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同居（分租）生活第三天，佐伯同學

早上──

我睜大雙眼醒來，馬上開始換衣服。

想了想，我選擇了無袖上衣配短褲的輕便穿搭。

我一邊用髮夾夾住一頭長髮一邊走出房間，看到客廳還是暗的，沒人。他似乎還在睡，我拉開窗簾，把通往陽臺的落地窗也打開，讓早晨空氣流進室內。

然後我去洗臉檯用冷水洗臉，清爽多了，再照照鏡子……嗯，今天也很可愛！我覺得啦。

於是我回到廚房，開始準備弄早餐。

先是很快地用生火腿與萵苣做沙拉。接着是歐姆蛋，只要再配個麪包與咖啡，一份輕食早餐就完成了。不過，現在先暫停一下。麪包等他起來再烤就好，咖啡也交給專家（？）處理吧。

所以，這樣就搞定了。

不過，有一件事沒搞定。

就是他還沒起牀。

昨天與前天，在我弄好早餐時，他都已經起來了，今天卻還沒露臉。他給我的印象是個生活超級規律的人，是不是心情開始鬆懈了？

怎麼辦？說不定他很快就會起牀，或者如果他真的鬆懈了，搞不好還要睡很久。

「……」

想半天也沒用，我站到他的房門前──敲敲門。

「弓月同學？」

我隔着門叫叫看，但沒反應。

「弓月同學，我進去嘍？」

我又叫了一次，然後下定決心打開門。

房間裏想當然耳，還沒開燈。只有穿透窗簾射進來的晨曦，將室內照得微亮。而他睡在牀上，裹着棉被，背對着我縮成一團。

「弓月同學，天亮嘍，起牀吧。」

「大概是學餐吧，直到去年都是麻煩家裏做便當。」

「吶，要不要我幫你弄便當？」

「哦？」

「……」

有效果了？那就再補一腳。

此時我們中間夾着客廳茶几，正在討論這項議題。

結果是──

嗯，我能理解弓月同學想說什麼。他所想象的分租或是Flatshare，大概是各人事情各人做的那種吧。我也記得一開始說過，要把這個客廳還有廚房當成共同空間。

「至少也該輪流分擔吧。」

弓月同學輕嘆一口氣。

「或許是呢。」

不過，他只畏縮了一瞬間，用詞遣句雖然笨拙，但仍然提出反駁：

喊的是大家最熟悉的猜拳。

當天上午，弓月同學似乎實在不願意每天讓我做飯，表示差不多該決定家事分擔了。

「偷偷告訴你，其實──」

我一面回話，一面又覺得弓月同學的講法有點怪怪的。一般不是都會說「媽媽」或「母親」之類，具體說出是誰做的嗎？該不會他沒有媽媽？

「哦，是這樣呀。可是我呢，在學校要上體育課，所以有些內衣褲還算普通，但基本上我都喜歡比較成熟的～～」

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既然如此，得買個便當盒纔行呢……大小大概這樣？」

當然，買東西也是我的工作，但我請弓月同學陪我。因爲如果連這點事都不讓他幫忙，他會真的沒事可做，可能會覺得在家裏無處容身。

好歹也表示點興趣好嗎？

「那弓月同學，你敢拿我的內衣褲嘍？」

真失禮──我嘟着嘴脣抗議。

「根本上來說，這跟我知道的分租習慣差太多了。」

但弓月同學出聲制止了我，連連猜輸我就抗議，這樣太不乾脆了。

「我妹妹與你同年紀，我還不至於那麼沒抵抗力。」

有什麼好抱怨的？

而弓月同學終於有了反應，他翻個身，轉向我。

「爲了紀念升上高中，我買了一件色色的。」

「那麼，只要你不麻煩，就拜託你可以嗎？」

§§§

「家事分擔必須公平，至少衣服讓我洗吧。」

「布！」

關於他最值得一提的，不是容貌或爲人，而是他從三天前起成了我的室友，一起住在這裏。

「……倒也不是。」

「啊，弓月同學難道是睡臉不想被看到的那一型？」

「我明白了，這點小事就讓我來吧。」

不過──就這樣，我贏得了勝利。

我像在講悄悄話似的故意壓低聲音，身子越過茶几，稍微把臉湊過去。

他其實不需要介意的，這點小事我做起來一點都不辛苦。

走進電梯後，我問他。

「對呀，既然有兩個人，我覺得帶便當也不錯，而且應該比較省錢。」

他對這方面似乎有所講究，煮出來的咖啡真的非常好喝。自從搬來這裏，咖啡一直都是拜託他煮。我媽媽是紅茶派，對紅茶也是很講究。我本來也想下點工夫喝紅茶，不過咖啡似乎也不錯。

弓月恭嗣同學。

弓月同學笑着說。

目的地是站前的購物中心，一樓有超市，今後採購食物應該就是這裏了。不過，現在先去樓上的雜貨販賣區逛逛。

我的兩眼詭異地發亮。

「是喔。」

「……咪？」

他即使醒着，仍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臉，不知道爲什麼，連對年紀較小的我講話都用敬語，客客氣氣的。或許是因爲我們認識還不夠久，但我猜想他大概跟任何人都是這樣講話。

「好，又是我贏了～～……那麼，洗衣服也交給我吧。」

我對他的回答十分滿意，轉身就離開了房間。

「嗯，我也喫學餐。」

終於醒來了，應該說是跳起來了。他上半身像被電到般坐起來，在牀上一路後退到背貼牆壁。

總覺得好像會變成敏感話題，所以我雖然在意，但目前就先回避好了。

「不要緊，煮咖啡這件重責大任還等着你呢。」

午餐由正式成爲伙食委員的我抬頭挺胸負責準備，下午出門採購。

這是他的全名。

話雖如此，我們都一起住了，這點程度必須請他習慣，我甚至覺得他如果能當成賺到比較輕鬆。

咪？什麼意思？

「哇啊啊！」

我正在思考時──

啊，他有妹妹啊，這還是第一次聽到。

先不管這個──哦哦～～把我跟妹妹相提並論呀？有點受傷。

弓月同學的視線先是往下，然後往旁移動。大概是我身體前傾，無袖上衣的胸口鬆了一點害的。沒差，這就當作特別服務──我直指核心。

「佐伯同學幫我弄？」

他這樣坦率地拜託我，我也覺得心情很好。就像這樣，不管是做飯還是洗衣服，從一開始直接交給我就好了，真是不死心。

「不用嚇成這樣吧。」

§§§

「……」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我也不再顧慮那麼多了。我第三次呼喚他，同時拉開窗簾，朝陽頓時照亮整個房間。

不知是不是我心理作用，他臉好像有點紅，大概是我身上這件衣服害的。昨天與前天的我，穿着還比較能叫作便服，就是能直接去便利商店那種的。但今天完全是家居服，實在穿不出門的那種，而且還沒穿胸罩。

「佐伯同學呢？」

「對不起，衣服還是交給你洗可以嗎？」

「這個未免太大了。」

聊着聊着，我們到了雜貨販賣區，就直接走向休閒用品賣場。

「請等一下。」

弓月同學還是一樣，用彬彬有禮的口吻回答我，然後重新看看我的打扮，別開了視線。

這提議似乎令他很意外，他回問我一個再明白不過的問題。

「包在我身上～～」

「早餐做好嘍，換好衣服趕快過來。」

還沒對焦的眼睛看着我──講了一個字。

講到這裏，弓月同學想了一想。

「弓月同學，開學後你午餐要怎麼喫？」

他考慮的時候，我們到了二樓。

「也就是說，我今天又讓你做早餐了？」

這是他的工作。

「抱歉，我沒想到你會來叫我起牀……」

「你剛剛不是纔拿走了煮飯工作嗎？」

弓月同學沉默了。

真要說起來，怎麼會是贏的人一直搶事情去做？弓月同學說。

霎時間，弓月同學發出「嗚……」一聲，語塞了。

「剪刀～～石頭～～……」

「有什麼關係，我想做嘛，這樣弓月同學不是也比較輕鬆？」

我想先從大的挑起，拿起一個給他看，但一下就被否決了。這個太大的話……我挑了另一個出來。

「那這個呢？」

「還好，應該說這個就可以了，造型也不差。」

「喔，是嗎？」

決定得好快，好歹再考慮一下嘛。好吧，弓月同學喜歡就好，一個男生挑便當盒挑得猶豫不決，看起來也挺怪的。

「那我就這個好了？」

無意間一看，旁邊有個造型相同，但小一圈的便當盒。這個分量對我來說剛剛好。我拿給弓月同學看，意思是想問他覺得如何。

「……不錯啊。」

啊，表情僵了一瞬間……對耶，這樣就變成「情侶款」了。不過，好吧，管他的，又不是要一起喫。

正在這樣想時，我產生了一個小小疑問──弓月同學唸的是哪所學校？

「……」

好奇是好奇，但這裏是學校雲集的學園都市。我也不清楚這裏到底有哪些學校，應該說除了自己的學校之外，我只知道還有一所看護的專門學校，其他一概不知。就算問了，大概也只會得到一所沒聽過的學校名稱吧。

因此，我將閃過腦海的疑問趕到角落，把手上大小不同的兩個便當盒拿去結賬。

§§§

買了大小兩款便當盒與食物，我們回到公寓住處。

晚上我在客廳看電視時，一陣陌生的震動聲忽然傳進耳裏。

想說是什麼，原來是弓月同學放在茶几上的手機。

我沒有這種手機，聽說在日本，手機是女高中生的必備物品，或許我也該有一支。

弓月同學說他還要看書，在廚房煮新的咖啡。他應該聽見了，但沒顯得特別急。

「可以幫你接嗎？」

「當然不可以。」

「沒有啦～～一下子忘了……」

「謝謝……」

從初次邂逅的那天起就是這樣，弓月同學有時會露出這種眼神。

「……」

「……你怎麼就穿這樣啊……」

──我總覺得，不能讓他露出那種眼神。

看看鬧鐘，纔剛過半夜十二點。

我沒有要讓別人聽見，自言自語地說完，站起來。

我急忙用手按住浴巾──假裝是這樣，卻若無其事地強調胸部。

沒辦法，今天就先饒過他吧。

弓月同學大概也口渴了吧，他在廚房，好像正在把寶特瓶裝的烏龍茶倒進玻璃杯。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看到我，整個人僵住了……算了，管他的。

一看到我的樣子，他又焦急又傻眼。

「騙你的。」

而且，他也在那裏。

──總覺得。

我下了牀，光腳套上拖鞋走出房間。

他接了電話這樣說，然後暫時把手機拿離開耳邊，改用端馬克杯的手拿着。接着他用空出的手打開自己房間的門，消失在門後。

我一口氣喝乾，把玻璃杯還他。

§§§

解過渴後，我回到房間鑽進被窩，再度沉沉睡去。

他在想什麼呢？剛纔講電話的女生的事？感覺似乎另有隱情的媽媽的事？兩者都有？還是有其他更多不同的事，全都在他的思緒之中？

眼前的事物映入他的眼簾，但雙眼看的卻好像不是這裏，而是另一個地方。

「起立，向後轉……馬上給我回房間去。」

我先敲敲弓月同學的房門，沒有回答，但我停頓了一拍後打開門。

我重新打起精神，儘可能用開朗的大聲音如此叫他。

「噢，已經這麼晚了啊。」

「是喔。」

「……佐伯同學？你的房間在那邊纔對。」

我迅速一轉身，逃也似的跑進浴室……跟女生講電話時讓對方聽到其他女生的聲音，似乎是不太好，而且我還說要洗澡。

霎時間，弓月同學用我看了都佩服的超快速度，啪一聲闔起摺疊式手機。明明一臉睡眼惺忪，動作居然還這麼快。

「！」

「好～～」

然後弓月同學端着倒了咖啡的馬克杯回來客廳，看到手機表面的液晶小螢幕，露出遇到小麻煩的表情。

弓月同學的表情因恐懼而僵硬。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出我所料呢。

其實是因爲我被弓月同學兇了，急着跑進浴室，纔會忘記拿衣服。

「我之前就在想──弓月同學碰到這種場面好像不會覺得『真走運！』，而是反而會焦急的那一型？」

我注視着關上的門，心裏思考──對方究竟是誰呢？液晶螢幕顯示的文字，既有漢字也有平假名。好像還有「美」這個字。應該是女生的名字。

我忍不住露出邪惡的笑臉。

「晚、晚安……」

那種目光像在看遙遠的某處。

我身上裹着一條浴巾，把膝蓋與手撐在木頭地板上，四肢着地慢慢湊向弓月同學。

「嗯，我知道。」

我乖乖聽話站起來，像個還沒玩過癮的小孩子般回答，就回房間去了。

「弓月同學，輪到你──」

我想出聲叫他，但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喂？……喔，請等我一下。」

面對僵住不動的他，我調皮地吐了個舌頭。

「好亮……」

「算了，這也不關我的事吧。」

但如果是的話，應該就不會跟我住了。

「怎、怎麼了嗎……」

「那晚安了……」

我忽然叫了一聲。

客廳燈還是開的。

弓月同學以手扶額像在忍着頭痛，深深嘆一口氣。

洗澡吧。

半夜我因爲口渴而醒來。

拒絕得絲毫不留情面。

「對、對不起～～」

「……佐伯同學。」

「浴巾快鬆開了。」

他愣愣地回答，就把手上的玻璃杯直接遞給我。本來應該是他要喝的，但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這樣呀～～」

弓月同學這才終於從和室椅的椅背撐起身子。

「佐伯同學，我在講電話，你要去自己去就是了！」

§§§

「啊，是弓月同學～～」

然後，我也知道我正在衣衫不整地逼近弓月同學，我故意的。

嗯，的確太欠缺考慮了。

女朋友？

「我也要。」

「什麼事？」

「啊，好的……」

洗完澡出來時，弓月同學也到客廳來了。

弓月同學把和室椅的椅背稍稍往後倒，雙臂抱胸動也不動。一開始我以爲他睡着了，但眼睛是睜着的，對着半空中。

「我先去洗澡嘍。」

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此時我身上只裹了一條浴巾。浴巾只遮掩了最小限度的身體面積，因爲帶有水氣而貼在身上，使得身體線條清晰浮現。

「啊！」

「哎，至少我沒你說的那麼膽大包天。」

於是，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弓月同學，輪到你洗澡了喔。」

「上次不是說過，請你把要換的衣服帶去更衣室嗎？」

隔天……

弓月同學從一大早就好像有話想說。

從早餐的時候開始，他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直到喫完飯了才終於提出來。那時我在洗衣服，提着洗衣籃正要到陽臺上。

「佐伯同學，我覺得你想穿成怎樣睡覺是你的自由，但是……可以請你不要就穿那樣走出房間嗎？」

弓月同學的語氣聽起來好像難以啓齒。

「唔咦？」

什麼意思呀？

睡覺時穿什麼？我的主義是睡覺時不穿多餘衣服，上半身只穿睡衣不戴胸罩，也不穿褲子，只穿內褲。

我就穿這樣跑到房間外？也就是說……

「你、你看見了？」

「呃，是你突然穿成那樣跑出來的喔，我又能怎麼辦？」

弓月同學像在替自己開脫般講個不停。

我慢慢地，突如其來地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看你這個樣子……難道你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

不過，隱隱約約好像有這種印象。

最上面兩顆鈕釦大概沒扣，睡衣下襬應該也沒能遮住若隱若現的白色內褲。不是我要說，這種打扮也太挑逗了！

「好想看弓月同學當時的表情……」

「重點在這裏啊……」

對，重點在這裏，但我偏偏只有這個不記得。

面對女生，哪有你這種反應啦。

就說了，你好歹表示點興趣嘛。

「從今以後等你睡了，我再也不會離開房間。」

話雖如此，過去的事後悔也沒用，這種時候必須向前看──我霍地站起來。

弓月同學當時做了什麼反應？是不是像平常一樣發出不成聲的慘叫，然後講了有點睡迷糊的我一句？還是狀況太誇張，把他嚇到當機？搞不好他還偷瞄了我的胸部或裸露的雙腿，真想看……

「今、今晚！」

弓月同學打斷我的聲音，道出堅定的決心。

我有點生氣。

「你看着，今晚我會穿更猛的──」

我回過頭對他宣言。

「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