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第三章「我們在同居」她說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九曜 · 2.5萬 字

新學年開始,不知道是第幾個星期五的晚上。

「這個週末,我要回家一趟。」

剛洗完澡的我,穿着運動服代替睡衣。佐伯同學也已經洗過澡,因此穿着衣褲分開的睡衣。我們在客廳各自坐自己的和室椅,隔着桌子面對面。

「啥?」

至於佐伯同學的反應則是這樣。大概是太意外了,發音怪里怪氣的。

「我是說──」

我重新解釋一次。

「這個星期六日,我要回家。」

「爲什麼?」

「因爲自從三月底搬來這裏,我一次都還沒回家過。新學期也開始了,生活漸漸穩定,總該探望一下爸媽報平安吧。」

只不過,並不是沒有問題,反而應該說我現在正在面對問題。

「室友的事也不能繼續瞞着家人。」

「我是不是該去打聲招呼?」

「請不要這樣做。」

我即刻拒絕。

「所以室友是女生這件事,你是不打算告訴家人嘍?」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

「目前是這樣,我打算找個恰當時機講,或是等一切都結束了再坦白。」

現在講出來,肯定會引發一場小混亂。母親會大驚小怪,爸爸會表面悶不吭聲,其實慌在心裏。妹妹則是一定會拿這當話柄,狠狠鬧我一頓。

「總而言之,我明天上午回去……大概星期天晚上纔會回來。」

「佐伯同學,我要進來嘍。」

「佐伯同學,你是在打噴嚏嗎?」

「……」

「頭會不會痛?」

不對,應該形容成類似噴嚏的某種怪聲比較正確?總覺得這聲噴嚏聽起來莫名的假。

「肚子呢?」

佐伯同學從牀上爬起來,把體溫計拿到書桌檯燈下,然後又用睡衣袖子用力擦它。

「嗯,好……」

好像想填補尷尬的沉默,佐伯同學再度呻吟起來。

一切都很反常,我不禁擔心起來,踏進她的房間。

應該說喫也是白喫,太浪費了。仔細想想我連水都沒端來,實在也滿隨便的。

「我……」

話雖如此,我並不會因爲她沒叫我就睡過頭。沒人來叫,自己起牀就是了。

原來如此,所以昨天那聲奇特的噴嚏是伏筆就對了。明擺在眼前,卻又不讓人事先察覺,真是模範級的伏筆。只可惜有着致命性的巨大突兀感。

不知道怎麼搞的,佐伯同學逃也似的回自己房間去了。

她改口之後,乾笑一聲掩飾過去。

§§§

「弓月同學,謝謝你~~」

佐伯同學無力地點頭。

「是可以找阿京之類的啦……」

「我好像感冒了……」

「我去拿點藥來,麻煩你量體溫。」

佐伯同學就睡在牀上沒錯。

「……」

「怎麼樣了?」

來這招啊。

「感冒了?」

「總之先量量體溫吧。」

「不對,好像是三十八度?」

「……」

「好像會痛。」

「有點塞……」

這樣啊,有食慾是件好事。

「佐伯同學,數字消失了喔。」

隔天。

「然後那個……弓月同學。」

「嗯,感冒了。看來昨天洗完澡,真的着涼了……」

「請用這個量一下體溫。」

那麼,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我忍不住確認了一下。

「知道了嗎?」

我將體溫計遞給她,她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接下。

佐伯同學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要用什麼話來回答,因爲就我看來,她跟平常沒有兩樣。換言之,看起來並不像病人。

我重新來過,先知會一聲。慢了一瞬間後,房裏傳來慌亂的腳步聲。聽到腳步聲之後我才進房間,只見她跟剛纔一樣乖乖窩在牀上。

我悄悄退後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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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 第三章「我們在同居」她說 · 第1張插圖

「你看到的時候是幾度?」

「……嗚、嗚~~……」

來到客廳,我還是沒看到佐伯同學。

「餓了。」

「嗯,打噴嚏了,洗完澡可能有點着涼……我要去睡嘍。」

坦白講,我覺得很稀奇。她雖是從美國回來的歸國子女,但平常都起得很早,早到讓我懷疑她是不是時差還沒調整過來。而且她總是一大早就精神飽滿。今天還是我頭一次比她早起。

是一個噴嚏。

「啊嚏!」

「嗯……」

「晚安,弓月同學。」

「嗚~~……」

講起話來突然滿是鼻音。

佐伯同學本來沒說話──但她忽然發出一聲:

我暫且離開房間,到廚房把放在餐具櫃上面的急救箱拿下來,從中取出數位體溫計。

這招對時下的高性能體溫計有用嗎?

「四十度?」

「……」

「啊,好,晚安。」

我再度回到佐伯同學的房間。

「佐伯同學,天亮了喔。」

「……」

每天早上,把叫我起牀當興趣與例行公事的佐伯同學,今天沒來叫我。

「三十八度……哎,應該是普通感冒吧,我把藥拿來了。」

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不過,等狀況惡化了纔可以喫喔,現在不行。」

剛纔那是什麼怪叫?呻吟聲?

「你怎麼了?」

「我進去嘍?」

「……」

「嗯,有一點……」

「鼻子呢?」

設定好了還是不見她起牀,於是我敲了敲她的房門。

我再度回到廚房,急救箱裏基本上什麼藥都準備了一點,但有哪種藥能喂這種一堆症狀的人喫?不,更大的問題是能不能讓她喫藥?

「咦?奇怪,這、這樣啊?說不定是我按到重置了……」

佐伯同學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怯怯地把體溫計遞給我。我拿過來,看看液晶螢幕,但上面什麼都沒顯示。

看來她已經交到了櫻井同學等一羣朋友,感情好到可以假日約出去玩。她的性情似乎容易與人親近,或者該說跟誰都能做朋友,所以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吧。

「感覺好寂寞喔……」

「喉嚨呢?」

「呃,四十度?」

「……」

「呃,嗯……」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白天可以去找朋友玩啊。」

接着,她怯怯地問我:

結果……

我從感冒藥裏選了感覺藥效最輕的綜合感冒藥,前往佐伯同學的房間。然而,我的腳步在房門口停住了,因爲她在房間裏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幹嘛。難道她沒發現門是開的嗎?

總之我先設定好咖啡機。

「你?」

「弓月同學今天怎麼辦?」

我忍不住大嘆一口氣,結果這整場騷動都是以此爲始,以此作結。都陪她鬧到這裏了,也許我該好人做到底。

「那當然是不能回去了。」

「真的?」

「我總不能拋下感冒的你吧。」

我還真寵她。

好吧,站在佐伯同學的立場想,雖然她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才獨自回來日本,一旦真的要一個人待在屋裏,大概還是會寂寞吧。要是發生什麼狀況,能依靠的爸媽又還在海外。與其說是寂寞,或許該說她是害怕。

「只不過,如果你中午之前能起牀,我就當你感冒好了,按照預定回家。」

「咦~~」

「你不是病人嗎?忍耐一下躺着吧。」

「……」

看來她也知道這是自己惹的問題,不敢抱怨。好吧,只能說她自作自受。

「我晚點再來看看你好一點沒有。」

「嗯。」

我替她重新蓋好棉被,然後離開了房間。

趁佐伯同學安靜的時候打個電話給家裏吧,等過了中午,她一定感冒已經全好,從牀上爬起來了。

在這時候,我的確鬆了口氣。

(這樣就不用跟那個人碰面了。)

我本來打算今天回家,也只是覺得身爲子女既然獲准外宿,有義務回家露個臉。這樣的話我可以給自己找藉口,回不去就算了,沒辦法。

我偷偷感謝佐伯同學幫我找到了理由。

佐伯同學馬上進了店裏,走向我所說的那一家手機的展示區。

「那就是很閒了。」

「呃,佐伯同學?你沒有先想好嗎?」

雖然是沿着大馬路走,但車流量很少,也沒幾個路人。這地方假日都是這樣,城市內雖然彙集了各大教育機構,街區規劃也很重視景觀,但人口可能是意外的少。

我仍然閉着眼睛回答。

她偏偏頭。

「那我也選那一家。」

「啊,那個呀……弓月同學是哪一家?」

「因爲要是被她捷足先登,豈不是很沒面子?上次也是……」

佐伯同學只搖晃了一下身體。其實沒我說的那麼重,所以這樣做也不怎麼痛。

喂,講到哪裏去了?

這是無所謂,但她難道打算維持這個姿勢聊下去?果不其然,她無視於我怏怏不樂的回話口氣,繼續說她的話題。

「不過你還真是一身黑呢。」

「不重要啦!總之,我現在就要去買,弓月同學也要跟我一起去!」

「我沒那麼偉大。」

「可是,好歹顏色應該再考慮一下吧?也有比較適合女生的顏色啊,像是紅色或是粉紅色之類。」

「這麼說是沒錯……」

我死了心決定不再插嘴,她朝氣十足地回答後,馬上請店員過來。

「弓月同學,你很閒嗎?」

「喔,對耶,你是沒有手機。」

「我是說手機業者。」

「你知道女高中生的手機普及率嗎?」

「不是那個Carrier。」

「我的是這個,黑色的。」

「請你等一下,佐伯同學。」

佐伯同學話越講越小聲。

「真拿你沒辦法,就一起去吧。」

是啦,假如她問我其他款有什麼不同,我也答不上來就是。

「櫻井同學跟這無關吧。」

路上我們一邊走,一邊聊學校最近發生的事情等話題,不久就看到了車站與購物中心。來到這附近,行人與交通量就逐漸多了起來。簡而言之,學園都市這個城市,就是以這座車站爲中心設計的吧。

「佐伯同學,你決定好Carrier了嗎?」

她沒說成意指職業生涯的Career,看來知識意外豐富。

「……」

站在我正面的佐伯同學,跟喫午飯時我最後看到她的時候不同,換上了一套新衣服。

結果佐伯同學從廠牌到顏色,全選了跟我一模一樣的。我不太喜歡對別人的行動發揮影響力,但她都這麼決定了,那也沒辦法。

「上次怎麼了?」

我們決定前往學園都市的車站。記得站前的購物中心有一家通訊行,所有電信業者的手機都能辦。

講話口氣好像事情已經定案似的,但現在如果不答應佐伯同學,她搞不好會賴在我腿上不下來。

「不。」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出意見了,你選你喜歡的吧。」

我們一起走在人行道上。

她發出疑問式的小小發音,我猜她一定偏着腦袋。

「我現在要去買,弓月同學陪我去。」

「哦~~種類有好多喔~~弓月同學的是哪支?」

的確,對於以前從沒碰過手機的人而言,大概不知道從何挑起吧。而且現在是一般手機轉爲智慧型手機的過渡期,店面兩種手機都有展示。沒買過的人光看到兩種不同手機,一定就開始混亂了。我挑手機時也是用剛纔那種理由決定的,沒資格說別人。

我忍不住制止了她。

話雖如此,有手機的人大概無法體會沒有手機之人的煩惱吧。身邊其他人都有,就只有自己沒有,或許會給人一種焦慮感。

「沒錯,整體穿搭走黑色路線。」

「帶原者?」

§§§

「唔?」

聽了我對外觀的直截感想,佐伯同學得意地回答,然後表情一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就如你所見,我在發呆。」

她喫過午飯,碗盤收拾好之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好像現在又出來了。

「好~~」

「我不是因爲沒事做才這樣發呆,是刻意排出時間這樣做。我呢,都會刻意安排這種不事生產的時間。」

「請不要坐在這種地方。」

「Carrier?」

她昨天的感冒到下午就痊癒了,到了今天更是毫無大病初癒的跡象。我看她自己一定把昨天得過感冒的事忘光光了。

「真的嗎!謝謝你~~!」

「因爲我搞不清楚嘛,沒辦法呀。」

「會嗎?我覺得每支好像都差不多,那就這支就好啦。」

「因爲阿京也有手機啊。」

「我有時候會覺得弓月同學好像哲學家還是什麼的。」

佐伯同學天真無邪地歡呼。我這人實在太好應付了,看到她高興的樣子,竟然覺得稍微縱容她一下也不會怎樣。

「……你都無視我的問題,這樣很無聊耶。」

「我也買這支吧。不好意思~~」

她穿着長度及膝的裙子,搭配與袖套成套的半袖針織衫。裙子是黑色,針織衫與袖套也一樣以黑色爲底,只加點白色做變化。整體呈現龐克風。

「唔,我覺得你這是偏見喔,因爲是女生就得用粉紅,不能用黑色。」

我終於睜開了閉着的眼睛。

「遇到這種問題,你應該乾脆一點說『每天都黑的最好』,這樣纔像話。」

「很重。」

「記得應該超過九成吧。」

「討厭!」

「色色的?」

在我身邊,佐伯同學小跳步地走。腳上穿着短靴,一樣是黑色。

通訊行在購物中心當中,位於人潮最洶湧的地點。畢竟是假日,很多人在看商品,也有人路過時隨便看一下。

「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我是──」

又在提供多餘資訊了……

「黑色的啊~~……啊,我剛纔忘了說了,一樣是黑的喔。」

這時,我聽見佐伯同學開朗清澈的聲音。

隔天,也就是週日的下午。

佐伯同學展露出笑靨,看起來很開心。

「你這樣未免太沒主見了吧。」

佐伯同學回來日本還沒多久,這方面的事情好像都先延後辦理。附帶一提,這個家裏有用佐伯同學的名字辦的家用電話,她都用這支電話跟父母親聯絡。

「還真突然呢。」

買的時候是最新款,不過現在已經出了新系列,我這支是前一代的了。話雖如此,最新機型並沒增加什麼劃時代的新功能,我也滿喜歡現在用的這支,所以短期之內大概不會換。

我正腦袋放空,在客廳發呆。我把和室椅椅背比平常多倒兩段,雙手在腹部交疊閉目養神。

順道一提,佐伯同學由於尚未成年,簽約時需要監護人同意,不過店員直接向她的母親做確認,解決了這個問題。換句話說,就是打國際電話。店員還得做這種事,實在很辛苦,不過我想對於她媽媽晚上還得接電話,也沒輕鬆到哪裏去。

她半睜着眼責備地瞪我,然後跨在我伸長的腿上,與我面對面在我腿上坐下。

我講出了應該是最有名的一家業者。我是在國中畢業的同時辦的手機,當時搞不太清楚怎麼做選擇,於是就單純選了市佔率最大的一家。

「想不想知道黑到什麼程度呢?」

「沒錯,而我呢,就是那沒有手機的一成。」

§§§

順利辦好手機,佐伯同學的腳步比來時更輕盈,我們一起回家。

話說到了當天傍晚。

我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時,有人來敲門。等我回答後,佐伯同學探頭進來。

「弓月同學,你的手機借我~~」

「放在那邊。不過你要做什麼?」

「有點事~~」

我的手機被我扔在牀上,佐伯同學拿起它。配合她改變位置,我也轉動坐着的椅子,眼光追逐她的行動。

「哦~~這就是弓月同學的手機啊~~」

我跟她的機種完全相同,所以她應該不是對手機外觀產生興趣,而是在看內部資料吧。

「請不要擅自看訊息之類的喔。」

「我知道啦,只是登錄一下手機信箱。」

佐伯同學邊說邊操作按鍵,將兩支手機互相對準,看來是在進行紅外線傳輸。纔剛買來就用得這麼習慣。

「好,搞定,通訊錄登錄一號,弓月同學!」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佐伯同學把打開的手機拿給我看,她看起來就像小孩炫耀大人剛買給自己的玩具,令人莞爾。

「我改天再告訴媽媽,所以目前只有弓月同學知道我的手機號碼喔,現在手機如果響了,就是弓月同學打來的對吧?」

「是這樣沒錯呢。」

只是除非發生火災隔離了兩個房間,否則我大概不會特地打電話給她。

「有事的話,儘量打給我沒關係喔。」

她就這樣喜孜孜地離開了房間。

說完,我轉開剛剛纔轉緊的寶特瓶蓋,再喝一口。瀧澤也喝了口咖啡。

言外之意是「進來沒關係」。她們收到這個訊息,走進教室來。

「真是的,怎麼連瀧澤學長都這樣說啦,我哪有什麼好看的。」

瀧澤傻眼地嘆了口氣。

「話說那個她就在那裏。」

「說到這個,弓月他去年──」

「你要去哪裏嗎?」

背後傳來佐伯同學的聲音,但我沒停下腳步,往教室出口走去。

「……」

「等、等一下啦,弓月同學!」

瀧澤稍稍舉起手做回應。

「哎,算是吧。」

緊接着,神情驚訝的佐伯同學映入我的視野。

「我們在聊你的朋友佐伯同學很可愛。」

果然會變成這樣。雖說已經是去年的事了,但只要有個契機,大家還是會想起來。只希望佐伯同學不要聽見。

「我跟朋友在學餐聊到她。看也知道她是個美少女,成績又優秀。個性有點內斂但不失開朗,又很隨和──」

是我託他去學餐喫午飯時買的,錢先付了。

「沒意義的閒話。」

我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又聽到她在叫我,看來她追過來了。

「幹嘛?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吧,我以爲你的優點之一,就是會坦率地稱讚別人啊。」

諸如此類。

不過,看來只是我杞人憂天,她向瀧澤打了招呼。

我抬頭看看站着的佐伯同學。

呃,我只是覺得跟我認識的佐伯貴理華好像差很多。

然後,櫻井同學向我問道。

「我第一次看到本尊耶。」

結果佐伯同學「啊,嗚……」地發出小小的呻吟,就害羞地別開了臉。

「她、她是不是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新生?她來找瀧澤跟弓月嗎?」

霎時間,周圍一片嘈雜。

「她還真是出乎意料的有名啊。」

「有機會再說吧。」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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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沒有特別必要或理由否認,所以我如此回答櫻井同學的問題。

坦白講,我沒想到她會有這種反應。我以爲這種讚美她聽慣了,至少會微笑着跟我道謝。這下子反而讓我不知所措。

「哦哦,對耶,有這回事。」

我忍不住看向瀧澤。他說這什麼話?

對於櫻井同學所言,瀧澤帶着苦笑回應。

「……」

瀧澤坐在我前面空着的座位,拉開買給自己的罐裝咖啡的拉環。我也轉開寶特瓶的蓋子。

「你都聽到哪裏去了?」

「謝謝。」

抬頭一看,瀧澤俊俏的臉孔就在眼前。

真是的,沒必要當着本人的面說出來吧。回家之後很尷尬耶。

然後我喝了口飲料潤潤喉才問道。

「等一下嘛!」

相較之下,佐伯同學雖然微微噘起嘴脣,但看起來還滿開心的。

我像平常一樣跟矢神一起喫便當,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便當盒時,咚的一聲,一瓶寶特瓶放到我桌上。是奶茶,容量二八○毫升。

「好驚人喔~~臉蛋好小~~」

她當場彎膝蹲下,把雙手手指與下巴放在桌邊。短短的褐發輕微自然捲,抬眼看我的目光就像小動物。

我慢吞吞地站起來。

「沒有特別要去哪裏,隨便晃晃。」

「佐伯貴理華。」

然後夾雜在這些聲音當中,有句話傳進我的耳裏。

「好吧,我也覺得她成爲這類話題的中心很正常。」

我沒好氣地回答。

「抱歉,瀧澤,你在說誰?」

只見佐伯同學,還有跟她同班的櫻井同學就在那裏。教室裏有她們要找的人,但對方沒注意到她們,可是又不敢大聲叫人──兩人感覺就像這樣,自信缺缺,又有點心神不定地探頭看着教室內。

我不知該做何反應,摸索半天適當的應對方式結果錯失時機──變成了毫無反應。

「哦,你承認啦。」

我們四目交接。

喝完之後……

「跟本人再說一遍如何?」

「承認啊,我坦承是覺得她很可愛。」

「午安,瀧澤學長,我們來玩了。」

「瀧澤,之後就交給你了。」

我照樣當作沒聽見繼續走,從附近的樓梯上樓──這時才終於停下腳步。我回過頭來,與佐伯同學面對面。

「啊,我就知道,弓月學長也覺得貴理華很可愛吧?」

「佐伯同學的傳聞連我們這邊都聽說了,我看有好一段時間,她不管走到哪都會是目光焦點吧。」

如此告訴瀧澤後,我離開了座位。

一星期過了一半,某一天的午休。

這天,佐伯同學直到睡覺之前,都用頸掛繩把手機掛在脖子上。分明又沒有人會打來。

「兩位學長在聊什麼呀?」

至於我,明明跟他們在同一個圈子裏聊這些話題,卻覺得聽起來好遙遠,彷彿事不關己。

然後,我與瀧澤一起望向她們,兩人就既高興又有點鬆了口氣的樣子,對我們揮揮手。

她們那副新生該有的可愛模樣,讓我差點莞爾地笑起來,她沒有心防的笑靨,竟讓我不禁心跳加快了一下……當然,我沒有表現在臉上。

「因爲不管任誰來看,都會覺得貴理華很可愛呀。」

撐過了被佐伯同學弄得暈頭轉向的週末,新的一週開始。

在樓梯平臺。

先不論不爲人知的一面,她確實是衆所公認的美少女。

櫻井同學語氣聽起來雀躍不已,驕傲地說。

個性內斂?纔怪,她在家裏又聒噪又任性。隨和?我可沒見過有誰比她還愛開別人玩笑。

我眼睛慢慢轉向教室門口。

正好沒人經過。

學生們享受午休時光的喧鬧,聽起來又遠又小聲。

「有什麼事嗎?請簡短說明。」

我口氣冷淡地如此要求。遲早會有學生經過這裏,我想趕快解決。

「呃,那個……」

佐伯同學想找話講,看來她追是追來了,卻沒想好要說什麼。

「我到教室來玩,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你們來找瀧澤的話我很歡迎,他人很好。」

瀧澤原本就是很得老師歡心的優等生類型,再加上個性幽默,跟任何人都處得來,很少有學生說他的壞話。升上二年級之後,還發揮了有模有樣的學長風範。

「找弓月同學呢?」

「我不建議。」

「爲什麼!」

佐伯同學的語氣重了起來,應該是因爲我逼她聽些無法理解的蠻橫藉口吧。我明白她的心情,我也有所自覺。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如此。

「這是爲了你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用懂,只要知道就好。」

「……」

我們陷入沉默,相持不下。站在佐伯同學的角度想,聽到我這種單方面的主張,一定很有意見。

這時,我聽到某種東西掉在地板上的聲音。轉頭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佐伯同學的書包躺在木頭地板上。

該怎麼說呢?我發現自己心中的些許邪念,一口氣冷卻下來。

我抓住氣呼呼的佐伯同學的肩膀,硬是將她從自己身上剝開。爲了背對她,我毫無意義地轉向咖啡機。

佐伯同學還沒這麼快回來。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午休時瀧澤多嘴講過這件事。

佐伯同學還是悶不吭聲,只是用看起來既像生氣又像想哭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不過,我當然沒這麼做,怎麼可能做出這麼不要臉的事來。

「呿!」

有必要這樣咂嘴嗎?

我想與她的臉拉開距離,也想逃避她的視線,爲了雙重意圖而別開了臉。

「哇啊!小心……」

看來她今天也沒繞去其他地方。

佐伯同學對着這樣的我說:

「是呀。」

「你回來啦,佐伯同學,要喝咖啡嗎?」

「……恕我拒絕。」

總之我先道個歉,但現在只能嘴上說說,因爲這種狀況恐怕還得持續一陣子。

一瞬間我有種衝動,想撫摸她的頭髮。

「討厭!」

「可以借我嗎?好久沒去屋頂平臺了,我也想上去一下。」

「唔呃?咖啡?」

她站在我正前面說出這種話來。

我先到自己房間換好衣服,然後在廚房設定好咖啡機。按下按鈕時,玄關正好傳來開門聲。

「恭嗣。」

「說嘛。」

我俯視着樓梯目送她,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

「……」

我想起寶龍同學說過她這樣很可憐,我……我的所作所爲,是否讓佐伯同學擔心害怕了?

佐伯同學低垂着頭,把自己的額頭緊貼在我胸前。往下一看,她那具有神祕濃淡的美麗棕發就在眼前。

「有。」

「……摸摸我的頭。」

不久,佐伯同學出現在客廳,顯得有點沒精神,應該就是我害的吧。

傷腦筋。

就只是把鑰匙,沒有鑰匙圈或裝飾。

我背靠在牆上,寶龍同學走下樓梯過來。

§§§

「是的,咖啡。不過現在纔開始煮,我想大約還要十分鐘。」

「我倒覺得弓月同學很可愛喔~~」

寶龍同學說完,從裙子口袋裏掏出鑰匙。

「都說是非總有終了的一天嘛。」

然後,當我看到這個畫面的幾乎同一時間,佐伯同學撲向了我。

「別說這個了,差不多可以放開我了吧。」

算了,就當作是對我今天所作所爲的懲罰吧。

「對不起……」

然後,我深深嘆了口氣。

「還是別再這樣了吧?這樣她太可憐了……恭嗣也是。」

最後她轉過身去,離開了這裏。

「……」

但佐伯同學雙手繞到我背後,用力抱緊了我。她將額頭貼在我胸前,輕聲低喃:

忽然間,與我目光的方向正好相反,樓梯上傳來了聲音。這所學校裏只有一個人會用名字叫我。抬頭一看,只見一副跟佐伯同學氣質截然不同,感覺成熟穩重的美貌就在那裏。

「……」

「趁着還沒被人看見時,你快離開吧。」

「……」

她回問我的語氣,好像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我們水之森高中引以爲傲的冰山美人。

臉朝下的我,幾乎與她名符其實地臉貼臉,心跳快了一拍。

我從寶龍同學手中接過鑰匙,決定在屋頂平臺消磨時間,直到第五節課開始。

寶龍美優姬。

我看着開始滴落的咖啡機告訴她。不過咖啡是滴進不透明的不鏽鋼保溫壺,因此沒什麼好看的。下次買買看虹吸式咖啡壺好了。

「是呀,沒錯。恭嗣你是什麼也沒做,而且打算什麼都不做,一直到最後。」

雖然我沒這麼做……

她毫不隱瞞,據實以答。

「我知道。」

「你該不會都看見了吧?」

「在那之前,我還有件事要說。」

「好啦,可以放開我了。」

這所學校的屋頂平臺不能自由進出,鑰匙受到嚴格管理。鑰匙包括備份在內共有三把,但去年遺失了一把,聽說是某個女學生借用時弄丟了。

「好了,我要走了……啊,對了,你身上有帶屋頂平臺的鑰匙嗎?」

誰甩了誰,誰又被誰甩了,在高中生之間是常有的事,遲早會被大家淡忘……只不過看剛纔教室的情況就知道,只要一個契機就會再被拿出來鞭。

起初我以爲她在跟我惡作劇。

「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話雖如此,也不能老是讓佐伯同學忍受我的霸道跟道歉。我想總得找個機會,至少跟她講個大概。

「……摸摸。」

「你說我可愛,是真的嗎?」

我的語氣有點愛理不理。

佐伯同學變得軟弱起來,但仍然試着反駁,然而她接不下去了。

「之前我應該說過了,我這種人在外面沒辦法對你溫柔,勸你不要靠近我。」

「太好了,是平常的弓月同學……」

佐伯同學催促地說,仰面向上。

畢竟這把鑰匙表面上是遺失了。

放學後我也沒心情繞去其他地方,就直接回家了。

「是是是,什麼事?」

「可是……」

然而,這個機會竟在我預想不到的時機到來了。

寶龍同學嘆了口氣,或許是無法苟同我的行爲,或者說不定她在生氣。

「什麼?」

「別再怎樣?我沒有怎麼樣啊。」

「不要被抓到喔。」

事情發生在某一天,第三節下課的時候。

「下一節是物理啊。」

我喃喃自語了一下,覺得「物理」這兩個字讓我有點在意。怎麼回事?我看看黑板,才知道原因出在哪裏。

『第四節 物理 視聽教室』

黑板角落寫着這幾個字,文字稍稍帶點棱角,一絲不苟,那是班長雀同學的字跡。

下一節似乎要換教室。

視聽教室啊,大概是要看物理學實驗影片或是錄下來的紀錄片節目吧。

「我們走吧,弓月。」

是瀧澤,我用不太靈活的腦袋慢吞吞確認接下來要做什麼時,他好像早都準備好了,手裏拿着課本、筆記本與文具等上課需要的整套東西。

「等我一下。」

我收拾好上一節課用的課本等等,準備上物理課──這時停下了手邊動作……我改變主意了。

「抱歉,瀧澤,還是請你先走好了。」

「嗯?這樣啊,好吧。」

瀧澤瞭解我的個性,只說了這句話,就照我的要求先走了。

我把拿出的課本與筆記本疊好,然後做一個深呼吸再走出教室,只比瀧澤晚了不到一分鐘動身。

我有時會變得很想獨處。

不用一個人待在無人空間也沒關係,周圍雖然有一大羣人,但沒人找我講話,也沒人理我──只要這樣就夠了。甚至可以說這樣更合我意。

現在也是,一想到接下來要去特別教室,我就產生一種慾望,想一個人走去那個平常不太有機會接近的地點。

「又犯孤獨病了?」

我走在走廊上,寶龍同學過來找我說話。

我用馬克杯準備了兩杯咖啡,幾乎同一時間,佐伯同學也洗好了碗筷。我們沒去客廳,而是坐回餐廳的桌子旁。

突然間,雀同學打斷了佐伯同學的話,岔入我們之間。

「我、我有點嚇到……等、等回去再說。」

講過那麼多次不要理我了,佐伯同學也真是學不乖。不過今天真的只是碰巧,就不跟她計較了。

「聽好嘍。弓月同學這人冷血無情,會用輕浮的心態跟女生交往,然後輕易就甩掉人家,所以你也得防着點。」

雀同學用這番話作結。

「你在家有溫柔對待她嗎?」

面對着清空的盤子,佐伯同學這麼說。

「現在要去視聽教室。」

「你說佐伯同學嗎?」

「有可能呀,因爲她不是我。」

如果弄哭寶龍同學,絕不輕饒──簡而言之,她說到做到了。

「咦……?」

先開口的是佐伯同學。

不過話說回來,雀同學永遠是這麼有活力。這個話題在大衆之間已被淡忘得差不多了,只有她還沒忘。我忍不住嘆口氣,眼睛看向她。

佐伯同學剛纔待的集團經過我們身邊時,跟她講了一聲,順便偷看了我的臉幾眼才走。

「恭嗣都不會變呢。」

她保持一小段距離走在我們後面,狠狠瞪了過來,好像想把我們活活咬死。不過更正確來說,她想咬死的大概只有我。看來雀同學還是一樣,不喜歡我接近寶龍同學。

當天晚餐,我們之間幾乎毫無對話。

不久就是黃金週了,我與佐伯同學同住就快滿一個月,但還是第一次這麼沒話講。

「但他不知道是哪裏不滿意,差不多三個月就把她甩了。」

我知道雀同學爲什麼常拿這個問題責怪我。雀同學屬於個性認真的班長類型(實際上也是班長),寶龍同學則是成績優秀的優等生,到現在沒人知道她怎麼會留級。對雀同學而言,寶龍同學是她的憧憬對象,所以她才無法原諒我甩了寶龍同學。

正好我也想喝咖啡,於是我從椅子站起來,去準備餐後的咖啡。她也站起來,開始洗碗盤。

「我從音樂教室回來,弓月同學呢?」

佐伯同學一注意到我,就獨自跑了出來,開開心心地過來我這邊。

佐伯同學一面露出困惑的表情,一面開口說:

「……」

「貴理華,我們先走嘍──」

佐伯同學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愣了一愣。

「怎樣?有意見嗎?」

她匆匆說完,便慌忙地跑走了。

她瞪我一眼,我聳聳肩作爲回應。

「那麼,我先走了。」

爲了雀同學的名譽我得先聲明,我與寶龍同學開始交往時,她並沒有生氣,甚至還笑着說如果我弄哭寶龍同學,她絕不輕饒。她無法原諒的,是我甩了寶龍同學這件事實。

然後就這樣在沒什麼對話的狀況下結束了晚餐。

我多少還能平靜地回話,是因爲我們是偶遇,而且大概也因爲寶龍同學剛纔跟我那樣說過吧。換句話說,就是看心情。

「對。」

我也很想幹脆拔腿逃離雀同學,但要是追上寶龍同學就沒意義了。況且我要是敢跑去追她,這次雀同學肯定不會放過我。

「你是一年級的佐伯同學,對吧?」

我雖然是抱着這種心態對待佐伯同學,但是不是任何人來看都覺得算溫柔,又是另一個問題了──「爲了你好」。沒有比這更自我感覺良好的話了。

以個性來說,我不擅長掌握對話的主導權。所幸我天生喜歡安靜,這段沉默並不會讓我覺得坐立不安。只是看到平常多話的佐伯同學沉默不語,如果說我毫不在意,那是騙人的。

「那我走了,恭嗣。」

當然沒有意見,而且我不否認這是她的親切個性使然。至少她的親切比起我來,還沒那麼獨善己身。

「是呀,我是……」

「嗨,弓月同學,好巧喔。」

「我不會要你做到那種地步,但好歹多關心她一下吧。」

佐伯同學的聲調這次帶有困惑。

「哎,我認爲有。」

「我會妥善處理。」

我在想她是否打算就這樣一直不講話,但沒多久她就開口了:

寶龍同學默默走在我身旁。

只剩下我跟佐伯同學。

「這樣啊。」

我回頭一看……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弓月同學去年跟一個非常漂亮的女生交往過。」

她雖然這樣說,但她其實也跟我一樣是孤獨病患者,這是我們之間少數的共通點之一。

「嗯,我隨後就跟上。」

「例如溫柔擁抱她?」

但我沒什麼話好說的就是。

看來最近的我好像很難獨處,來者是一個一年級的小團體,其中包括佐伯同學。

相較之下,寶龍同學的語氣有些平板。看來有勉強到達平均標準啊。

「視聽教室啊,視聽教室要上什麼課──」

「因爲後面有人看起來好凶。」

佐伯同學表情驚愕地看向我,大概是在期待我找些藉口吧。然而很不巧的,我沒什麼話好說。

對,可能性的確不是零。但我有什麼必要那樣做?基於這點來想,可能性幾乎爲零。

在這稍嫌陌生的場所,我伴隨着些微寂寥感前行。

「……你認爲我會那樣做嗎?」

(哇啊……)

「吶,可以幫我煮咖啡嗎?」

寶龍同學一面苦笑一面說,就快步先行離去了。

雀同學就在那裏。

差點沒叫出聲來。

「我不會害你的,勸你還是別接近弓月同學比較好。」

「呃,這話是什麼意思……?」

從在我後面自客廳傳來隨手打開的電視在播的新聞節目,預報着明天天氣的聲音。我沒確認節目表,不過新聞大概很快就會結束,開始播一點也不好看的綜藝節目或猜謎節目之類吧。

我先喝口咖啡潤潤喉。

「那、那個……」

雀同學鼻子哼一聲就走了。

寶龍同學走到我身旁,微微一笑。

之前有一次,我把我這種個性告訴了寶龍同學。當時她將這種性格命名爲「孤獨病」。

§§§

雀同學的語氣十分穩重,像在勸導一個小孩子。

回去再說……是吧。

這時,一個四人集團從正面走來。

「……」

「哼。」

「似乎是。」

不得已,我只好不去理會雀同學。

「後面?」

雀同學說的話基本上都是事實。

我以爲她是顧慮我目前孤獨病正在大發作。

經過連接走廊前往特別教室大樓後,師生一下子全不見了。升上二年級之後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裏,一年級時也只來過幾次。

「吶,白天那件事是真的嗎?」

白天那件事。

就是雀同學講給她聽的那件事。

「是真的。」

「你有過女朋友?」

「有過。」

聽我這樣回答,佐伯同學的臉低垂下去,不說話了。她視線朝向雙手捧着的馬克杯,注視着裏面咖啡的水面。

「很意外嗎?」

「意外……」

佐伯同學維持原來姿勢鸚鵡學舌。

「與其說意外……應該說我想都沒想過。人家一說我纔想到,是有這種情況……嗯,畢竟是弓月同學嘛,有過一個女朋友也不奇怪嘛。」

附帶一提,我自己倒覺得像我這種人竟然有女朋友,簡直笑死人了。

「她說是個漂亮女生也是真的?」

她再度抬起臉來問我。

「是真的。」

「非常漂亮?」

「這個嘛,你在學校如果看見一個令人驚爲天人的美女,那一定就是她。」

「這樣啊……」

佐伯同學彷彿陷入沉思,動作與意識乖離地把咖啡送到嘴邊。

「是弓月同學甩了她的?」

「這個週末開始就是黃金週,佐伯同學,連假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換好衣服就過去。」

佐伯同學加重了語氣。

然而她沒再說什麼,就拋下我往客廳那邊走去。我連眼睛都不敢追着她跑,只能聽見背後傳來她進房間的聲音。

「早安,弓月同學,早餐做好嘍。」

表面上日常生活一切如常。

「可是,這是事實。」

但她就像與我無話好談似的,只簡短地這樣說,就走過我身邊去了陽臺。

這時,佐伯同學似乎正好在咀嚼,一邊看着我一邊用眼神當作回答,先專心喫她的早餐。換作平常的話,這種時候她會急着把食物吞下去,馬上開始說話。

我趁她拿着洗衣籃走出更衣室,攔下她問了一下。

「嗯,我等你。」

「我說你啊……」

「原因!原因呢?告訴我你們爲什麼分手。」

接着是開門聲,以及佐伯同學精神飽滿的聲音。

「如果我晚回來,弓月同學可以幫我收衣服嗎?」

因此,假如佐伯同學連假期間要待在學園都市,那我也想比照辦理。再加上之前那次突如其來的感冒事件,也許我不該留她一個人在這裏好幾天。

「有機會摸到女生的內衣褲喔♪」

至今已經有過好幾次,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佐伯同學的嚴肅表情(只是我不懂她在想什麼)。但是試着看透我心思的眼神,卻是最近纔有的。

「嗯?不知道耶。」

「這跟你無關。」

佐伯同學猛地站起來,只差沒把椅子撞倒。然後她就這樣居高臨下,一張臉又像生氣又像想哭地瞪我。

但她乾乾脆脆地一口回絕,聽起來還有點冷漠。

剩下我一個人,佐伯同學彷彿來不及掩飾的嚴肅表情,莫名地縈繞腦海揮之不去。

我一口氣喝乾剩下的咖啡,站起來。

我重複一遍剛剛纔講過的臺詞。

黃金週話題就此結束,後來我們又聊了幾個話題,但那與其說是聊天,倒有點像是義務性互相確認行程。

「我打算等佐伯同學計劃好了再考慮。」

她與睜開眼皮的我四目交接。

「……」

「呀~~弓月同學生氣了~~」

說完她立刻離開牀上,轉身背對我離開了房間。

「我跟她開始交往不到三個月,就把她甩了。我不知道佐伯同學有什麼理由無法置信,但我就是這種人。」

不久就聽見敲門聲。

「好吧,也不用這麼急着決定,週末之前想好就行。」

看來一切的起因,可能還是前兩天的吵嘴。

我緩緩睜開眼睛,就看到她的臉龐。她雙手撐在我的頭部兩側,從正上方俯視着我。

快到該起牀的時間,我在變淺的睡眠之中,感覺到了早晨。

她吞下嘴裏的食物回答我。

我邊喫鬆餅當早餐邊問道。

「沒關係呀,你不用顧慮我。」

「我明白了。」

我的選擇也不過就是回不回家罷了。以佐伯同學來說,親戚家很遠,要去就得搭新幹線,變成一場小旅行;但我頂多就是電車坐大約兩小時,只要我想,隨時都能回去……對,不需要勉強回去。

「你這種自嘲、自虐的講話口氣……!」

「你這樣講太過分了,我本來還相信弓月同學不是那麼輕浮冷血的人……算了!」

「我啊,聽到弓月同學有過女朋友,雖然有點驚訝,但是可以理解。我想弓月同學一定有很多地方,是我所不知道的。可是說弓月同學甩了人家,我卻怎樣就是無法置信……」

「弓月同學呢?」

一會兒後,我大大呼出一口氣,好像連呼吸都一直僵硬到現在似的。

「這種講話口氣一點都不像弓月同學的個性,看到現在的弓月同學,我實在無法想象你會甩掉女生,所以我無法接受!」

我瞪佐伯同學一眼,她躲到陽臺去了。我嘆一口氣,然後準備去上學。

「……」

佐伯同學再度陷入沉默。

「……」

「佐伯同學,今天你會比較晚回來嗎?」

「好~~……啊,對了。」

根據一開始的家事分擔,洗衣服基本上我都不用管。但只要有需要隨時可以換我來做,我也願意幫忙,不會有任何怨言。

「那你去找個現在唸二年級的學生問問看吧,這件事有一段時期鬧得滿兇的,大家都聽說過。」

然而,雖然對她過意不去,但我認爲不需要更多解釋了。

好不自然的對話。

「嗯,對呀。」

§§§

講出這種話來,連我都討厭我自己,這種藉口實在爛透了。

「這點小事沒問題。」

即使今天雀同學沒說出來,大概遲早也會傳進佐伯同學的耳裏。就算不會,我也打算找個機會自己告訴她。

好苦。

好吧,放學後的計劃變動性很大,現在問她也不知道吧。

「Good morning,弓月同學!」

表面上,日常生活依然一成不變。

看來是煮壞了。

「還沒決定,不過我在想要不要去叔叔家玩。」

佐伯同學原本縮回去的臉,再度露了出來。

但我們之間確實有了隔閡,動輒讓我意識到這點。

餐後,我在客廳喝咖啡。

「別擔心,我要晚回來的話會聯絡你。」

問了個蠢問題──我正這樣想時,佐伯同學從陽臺一下子探出頭來。

「那我就明講了──這是事實。」

「學生之間都這樣說。」

聽說佐伯同學的叔叔在她一個人從美國先回來後多方面照顧她,一直到她在這裏找到住處。不過他的付出最後卻落得房仲的重複契約,總覺得辛苦沒得到多少回報。

「那我先走了,再來就麻煩你了。」

那神情與其說是嚴肅地注視我,倒比較像是眼睛看着我,其實在思索別的事情。

佐伯同學頓時擺出笑臉,好像在掩飾什麼。

我有時也會跟矢神去大型書店,或是跟瀧澤前往電玩中心,也有可能被寶龍同學叫去屋頂平臺。

「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走出公寓後,必須先往車站方向走。

我重新喝起咖啡。

還不用急着出門去學校。至於佐伯同學,她說今天天氣怎麼看都不會下雨,想在上學前洗好衣服,因此從剛纔到現在都在忙着洗衣服。

「……」

§§§

表情嚴肅。

馬路是單側二車道,有一條中央分隔帶,不只每條車道的間隔,路面邊緣也留得夠寬,是一條相當大的馬路。

我現在走的人行道也是,鋪了磁磚而且路寬很寬,正中央還等間隔地種了行道樹。

整潔的街道好像某些宣傳摺頁上能看到的那種,但行人或交通量卻出奇地少。就這點來說,也還真像宣傳摺頁上的照片。

我並不是要沿着這條路一路走到學園都市車站,途中就會轉進通往水之森高中的路。

雖然時間還算早,但在連結車站與學校的道路上,卻已經能零零散散看到幾個身穿水之森制服的學生。在他們當中,我找到了熟悉的駝背身影。

「早安,矢神。」

我追上去叫他──矢神比呂。

「啊,早,弓月同學。」

戴眼鏡的朋友,發出不太清楚的囁嚅回答。雖然他平常就有這種傾向,但今天感覺比平均值低上許多。

「你怎麼了?好像沒什麼精神。」

「有點累,其實我趕稿趕到天亮。」

「噢,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

別看矢神這樣,他可是職業小說家,大概又有哪本文學雜誌請他寫短篇吧。

「熬了半個晚上,卻沒寫多少……」

那還真是辛苦沒回報。

「陷入瓶頸了?」

「很難說,我不太想隨便用這個詞逃避。」

他虛弱地笑,但不同於字面上的意思,這句話讓人感覺到他內心的堅強。

也因爲矢神睡眠決定性地不足而顯得有點懶洋洋的,我們有一段時間沒說話,只是走着。不過沒過多久,矢神開口道:

這女生危機意識真低,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跟佐伯同學挺像的。

當天午休。

「咦?啊,等一下啦,弓月學長!啊啊,討厭!」

「就我看來,好像跟平常沒什麼不同?還是一樣可愛,但內斂又文靜……」

那個講話口氣強調「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更大的問題是,我果然讓她嚴重誤會了。有點頭痛。

「等一下,弓月同學,我說你好歹識相點吧。」

「你說貴理華在學校的狀況啊……?」

忽然有道聲音叫住我。

然後陷入死衚衕。

不過,她很快就不情不願地補充了一句。

「啊,是弓月學長,嘿~~」

「呃,佐伯同學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然而我的腳還沒抵達寶龍同學的座位就停下來了,因爲主人不在那裏,只有幾個女學生。我以爲剛纔寶龍同學還讓她們簇擁着,跟大家一起喫便當。

「啊。」

雀同學八成以爲寶龍同學去廁所了。我自認爲還沒那麼粗神經。

「所以我就問問她的煩惱,提升貴理華點數!……開玩笑的,就是提供她一點對自己不利的建言吧?」

寶龍同學應該是突然想獨處,就信步離開教室了。既然如此,她會去哪裏就不難猜測。

「沒有,都是隨便,因爲住得近。有時候早,有時候晚。」

這個便當盒是佐伯同學選的,小條便當布也是。而裏面的飯菜,當然也是她今天早上裝的。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整個便當可說是佐伯同學的品味結晶。

「……聽你這種口氣,好像知道她去了哪裏一樣。」

矢神似乎也不打算現在追問我的煩惱,沒再多問。

我重新打起精神,提出主題。

不過,倒也不無可能。矢神這人很會關懷他人,在這方面的心思很敏銳。或許因爲身爲職業小說家,有時會需要心理描寫吧。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大概我真的是苦着一張臉。

櫻井同學好像總算願意回答了,右手小指放在下巴上思考。

「弓月學長都是這個時間嗎?」

佐伯同學在煩惱什麼,不用問我也知道。

「我到底在幹嘛啊。」

櫻井同學表情一瞬間愣了愣,然後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的臉。

「我有點事找她,你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這些事情我的確有那麼一點在意,特別是她在學校有沒有說些多餘的話。

「不過學長問的方式好怪喔。」

櫻井同學嘿嘿笑着。

「好好喔~~家離學校近,而且還是一個人住……改天可不可以去學長家玩?」

自怨自艾。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的態度會傷害到佐伯同學。說穿了,我只是在確認這點。

「……」

「咦?……噢。」

在教室跟矢神一起喫完午飯後,我在自己的座位收拾便當盒。

「她剛纔沒說一聲就離開教室了。」

「不是的,寶龍同學大概不是去那裏。」

櫻井同學叫了一聲。

光是這樣以我來說就是異常狀況了,不過現在就先別追究。

眼睛往聲音方向一看,與佐伯同學同班的櫻井同學晃着自然捲短髮,正用小跑步跑來我們這邊。

「是喔~~」

「對了,從兩三天前開始,她有時候會愁眉苦臉的。」

櫻井同學在我們面前立正站好,行了一禮。

「很怪嗎?」

「有一點……啊,不,不是那種意思。」

然後,我的雙腳自然而然往寶龍同學的座位走去。沒什麼,只是想跟她說說話。

是孤獨病。

「這方面容我以後再問。」

「再看看吧。」

我向櫻井同學道謝後,轉身就走。背後傳來她只差沒跺腳的抗議聲,我走向教室。

「早安,弓月學長、矢神學長。」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第一個候補就被我猜中。

我們在學校一進去的鞋櫃區,將學校指定的皮鞋換成室內鞋。

我用這種說詞搪塞過去時,正好走到學校了。

我心想站着講話引人注目不好,於是請櫻井同學一起到角落去。我不想讓太多人看見,速戰速決吧。

「早安,櫻井同學。」

我注視着便當盒這麼想。

「謝謝你,櫻井同學。」

「只是有點心事,如同矢神擔心原稿進度,我也有事煩惱。」

「記得是上星期吧,她買了手機──啊,手機是黑色的。然後呢,她看起來好高興,笑咪咪的……嗯嗯~~大概就這樣吧~~」

──我得想想辦法解決現況。

聽了雀同學這樣說,「噢。」我會過意來了。

「這種時候不是都會問『她有沒有男朋友,你知道嗎?』或是『她有沒有提到我?』之類的嗎?」

「早。」

「這樣啊。」

「弓月同學,那我先去教室了。」

§§§

雀同學神情冷淡地說。

唯一必須考慮的要素,是跟佐伯同學錯開時間到校。

「我明白了,我去找她看看。」

她應該是在問到校時間。

「櫻井同學。」

「幹嘛,弓月同學,你找寶龍同學有事嗎?」

「弓月學長該不會是很在意貴理華吧?」

看來櫻井同學有個毛病,就是講話時距離莫名地近。

回頭一看,我喫了一驚,因爲她站得離我好近。我幾乎是低頭看着她了,要是伸出雙臂,搞不好都能抱住她。

「……」

也就是說,跟剛纔矢神說我的一樣。

「嗯?什麼事呢?」

「只是知道幾個可能的地點而已。」

「天曉得?」

其他女生露出些許苦笑,雀同學有多討厭弓月恭嗣,是衆所皆知的事。就在不久之前,這裏所有女生都是冷眼看我,但現在幾乎沒人這麼做了。大家都看過我與寶龍同學時常若無其事地閒聊,那件事大概也漸漸成爲過去式,像雀同學這樣持續燃燒怒火的人還比較稀奇。

不需要捫心自問爲什麼。

「我看弓月同學比我還愁眉苦臉的,怎麼了嗎?」

愁眉苦臉啊……

雀同學是個天生的班長類型,沒辦法因爲討厭對方就撒謊,或是知道卻裝傻。雖然她有點不通人情,但無論優缺點,她的個性還是滿討喜的。

好吧,沒差──櫻井同學如此說完,接着說道:

然後她輕聲一笑,輕快地退後一步,拉開對話時的適當距離。

雀同學給了我這句話,她半睜着眼卻還能橫眉豎目,用相當需要技巧的眼神瞪着我。

他這樣問我,但我毫無自覺。

「算你瞭解她。」

矢神似乎在顧慮我,如此說完,就先往教室走去。

如果那件事只跟我有關,要我說多少都行,可是……

「對了,櫻井同學。我有點事想問你,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我好像讓她誤會了。

雀同學恨恨地說,鼻子哼了一聲,就好像跟我沒什麼好說的,繼續跟班上同學聊天去了。

我對雀同學始終如一的態度一面苦笑,一面離開那裏。

「應該還是屋頂平臺吧。」

我離開教室,往機率最高的地點走去。

我爬上樓梯前往三樓,那裏主要是一年級教室。確定周圍沒有學生注意我後,我繼續往樓上走。

到了頂樓,我握住鐵門的門把。

「……猜中了。」

門把毫不費勁地轉開了。

我穿過鐵門來到藍天下,尋找寶龍同學的身影。這所學校的屋頂平臺禁止學生進入,也沒有開放,因此不能讓操場或其他校舍的人看見她在這裏。這麼一來,能站的地點就有所限制。

──她在。

她靠着與操場反方向的圍籬站着,只有從學校外面才能看到這個位置。

寶龍同學已經看到我了,大概從我來到屋頂平臺時就發現了。

「真難得,恭嗣你竟然會來這種地方找我。」

她說話口氣冰冷,眼神像瞪人似的。但這並不代表她在生氣,這種態度就是寶龍美優姬的常態。

「打擾到你了嗎?」

「現在不要緊。」

附帶一提,可怕的是打擾到她的時候,她真的會說:「打擾到了,請你離開。」

我走到寶龍同學身旁,與她並肩站着。只不過她是面朝校內靠着圍欄站立,相對之下,我是面朝外眺望着街景。

從這個方向可以看見學園都市的車站,橫跨視野的,是供鐵路經過的高架橋。由於貫穿學園都市的鐵路線是高速鐵路,因此列車就像高速公路一樣行經高架橋上。也因爲這樣,這座城市沒有平交道。車站周圍是購物中心與公寓大廈,也就是典型的新興住宅區設計。

「這會讓我想起一些事。」

「……不會。」

她講得好簡單。

我把這些事一五一十告訴寶龍同學。

寶龍同學這麼補上一句。

真惡劣的玩笑,也許我不該來的。

「……」

「你也許無法理解,但這就是我的作風。」

「呃,是這樣的,阿京說看到弓月同學上樓,所以我──」

商量是吧。

寶龍同學不容分說地打斷我的話。

「……」

寶龍同學說走就走,我慢了一拍也邁開腳步,走向唯一可供進出的鐵門。

「……」

真是佩服她,那副態度怎麼看都不像在道歉,而且她還一個人站在比較高的位置。

她之前也說過,叫我別再這麼做。但坦白講,我還無法決定是否真的該把那種蠢事講給佐伯同學聽。

「是的,沒錯。」

總覺得最近這種玩笑話越來越多了,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在尋我開心嗎?

「那麼,你現在最誠摯的心情是?」

「……」

我大致知道她想說什麼。

「想起我們倆一起翹課,做些不可告人的事──」

她這樣說,像看穿我的內心般笑了。遇到這種時候,我會覺得畢竟還是她比我年長。

「就是……她嗎?弓月同學說之前交往過的人。」

「佐伯同學……」

寶龍同學的聲音打斷了對話,她隨後走來站到我身旁。

「沒什麼複雜的呀,那個女生會好奇恭嗣之前跟哪種女生交往過,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邊回答問題邊走下樓梯,在樓梯平臺與佐伯同學面對面。寶龍同學從高出三層的臺階上望着我們。

「不見得吧。」

她困惑的神色越來越濃,同時偷看幾眼寶龍同學,向我做確認。

結果,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在那裏。

「弓月同學,你不是說你們已經分手了……?」

佐伯同學的語氣一點一點轉弱。

佐伯同學一臉驚訝,輪流看看我與寶龍同學的臉。

「迴避回答兩次。」

「好了,差不多該下樓了。」

「你要回去我不會阻止,但你應該有事找我商量吧?」

聽我這樣說,佐伯同學欲言又止,閉口不語。

「你不會不明白吧。」

「你當然對我毫無興趣了。」

「這麼快?」

「這種玩笑請你不要對別人說。」

這個問題我不予置評。

「她不是不相信你說的話嗎?這就是證據,她很懂你,跟那些只憑個人猜測與刻板印象散播或聽信謠言的傢伙差多了。」

寶龍同學輕聲一笑。

我正無法下定決心時,佐伯同學先開了口。她用意志堅強的挑釁眼神,仰望着寶龍同學。

佐伯同學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在聖誕節前夕。」

寶龍同學打開鐵門,直接讓我先過。

「但我覺得這次跟我的情況不盡相同,你說呢?」

但我還真不知道該商量什麼。

「哎呀。」

「也是,要是被她聽見,她會誤會的。」

「我說錯了嗎?」

「……開玩笑的。」

寶龍同學沉默了。

然後……

「這跟佐伯同學無關吧。」

「……女人心海底針。」

她就站在往下通往三樓的樓梯平臺,臉上浮現出既歉疚又困惑的表情。

「……」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第三章「我們在同居」她說插圖(3)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 第三章「我們在同居」她說 · 第3張插圖

「我來這裏已經過了十三到十七分鐘,足夠了。邊走邊講吧。」

「我是說過,事實上也已經分手了,應該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吧。」

聽到寶龍同學叫我,我看向她。在我的視野邊緣,佐伯同學也猛然一驚,抬起頭來。寶龍同學叫了我之後就沒再出聲,只用視線對我說話。

「你以爲我會那樣嗎?跟你交往的時候,我也──」

「是呀,跟她無關,我也不記得我有說過她的名字呀。」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女生對恭嗣觀察得很仔細呢。」

「我沒什麼好不高興的,只是……」

一般情況來說,根據當時深入交往的程度,也許會因爲由愛生恨等等而變得不說話;但那跟我還有寶龍同學完全扯不上邊。

「商量……」

「你都是直呼弓月同學的名字呢。」

「……我真想現在就走人。」

「如果讓你不高興了,我道歉,交往的時候叫習慣了。」

「可是你們看起來感情不錯,還在這種地方兩人獨處。」

「是這樣嗎?」

她得知我有過女朋友而大受動搖,我說是我甩了女朋友,她又不信。搞到最後,她又堅信過程絕對有什麼內幕,追問分手的原因。

我深切地如此覺得。

話語後半含有輕蔑的口吻。

我道過謝,然後先踏進樓梯間。

「我在跟弓月同學同居。」

講到這裏,佐伯同學頓了一拍。

「沒人規定分手之後就連話也不能說吧。」

「那也不能……」

「不好意思,別說想起來,我根本沒有這段記憶。」

寶龍同學懷念地講起來:

「謝謝。」

「恭嗣。」

「這樣說吧,假設那個女生以前跟男生交往過,恭嗣你不會好奇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儘量用平板的語氣回答。

「我可能沒提過,我們是同班同學,說說話沒什麼奇怪的。」

「想起什麼?」

「嗄?」

被她這麼一說,我想了一下。

看來是瞞不過,一眼就被她認出來了。

「沒有,只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她狠狠瞪我一眼。

我蠢笨地叫了一聲,爲什麼要選在這時候──她的發言乍看之下十分唐突,讓我不禁這麼覺得。但對佐伯同學來說,這或許是某種殺手鐧。

「恭嗣。」

寶龍同學再度往我這邊看來,表情像在責怪我。然後她重新轉向佐伯同學,輕嘆一口氣告訴她:

「我知道。」

「……咦?」

這句回答似乎讓佐伯同學大感意外,她一臉措手不及的表情。

「之前恭嗣跟我說過。」

「怎麼這樣……」

佐伯同學慢慢看向我。

「爲什麼……?我以爲我們住在一起是祕密,沒人知道。」

「是這樣沒錯。」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住在一起只是暫時應急,但不能大肆張揚。

「正因爲如此,爲了以防萬一,我覺得有個人知道比較好,纔會先告訴她。」

「什麼意思啊,我怎麼沒聽說!我以爲這是我與弓月同學兩個人的祕密,也許你會笑我幼稚,但我真的很開心,很重視這件事,結果你卻……!」

佐伯同學講不下去了。

「結果弓月同學你早就講出去了,對方還是你的前女友。不只如此,你們都分手了,感情卻好像還是很好,又完全不肯跟我說你以前的事──」

但接着她就像潰堤一樣,話語溢滿而出。

「搞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最後她氣憤地說完,就跑下了樓梯。

我也無法去追她,只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你好怪喔。」

「這件事我沒立場插嘴,你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總之,你不用顧慮我。」

然而緊接着,佐伯同學叫住了我,結果我只踏出一步就停了下來。

「我知道有對男女明明互相沒感覺,卻還是試着交往過。」

結果整整過了一小時,佐伯同學才走出來,那時我正好要喝寶特瓶裝茶。就她一個人,對我來說剛好。

「佐伯同學。」

「你要怎麼辦?」

「我也想過,但我覺得如果能不靠工具遇見你更好。」

「……那真是一場鬧劇,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寶龍同學問我。

我們就這樣繼續沿着樓梯慢慢下樓。

「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在鞋櫃區門口等佐伯同學。

「我還以爲弓月同學是做事更合理,更重視效率的人呢。」

然後她手握拳貼在胸前,視線在地面徘徊,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抬起頭來。

「有必要的話。但如果可以,我不太想講,因爲那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你真不會哄女生。」

寶龍同學用不同的進攻方式,再度試探我。

「對,我搶第一個離開教室,然後一直在這裏等你。」

「……」

不久,放學的尖峯時段來臨,大量學生從鞋櫃區湧向外頭來。等朋友的學生也變得更多,等到朋友來了,就各自會合走出校門。但他們當中沒有佐伯同學的身影,等到放學尖峯過了,學生人潮暫時中斷,我到最後都還是沒看見她。

「我在等佐伯同學。」

我這樣說完,佐伯同學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真巧,我也知道。」

「敷衍得真差。」

「等等。」

難道是錯過了?不,不可能。當然,除非佐伯同學故意躲着我。

我們一路往二樓走。我們二年級的教室都在這層樓。

放學後。

佐伯同學往我這邊走來,我也主動迎上前去。

「弓月同學一直在等我?」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說明白有點語病,因爲我沒有超能力……只是隱約感覺得出來。」

「……」

經過一小段沉默後……

我講話口氣像在尋求贊同意見,但寶龍同學沒做出反應。

「怎麼辦呢?我完全不懂佐伯同學在生什麼氣──」

「……」

寶龍同學用不帶情感的平板語氣說道。

她清清楚楚地認定我說謊。

「……」

「我嗎?」

她的問句中帶有困惑之色。

「我明白了。」

寶龍同學拿我沒轍地嘆了口氣……好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就是。

「我明白。」

所幸放學後有很多學生聚集在這裏等別班朋友,因此我一副等人的神情站在這裏也不會引起注目。我從書包裏取出下午買的寶特瓶裝茶,喝一口潤喉。

「你騙人。」

我不想聽寶龍同學全部講完,打斷了她的聲音。

真是,事情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不,原因不在這裏。

這樣站着也不是辦法,況且實際邊走邊講,或許會比較好開口。反過來說,就算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我覺得也並無不妥。

寶龍同學平常語氣就冰冷,現在感覺更是冷若冰霜;我會這麼覺得,或許有很大一部分受到精神狀態影響。

「我看起來也是這樣呀。」

§§§

班會一結束我就迅速離開教室,到鞋櫃區把室內鞋換成學校指定的皮鞋,但還不打算回家。

跟寶龍同學講了同住的事,似乎適得其反了。

「把那場鬧劇講給她聽如何?不用顧慮我沒關係。」

「去教室看看?」

「不是正好有其他事,才弄到這麼晚?」

「沒什麼,就這樣,我只是忽然想到。」

我下到三樓,正好有個一年級男生經過,他大喫一驚,應該一半因爲有人從樓上下來,一半是看寶龍同學的美貌看傻了眼吧。

「是嗎?」

「但還不能確定。」

聽到我的聲音,她似乎才終於注意到我。她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滿臉驚訝。

「你明白嗎?那個女生對恭嗣你──」

到了樓梯平臺,我身體掉轉一百八十度──然後開口道:

「算了吧,我想現在過去也不能談什麼。」

「還是不行。」

「你好怪喔,可以打手機或寄Mail給我呀。」

「你並不是完全沒把她放在心上,對吧?」

「恭嗣你呢?」

這只是觀察得到的推論,做不了結論。

「那麼,我先回去了。」

我反過來刻意慢慢走,與她錯開時機回教室。

「有那麼怪嗎?」

她重說了一遍剛纔說過的話。

我邁開腳步。

「走吧。」

「我不否認,因爲我跟某人交往時,從來不需要在意這種問題。」

「……恭嗣。」

說完,不等我回答,她就快步先離去了。

「是啊,算是吧。」

「跟佐伯同學一起生活,已經一個月了。」

「所以呢?」

見佐伯同學悶不吭聲,我繼續說:

「……」

即使我是這麼覺得,只要佐伯同學沒有明講或表達心意,這就只是未確定資訊,不過是推測。我不想沒憑沒據當個自戀狂。

接着只有一瞬間,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既然如此──」

名爲沉默的空白。

「我不否認我有一部分是那樣,但我認爲,我的個性基本上是喜愛徒勞的。」

「哦,是這樣呀。」

佐伯同學抬眼看我,好像覺得很好笑。那種視線彷彿在偷窺我的內心深處,使我心情平靜不下來。

「總之,我們回去吧。」

我轉身背對她以逃避那道視線,往前走。佐伯同學也馬上走到我身旁,兩人一起走出校門。由於完全過了放學時間,幾乎看不到幾個水之森的學生。

剛纔的健談彷彿只是場假象,兩人默默走着。

一會兒後,佐伯同學輕聲說了一句:

「跟弓月同學說的一樣,她好美……」

「你說寶龍同學嗎?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初次見到她時我嚇了一跳。」

去年四月,一年級開課的那一天,見到她的時候感受到的衝擊,我至今仍無法忘懷。當然,那時我想都沒想到後來會跟她交往。

「你怎麼會跟那麼漂亮的女生分手?」

「……」

我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

我斟酌着字句,心想該怎麼說纔好,又該怎麼開口。

「我與她──」

「……你願意……跟我說啦。」

我下定決心纔剛開口,佐伯同學岔了進來。

「我是這麼打算。」

「爲什麼?」

──爲什麼?

「黃金週要去哪裏好呢?好期待喔。」

「黃金週我們來約會吧。」

佐伯同學順勢走了幾步後,做了一個小跳躍回頭看我,站在原處像在迎接我。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好吧。只要你全部喝完,就不會害到我。」

「嗄?」

「真的嗎!太棒了~~」

「不準說害!」

佐伯同學好像就等我這麼做,蹦蹦跳跳地與我拉近距離。

「不用了,我已經喝夠了。」

走了一小段路後,佐伯同學又一次回頭看我,停下腳步。

「我喝過了喔。」

硬要說的話,我倒覺得又會發生一些意外狀況,但只要有佐伯同學在,感覺意外狀況也會變成快樂回憶。

也不管我腳步不穩,她拉着我的手臂就邁開步伐。

她挽起我的胳臂,將自己的雙臂纏上來。

這麼說來,寶龍同學也說過啊。佐伯同學看我看得很仔細。

喝了一點之後,她伸直手臂把瓶子還給我。

「……」

說的也是,黃金週已經近在眼前了。

「吶。」

我不禁看了看瓶子。

「好啊。」

紅綠燈正好是綠燈,過斑馬線時,佐伯同學只踩白線走着。步寬不合,她越走跨得越大步,等到這樣還是踩不到,最後就蹦蹦跳跳地過了馬路。

「沒關係,我不介意。」

「不用了。」

說是這樣說,但她好歹得給點反應,否則我也很傷腦筋。

「……」

話雖如此,現在面對着她,我能說出口的頂多就這樣了。

「……」

「但你終於願意跟我說了,所以,目前這樣就夠了,這樣我就很高興了。以後再跟我說吧。」

「回到正題吧……我與寶龍同學──」

「我口渴了,你的茶給我喝。」

我不免有點喫驚,這提議真突然。

她拿蓋子打開的寶特瓶對着我,究竟在期望我怎麼做?這是某種試煉嗎?

那我也留下來吧。

「真是……」

收下還給我的瓶子,我也學她喝了一口。瓶子裏只剩下一點意思意思,所以一口就喝光了。

佐伯同學問我。

佐伯同學再度打斷我的聲音。

佐伯同學主動開口,隔了一拍後說:

「……」

她指的是我自從走出學校以來,就一直拿在手上的寶特瓶。

完全露餡了。

「黃金週有什麼計劃?」

「弓月同學好像有點難以啓齒,所以……不用了。」

結果我還是不太想提這個話題,也怕看到佐伯同學聽了有什麼反應。

「拿去。」

她比我快三步走完斑馬線。

在大型十字路口,我們九十度轉彎。

「是啊。」

不過,好吧,這或許也挺符合佐伯同學的作風。

她開心地發出歡呼後,腳步輕快地再度往前走。

「……我明白了。」

佐伯同學對我露出考驗我的笑容。

「走,我們回家吧!」

「喝夠了,還你。」

我們是室友,應該多瞭解對方的事──搬出這種場面話很簡單,但還是別找藉口掩飾了吧。

──我也不知道。

我也隨後跟上。

看看佐伯同學,她還帶着剛纔那種考驗的笑容。

「不,算了,我想待在這裏。」

「這樣啊。」

「請你全部喝完。」

「這個嘛,也許我是希望佐伯同學能知道更多我的事。所以只要你想知道,我會盡量說給你聽。」

我得隨便找個藉口聯絡家裏,說回不去了纔行。

至於佐伯同學似乎已經消愁解悶,腳步也變得輕盈起來。她就應該這樣開開心心的──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再度有所體認。

佐伯同學生氣地說,但仍接下了我遞給她的寶特瓶。她轉開瓶蓋,不怎麼猶豫就拿到嘴邊,發出小小的咕嘟咕嘟聲,把茶送進喉嚨深處。

我心中有個部分稍微鬆了口氣。

「跟我之前講的一樣,我會配合佐伯同學。你說要去親戚家玩,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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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這下子有意思了」她說
  3. 03第二章「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她說
  4. 04第三章「我們在同居」她說正在閱讀
  5. 05插曲「她是我的N朋友」他竟然說了
  6. 06第四章「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她說
  7. 07番外篇 同居(分租)生活第三天,佐伯同學
  8. 08後記

第二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或許也不能怎樣?」她說
  3. 03插曲「至少我很高興能認識你」他說
  4. 04第二章「本來就不可能從容」她說
  5. 05插曲「跟我一樣呢」那個人說
  6. 06第三章「弓月同學喜歡我!」她說
  7. 07插曲「只是耍壞心眼」愛麗絲說
  8. 08第四章「你明明眼中只有我」她說
  9. 09番外篇 五月下旬的某一天,佐伯同學
  10. 10後記

第三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就算很遜也沒差吧」她說
  3. 03插曲「畢竟我也是個男人嘛」他說
  4. 04插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會這麼說吧
  5. 05第三章「再見了」她說
  6. 06插曲 他什麼也沒有說
  7. 07第四章「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喔」她說
  8. 08番外篇 九月的某個星期六,佐伯同學
  9. 09後記

第四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她說
  3. 03插曲「你也不討厭吧?」摯友說
  4. 04第二章「回家之後再繼續吧?」她說
  5. 05插曲「今天到此爲止」他說
  6. 06第三章「你願意接受我嗎……?」她說
  7. 07番外篇 兩年後?貴理華小姐
  8. 08後記

第五卷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好像玩得太過火了」愛麗絲說
  3. 03第二章「恭恭」她這麼叫我
  4. 04第三章「我喜歡你」我說
  5. 05番外篇 二月十四日,爲了巧克力奔走的佐伯同學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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