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就算很遜也沒差吧」她說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九曜 · 1.9萬 字
1
今年春天起,我──弓月恭嗣原本預定開始一個人住。
但這項計劃卻在入住當天便輕易地毀於一旦。
和我同樣被房仲的雙重契約所害的女孩子──佐伯貴理華如是說: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Flatshare!」
如果用日本熟悉的講法來說,她的意思就是「一起分租不就得了」。
有夠離譜。
只能說她太缺乏危機意識了。
但雙方都有不能讓步,也不想退讓的原因,到頭來,我還是接受了這項提議。
佐伯同學是小我一歲的女孩子。
跟年紀相仿的異性同居,果不其然變得麻煩透頂。
畢竟她的個性有點棘手,而且還是個超高顏值的美少女。
即使如此,隨着雞飛狗跳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漸漸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還算愜意。
算了,老實說吧。
我喜歡上她了。
在第一學期的尾聲,我察覺到了這份心情,也打算好好坦然面對時,卻發生了一件大事──佐伯同學的爸爸發現了我們在同居的事實。
我和佐伯同學都沒有將分租這件事告訴家人。想當然耳,因爲她爸爸氣得半死,分租這件事差點就要告吹,但我們還是想辦法度過了這個難關。
多虧於此,如今時序來到了暑假,我和佐伯同學依然同住一個屋檐下。
§§§
這件事發生在暑假剛開始的某一天。
晚上我一個人在客廳看文庫本小說的時候,佐伯同學從自己的房間探出頭來。她手上還拿着手機。
我朝佐伯同學瞥了一眼,只見她將雙手手肘靠在桌上,並用手掌托腮的姿勢笑了起來。看來她果然知道些什麼。
然後她給了我一個笑容……看那個表情肯定是問過了吧。可以的話,我還是想預先做好準備──但就在我準備質問佐伯同學的那一刻,我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響起了來電的鈴聲。
「不要扯到我啦,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或許是隔着電話的緣故,總覺得聽起來跟櫻井同學平常的聲音不太一樣。不過,這種說話方式和氣勢確實是她沒錯。
「啊,弓月同學,我跟你說喔。我想等一下阿京就會打給你了。」
「明天啊,確實有點突然呢。」
他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煩惱的時候,找濱中同學就對了。
『你不想看看貴理華穿泳裝的樣子嗎?』
「嗯。可是阿京說要自己約你,要是我從旁插嘴,感覺不太合理嘛。」
「真難得,你以前明明那麼我行我素。」
「……我現在狀況不太好。」
我看了看子螢幕,發現是陌生的號碼。一定是櫻井同學打來的吧。
寶龍同學似乎不能理解我們這兩個男人複雜的心理,露出一臉懷疑的表情。
「看來所有人都到齊了,我們就趕快進去吧!」
這種時候最好就是不慌不忙地空口說白話,而櫻井同學也很爽快地接納了。
我輕輕舉起單手錶示問候,一邊往他們走近,一邊思考着第一個該向誰搭話。
接下來男女要各自前往更衣室,但我卻先往泳裝賣場走去。因爲我沒有帶泳裝過來。
她的聲音感覺變得帶了點調侃。
出外靠朋友。我可沒興趣自己一個人跳火坑。
那倒是。
「她有事要找我嗎?」
「櫻井同學要打給我?」
佐伯同學那邊的朋友則有濱中同學。
『不行嗎?』
我哪有啊。
好像惹他生氣了。雖然是無所謂,但我還是不經意地往他看去,結果聯想到一邊往後退一邊高聲吠叫的小狗。這個有趣的生物是怎麼回事啊。
『啊,這是弓月學長的手機嗎?我是櫻井。』
我知道啊──但再怎麼樣,這句話我也說不出口。
說完後,櫻井同學就掛上電話了。
我沒打算針對這件事提出責難。如果是透露給長相和名字都不認得的同學就另當別論,對方是我也很熟悉的櫻井同學,這點我完全可以接受。佐伯同學應該也是這麼想,纔會把我的電話號碼告訴她吧。
這時,櫻井同學壓低了嗓音──
「今天這個活動讓我很鬱悶。」
大家約好直接在那裏集合。
被她這樣冷冷地一瞪,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你應該可以找其他人搭話吧。」
「只不過是泳衣,你好歹先準備一下吧。」
「……」
「爲什麼劈頭就找我講話啊?」
接着來到隔天。
和佐伯同學碰頭後,櫻井同學就跟她招呼了一下,隨後便精神抖擻地下達了指令。
「濱中同學,你也來啦。」
明明沒有拜託他,卻硬要跟過來,還在後頭一直挖苦的人就是濱中同學。他是怎樣?是因爲我不理他,就故意自己黏過來汪汪叫的小狗嗎?
「天曉得。」
也就是說,佐伯同學把我的電話號碼告訴她了嗎?
「好像還有其他人會一起去喔。」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至少我沒有那個打算就是了。
話題完全走向難以啓齒的領域了。何況那位佐伯同學就在我旁邊。
「順便問一下,還有誰會去?」
『啊,對了對了,就是這樣。呃,就是啊,雖然有點突然,但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游泳池呢?』
我們要去的是蓋在碼頭附近,被譽爲當地最大型的室內游泳池。
「怪了,可以看到女孩子穿泳裝呢,你不開心嗎?」
「好像是喔。」
「游泳池?」
「這樣的話,嗯,那我應該可以去吧。」
§§§
「是嗎?」
而且這次又約得那麼臨時。
「你也真厲害,似乎準備齊全呢。」
「我跟她在一起的話,她剛纔就會把電話轉給我了吧。」
『其實貴理華身材超好的,胸部也很大喔。』
難道佐伯同學就是不打算給我時間考慮,纔不事先提供資訊給我嗎?
『那就決定嘍。你就期待明天的到來吧。』
『弓月同學OK的話,我也會問問看瀧澤學長他們。人多一點比較好玩嘛。』
好像可以預見電話另一頭的櫻井同學握緊拳頭的模樣。
「……喂?」
『那再送上走光鏡頭好了。儘管包在我身上吧!』
「雀同學今天沒來嗎?」
「祝賀!和弓月同學去游泳池!」
她一邊說,一邊往自己的和室椅坐了下來。
矢神苦笑起來。
「……恭嗣,你膽子不小呢。上前跟我搭話,卻先喊出其他女人的名字。」
櫻井同學──也就是櫻井京子。她是佐伯同學的同班同學。
「也不是不行啦……」
我也闔上了自己的手機──接着重新看向佐伯同學。
這孩子到底是想幹嘛啊?
我用疑問句複誦了那個單字。
「你早就知道了吧?」
時間是自己安排的。我可以試着騰出一點時間。
佐伯同學笑了起來。
「一般來說可能是這樣沒錯,但在場的成員等級太高了,反而會讓我提高警戒……你說是吧,矢神?」
佐伯同學滿心歡喜地高舉雙手。
櫻井同學到底是打電話約了在場的所有人,還是一個拉一個找來的呢?還真想問問。
「你有問她是什麼事嗎?」
「有什麼辦法,我最近又沒有這種安排。」
話雖如此,因爲還要轉乘電車的關係,最後只有我跟佐伯同學是直接前往現場。其他人好像會先約在某個地方集合的樣子。
「因爲在放暑假之前,我就跟班上的人約好了啊。」
在入場大門的入口處等着我們的除了主揪櫻井同學,遠遠看過去,我這邊的朋友有瀧澤、矢神和寶龍同學。
『我是跟貴理華問來的……是說,啊,難道你現在和貴理華在一起嗎?』
「只要去過一次,下次應該就能兩人同行了吧?」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說的也是。』
我望了一眼其他人──接着就和寶龍同學對上眼了。
「這是好事啊,就是要趁年輕的時候先大玩特玩。」
「你是老頭子喔。」
濱中同學啞口無言。
「也是。不過老頭子今天就要用老頭子的方式來玩。」
總而言之,我選了一件算是安全牌的充滿夏威夷風情的花紋,款式很像籃球隊制服的那種四角泳褲。
§§§
因爲男生換衣服很輕鬆,就算加上剛剛那些多餘的流程,完裝速度也比女孩們還要快。
走出更衣室,在泳池入口等待的四位男性,雖然花紋各不相同但清一色都是四角泳褲。
儘管我國中三年都有在運動,也練出還算不錯的身材,但上了高中之後放學都是直接回家,肌肉已經完全消退了。瀧澤雖然跟我差不多,但他練的是格鬥技那種運動,鍛鍊方式跟我不同。即使衰退不少,但身形依舊勻稱。說不定他現在還有持續做簡單的重訓。濱中同學以前大概也有在運動吧,就算度過了高中學測那段期間,還是能看出之前留下的好身材。
而毫無肌肉和贅肉的人果然還是矢神,但誰能想象得到,就實戰意義而言,他其實是最強的呢。
讓他人等候是女性的特權。我趁着這個空檔看了看整個泳池。
這裏不愧是以佔地遼闊爲賣點,設有各式各樣的游泳池。在我面前的是幼兒專用的淺底泳池。正中央似乎設有會定時噴水的那種裝置。另外還有漂漂河、人工造浪池以及滑水道等。在這裏看不到的地方,一定還有其他精心設計的水上設施吧。
今天雖然是平日,但已經放暑假了,所以還是滿多人的。比起攜家帶眷的遊客,朋友出遊和情侶檔的學生們好像更多一些。
「讓你們久等啦!」
此時傳來櫻井同學的聲音。
應該只有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吧?
原本看向泳池區的我,緩緩地回過了頭。
「我丟!」
「哦哦。」
忽然有個色彩繽紛的海灘球飛了過來,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身穿藍白格紋比基尼的櫻井同學。她充滿朝氣地打頭陣。
她剛好看到碰巧走在泳池邊的濱中同學,並朝他背後賞了一記飛踢,將濱中同學踢到水裏。乖寶寶絕對不可以模仿這種危險行爲。
「弓……」
在她身後,則是一襲黑色比基尼,還在腰間繫上海灘裙的寶龍同學。她居然戴着墨鏡……是哪裏來的模特兒嗎?
「哼~~被她整慘了,可惡的阿京。」
「好~~!大家都準備好了吧。那就出發嘍~~!」
「……」
單純只論此處的話,室內游泳池這種地方也無關季節就是了。
「你又來了啊,阿京。」
所以纔沒有表現出興致高漲的樣子。
她將左右腳的膝蓋合攏──也就是所謂的少女坐姿,一臉悶悶不樂地坐了下來。直到剛纔爲止她都待在水裏,因此點點水珠從她身上滴落而下。
她是覺得很害羞嗎?明明平常那麼積極?
我揚起視線,只見藍色的滑水道從位於頂端的高臺一路蜿蜒到下方的水池,那個形狀看了就讓人發毛。
「等等要不要一起去玩滑水道?」
「我纔不要。」
§§§
仔細想想,現場的成員之中,會炒熱氣氛的大概就是她和佐伯同學了吧。就這方面而言,她說不定滿適合當隊長的。
玩過幾座泳池之後,我雖然和大家在漂漂河打了幾回海灘球,但隨便丟個幾下就放棄了,率先跑去休息。
「阿……京……」
「弓月同學♪」
「呃,我沒什麼意見。」
「老實說,我認爲這件泳裝有點太小了……你覺得呢?」
而站在寶龍同學身旁的,是穿着背心式比基尼的佐伯同學,但其實她下半身穿的是短褲樣式。
「因爲我上年紀了。」
櫻井同學一邊說着一邊坐了下來。在我看來,她是坐在佐伯同學的對面。
「不過,那是這裏的必玩設施吧。似乎也該玩一次看看。」
就讓她繼續癱死在這裏吧。
「……弓月同學,你也咬咬看嘛。」
佐伯同學就站在櫻井同學身後。
「阿京!你爲什麼!老是要!勾引弓月同學!」
「你還真從容啊,瀧澤。我反而有點怕怕的。」
「呀啊!等等,貴理華,住手……」
「那個嗎?」
「難道你不敢玩嗎?那我就跟你一起滑吧……像這樣。」
「沒什麼,你不用在意。我只是有點累了,先休息一下,等等會再回去一起玩。」
「喂~~濱中同學~~」
「別這麼說嘛。」
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只見她四肢着地,擺出像是故意要展現乳溝一般的姿勢。這是在主張什麼嗎?
「請你仔細看看嘛。」
「我把貴理華留在這裏,之後就隨你處置吧。要是她又開始鬧,你就咬她耳朵,她就會安靜下來了。」
此時,櫻井同學又回來了。她今天一直很亢奮呢,完全嗨翻天了。
結果──
我僵硬地撇開了視線。
「甜蜜小情侶打情罵俏的關鍵時刻,櫻井同學颯爽登場啦!」
「非常養眼呢。」
「太好了!」
櫻井同學站起身,面帶微笑地敬了個禮。
再者,單純只論事實的話,並不是泳裝尺寸不合,而是她的身材也不算差,有達到平均值吧。只是隨後登場的那兩個人是得天獨厚的怪物等級而已。
「弓?」
佐伯同學嘟起了嘴,好像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丟下這句話後就跑走了。
「不需要。再說了,這樣玩很危險,所以是被禁止的吧?」
不過……我望向佐伯同學。沒想到她會選擇背心式比基尼這種安全的款式。我此刻的心情有點遺憾,又像是有些釋懷。
「那當然。」
佐伯同學很開心。
過了一會兒,佐伯同學重振精神,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這時,佐伯同學發出了一陣嬌媚的呻吟,被櫻井同學壓制住的她,就這麼失去平衡跌了下來。穿着泳裝的女孩子纏在一起的畫面還真是驚人。
用宛如在哼唱的口氣喊我名字的人,是不知不覺間來到身旁的櫻井同學,而我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她那一頭亂翹的茶發總給人一種小動物的感覺,現在穿上格紋比基尼後,看起來充滿了朝氣。
我坐在泳池邊,伸出腳浸泡在水裏。
「……天曉得。」
「上年紀?」
從後方被人封鎖行動的櫻井同學大概也發現自己身陷危機,但佐伯同學卻搶在櫻井同學移動之前架住了她。
接着是一道宛如來自地獄深淵的恐怖嗓音。
就在此時,我們的頭頂上忽然出現了陰影,同時也感受到有人靠近的氣息。
發號施令的人又是櫻井同學。
「不用,我心領了。」
「這樣就很有夏天的感覺呢。」
§§§
「看我的!」
忽然間,我和她四目相視。
「等……啊嗯……」
「就是說啊。」
三人各有不同的風格。
但聽完我的說辭之後,櫻井同學再次不滿地嘟起了嘴。
眼前突然開始上演女子摔角大戰。
聽她那種不懷好意的語氣,我知道她是故意在鬧我。話雖如此,但說到有沒有辦法直視她的身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你先上岸休息了耶。」
不過,雙方的立場卻在不知不覺間逆轉過來,變成櫻井同學從後方架住了佐伯同學。
接着,她緩緩開口道:
「要你管。」
我一邊將她推開一邊說道。不要穿着泳裝抱過來啦。
櫻井同學咬了佐伯同學的耳朵。
她的口中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就在眼神交錯的那瞬間之後,佐伯同學隨即撇開了視線,彷彿有些尷尬的樣子。
「對了,弓月學長,你不覺得貴理華的泳裝有點保守嗎?她的身材明明這麼好,真是太浪費了。」
我垂下了視線。
「你覺得呢?」
佐伯同學則無力地癱倒下來。
不過,老頭子很快就耗盡體力了。
「那我先走了。」
「玩得開心嗎?」
我已經筋疲力盡,再加上少了剛剛泡在水裏的浮力,因此全身如鉛一般沉重。沒想到我居然比矢神還早出局,看來真的是老了。
我們兩人面對同一個方向,在泳池邊稍作休息。我往佐伯同學瞥了一眼,她那帶着神祕色澤的頭髮被水沾得溼濡,在仿照夏日豔陽的強烈燈光照射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我確實跟櫻井同學持相同意見,但如果反問我的意見如何,感覺就會搞得很複雜,所以我也不打算特地發表感想。
「所以至少給弓月學長一點專屬的好康嘛!」
櫻井同學隨即攻向佐伯同學,女子摔角又要開戰了。
「說到泳裝,就是要走光嘛。」
「討厭,不要這樣!我可沒聽過這種歪理!」
佐伯同學死命抵抗從背後扣住自己的櫻井同學。
「這也是我和弓月學長的約定!」
「咦?」
「噗!」
我和佐伯同學被櫻井同學的爆炸性宣言嚇了一跳……誰跟你做過那種約定啊?不要說這種會招致誤會的話。
接着,櫻井同學看準了這個瞬間,將佐伯同學的泳裝上衣由下往上翻卷起來。
「「唔!」」
展露在我眼前的,是胸部曲線的下半部。光看就覺得無比柔軟的白皙色澤,讓我屏住了呼吸。佐伯同學連忙拉下衣襬,讓上衣恢復原狀。

「阿、阿京~~!」
「哇哈哈~~那麼,我有確實履行承諾了喔!」
就說我沒跟你做過那種約定了。
離開氣到渾身發抖的佐伯同學後,櫻井同學笑着跑開了。
「喂~~濱中同學……必殺,暗黑流星踢!」
盯上悠悠哉哉走過去的濱中同學後,櫻井同學像是要撞上去似的用力擒抱住他,兩個人就這樣一起跳進泳池裏……我再重申一次,乖寶寶絕對不能模仿。
「……阿京,我等一下要殺了你……」
「別擔心,我不會把你推下去的……嘿!」
聽到這句駭人的發言後,我轉頭望了過去,這時佐伯同學正在整理凌亂的上衣。
「你也覺得色一點的泳裝比較好嗎?」
「我還想悠哉地在泳池邊休息一會兒就是了。」
「弓月同學你──」
「你、你看到了?還有,約定是什麼意思……?」
實在沒辦法再坐視不管了,於是我站起了身。
大家全都看向矢神。
我忍不住這麼回嘴,而她彷彿恍然大悟般,環視了我們這羣男人一眼。
「該怎麼說呢。老實講,我是很想看,但一想到除了我以外的人也會看到,果然還是有點五味雜陳。」
「還真猛耶。」
得迎合他的期望纔行嘛。
這時,佐伯同學跟櫻井同學從另外一邊走回來了。
「如果只爲了弓月同學,我也能穿上那種成熟的泳裝,但想到還有其他人在,就覺得有點不自在呢。」
佐伯同學的聲音隱含了笑意。
「……看你排在我正後方,我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每個人都狠狠地被補了一刀。
「我們家的男人還真是沒用。」
我和她四目交接。
「我的夢想是,在廚房穿着泳裝圍裙,被人從後面一把抱住,並狠狠蹂躪我的耳朵。」
「請讓那種夢想隨着那邊的漂漂河流走吧。」
「……」
我伸出腳把他踢了下去。
就在此時,那兩個男子分別抓住了佐伯同學和櫻井同學的手臂,托盤和飲料散落一地。
§§§
輪到自己後,濱中同學坐了下來,將腳放上滑水道,只轉過上半身向我不停如此警告。我這個人真是沒信用啊。
「我沒看見,也沒有做過什麼約定。那只是櫻井同學亂說的。」
「他們又去玩滑水道了。寶龍美優姬提議的,矢神就被她帶去了。」
在閒聊的這段期間,我們也來到頂端高臺了。
「……我有自覺啦。」
因爲和佐伯同學約好了,我們便往滑水道走去,結果其他人剛好也在那裏,沒想到會再次碰頭。
「是嗎?你想太多了吧。」
「不了,請容我鄭重拒絕。」
那身黑色的比基尼,更加凸顯她那高規格的姣好身材。
我們順着人龍慢慢前進,隨之爬上通往頂端高臺的樓梯。
濱中同學的慘叫聲慢慢遠去,彷彿還能聽見拖長的尾音。
她們好像直接開口回絕了,直接從那些男人身邊走開,但那兩個男人還是跟在她們後頭。佐伯同學她們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直接無視,結果那兩個人依舊拼命想搭話,一邊追了過去。這些傢伙還真難纏耶。光看飲料的數量,也能猜到她們是跟朋友一起來的吧。
什麼!
「瀧澤,我過去看一下。」
有兩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向佐伯同學和櫻井同學搭話了。是搭訕嗎?我們三個從這邊默默地觀望着事態會如何發展。
「☆╳■◎※△──!」
之後雖然又玩了一會兒,但還是覺得累了,於是大家決定先暫時休息一下。
不過,如果要對完美無缺的寶龍美優姬說出讚美之詞,我覺得會沒完沒了。
真沒想到連寶龍同學都會說出這種話。
話雖如此,但到底是誰比較猛呢?是提議的寶龍同學,還是跟着她去的矢神?
「我也一起去!」
「對了,濱中同學,你從剛剛就一直往我這裏看耶,怎麼了嗎?」
可能是在聊天吧,只見她們邊笑邊走。老實說,佐伯同學展現在朋友面前這種無憂無慮的笑容,我沒什麼機會看見。而且這樣一看,讓我再次體認到她果然是個高顏值美少女。
我就像剛開始一個人坐在這裏休息時一樣,將眼神投向泳池並這麼說着。
這次她改爲少女坐姿,並將整個身體重新轉向我。她伸出雙手,將身子探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
誰教他慢吞吞的。也罷,看他滑下去的姿勢還挺正確的,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不,我臉上寫的是「我朋友是全世界最煩的人」。隔壁的濱中同學滿不在乎地冷哼了一聲。
就算她一臉不滿地抱怨,我也很困擾。話說回來,她是認真到什麼程度啊?
「所以說,我有買一件專門穿給弓月同學看的火辣泳裝喔,要看嗎!」
「簡直像個老頭子。」
啊啊,順着漂漂河的話,繞了一圈說不定會跑回來,那還是跟着滑水道流走比較好。
隨後她嘆了口氣,並開口說道:
「話是這麼說,但只有我一個人毫無評論嗎?」
也就是說,她要我稱讚她幾句吧。
「這樣啊。」
「話說回來,恭嗣,你看了我的泳裝,卻還沒做出評論呢。」
我們制止了也想跟上來的濱中同學,接着衝了出去。
「不、不是啊,我只是把看到的感想說出來……」
沒過多久,重新調整好上衣的佐伯同學也跟我看往同一個方向,抱住自己的膝蓋,像是要遮住身體一般,將下巴靠上合攏的膝頭。
§§§
這位性格怯懦的同班同學,被周遭的視線集體攻擊後,一邊嚇得渾身發抖,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矢神跟寶龍同學呢?」
接着,我們都漲紅了臉,慌慌張張地移開視線。
「哎呀,恭嗣你們也來了?」
她們買了七人份的飲料。兩人各自拿着跟店家借來的托盤,上頭放着大大的紙杯。
她站在比我高几階的地方,帶着微慍的神情俯視着我。因爲我呈現抬頭仰望她的姿態,感覺特別有壓迫感。在各種層面上來說都是。
「真是滿突然的……你的夢想是什麼?」
「只有矢神同學有稱讚我。」
寶龍同學這麼說。
我話還沒說完,瀧澤就已經站起來了。
「你臉上寫着『我女朋友是全世界最正的』呢。」
「真有你的,矢神。」
想當然耳,我──
經過一段尷尬的沉默後,佐伯同學先開口了。
「瀧澤!」
大家按照順序,隨着管狀的滑水道滑了下去。
「太危險了,你就留在這裏吧。」
「你給我聽好,不準再靠近我了。」
她一臉羞澀地苦笑起來。接着,她將臉轉向我並說道:
瀧澤這句話,終於讓他閉上嘴不敢說話了。
「好!雖然有點突然,但請聽聽我的夢想!」
「咦~~很火辣耶~~」
我們找了一個無人的陽傘圓桌坐了下來。我、瀧澤和濱中同學坐在四腳椅上,佐伯同學和櫻井同學兩個人出去買飲料。
「不好意思,能不能放開她們的手呢?」
我的口氣自然而然地強硬起來。
我護着佐伯同學,瀧澤則護着櫻井同學。介入紛爭的時候我就發現到了,那兩個男子一開口就聞得到酒味。這裏還有賣啤酒嗎?還是他們自己帶進來的?即使如此,借酒壯膽來搭訕也太遜了。
「啊?你們是哪根蔥啊?少來搗亂啦!」
下一秒,我的臉遭受到一股衝擊。
「弓月同學!」
佐伯同學發出了慘叫。
我整個人摔到地上──這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被揍了一拳,口腔裏瀰漫着血腥味。真沒想到他們會立刻發火出手揍人,醉鬼就是這樣才讓人受不了。
看樣子站在瀧澤面前的人也出手了,但他跟我不一樣,似乎有勉強擋下接連揮過來的拳頭。
好了,現在該如何是好?首要之務是先將佐伯同學她們支開。我這麼心想,並試着站起來的時候──某個人彷彿要跳過我的身體般,猛然衝了出來。
是矢神。
之後那些事情僅發生在一瞬之間。
矢神不由分說地一拳揍向第一個人的肚子,將他打倒後,又避開了揮拳而來的另一個人,並用上鉤拳的方式以掌底轟向那個人的下顎。轉眼之間,兩個人都倒地不起──整起事件就落幕了。
一個人用胎兒般的姿勢抱着肚子,奄奄一息地掙扎,另一個人則捂着下顎,痛得滿地打滾。另一方面,矢神則像個結束武術表演的專家般,深深地吐了一口長氣。
我嚇得目瞪口呆,瀧澤則滿心佩服地吹了個口哨。
矢神的力量還是強如鬼神啊。
§§§
結果氣氛並沒有重新炒熱,而是彷彿被潑了一桶冷水般,就這麼迎來了尾聲。
一直到解散之前,櫻井同學都帶着泫然欲泣的神情不停向我道歉。今天這趟的發起人是她,被搭訕的人也是她,所以她好像鑽牛角尖地認爲是她害我掛彩的。
我也只能跟她說不用放在心上──而且她實際上也沒有做錯什麼事,後來我就把她交給寶龍同學安撫,和她們分開了。
現在,我和佐伯同學兩個人正隨着電車搖晃。車廂內的人還算多,我們就並排靠在不會開啓的那一側車門上。
「他們說我好歹該回去一趟了。實在沒辦法,我想說下週末就回老家去。」
之後,我簡單交代了一下暑假時的近況,細節等回家之後再聊,然後就掛上了電話。
「就算很遜也沒差吧。」
「你沒事吧?」
「讓你看到我沒用的一面了呢。我明明氣勢洶洶地衝上前去,卻被對方反將一軍了嘛。簡直遜到極點了。」
「生理上。」
嗯,的確如此。
我又嘆了一口氣。
但是說穿了,我實在很懷疑自己到底過得好不好。畢竟明明說要一個人住才離開老家,現在卻和女孩子分租一間房。哎呀,我這個人真的有辦法獨自生活嗎?而且我還對景仰的父親隱瞞這件事,這個事實讓我愧疚不已。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真是不孝。
我一邊回答,一邊含糊地笑着。
「我纔不喝這種東西。」
我稍稍抬起下顎,仰頭看着天花板,接着嘆了一口氣。
順利耗過了一天天的暑假──從昨天開始,月曆也換到八月份了。
我先直截了當地告訴了她。
「真難得,一般來說應該會是媽媽打來的吧?」
「想喝的話我會自己去泡。」
我把佐伯同學的抗議當耳邊風,重新陷入思考。
「謝謝,我過得很好。」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段對話非常沒有禮貌。
「呿──」
是老爸嗎?還是老媽?
佐伯同學擔心地這麼問道。
「我爸打來的。」
「就是說啊。」
我雙手環胸,將身體靠上和室椅,就這麼抬頭看着天花板,隨後無意識地嘆了口氣。
一般來說都是爸爸疼女兒,媽媽疼兒子。當然,媽媽並不是不疼我,也不會不關心我,她也是灌注了母愛養育我長大的。真要論問題所在的話,是我變得無法接受那份愛情了。
2
「是嗎?」
我接起電話,同時想起了薛丁格的貓這個實驗。
跟佐伯同學有了默契後,我再度窩回房間裏。
「生理上?」
『恭嗣,你也該回家一趟了吧?』
我用疑問句回答了她的疑問。
我不禁陷入沉默。
這件事發生在八月上旬,下週末就是中元節的時候。
「……你怎麼會這麼想?」
然而,剛剛那些對話感覺像是她在換氣,像是預留對話空檔的手段──接着,佐伯同學就直搗問題的核心。
如果是妹妹尤咪,她應該會用自己的手機打過來吧。爸媽當然各自都有手機,但既然能用室內電話打來,那一定就是平常會使用室內電話的人。
於是乎,未來導向了父親這個選項。
『好,等你回來。媽媽一定也會很開心。』
這句話直接刺進了我的心坎。
來到學園都市〈這裏〉已經四個月,學校也開始放暑假,我也覺得他們差不多該問了。
「你不想回去嗎?」
她半眯着眼往我這裏瞪了過來。
雖然突然就捱了一拳,但也只是臉頰輕微腫脹,嘴巴里有點破皮的程度而已。
「二選一啊……」
我的確不想讓媽媽侵探我的私人領域,天曉得下場會變得多悽慘。
『恭嗣嗎?我是爸爸。』
『沒什麼,只是想問你過得怎麼樣。』
說完,她將一個玻璃杯滑過桌面般遞到我面前,裏頭裝着她喝到一半的冰咖啡。
我纔不是要討她歡心──我差點就脫口而出了,還是趕在最後一刻把這句話吞回去。只要扯到媽媽的事情,就算對象是爸爸,我可能也會忍不住飆罵。
「……你感冒了嗎?請在下週末之前康復。」
我重新複誦了佐伯同學回問我的那一句話。
「放心,因爲弓月同學不會這麼做啊。真是如此的話,我就會開始討厭弓月同學了。」
「別這麼說嘛~~」
爲了轉移焦點,我又把話題拉了回來,簡單扼要地將剛纔的通話內容說給她聽。
『因爲你最近不常回家,媽媽還說要過去看看你的近況,爸爸跟尤咪都有在阻止她。我不認爲你是在做什麼壞事,但你也不想突然被雙親干涉私人生活吧?』
這劇情未免也太壯烈了。
「就算如此,我還是可以相信,當我碰上危機時,弓月同學一定會衝過來救我。我今天領悟到這一點了。」
「喂?」
要是真的發生危險,我不會見死不救吧。
我一邊和爸爸通話,並將手機貼在耳邊站了起來,接着往客廳探頭看去。只見佐伯同學在客廳裏喝着冰咖啡,悠悠哉哉地看着電視。她和我對到眼的時候,我默默地表示現在正在講電話,請她不要來打擾我。而她也舉起一隻手,像是在說她明白了〈OK〉。人的眼睛會說話呢。不對,這種時候應該算是心電感應吧。
我在今年春天離開了老家,父親很擔心我,於是我老實地向他道謝了。
「有什麼事嗎?」
佐伯同學也跟我一樣,看向斜上方的位置。
我用冷淡的口吻隨便帶過,佐伯同學便氣得嘟起嘴。誰會被同樣的花招騙第二次啊?是說,她自己也知道我有發現她在裝病吧。
「哈啾!」
四月時我本來打算回去一趟,但佐伯同學突然感冒,計劃就這麼付諸流水。在那之後,爸媽他們沒有多說什麼,我也提不起勁,就一直把這件事擱着不管。近況報告也只靠幾通電話就解決了。
「不過,心理上就……有點沮喪。」
『媽媽也很擔心你喔。』
她打了一個超假的噴嚏。
「生理上沒事。」
這時佐伯同學喊了我一聲。
「弓月同學。」
電話另一頭的人是我爸爸。感到如釋重負的同時,我也感受到情緒變得柔和許多,並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
說完,她偷偷瞄了我一眼,只用眼神問道:「你覺得呢?」但我沒辦法用眼神回望她。
「……」
夜晚,我坐在房間的書桌前,放在一旁的手機響了起來。我看了看手機表面的子螢幕,似乎是從老家的室內電話打過來的。
因爲她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我就是不想待在家裏,纔會來到學園都市。雖然找了一大堆理由,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就是如此。這樣一來,也難怪我會不想回家了。
「要喝這個嗎?」
爸爸好像在顧慮些什麼,繼續這麼說道──而我還是沉默不語。如果再不說點什麼的話,那就太失禮了。
佐伯同學面前的玻璃杯映入了我的眼簾。我心想要不要也來喝一杯咖啡,但發現自己就目前的精神狀況來說沒那個心情,就打消了念頭。我隔着桌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總覺得──
「嗯。而且,如果我比較喜歡帥氣的人,肯定會選擇弓月同學以外的對象呀。」
我走出客廳時,發現佐伯同學還在,大概是在等我通知她電話講完了吧。
「而且呀,就算自己變得遍體鱗傷,你還是會讓我平安脫險,問我有沒有哪裏受傷。」
她今天也像平常一樣,穿着坦克背心和短褲的家居服,寬鬆的胸口處大大敞了開來。我現在這個俯視着她的位置實在太危險了。
她是想再補我一刀嗎?不過,也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很帥氣。
「……我知道了,下週末我會回家露個臉。」
「你太高估我了。居然這麼相信我,沒問題嗎?我這個人說不定會力求自保,對佐伯同學見死不救喔。」
她還是帶着一張笑臉。
而佐伯同學思考了一會兒後──
「沒有啊,弓月同學平常不太會提家裏的事嘛,而且你剛剛也說了是『實在沒辦法』纔回老家去的。」
原來如此,這已經充分構成讓佐伯同學猜疑的理由了。
「那是我家,怎麼可能會不想回去呢。我家不是那種問題家庭。」
但我撒了謊。我的確是在糾結家裏的問題,但我也不會一五一十地說出口。要是講得不明不白,也只會讓佐伯同學爲我擔心而已。
「是嗎?那就好。」
過了一會兒後,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佐伯同學大概知道我在說謊了吧,就像我發現她在裝病一樣。我說了謊,謊言被看穿,而我也對這一點有所自覺。然而謊言終究還是變成了真實──一切都順着我們的心意在走。
「機會難得,我要不要也跟你回去一趟呢?」
佐伯同學冷不防地將手肘靠上桌子,並用以掌托腮的姿勢,道出了這句話。
「你要來幹嘛啊?」
「跟你的家人打聲招呼?」
「請你打消這個念頭。」
我一口回絕。
如果看到她跟着我回家,我保證爸媽一定會昏倒。
§§§
用過暑假的悠哉方式又虛度一段光陰後,時間來到下星期六。
也就是我要回老家的日子。
這天我早早解決午餐,過了正午時分後,我和佐伯同學一同離開了公寓。她跟櫻井同學約好要去一之宮玩。
我們從學園都市坐上電車,歷經了二十三分鐘的車程。
下車走出驗票口後,已經十二點四十五分了。聽佐伯同學說她和櫻井同學是約下午一點碰面,但櫻井同學已經出現在螢幕前方。
「哈囉,貴理華~~呃,奇怪,弓月同學也在?難道我纔是局外人嗎?也就是說,我是電燈泡?」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接着打開了門。
走上二樓,來到睽違半年的房間後,我發現房裏非常整齊。在我離家之前是有整理過,但這樣一塵不染的結果,應該是媽媽幫我打掃過了吧。而且不是因爲我要回來才刻意打掃,肯定是平常就會定時整理。牀鋪都弄得整整齊齊的,棉被也換成夏天的涼被了。
我也坐上沙發,立刻伸手端起咖啡,並開口問道。
「託你的福。因爲通勤的時間縮短了,我就能挪來多讀點書。我覺得很感激。」
我家就是個普通的兩層平房,既不大也不小。我跟尤咪的房間就在二樓。
從學園都市出發,車程需時兩個小時左右。
「不是啦!」
就像先前說的,我並非打從心底抗拒回家這件事。畢竟我在那個家裏出生長大,直到半年前還在那裏度過每一天,當然會有所留戀,也充滿了回憶。只是,我的心情變得鬱悶難解也是事實。
有個人躺在玄關。
「說的也是。你先把帶回來的衣服丟進洗衣籃吧,明天我洗一洗再幫你整理……對了,晚餐要喫什麼好呢?你有想喫什麼東西嗎?」
我離開房間,並走下樓梯。
這種時候,問題不在於我會不會心懷不軌地接受這個邀約。
這個妹妹還是一樣行徑詭異。我閃過礙事到極點的尤咪走進玄關,正準備往房間走去時,媽媽從身後喊住了我。
她是狗嗎?
「弓月同學,沒想到你說起謊來還滿自然的嘛。」
要是我現在點頭答應,在佐伯同學看來,我就是真的不想回家了吧。她早就看穿了我的謊言,實在不該再繼續讓她擔心了。
我本來以爲這時佐伯同學會開口吐槽,結果她卻直盯着我看。她的視線彷彿在窺探我的神情,在觀察我會做何反應。
櫻井同學像平常一樣嗨到不行,開始講些莫名其妙的話。
「哎呀,不喫了嗎?」
「沒有特別想喫的,什麼都好。」
「纔不是,我只是覺得地板涼涼的很舒服,在這裏睡一下而已。」
媽媽問了這種很像媽媽會問的問題……這讓我覺得,她真的百分之百是我媽啊。
我苦笑道。
接着來到客廳。我們家總會在這裏團聚,雖然久久沒見,但還是沒什麼改變。矮桌上已經備好冰咖啡和地瓜派,而尤咪就坐在沙發上大口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原來她在這裏啊。看來是甜點時間一到就回來了。
「尤咪,爸爸呢?」
佐伯同學沒有跟她打招呼,而是用力地撞了她一下。
這麼說來,尤咪知道我跟佐伯同學在交往的事情吧。雖然當時在情急之下編了這個爛到極點的謊言,但最後也弄假成真了。但願她不會多嘴說些有的沒的。我如此心想,並偷偷瞄了她一眼,結果她兩眼黯淡地繼續喫着地瓜派,眼睛不曉得在看哪裏。
§§§
原來是貓啊。
從一之宮搭上電車後,我便看起了帶在身上的文庫本小說,但我遲遲無法翻頁繼續閱讀,最後還是打消了看書的念頭。
「恭嗣你呢?一個人住在外面很辛苦吧?」
「我得把帶回來的春季穿的衣服和要帶過去的夏季衣服換一換纔行。」
「別跟爸媽說什麼感激啦。」
這個地瓜派大概是從某個甜點店買來的,每個都有個別包裝。我也拆開包裝喫了起來。
「……」
「我回──」
「那我先走了,佐伯同學也玩得開心。」
從剛剛就一直沒看到爸爸的身影,可能是窩在書房裏吧。
「這樣啊……」失望的媽媽也只能做出如此答覆,而我也轉過身離開了客廳。然而,就在我反手關上門的那一瞬間,我停下了動作。
我毫不猶豫地掉頭就走,至少別讓她再爲我操心了。
「嗯,掰掰。」
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因此嘆了一口氣,接着換上了夏季家居服。這應該也是媽媽事先準備好的吧。
媽媽從客廳走了出來。
「沒事,你別在意。」
「咦~~真可惜~~」
但卻是走出廚房的媽媽回答了我的問題。
是尤咪。
我站起身,而媽媽有點遺憾地麼說着。兒子好不容易回家了,她或許是想再多跟我聊聊,但我是個男孩子,地瓜派這種東西我兩三口就喫完了,咖啡也是沒有細細品味就隨便吞到肚子裏去。
「爸爸去工作了喔。」
走出車站後,我走了一小段路,便抵達了家門口。
這種情況下,我想問的當然不是「這個人是誰」,而是「這個人爲什麼會睡在這裏」。
她趴睡在那裏,簡直像慘死在路邊似的。
「我回來了……這個人是怎樣?」
看來我沒辦法窩在房間裏打混了。
讓人做到這種地步,應該要打從心底覺得感激纔是,但以母親對待兒子的行爲來說,這或許是恰如其分,天經地義的事情吧。
這回換媽媽笑了。
我早就猜到她會這樣,所以直接無視她。
從一之宮搭上民營鐵路,包含轉乘的時間,大概要花一個小時纔會到家。
也就是吾家妹妹尤咪。
重整思緒後,我再次打開了門。
回過頭想想,當時反對我一個人住──應該說對此抱持消極態度的人就是媽媽。那肯定也是出於擔心吧。爸爸當然不可能不擔心我,純粹是尊重我的決定,他就是這種人。
我嘆了一口氣。
「你們改天再找我出來玩吧。」
正當我準備說出「我回來了」這句招呼時,發現了某個異象。
轉乘一次電車後,抵達了離我家最近的車站。
「中午過後,她就一直在等你回來,但等着等着好像就不小心睡着了。」
這個人。
在醫學雜誌出版社任職的媽媽,有着一張知性的臉龐。看到她的臉,我就稍稍繃緊了神情,但我儘量剋制自己不要瞪着她看。
而是我會不會故意拖延,耗掉回家之前的這段時間。
「你的成績進步了呢。」
就在我回答櫻井同學的同時,我的衣角被人從旁扯了幾下。原來是佐伯同學。她將手掌擋在嘴邊,附在我耳邊小聲地說:
簡直就像在炎炎夏日中尋求陰涼處的貓一樣。
只見櫻井同學納悶地偏過了頭。
「我喫飽了。」
「是很辛苦,但還過得去。」
「我正要回老家。出門的時候剛好碰到佐伯同學,我就跟她一起過來了。」
好遠。
簡直就像等着外出的主人回家,直接在玄關前睡着的狗一樣。
「你回來啦,恭嗣。」
離家越近,我的心情就變得越沉重。這一點我自己也很清楚。
正當我腦中浮現出這個想法時,尤咪開口了。
真虧我上個學年度還能從這裏通勤上學整整一年啊。如今早已適應新生活的我根本不敢想象。
「……換好衣服我就下來。」
「當初聽你說想搬出去一個人住的時候,我還擔心會怎麼樣呢,幸虧一切安好。」
「不管怎樣都沒差啦,拜託你不要睡在這種地方,萬一有客人來怎麼辦?」
經過玄關時,我順便瞄了一眼,剛剛還躺在那裏的尤咪已經不見蹤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真的像極了貓。也對,我這個妹妹原本就像只難以捉摸又陰晴不定的貓咪。
「是嗎?……啊,不然這樣吧,弓月同學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啊?應該不用那麼急着回去吧?你想想,可以左擁右抱喔,貴理華跟我會好好服侍你的。討厭~~好色喔~~」
我這麼想着──結果下意識就給出了很敷衍的回答。
然而,我卻無法接受她的好意。
並打從心底厭惡着自己。
即使她是我的親生母親,我是跟她血脈相連的兒子也一樣。
「雖然機會難得,但我今天就先不參加了。」
「很熱吧?我先幫你泡杯咖啡。」
她帶着些許擔憂的神情,輕輕地向我揮手道別。
我重新看向佐伯同學。
「這樣啊,他還是這麼忙呢。」
「不用太豐盛也沒關係,我想喫家裏平常會煮的那些菜。」
「我知道了。」
媽媽聞言就容光煥發地點了點頭
老實說,確實有必要替換春天和夏天的衣服。
三月下旬離家的時候,我本來是打算比現在更常回家,再慢慢配合季節從家裏帶衣服過去。儘管如此,到目前爲止我也沒有委屈自己只穿春天的衣服,跟佐伯同學出門,或是跟瀧澤他們出去玩的時候,只要看到不錯的衣服,我就會順手買下來。多虧如此,我就不用帶太多衣服過去了,這樣或許也不錯。
啊,原來還有這件衣服啊──我將那件去年很愛穿,但塞進衣櫥後就一直忘到現在的襯衫攤了開來。與此同時,外頭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門。
「請進。」
走進房間的人是尤咪。
「哥,你的態度很差。」
她一開口就說這種話。
「什麼意思?」
「你對媽媽的態度。」
「喔。」
我明白她的意思。應該說,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全天下的兒子都是用這種態度跟媽媽講話的吧?」
我冷冷地答了一句,並回過頭繼續整理衣服。
我不想被他人繼續深究這種問題,特別是尤咪。要是一個沒搞好,現在的關係就有可能崩盤。
「……雖然跟我也沒關係。」
尤咪也用不亞於我的冷漠態度如此回應。她平常就是這樣。幸好她沒有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
「哥,你應該跟媽媽再多培養一些感情。」
尤咪當然也念了我一頓,還說「下一次就不保證妹妹還在了」。難道已經有人願意娶她了嗎?到底是什麼怪咖啊?我還真想見識一下。
「這樣啊,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這麼說來……)
尤咪這麼說。
目的地是之前常去的咖啡店。
雖然我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爸爸好像也覺得很懷念似的,我便趁着這股懷舊的氛圍,直接開口說道:
「爸。」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和爸爸下完一盤棋後,我也該回學園都市,於是離開了老家。
不知怎地,佐伯同學陷入了沉默。
剛入夏的時候,老闆還特地跟我聯絡,說他進了一批很棒的咖啡豆。但在四月之後我纔回來這麼一次,想當然耳,我都還沒去過那間店。本來想說難得回來一趟,趁這個機會去露個臉的。
雖然我現在變成這副德性,跟當時已經完全不同了,但我想讓爸爸知道關於這點依舊一如往昔。
「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再下一局吧。」
爸爸對我說,以後還要一起下將棋。
糟了,我滿腦子只想嚇她,在那之前的細節就沒想太多了。
§§§
『我知道了。你遇到國中時的女朋友,覺得對我很愧疚之類的嗎?』
我無法理解他話中的涵義,於是戰戰兢兢地回問道。
想當然耳,剛剛的汽車引擎聲似乎也傳進了佐伯同學耳裏,因此她這麼問道。
『喂?弓月同學?』
「啊?喔,對啊,如果能再去一次就好了。」
「因爲我也不能一輩子當你的妹妹。」
「好。」
但是直到最後,他卻沒有答應再帶我去那家咖啡店一趟。
「佐伯同學,是我。」
媽媽雖然一臉不滿──應該說一臉落寞,但我祭出了「暑假結束後馬上就要學力測驗」這種看似正當的理由,爸爸也幫我多說了幾句話。
差不多是從上了國中之後開始,爸爸常帶我去某間咖啡店。媽媽或尤咪就不曾同行,爸爸每次都只帶我一個人去。後來一問之下,我才知道那好像是爸爸的愛店,他還笑說這是男人之間的祕密。
這次輪到爸爸向我搭話了。
但是爸爸剛纔的口吻讓我在意得不得了,心中的疑惑也無法釋懷……難道爸爸發現我一直都知道那件事嗎?
「……也對,我會好好處理。」
「我也不會那麼無情啦。」
『奇怪?弓月同學,你還在外面嗎?』
爸爸欺騙了我,我察覺到他有所隱瞞,而他也知道我發現了這件事……
但爸爸卻不發一語。
就在此時,有一臺車從我身邊緩緩地開了過去。都這麼晚了,住宅區里居然還會有車經過,真是難得。
「國中時我纔沒有什麼女朋友。」
他的回答聽起來有點奇怪,簡直像在掩飾些什麼似的。
「家裏是不是讓你覺得不太自在?」
這樣的話,在學園都市的生活可能比這裏要好得多了。而且和佐伯同學一起住的日子,意外地還滿適合我的。
『原來如此,你國中時沒有女朋友啊。』
「不過,媽媽看到恭嗣的臉也覺得很滿足了,你想回去的話就回去吧,不用在意。爸爸會先去跟媽媽知會一聲。」
現在有女朋友就已經夠奇怪了,國中時怎麼可能會有啊。
『感覺弓月同學不會說這種話,有點怪怪的……』
我們會沒辦法繼續當兄妹?這是什麼意思?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疑問。或許這句話沒有任何弦外之音,純粹只是尤咪未來也會和某個人結婚,離開這個家裏的意思。所以她要我在那之前改改自己的惡劣態度吧。
「爸?」
媽媽越像個母親那般爲我操心──而且遺憾的是,就算爸爸越像個父親般體諒我的一切,我就越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
這個時間點,看起來就像是想改變話題一般。
「呃,這是什麼意思……?」
『……』
「對不起,我想,我還是今天就回去好了。」
反正都回來了,那就來嚇嚇她好了。
不過,尤咪會結婚啊。雖然總會迎來這麼一天,但我目前完全無法想象。
我和爸爸都不太會下將棋。明明不會下,卻老是愛玩個幾局,單純把將棋視爲一種溝通的手段。要是直接當面談話,手邊卻不做任何事,會給彼此帶來不必要的拘束感,所以我們會一邊下將棋一邊聊天。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怎麼了?」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點。
我並不是一個人住在學園都市,生活也稱不上輕鬆愉快。我有個同居人叫作佐伯同學,她反而是讓我雞犬不寧的那種人。
不過,我認爲一個人的性格,纔會造就出一個人的整體形象。他生性真摯,雖然不善言辭,卻能好好和人面對面懇談。同時也具備了忠誠與勤勉的性格,讓他能始終爲同一間公司打拼。他也做足了努力,就爲了營造出一個健全的家庭。這些事情應該都不如嘴上說的那麼容易。
從咖啡店回來後,爸爸已經回到家了。再怎麼說也只是週末出勤,不會像平常那麼晚下班。多虧如此,難得晚餐可以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喫。
「對了,恭嗣。」
「以前你不是常帶我去一間咖啡店嗎?很久沒去了,你可以再帶我去一趟嗎?」
我裝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沒有啦,畢竟你是男孩子嘛。只要體驗過一個人在外面住的輕鬆感,可能就會覺得跟家人聚在一起有點彆扭吧。」
這個意料之外的提問,足以讓我嚇得渾身發顫。
我走在日暮時分的街道上,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
如我所料,佐伯同學馬上就接電話了。
我已經事先告知會在老家過夜了,要是在這個時間回去的話,佐伯同學應該會嚇一跳吧。如果只是嚇到那倒還好,但願她不會爲我操多餘的心。我擔心她會不會已經睡了……應該還沒吧。開始放暑假後的每一天,這個時間點她都還醒着。
「我也沒有那麼……」
我心裏想着這種有點失禮的事情,回過神來時,發現尤咪已經不見了。或許是覺得哥哥的回答一點誠意也沒有,百般無奈地離開房間了吧。
然而,我想說出口的話語卻硬生生卡在喉間。
我走在大馬路邊的人行道上,轉了個彎後來到住宅區,再繼續往前直走就會抵達公寓。這時我心血來潮地拿出了手機,從通訊錄裏叫出佐伯同學的號碼,並撥了電話。
我被她說的話嚇到了。我沒想到這句話會跟我剛剛在思考的事情重合在一起。
很合理的提問。
『嗯,怎麼會在這個時間打來?』
「咦?」
不過我也很久沒像這樣跟爸爸下將棋了,總覺得好懷念。仔細想想,這幾年來幾乎都沒機會做這件事。大部分原因也是出在我身上就是了。
這樣就會變成一切按照劇本來走的喜劇了吧。
雖然他死盯着棋盤看,卻不像在思考下一手該怎麼下的樣子。
「你不要趁機打探別人的過去。」
「嗯……就只是想聽聽佐伯同學的聲音吧。」
我想起了佐伯同學的臉。
「好啊。」
到了傍晚,我稍微出去走走。
不過,我在國三那一年變得荒腔走板,之後我們也漸漸不再光顧那間店了。雖然我也很想再去一次,但那間店滿遠的,而且以前來回都是坐爸爸的車,所以我也不記得地點和路徑了。真要說還記得哪些特色的話,我也只說得出「那間店不大」、「感覺一直都沒什麼生意」而已。
爸爸笑了笑,並這麼說道。
雖然很遺憾,但我對爸爸──弓月篤嗣的印象,就是一個沒什麼特色的人,這是我的真心話。從他還年輕時,身上就有一種文學學者的沉穩氛圍,過了三十歲後半,他的年紀才終於追上了那股老成的氣息。
「以後還是要回來露個臉,至少別讓你媽媽擔心。」
雖然直接問爸爸應該比較快,但光是想到讓我們不再光顧的理由,我就覺得很難開口。
可是,我還沒辦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我想成爲像爸爸一樣的人──不,我始終想以一個兒子的身份,成爲全世界最像我爸爸的人。
喫完晚餐後,我和爸爸在書房裏下將棋。
我現在正在入夜的學園都市中,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是啊,我剛剛去超商,現在正在回家路上。」
『哦……』
佐伯同學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然後──
『那我也去一下吧。』
「咦?等等,佐伯同學……」
公寓就近在眼前了。要是佐伯同學現在出來的話,我跟她就會碰個正着。我該躲起來嗎?還是沿路折返回去呢?不對,在煩惱這些小事之前,我居然導致她在這種時間還跑出來外面,這纔是一大問題──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時,立刻傳來公寓某個房間的大門用力開啓的聲音。
之後,佐伯同學從樓梯間的平臺處探出身子,露出了她的臉龐。她馬上就找到了我,並用力地向我揮揮手。
接着,她雖然一度表現出有點退縮的樣子,但後來還是跑了出來。
我嘆了一口氣,彷彿舉雙手投降似的。
看來,我只要對佐伯同學說謊,就一定會被她看穿的樣子。想讓她大喫一驚,應該還早了十年呢。
「歡迎回家。」
「我回來了。」
雖然才過了十個小時就回到這裏了,但佐伯同學沒有過問其中的理由,彷彿理所當然一般迎接我回家。
沒辦法,那我也理所當然地在這裏度過暑假最後的時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