跟雀同學還有另一個班上同學聚在一起聊天。

「請不要拿這種事尋開心。」

寶龍同學說出意味深長的話。

「……」

走出購物中心時,我重新看看自己手中的袋子。

「早啊,恭嗣。」

我稍微想了一下,開口說道:

我不懂她問題的意思,忍不住回問。

「這樣呀,真可惜。我想象了一下恭嗣遇到這種時候,是會認真挑選還是驚慌失措,覺得還滿好玩的。」

「什麼怎麼樣?」

黃金週最後一天──

「開什麼玩笑,饒了我吧。」

「既然注意到了,好歹講點感想吧……所以你覺得呢?」

「不過話說回來,買得還真多呢。」

「原來如此,哎,我想也是。」

「那個女生說要買的東西,你幫她挑了嗎?」

不久,教室出現在我們的前方,我跟瀧澤一起走進門口。

「是呀,但這可能會變成過去式。」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你有很大的誤會……」

「……」

可能因爲內容的關係,她說這句話的聲調稍稍偏低。

「怎麼可能,想也知道吧。」

「呃不,這個,你看嘛,買東西是我負責的啊。」

我與瀧澤分開,來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在桌旁地上。

「你好。」

「情況怎麼樣?」

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開始演奏來電鈴聲。我用空着的手掏出手機一看,液晶螢幕顯示來電的人是寶龍同學。

附帶一提,我是後者。

『恭嗣?』

冰冷的聲音傳來,要是個性懦弱的人一聽恐怕會忍不住道歉,但這是她的常態。

『現在方便碰個面嗎?』

「現在嗎?」

還真突然。

過去手機剛開始充斥市場時,聽說有人擔心手機普及,會減少人們外出與他人見面的機會。然而實際普及後一看,手機最多的使用目的,卻是與他人約碰面。

然而當今SNS這種交流工具開始蓬勃發展,看到它與智慧型手機的親合力,我覺得剛纔的預言可能會慢慢成爲現實。

「聽你的口氣,你現在在學園都市吧?」

我暫且不做回答。

『是呀,我到學校一趟,現在離開學校走了八分鐘到十二分鐘吧。』

「這樣啊。」

『從你身後傳來的噪音聽起來,恭嗣你在外面?』

「你猜對了。」

『就我的猜測,你在跟可愛的女朋友買東西對吧?』

挺敏銳的。

『而你們現在正好一起走出購物中心,恭嗣提着一個大購物袋,身上穿的衣服是──』

這實在嚇到我了。

我看就算是神機妙算的福爾摩斯大偵探,也不可能推理到這麼精確。這樣想來,結論只有一個。

我舉目四望──找到了。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穿着制服的寶龍同學,耳朵貼在手機上站着。她看到我發現她了,輕輕對我揮揮手。

突然間,我的側腹部被一種像老虎鉗的東西用力一擰。不用說,其實是佐伯同學的手指。

「首先我要聲明,我跟寶龍同學對彼此都沒有任何感覺,我是說,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去參加社團活動。」

「算是吧。」

「是啊。」

從旁以眼神恫嚇人的佐伯同學,終於開口做出回應。

「對。」

寶龍同學一聽笑了出來,好像覺得很有笑點。

「……你是說真的嗎?」

寶龍同學苦笑,我聳聳肩回應。

操場上社團活動的聲音遠在他方。

「但我對你並沒有那種意思,這樣好嗎?」

「還有她那種態度,好像還對弓月同學有意思,你們明明都結束了。」

「真沒品。」

「來聊聊以前的事吧。」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她的問題。

「是呀。」

寶龍同學面露從容不迫,帶有一絲略顯挑釁的笑容;相較之下,佐伯同學回以瞪人的視線,兩人互相打招呼。

佐伯同學嘟着嘴。講話真直。

「你好。」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覺得別說結束,根本開始都沒有開始。」

「因爲你什麼都會,我感覺無論是好是壞,總之你會按照寫作技巧書上教的,寫出並不有趣的作品。」

「什麼?」

這時交通號誌正好變了,行人用紅綠燈一齊變綠,等紅綠燈的人開始往前、往旁或往斜前方過馬路。

「你是指寫小說嗎?」

「你今天怎麼會去學校?」

「就是你想知道的事。」

『我就是這種人呀。』

「好像惹她生氣了呢。」

「都結束了,是吧。」

「哎,算是吧。」

「……我覺得她現在個性還是很壞。」

好,告訴她吧。

「我討厭那個人~~」

「那怎麼會開始交往呢?」

「羨慕?」

佐伯同學應該也聽見了,但她沒說話。

我們看着對方的臉幾秒──然後她說了:

毛玻璃外的走廊不時有學生走過,但他們看也不看這間教室,直接經過。

佐伯同學轉過半個身子,抬頭看我。

「啊,嗯……」

什麼意思?她問我。當然了,這樣有解釋等於沒有。

這是她的說法──

「因爲跟弓月同學一起來買東西,是我的樂趣之一。」

佐伯同學無力地回答後,態度變得溫順。

最後她對我投以微笑,替這段話題作結。照她這說法,寫好之後可能會願意讓我一讀。她究竟會寫出什麼樣的小說呢?就先期待一下吧。

旁人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像是自嘲的笑。而佐伯同學耳朵很尖,被她聽到了。

佐伯同學一直到我們在站前大型行人專用時相等紅綠燈時,才終於開口。只不過這座學園都市如同我至今一再重複,除了學生上下學、社會人士通勤與返家等幾個時段之外,路上行人其實不多,氣氛反而比較接近閒靜的住宅區。因此雖然說是行人專用時相,來往人數跟一之宮那種總站完全不能比。說得明白點,連設計成行人專用時相的用意都很難理解。

但佐伯同學語氣一轉,大惑不解地問她。

我感到有點意外而問她。

我就這樣讓微笑揮手的寶龍同學目送着,被帶離了那裏。

§§§

我嘆一口氣。

她淡淡地描述。

佐伯同學抓住我的手腕,快步往前走。

我走到馬路對面才繼續說:

這正合我意,我委身於這種孤獨之中。

這話是被她的魄力逼出來的,還是發自內心,連我自己都難以判斷。

「是呀,我還向矢神同學借了寫作書帶回來。恭嗣,你覺得呢?」

「如果讓我說出誠實感想的話──」

這次換寶龍同學同意我的說法。

是我問的,因爲我如果不插嘴,佐伯同學可能會一直怒瞪她。

「跟我交往。」

「你好,佐伯同學。」

我淺坐於窗臺上,雙臂抱胸閉起眼睛。忽然間,教室的門開了──是寶龍美優姬。

「是這樣呀?」

「因爲我很少跟恭嗣一起外出。」

「沒什麼,嗯。」

「好痛!」

「是這樣沒錯。」

佐伯同學簡直像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

記得那應該是去年暑假剛結束的事,放學後,我本來已經離開學校,但在搭上電車前發現忘了東西。我折返回到教室時,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我進入教室關上門,教室就這樣與外界隔絕。

「我也對你沒有那種意思……就是這樣纔好。」

佐伯同學偏了偏頭。

雙方親眼互看對方的臉,透過手機講話。以這段對話作結,我們結束通話。我走過去,身旁跟着佐伯同學。

「很簡單,因爲是她說要這麼做的。」

「對了,你們看起來應該是在買東西吧?」

「我請矢神同學推薦好書,看了一下,還算有趣。」

「是這樣喔?」

「不過,現在的恭嗣就不一樣了,我會想跟你去各種地方看看。」

「別看她那樣,她個性已經圓滑很多了。」

「真的。」

「咦?」

「我們回去吧,弓月同學。」

看她這樣,就算覺得好看,看書時大概也是面不改色吧。推薦她看書的矢神,心裏一定緊張兮兮。

「然後我也想象個文藝社員,自己寫點什麼看看。」

我們雖然交往了一段時期,但從沒在假日約碰面。頂多只有週五放學時,會順便去一之宮走走。

我先講句開場白。

「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那麼,參加得怎麼樣了?」

我一開始遇見的寶龍美優姬,雖然美麗又聰明,但常常與人保持距離,有點看輕世間一切的味道,她一定是太優秀了。直到這幾個月來,她才變得柔和一點,差不多就在跟我分手之後吧。

寶龍同學看看我尋求同意。

「哎,因爲那時候我們雙方都沒有那種意思。」

這時的我,雖然看到寶龍同學突然登場,卻不慌張。一方面我是單純看她的美貌看得出神,但更大的原因是,她散發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氛圍。

「真敏銳,其實我也覺得會變成這樣。看來我得努力一下,嚇恭嗣一跳纔行呢。」

「恭嗣看到現在的我,應該也有相同想法吧?」

「這樣呀,真令人羨慕。」

我回答:

她用一種引誘、挑逗般的眼光看我。那道視線雖具有攻擊性,卻又有着勾人魂魄的魅力。

「真怪。」

佐伯同學道出極其直率的感想。

「確實如此,但我覺得她的想法很有意思。」

「天才與哲學家……」

佐伯同學輕聲說。

「你想說什麼嗎?」

「沒什麼……所以你們就交往了?」

「交往了。」

彼此都沒有那種好感,加起來就是零。假如其中一方帶有正面或是負面感情,我那時一定會堅定回絕。

但是──都是零。

不是正負得零,是維持在原點不動,如假包換的零。我想這樣的話不會有太大影響,於是答應了。

而老實說,我對寶龍美優姬並沒有那種好感,卻有着不小的興趣。

她以最優秀成績考上水之森這所明星學校,一整年都保持榜首。然而最後她卻留級,重複了一遍高中一年級的時間,這究竟是爲什麼?我對這件事的理由……不,是對她的思維有了興趣。

「結果你弄懂了嗎?」

「不,沒有弄懂。」

我若無其事地試探了幾次,但全都被寶龍同學避重就輕迴避掉了。聰明如她,我那點程度的企圖想必全被看穿了吧。

結果,我始終不懂她的想法。

而且我們雙方明明沒有那種好感,她卻說這樣纔好。與我開始交往的理由,我直到最後也都沒有弄懂。

「當然,這種畸形的關係不可能長久,僅僅不到三個月──在聖誕節前夕,這段關係就宣告結束。是她提出分手的。」

我想我們在那段時期,大概都太缺乏興趣了,對彼此也好,異性也罷,還有男女感情也是。寶龍同學一時興起或是基於某種意圖提起這段關係,我也試着跟了一陣子,但結果連男女朋友的形式都沒能維持住。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之前弓月同學不是說,是你甩了她的?」

「弓月同學總是說自己的壞話,但我現在覺得,弓月同學果然還是弓月同學。」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大概是要我對寶龍同學這樣講,趕走她吧。

「什麼事放心?」

佐伯同學說着,繞到我面前來。

可是,現在的我……

佐伯同學嘟起嘴脣。

其實念國中時,我做過一點「壞事」。

當時的傳聞有兩種。

「咦……?」

「事情就是這樣,因此我在學校的風評奇差無比。勸你也別太靠近我比較好,可是會受波及的喔。」

一種是寶龍美優姬甩了弓月恭嗣,一種是正好相反。

如同剛纔所述,傳聞這種系統不負責任,而且強大。重要的是有不有趣,就算我高聲宣揚真相,也只是對沸沸揚揚的羣衆潑冷水,對他們與她們來說,這樣「並不有趣」。因此我老早就放棄了抵抗。

也有可能只是在開玩笑,挖苦我,或是透過我挖苦佐伯同學?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種心境轉變。寶龍美優姬這陣子以來,個性似乎越變越歡樂了。

「那可麻煩了。」

「以上就是去年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那麼──」

「誰知道呢?」

「這樣呀,我好像有點放心了。」

「如果是事實呢?」

「那也是我選擇的。」

不過我不但被蓋上有前科的烙印,這次有幸與寶龍同學交往,居然才三個月又始亂終棄,我就這樣變成了一個渣男,後來有好一陣子無論去哪裏,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對吧♪」

而且不知道是從哪裏打聽到的,有人連我國中時期的事都挖了出來。我老家離這座學園都市需要兩小時車程,照理來講不可能會有同一所國中的同學纔是。

『你就趕緊承認吧。』

聽我這樣斷言,她雖然一副無法苟同的樣子,但也就不再多說了。

「那是傳聞,擅自流傳開來,最後成了事實。」

雀同學就是譴責我的急先鋒,那件事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四個月,許多學生都只在提到相關事情時纔會想起來。整件事雖然已逐漸成爲過去式,卻只有她的怒火尚未澆熄,真是太有活力了。不過雀同學本性其實也不壞,我看到她那種態度,其實也覺得滿可愛的。

這件事還有我與寶龍同學的事都是──傳聞是不用負責的,重點在於作爲話題有不有趣。羣衆散播想散播的話題,大談別人想聽的內容,在這種系統面前,真相或是本人的否認都不具任何意義。

「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

「就連瀧澤都沒聽我說過這件事,請你也別說出去。」

「很困擾。」

「我實在很難接受耶~~好像都是弓月同學當壞人。」

當下作爲最熱門的話題,大家竊竊私語的傳聞,描述有前科的弓月恭嗣一犯再犯,以及水之森自豪的冰山美人──寶龍美優姬的失戀;我覺得真相──戀人遊戲與它的失敗,似乎會傷到她的名聲。

我確實是自己刻意配合旁人不負責任的傳聞。但我不知道佐伯同學是怎麼看我的,所以也無從回應她的說法。

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困擾嗎?」

結果成爲定論的是後者。

這句話一半是謊言。

雖然充其量不過就是有一段時期品行不佳,但事情經過加油添醋,被傳得實在是滑稽又有趣。

「啊,不過她這次又……應該說她這次是認真的吧?」

前者基於當時她的個性來想,非常具有「煞有介事」的真實感。相反地以後者而論,那個寶龍美優姬被人拋棄則具有悲劇性,引來了同情。

所以,那件事別說結束,根本開始都沒開始。

「沒有,嫌麻煩。」

況且,我不禁顧慮到寶龍同學的處境。像是她的立場,或是「寶龍美優姬」這個名號。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第四章「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她說插圖(1)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 第四章「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她說 · 第1張插圖

她露出微笑,然後輕靈地一轉身,拋下我先走了。

國中時期的事情講了只是丟臉,就不告訴佐伯同學了。

我原地佇立片刻,無法隨後追上佐伯同學。

「你都沒否認?」

卻覺得她是這個意思。

我沒有可以掃地的名聲,就算有也早就一落千丈了。我還自嘲地想──真要說的話,我這個人本身個人特質就很稀薄,有點壞名聲說不定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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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這下子有意思了」她說
  3. 03第二章「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她說
  4. 04第三章「我們在同居」她說
  5. 05插曲「她是我的N朋友」他竟然說了
  6. 06第四章「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她說正在閱讀
  7. 07番外篇 同居(分租)生活第三天,佐伯同學
  8. 08後記

第二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或許也不能怎樣?」她說
  3. 03插曲「至少我很高興能認識你」他說
  4. 04第二章「本來就不可能從容」她說
  5. 05插曲「跟我一樣呢」那個人說
  6. 06第三章「弓月同學喜歡我!」她說
  7. 07插曲「只是耍壞心眼」愛麗絲說
  8. 08第四章「你明明眼中只有我」她說
  9. 09番外篇 五月下旬的某一天,佐伯同學
  10. 10後記

第三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就算很遜也沒差吧」她說
  3. 03插曲「畢竟我也是個男人嘛」他說
  4. 04插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會這麼說吧
  5. 05第三章「再見了」她說
  6. 06插曲 他什麼也沒有說
  7. 07第四章「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喔」她說
  8. 08番外篇 九月的某個星期六,佐伯同學
  9. 09後記

第四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她說
  3. 03插曲「你也不討厭吧?」摯友說
  4. 04第二章「回家之後再繼續吧?」她說
  5. 05插曲「今天到此爲止」他說
  6. 06第三章「你願意接受我嗎……?」她說
  7. 07番外篇 兩年後?貴理華小姐
  8. 08後記

第五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好像玩得太過火了」愛麗絲說
  3. 03第二章「恭恭」她這麼叫我
  4. 04第三章「我喜歡你」我說
  5. 05番外篇 二月十四日,爲了巧克力奔走的佐伯同學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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