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本來就不可能從容」她說
《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九曜 · 1.8萬 字
1
五月下旬有期中考。
這是本學年度第一場定期考試。
對佐伯同學而言,這次是上高中以來第一次段考,她似乎懷有一絲不安,不過結果看來是杞人憂天了。她發揮入學考以榜首成績通過的優等生能耐,說有十足把握。
我也還算滿有把握的,應該有拿到不會羞於見人的分數。
隨着考試結束,時節也進入六月。
「鏘鏘~~夏季制服~~」
早上,佐伯同學在自己房間做好上學準備,一出客廳就高聲宣佈。
水之森高中從今天六月一日開始換季,就算一個星期過到一半,只要月曆進入六月就要換成夏季制服,沒有通融餘地。
我坐在和室椅上抬頭看佐伯同學,她穿着白色女襯衫,沒穿西裝外套。深紅格子裙看起來跟之前一樣,但應該已經換成夏季款了。我也換成了夏季西裝褲與短袖學生襯衫,從領帶獲得解放,輕鬆不少。
「赤裸雙腿。」
佐伯同學踏出半步自信展現雙腿,擺出漂亮的模特兒站姿。
「似乎是呢。」
折短的裙子底下伸出的腿,的確沒穿平常那條黑色絲襪。
「嗯?你該不會比較喜歡有絲襪吧?」
「問我有什麼用呢?」
「那換成膝上襪,再不行就多附個吊襪帶。迷你裙膝上襪加吊襪帶,弓月同學口味好重喔♪」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弓月同學的喜好。」
佐伯同學毫不猶豫地說。感覺她之前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
「你還在講這個啊。」
她接受是接受了,但似乎有所誤會。
「……我可不會飛,又不是超人。」
「有什麼事嗎,弓月同學?」
我受到全班的矚目,總之先推着櫻井同學的背,來到走廊上。
我跟佐伯同學走在熱鬧的午休走廊上。
聽到這陣聲音,本來沒注意到她的班上同學也好奇地轉過頭來,先看看櫻井同學,然後目光朝向我。
「弓月,有人外找~~」
「這樣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呀。」
保健室裏有身穿西褲女裝披白袍的校護──藤咲老師,以及佐伯同學。她們分別坐在辦公桌的椅子與圓凳上,畫面看起來就像診間醫師與病患。
「今天只有櫻井同學一個人?」
「噢,對了,佐伯同學說過跟你講電話講到很晚。那你應該也睡眠不足吧?」
藤咲老師狐疑地說。說的有理。
「我可不知道。」
「是~~呼啊~~……」
『今天我先回去。』
「看來是不用特別擔心了,那我失陪了。」
「弓月學長~~」
「這樣啊,一個人回得去嗎?需不需要我一起──」
「這裏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其實我沒有吊襪帶。」
我們的確一起回家過幾次,但並沒有這樣約定。她爲什麼要寄這樣一封簡訊給我?
§§§
很多學生擦身而過時看了看佐伯同學,不只因爲她相貌出衆,一定也因爲看到有學生這麼早要回家,感到很稀奇。
然後,連佐伯同學都竊笑着湊過來看我的臉,我完全沒有容身之處。
「……」
「咦?」
「我跟佐伯同學住得近,而且她跟我一樣是一個人住,所以纔會想應該要送她……」
我從和室椅上站起來。
保健室在一樓靠近操場的地方,爲了以最短距離將外面傷患運進來,除了走廊的出入口之外,還能從校舍外面直接將傷患搬進室內。
噢,原來如此,所以剛剛纔會寄那封簡訊給我。
「撒什麼嬌。」
「考試結束了,應該沒什麼理由晚睡吧。」
「報告。」
我只能裝作沒聽見,裝作沒聽見。
我也沒閒到那種地步。
我正歪着脖子大惑不解時……
她早上說過自己睡眠不足,原來還加上了考試溫習的疲勞。看來即使是入學考榜首的秀才,也是努力得來的成果。聽到她昏倒時我驚愕了一下,不過聽起來似乎沒有大礙,我放心了,這才放鬆全身力道。
「啊啊,討厭,弓月學長真是的。一遇到貴理華的事,行動力就忽然這麼強!」
我轉身往保健室走。
我們從客廳經過走廊,走到玄關。
「呃,如果方便的話……學長回家之後,能不能去探望一下貴理華?」
「嗯,有點睡眠不足。」
是佐伯同學寄來的。
「佐伯同學還在保健室嗎?」
「反而是因爲考試結束太興奮,跟阿京煲電話粥。」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
「然後貴理華就睡到剛纔,不過爲了小心起見,今天要早退。」
「怎麼了?從回話到呵欠轉得這麼自然。」
我昨晚也跟瀧澤還有寶龍同學通了電話,不過兩次都是對方打來的。
「啊啊!等等,等等,我也要回去了……那麼老師,我走了。」
「啊,說是這樣說,不過不是倒在地上,而是趴在桌上不動了。帶她去保健室後,說大概是疲勞與睡眠不足。」
我不由得尋覓起佐伯同學的身影,尤是是視線死角。要是她忽然出現嚇我一跳,那可就喫不消。
這種理論真的說得通嗎?好吧,她一定是身體比別人更強壯。
「是~~」
「我跟貴理華講完電話後,又跟其他朋友講到天亮,已經不是睡眠不足而是根本沒睡,所以不要緊。」
我總覺得用跑的就輸了──因此大步大步地走,往保健室前進。
「咦,你不送我去校門喔?」
櫻井同學一臉擔心地拜託我。
「難得看你這個全年瞌睡臉瞪大雙眼飛也似的跑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我聽說佐伯同學昏倒了,所以……你還好嗎,佐伯同學?」
這讓我想起好像曾經在哪裏看到,據說吊襪帶的原型出自以艾菲爾鐵塔聞名的建築師居斯塔夫.艾菲爾之手。
「我想知道弓月同學的接受範圍在哪。」
「其實貴理華第二節課時昏倒了,現在人在保健室。」
真不曉得她在幹嘛。
不知爲何,她用右臂鼓起肌肉,擺了個英勇的勝利姿勢。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真要說的話,穿制服配吊襪帶這種過火的打扮是去得了學校嗎?」
「哦,你飛來的呀?」
除了寶龍同學例外,我在外人面前,都說我與佐伯同學是鄰居。她會拜託我這件事,或許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我掉頭就走。
聽她說上午睡了很久,應該不會有問題了,不過既然藤咲老師發出回家命令,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
她一跟我四目交接,高興地揮了揮手。
我在玄關把腳塞進皮鞋時,背後又傳來了可愛的呵欠。她好像真的很困,不知道要不要緊。
然而她的回答出乎我的預料:
我試圖掩飾過去,講了些近似藉口的話,藤咲老師似乎接受了。我自己都佩服這個理由找得合情合理。
「不知道耶?就當成普通襪帶應該可以吧。」
就在我踏出保健室時,佐伯同學追了上來,我們一起來到走廊上。
「那你最起碼早點回來嘛。」
兩人看到我,同時開口說道。我去年受過藤咲老師幾次照顧,因此長相與名字好像都被她記住了。
「……」
「那真是好消息……別再說傻話,差不多該走了。」
我很快就到達目的地,敲門之後將門拉開。
「……」
「這樣啊,那我去看看她。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啊,是弓月同學。」
「你是特地來通知我的?」
「啊,嗯,已經沒事了,上午睡了很久,不過老師叫我今天先回家。」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情。」
「我明白了,晚上我會過去看看。」
班上同學出聲叫我,我折起手機抬頭一看,一個短髮帶點自然捲的女生站在教室入口。是跟佐伯同學同班的櫻井同學。
就區分來說或許是這樣,但恐怕很難這樣看待。
連在三年級我都沒看過穿着這麼刺激的學生。
「……」
「好了,停。爲什麼弓月同學會跑來管這件事?」
「總之你回家好好休息。」
來到樓梯邊,我轉身打算回二樓教室。
午休我收到了奇怪的簡訊。
「在。不過我剛纔拿書包去給她,所以應該快回家了。」
「如果沒有任何安排,我就早點回去。」
「討厭。」
我轉身背對佐伯同學,步上樓梯──但她的腳步很快就停住了。回頭一看,佐伯同學手扠腰,鼓着臉頰抬頭看我。
「好吧──」
我抓抓頭。
「路上小心。」
她一聽,立刻開朗地眉開眼笑。
§§§
放學班會結束後,雀同學第一個過來叫我。
「我想找大家一起去唱歌,弓月同學要不要跟啊?」
「唱歌嗎?」
好久沒聽雀同學勉強翻越感十足的「越過天城」,好像有點想聽,但很遺憾的,現在有件事對我來說更優先。
「我找你去,你敢不去?」
看我遲疑不決的樣子,雀同學感覺到我要拒絕,瞪着我說。
「你這是醉鬼的纏人方式吧,原來雀同學你不只打麻將,還會喝酒?」
「我纔不會喝,也不會打麻將。更重要的是,不準在我面前提到麻將!」
雀同學雙手拍桌。這人地雷真多。
「我已經約好寶龍同學了。」
她把臉湊過來,不知爲何小聲地說。
「我不明白你的用意,但我今天有事。」
「這樣呀,真可惜……」
「現在換成爲了另一件事煩我就是了。」
一進去,就看到佐伯同學坐在自己的和室椅上,趴在桌上。
它是如此的纖細滑順,一撩起來,宛如清流一般從手中流瀉。我梳理着她的頭髮,替她撥到背後。
「不過變得太安靜,感覺好像少了什麼就是了。」
「字眼選得還真誇張呢。」
以前她把我當眼中釘到處找碴,如今卻完全不吵不鬧了。
「小七現在沒再說什麼了,對吧?」
「所以至少想讓雀同學知道,是嗎?」
可別誤會了──我補上這麼一句,回到自己的房間。只是她搞不好會說,看到我逃也似的離開,就是我心虛的證明。
我咒罵着自己老愛自掘墳墓,不久就看見教室近在眼前。
假如有人問我有什麼事,又在急什麼,我實在答不上來,總之我沒繞去其他地方,花了比平常短一點的時間,就回到了公寓。
我邁開停住的腳步往前走。
「……」
我靠近她身邊低頭看她,就聽見細微的呼吸聲。她或許是精疲力盡了纔會睡在這裏,用左臂當枕頭,頭髮在桌上稍稍散開。
把我當被虐狂?
我也從自己的鞋櫃拿出室內鞋,拋在地板上。換鞋子時,寶龍同學一直在一旁等我。
我可以想象八成是那天佐伯同學在屋頂平臺說的話影響了她,但實際上她是出於什麼心態這麼做,就不得而知了。
從門外傳來佐伯同學故意講給我聽的聲音:
「啊!我睡覺時被上下其手了嗎!」
早上沒跟佐伯同學一起出門,不代表一整天都不會遇見她。我們住在一起,所以即使早晚各自行動,佐伯同學照樣會毫不客氣地侵略我的生活圈,像今天這種日子更是如此。
「……恭嗣,你原來是那一種人?」
來到連接學園都市車站與水之森高中的道路,今天仍然沒有碰到熟人,我跟着上學的學生人潮,就這樣抵達學校。
不過她顯得一點也不在意,繼續說:
我們爬完樓梯,走在二樓走廊上。由於上學尖峯時段就快到了,走廊上也有很多學生。我們走在走廊上,明明不會撞到人,大家卻像讓路般退到走廊邊,想必是因爲有寶龍同學在。引人注意的容貌與留級的事實,讓大家對她敬而遠之。
「真是的。」
「爲什麼現在忽然說出來?」
說完,她點了點頭。
「並沒有。請別這樣說,傳出去多難聽啊。」
我憋住呼吸,在她身旁單膝跪下,做個深呼吸,然後伸出手去,輕輕撩起凌亂的髮絲。
我們步上離鞋櫃區最近的樓梯。
她回得簡短。
我從座位站起來,跟我擦身而過的班上同學這樣說。的確,期中考結束時櫻井同學來過。
我自己都覺得怎麼有臉講這種話,心裏可是直冒冷汗擔心穿幫。
不知是感覺到人的氣息,還是視野邊緣瞄到了我,寶龍同學直到把鞋子收進鞋櫃裏時,才總算注意到我。
2
「中間夾了期中考,讓我忘了問──你把以前的事告訴雀同學了,對吧?」
我穿起室內鞋,跟寶龍同學一起走。
一進去,就看到寶龍美優姬待在玄關的鞋櫃前。
聲音聽起來很冰冷。
如果將我此時的心情化做言語,應該是「要做就趁現在」吧。
佐伯同學苦笑着打哈哈。
「你該當作自己運氣好。」
佐伯同學這頭神奇色彩的秀髮,我之前就想摸摸看了。
我往學校走去。
她正在將樂福鞋換成室內鞋,背對着入口,所以還沒發現我。夏季制服裙子下的雙腿耀眼迷人──我並沒有這樣想,但還是在離她只剩一點距離的地方駐足。
「……」
「啊,弓月同學,你回來了~~」
「該不會你真的爲我趕回來了?」
氣溫與溼度確實都比春天高,可說切身感受得到夏天的腳步將近。
「好啦,爲了講半天還是對我這麼溫柔的弓月同學,晚餐得鼓足幹勁做頓好喫的纔行。」
佐伯同學看看掛鐘,猛然發現這個事實。放學班會結束到現在,才過不到半小時。當然,離晚餐時間還早得很。
「是嗎?你果然是那種人呢。」
「從那裏盯得再緊也看不見的,我都有在注意。」
「爲什麼幾乎天天都有一年級學妹來找你啊?」
「你站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早安。」
「是啊。」
以我來說,我並沒有積極袒護寶龍同學的意思。只不過是面對開始以訛傳訛的謠言,覺得說什麼都沒用而已。
我走過短短的走廊,也不說「我回來了」就進入客廳。
雀同學並不是真正的醉鬼,所以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接受了。
最近一個人上學的次數明顯減少,但一星期還是有一兩次會一個人出家門。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
「唔,嗯……」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總之不是你說的那樣。」
「下次有機會請再找我,那我走了。」
「應該算是對過往罪過的補償吧。」
午休班上同學這樣叫我時,我已經喫完便當,正在跟矢神閒聊。不過我本來就是個沒什麼動力的人,午休都是這個樣子。
「但這是事實呀,我明知道恭嗣被大家當成壞人,卻默不吭聲。恭嗣得不到任何好處卻仍袒護我,我只是在依賴這樣的你。」
「……」
「……只不過是不巧沒人約我罷了。」
「睡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你想再昏倒一次嗎?」
好吧,看佐伯同學精神好多了,而且最重要的問題似乎也沒穿幫,就不計較了。
「小七之前還一直在責怪恭嗣。」
我經過走慣了的走廊與上學路線,一直線回到家裏。
看起來雀同學好像想再度撮合我與寶龍同學。看來就算當了班長,也還是保有女孩子的天性,喜歡這種話題。
「我怎麼知道呢?或許是邪靈作祟吧。」
「不是。」
「只是在想,來學校第一個見到的人是寶龍同學,不知道該做何感想。」
我一瞬間心跳漏了一拍,但馬上就看出她的背部有規律地上下微微起伏。看來她只是在打瞌睡。
樓梯爬到一半,寶龍同學才總算說出下一句話。
「是呀。」
「讓你久等了。」
對這份罪過的告白,是嗎……
「哎呀,恭嗣,早。」
「本來我或許應該照那個女生說的公告全校學生,但就算那樣做,也只會變成翻舊賬吧。」
就在我小心翼翼地再摸一次頭髮時,佐伯同學發出了細小的呻吟。我站起來遠離她一步,擁有一頭魅力秀髮的女孩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這才終於發現我了。
「沒有,沒什麼特別理由。」
「難得有這個機會,你應該摸兩下的啊……好啦,既然弓月同學回來了,就來弄晚餐……咦,奇怪?還早嘛?」
大門是鎖着的,我不認爲佐伯同學會不聽話跑出去,所以應該是從家裏鎖了門,在休息吧。我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
我迅速收拾好東西站起來。
§§§
雀同學對寶龍同學尊敬又仰慕,想必因此而更無法原諒我吧。
「是呀。」
「雀同學囉嗦一點感覺纔對。」
「弓月~~佐伯同學來了喔~~」
「不是啦,只是還有點困。」
她講得理所當然似的。
要不然就是我被附身了。
我帶着站在教室門口的佐伯同學想到走廊上,但她先開口說了:
「那個人呢?」
「嗯?她不在嗎?」
說的大概是寶龍同學吧。
回頭一看,班上同學(主要是男生)投來許多充滿敵意的視線──但我刻意加以忽略,環顧教室內看看。
「不在呢。」
她也是帶便當的,我以爲她剛纔還在跟一羣女生一起喫飯。
「似乎是去其他地方了。」
「是喔。」
佐伯同學若有所思。
假如寶龍同學人在這裏,她究竟有什麼打算?希望她不要在太顯目的地方找寶龍同學的碴。
「好了,站在這裏會擋到人的。」
我推着佐伯同學到走廊上。
「你今天過來有什麼事?」
「喔,對了對了。」
佐伯同學靠近窗邊,才轉頭看我。
「便當好喫嗎?」
「還以爲有什麼事呢,你特地跑來就問我這種小事?」
「不準說『這種小事』。我今天挑戰了新菜色,當然會想知道啊。」
我是覺得這種問題大可以回家再問。
只是,到現在仍有一件事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果然被她發現了。
記得那一天,老師出了第二天要交的作業。但我卻把最重要的課本忘在學校書桌裏,回來拿的時候寶龍同學來了。
寶龍同學從座位站起來。
比起剛纔發言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祕密暴光,使我不禁啞然無語。
這時,寶龍同學突如其來地說:
不,我倒很高興你沒有這樣做。
「不用脫沒關係。」
這是什麼問句?想法還是一樣稀奇古怪。
因此如果責怪他懦弱,就太過分了。
「世界上有些事情還是不追問的好。」
「早,恭嗣。」
真是具有衝擊性的新事實。
這是不可能的──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抬頭看寶龍同學,她對於我方寸大亂的模樣滿意地微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其實在恭嗣入學之前,我就見過你了。」
「這樣呀,太好了。」
矢神真可憐。
我走進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你剛到?」
「是啊。」
「你說那天嗎?」
「只是想到我們都沒聊過自己的事情。」
口氣雖然有禮貌,卻不容他人拒絕。照她這種語氣,就算是在理事長室拜託理事長,人家大概也會把座位讓給她。
就這樣,佐伯同學回去了。
「那麼,我留級的理由呢?」
寶龍同學這樣開口,向我問道:
我打算就這樣照平常度過午休,這時寶龍同學回來了。我看了看教室裏的掛鐘,但對自己的時間感沒自信。自從佐伯同學回去之後不知過了多久,以時機上來說,不曉得兩人有沒有碰到面。
「啊,好……那我去一下廁所好了。」
她看到寶龍同學,似乎瞬間喫了一驚,但立刻收起了臉上表情。
我把皮鞋換成室內鞋。
她後來也不再舊話重提,表現得就好像那件事壓根沒發生過。當然,今天她的態度依然沒變。
「對不起,我不怎麼想知道,所以你不用說出來沒關係。請不要告訴我,我的某些部分會衰弱的。」
原來如此,那麼那是事先安排好,必然發生的狀況了。我也有可能回到家裏才發現,但只要知道當時的我通學時間有多漫長,就很容易猜到我會在電車上打開課本。事實上,我就是在月臺等電車時發現的。
「這下弓月同學的口味應該掌握得差不多了吧?晚飯我也會大展身手的,敬請期待……那我走嘍。」
我們從鞋櫃一字排開,鋪有條狀木板的玄關踏進校舍走廊──只見佐伯同學等在那裏。
「……」
她完全沒有要久留的意思,看來真的只是來問便當的感想。或許自己做的菜,總是會想知道成果如何吧。
我追溯起記憶。
差點就獲得可怕的個人情資了。
佐伯同學露出開心的笑靨。
「請你當作時效到了,原諒我吧。相對地,告訴你一件好事。」
「沒有。」
「無所謂呀,又不會少塊肉。從上面開始,八十──」
我在心中向他獻上默禱。
「噢,早安。」
矢神從座位站起來,換成寶龍同學在這裏坐下。
「哎呀,你不是很想知道嗎?我以爲你去年一直在拐彎抹角地問我,不是嗎?」
「真是唐突,你對我的事情應該也不怎麼好奇吧,況且我也沒有什麼有趣的經驗可以講給你聽。」
現在問她的話,說不定她會願意告訴我。
的確,這點很令我在意。成績壓倒性且絕對地優秀的寶龍美優姬,爲什麼要翹掉定期考試而留級?關於這點至今仍然衆說紛紜,但沒有一個說法具有足夠說服力,她也依然絕口不提。
寶龍同學講了那段神祕發言後過了幾天,我仍然沒能向她問個清楚。
怎麼會,不可能的。我當即如此否定。我家離這裏坐電車要兩小時。相較之下,寶龍同學應該住在離學園都市不遠的地方。在我入學前,我們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接着,她呢喃般的告訴我:
她嘟起嘴。
「問了你會告訴我嗎?」
「佐伯同學來幹嘛的?」
「……」
我都沒發現,感覺跟平常沒什麼不同。以後我不能只知道喫,還要一邊注意各種細節纔行。
「嗯,我還記得。」
「不,算了。」
「那時候你的出現,簡直就像等着我上門一樣,好像早就知道我會回來。」
我一邊打招呼回應,一邊想到前兩天跟現在正好相反,那時是我從她背後走過來。
「……」
寶龍同學忽然看向我,好像想到什麼念頭般往我這邊走來。
「哎呀,恭嗣你不想知道我的三圍嗎?」
說完,她將手掌撐在桌面上,把臉湊向我這邊。
「我不記得有跟你結婚,再說如果我說不怎麼樣,你打算怎麼辦?」
早上在鞋櫃區,有人這樣叫我,那時我正要換上室內鞋。
「……這樣啊,的確是呢。這種事講給你聽,你也會很傷腦筋。」
總覺得她好像若無其事地,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的確,去年我與寶龍同學交往時,試探了幾次。我對她沒有那種好感,但對這點很有興趣。
「哎,總而言之,很好喫。」
她出現在夕陽斜照的教室裏的光景,至今仍鮮明烙印在眼瞼之中。

「恭嗣,你還記得我對你提出交往時的事嗎?」
「那麼,我只講一件事──」
3
「是呀,我是知道,因爲課本是我藏的。」
我窮於回答。
「我趁恭嗣離開座位時把課本拿出來,等你放學回家後才放回去。」
「好像只是經過露個臉,沒什麼重要的事。」
但我拒絕了。
「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呃,脫衣服賠罪?」
「我很想告訴你,別小看日漸進化的愛妻便當。」
「咦……?」
鐘聲響起,宣告午休結束。
回頭一看,寶龍同學站在那裏。
「這樣呀,那就是走在我前面不遠處了,我應該仔細看前面的。」
「矢神同學,不好意思,我有話要跟恭嗣說,可以把他還有你坐的位子借我嗎?」
她淺笑一下。
「早安,寶龍學姐。」
「嗯,早。」
佐伯同學語帶挑釁,寶龍同學傲然接受。我從沒看過氣氛這麼險惡的早晨問好。
「原來你也一起呀。」
「環境如此嘛。」
沒錯,今天我也一如平常,跟佐伯同學一起上學,所以我纔在慶幸上學路上沒被寶龍同學看到。不過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實在應該仔細觀察周圍的。」
我們多了一人同行,三個人一起往前走。
我率先提出話題:
「對了,寶龍同學,聽說你在文藝社寫小說,寫得怎麼樣?」
「算是差強人意吧。」
我們從離鞋櫃區最近的樓梯上去。
「小說寫法是記在腦子裏了,故事安排方式也理解了,但就是寫不出自己能接受的文章。也許該說是娛樂性吧,就缺這個部分。就這點來說,矢神同學真有一套。」
「別看他那樣,好歹也是職業級的。」
即使厲害如寶龍同學,恐怕也不是無所不能,而且也不應該拿來跟在科幻文藝雜誌定期刊登短篇或中篇的矢神老師比較。
在走到一半的樓梯平臺,我們一百八十度轉換方向,爬完整段樓梯,到了二樓。我跟寶龍同學的教室在這樓,佐伯同學還要再上一層樓。
「那麼,佐伯同學……」
當然,我們應該在這裏各走各的。
但她頓時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就如你所看到的。」
我先回答寶龍同學。
「她剛纔那是什麼意思?」
「應該說就是因爲不講規則纔打不贏吧,若是有規則,我早就輸在判定得分上了。」
兩名女性一同看向矢神,然而體現文武雙全才華的他,只是羞澀地低着頭。
爲了進行討論,我們留在放學後的教室裏。這時我頭一件做的事,是跟瀧澤比腕力。我們常常這樣,只要跟他夾着一張桌子面對面坐下,大抵會比個一場。
聽到這個聲音,我轉過頭去。
她用粉筆指示出算式的一個部分,同時加上解說。原來如此,是那裏啊。
「真好奇你們三個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很遺憾,我們現在在忙。」
我知道啦。
「是呀,『又』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了嗎?可以晚點再談嗎?」
§§§
「嗄?」
話是這樣說,但這點瀧澤應該也是一樣的。以經驗來說,瀧澤練的是格鬥技,我則只是單純的運動,可能就差在這個部分。
「你們講的東西好難喔。」
看來就連寶龍同學也不免驚訝。
作業是英文課出的,要大家分成五人一組表演英文會話。會話也必須由學生自己創作,所以我們決定趕緊討論。
「不管她們沒關係嗎,恭嗣?」
櫻井同學無視於氣氛插嘴道,手指還是一樣捏着我的襯衫,好像依偎着我一樣站在我的斜後方。
至少我一直以來,應該都沒有以監護人自居纔對。
這時,一道玻璃般冰涼清澄的聲音岔了進來。聲音來自背後,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誰知道呢……我應該這麼回答嗎?」
我簡單解釋後,佐伯同學好像很失望。
「我明白了,我這邊打掃完立刻過去。」
這時,佐伯同學馬上抓住她的手臂。
「那個學姐好漂亮喔。」
「喔,關於這點,一下子要用英文創作會話場面難度太高,先請矢神用日文設計一段會話如何?」
「我纔不要。」
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恭嗣,教室這邊結束就要開始嘍。」
「……」
「我、我嗎!」
喫完午餐後,我問她一些數學不懂的地方,於是她就像現在這樣實際算給我看。每當粉筆發出喀喀聲,黑板上就羅列出更多算式,流暢到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計算。
「況且比腕力一直都是我輸啊。」
「嗯,我知道了……」
「學姐今天在教室呀。」
來自意外近距離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可能也因爲想竊竊私語吧,她講話時好像有點小毛病,喜歡不必要地靠近對方。
「比、比起這件事,是不是該討論作業了?」
「你可是第一個我不講規則打架卻打不贏的對手。」
「……氣氛這麼開心,聊的內容卻好可怕。」
正在寫的是寶龍同學。
「上了高中之後我就沒在鍛鍊身體了。」
至於那時的我,正將屁股靠在教室最前排的桌邊站着,觀看寫在黑板上的成排算式。
我正在思索是不是該若無其事地介入時,有人拉了拉我的制服。是櫻井同學。
櫻井同學被快步離開的佐伯同學強行帶走,不久學妹二人組離開教室而去,再也看不見她們的身影。
然而,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
「走吧,阿京,人家嫌我們礙事呢,哼。」
「你這樣說也沒用,我又不是她們的監護人。」
午休的時候,佐伯同學來了,大概也不是真的要一起喫便當。
結果在勢均力敵之下,是我輸了。
「聽好了,恭嗣。我想你弄錯的應該是這裏吧,這裏即使算錯,得出的答案還是滿漂亮的,所以不容易察覺。」
「咦,等一下,貴理華……不要嘛~~弓月學長~~」
「是呀,我們在講很難的事情,所以你不要來鬧。還有,跟恭嗣站遠一點。」
而且真夠無憂無慮的。
「……真令人意外。」
雀同學怪叫一聲。可以諒解。
話題的中心人物矢神轉移話題……應該說回到正題。
借坐在隔壁排座位的雀同學問道,她可能是爲了表達敬意,面對瀧澤與寶龍同學都用敬語說話。
放學後。
「啊,弓月同學,你今天是值日生呀。」
回答得也有氣無力。
難得有這機會,我就再補充一點吧。
我也停下正要走向教室的腳步,開口問她。這時我看到的她,表情好像心事重重,又好像在鬧彆扭。
即使是寶龍同學,面對初次遇見的櫻井同學似乎還是客氣了點,講話方式略顯柔和。不過,要笑不笑的表情卻也有點可怕。櫻井同學縮起脖子回答,然後迅速遠離我一步。
「附帶一提,即使我跟瀧澤兩個人一起上,還是打不贏矢神,因爲他是空手道的有段者。」
「噢,佐伯同學。」
然後,她不知想到了什麼主意說:
佐伯同學猛一抬頭。
我負責的區域是教室前走廊,規定是隻要拿拖把用清水拖過一遍就好,所以比起其他區域還算輕鬆。
畢竟不管被揍得多慘,只要能憑毅力站着,最起碼不算輸。
不過佐伯同學也不怎麼堅持,很乾脆就放棄了,爬上樓梯。
粉筆再次開始敲擊黑板。
「啊,這樣呀。」
「是~~」
「那麼,是什麼平手呢?」
我們的便當盒大小雖不同,款式卻相同,而且連裏面裝的菜都一樣。要是被人看到,可是百口莫辯。
我舉起單手做回應,兩人收到這個手勢,有點拘謹地走進教室裏來。
「那我等你喔。」
然後我輕輕拍了拍佐伯同學的肩膀好言安撫。而且兩個人一天當中起太多次衝突,我可喫不消。所幸佐伯同學乖乖點頭,聽我的話回去了,我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她拎着書包站在那裏,從時間上來想,應該是班上放學班會一結束,就直接跑來了吧。但平常我們就算要一起回家,她也會在鞋櫃區等我纔對。
「……」
我差點沒用手捂住臉,時機真是差透了……
「事情就是這樣,可以請你先回去嗎?」
「不好意思,打掃完我還得待一下,課堂作業有事要討論。」
「討論完我會直接回家。」
「哎呀,不是嗎?」
話說老師出這份作業時,我們這組的五人是瀧澤、矢神、寶龍同學與雀同學,然後再加上我,就是這幾個熟面孔。
我看看寶龍同學想知道怎麼了,只見她眼睛轉向教室入口。我也往那邊看看,發現她的視線前方,站着佐伯同學以及跟她同班的櫻井同學,好像是來玩的。
班會結束後,我拿的不是書包而是拖把。今天當值日生,負責打掃。
「不過跟貴理華那一型又有點不同。」
「呿,真可惜……那我走嘍,弓月同學。」
「啊,對了,弓月同學,今天要不要一起喫便當?」
「其實去年,我曾經跟弓月真的打起來,結果沒分出勝負。」
「你本事是不是退步了?上次明明平手啊。」
「什麼!」
「哎,那段往事我不打算談。」
於是她轉爲朝向寶龍同學。
我用拖把握柄敲了敲肩膀。
自己的名字又被舉出來,矢神不免大喫一驚。
「然後大家再一起改成英文,我想比較快。」
「的確是呢。」
寶龍同學贊成我的意見。
「簡短會話就可以了,你很擅長這種的吧,矢神。」
「還、還好啦……」
「那就這麼決定了。」
我抓起書包,站起來。
「怎麼,你有事嗎?」
「跟別人有點約定。」
我說過一結束就直接回家,怎麼想都是約定。我拋下還沒有任何打算回家的四人,走出了教室。
§§§
我走上玄關,通過短短的走廊,進入走廊盡頭的客廳。
「我回來了。」
「你回來了~~」
我立即聽到朝氣十足的回答。
「鏘鏘~~裸體圍裙~~」
「噗!」
我忍不住噴出滿口口水。
出現在我面前的佐伯同學,真的就像她說的一樣,穿成──
「沒有啦,騙你的。」
「說、說的也是!」

「講這樣讓你先大意,其實說不定另外準備了弓月同學專用款?」
「我如果說隨便你,可能會發生相當可怕的狀況呢。請你千萬不要這樣做。」
「拉鍊拉得那麼花時間,你是不是胖了一點?」
在唸國中時,我來過水之森高中。
「你如果要開玩笑,請選擇再正常一點的內容。」
「你好。」
我穿上室內鞋,走出成排林立的鞋櫃等佐伯同學。
她總算從我大腿上起身了。
鄭重這麼警告後,我便走進自己的房間。
「佐伯同學,再不快點我先走嘍。」
「我覺得最近肢體接觸不夠多。」
我剛好鎖上了門,一聽不禁僵在原地。
「我姓濱中,請多多指教,弓月學長。」
「……佐伯同學。」
只不過我最中意的,其實是學園都市的街景。
我絕對無法誠實回答這個問題。
我在和室椅上坐下,瀏覽桌上的晚報,頭版是慘案的後續報導。今天國會好像通過了與生活直接相關的重要法案,但被趕到社會版去了,這是日本報紙的特色。
看着她的臉說話實在很害臊,但如果別開目光,她那不宜近距離觀賞的肢體又會映入視野。結果我只好看着她的臉對她說:
還有佐伯同學對寶龍同學的強烈敵意也令我介懷。
那是個男同學,身高不怎麼高,只比佐伯同學高一點點。雖然不到可愛的地步,但臉龐線條纖細,長相中性。
「你的朋友?」
這麼一來,去年她接近我,感覺似乎也別有用意。
這句話讓她猛一回神,然後,臉上失去了表情。
「說歸說,其實上半身是小可愛型,下半身也是熱褲,所以不用太神經質也沒關係啦。」
聽到佐伯同學叫我,我的眼睛暫時離開報紙。
「嘿!」
換句話說,我在入學之前就造訪過水之森高中。
我拔出鑰匙轉頭看佐伯同學,她也一樣轉過身去,步下公寓的樓梯。我一邊看着她神奇色調的頭髮,一邊尾隨其後。
「關於這點我不予置評。」
「你也跟我過着一樣的生活,不用我說應該也知道吧?」
「真沒禮貌,爲了夏天穿泳裝,我可是有在注意的,不信你摸摸看檢查啊。」
「誰知道呢?敬請期待夏天到來。」
「……真的?」
我得確認一下看看。
「什麼事?」
「又不會怎樣,弓月同學也不覺得討厭吧?」
佐伯同學笨拙地笑了。
下個瞬間……
佐伯同學的頭低下去了。
她抬起頭回問我,表情帶有依賴。
「弓月同學。」
但佐伯同學只是用變得略高的視線往下看我慌張的樣子,笑得很開心。
「不要緊,把這個拉起來就搞定了……好,完成。」
「即使如此,我一天當中相處最久的不是別人,仍然是你不會錯。」
「在學校不能多相處一點,我認爲是無可奈何的。」
真是,就算要鬧脾氣好了,難道不能再乖巧或是文雅一點嗎──我雖然這樣想,但又覺得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一樣會不知所措,所以佐伯同學應該還是維持現狀比較好。
「不,我們本來就不是會有這種問題的關係吧。」
4
「晚餐很快就好。」
呃,好吧,是無所謂。我可以等她一下,所以希望她下次別再這樣衣衫不整地跑出來。
「我不記得我有承認過這種特權……好了,請快點下去。」
「那我問你,能跟弓月同學做這種事,也是我的特權?」
「爲了安全起見,我問一下──你是開玩笑的吧?」
「……」
我用腳勾起學校指定的皮鞋,先走到外頭。我正用趾尖踢着地面,粗魯地穿鞋時,一時關起來的門馬上又打開,佐伯同學出來了。
纔在這樣想,原來她只是穿着平常那件無袖背心加熱褲的家居服,再綁上圍裙罷了。她輕靈地轉一圈給我看,看來她隱藏得很巧妙,故意讓我看成裸體圍裙。
特別是今天運氣不好,這類小事累積起來形成反作用力,纔會讓她回家後有這種行動。
她坐到我的大腿上來。
於是她去了廚房。
「嚇一跳嗎?」
不安因子實在太多了。
佐伯同學替我們互相做介紹。
「啊,等等,等等,我準備好了!」
沒過多久,她從稍遠處的鞋櫃後面,跟像是班上同學的一個人一起出現。
真是,不曉得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好像脫掉了圍裙,現在穿成剛纔有瞄到一眼,健康過頭的打扮。由於衣服單薄,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清晰浮現,看來她只穿了無袖背心……畢竟夏天快到了,天氣熱嘛。應該說其實她從春天就已經是這種便服了,只是我每次看到都裝作沒看見,想說也許是歐美教育使然。
「況且我們年級不同,難免有比較多無法分享的話題。」
「敬謝不敏。」
我深深嘆了口氣。
從此佐伯同學再也沒有提到這個話題,到頭來,那番話究竟是真的,還是她平常那套作風的玩笑話,我始終沒能搞懂。
我簡短致意,他用以男生來說十分有禮貌的招呼回應。
「……你這副樣子說是準備好了,有點勉強。」
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放下書包,把制服換成輕鬆的便服,然後走出房間,再次回到客廳。佐伯同學好像在廚房準備晚餐。
早上,我做好上學準備到了客廳,客廳裏沒半個人,我的室友佐伯同學似乎還在房間。
假使那時,寶龍美優姬因爲某些原因來到學校而看見我呢?她說她在我入學前就見過我,也許我不能輕易加以否定。
我也覺得有一番道理,並實際付諸了行動。我自己打電話到學校約時間,到了約好的假日,我登門造訪,學生事務處的職員帶我參觀了學校。職員特別強調他們是明星學校,幾年前擴增過設施,當時制服設計也做了改版。
我隔着房門叫佐伯同學,她立刻慌慌張張地現身。但是看看她那副樣子……她把書包夾在腋下,空着的手邊拉裙子拉鍊邊跑出來……該說讓人不忍卒睹,還是頭痛不已?
真是會找麻煩。
「……」
「你做什麼啊!」
「是~~」
然而聽我這麼一說,佐伯同學彷彿有所不滿,噘起了嘴,完全沒有要下去的意思。
「你該不會是期待了吧?如果是的話,我也可以努力看看喔~~」
她就像整人成功,笑着問我。
跟我講這種話我實在很難回答,所以我把鑰匙插進大門鑰匙孔,只用聽的不回話。不過黃金週的時候她講話那麼過火,選購的款式卻好像意外地穩重,我稍微放心了。
說歸說,她的確準備好了,因此我們走出客廳,前往玄關。
沿着走慣的路前往學校,到了鞋櫃區,我與佐伯同學暫時分開。我們沒有特別決定,但平常都是各自換好鞋子後再度會合。
「嗯,班上的濱中同學……然後,這位是弓月同學。我們住得很近,所以早上常常一起上學。」
「不要亂開玩笑,請快點下去。」
當時,我念的國中會建議學生去參觀高中,認爲事前親眼看過自己想進的學校,對於升學考大有幫助。
「那我們走嘍,弓月同學。」
「啊,好,那下次見。」
我說。
「再見。」留下這句話,濱中同學也跟佐伯同學一起離去。
我注視着佐伯同學的背影一會兒,才總算理解到今天跟平常不一樣,從這裏就要分開走了。
「哎呀,真難得。」
這時傳來一個奇襲般的聲音。站在我身旁講話的,是寶龍美優姬。
「哦,寶龍同學,早安。」
「早。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那個女生跟恭嗣以外的男生在一起呢。」
「是嗎?」
我踏出腳步,與其說是想逃離寶龍同學,不如說是想逃避這個話題。但想當然耳,她也跟了過來。
的確,我或許是頭一次看到佐伯同學跟男同學在一起。除了之前有一次她被一個怪人死纏爛打之外。
「不過,總是有這種時候的吧。」
「你介意嗎?」
「怎麼會?對方只是同班同學吧?」
我們經過比較近的樓梯,佐伯同學他們應該是從這裏上樓的。今天我決定走另一個樓梯,走那裏距離也沒差多遠。
「聽你的口氣,好像認爲自己還佔有優勢呢。」
「我的意思只是說,我也不過是她的室友罷了。」
請別誤會了──我補充道。
§§§
「看你表情悶悶不樂的,怎麼了?」
今天不只我們,好像還有另外兩組留下來。
「是喔。」
「沒什麼,不過也可以說我有着單方面的慢性煩惱。」
我們走附近的樓梯爬上三樓。
她講得好乾脆,想都沒想就這樣對我說。
「我說你啊……」
「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說完他調轉方向,回教室裏去了。我好像聽見一聲細微的咂嘴,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
因爲我想看看你──其實我本來想這樣說,但決定還是算了。因爲這恐怕不是玩笑話或打馬虎眼,而是真心話。
「她也有事來這附近,所以就一起過來,已經走了。」
「……」
「如果佐伯同學在的話,想麻煩你叫她一下。」
突然冒出這麼奇怪的一句話。
「是啊?但我如果不說一聲,你不是又會跑來找我嗎?」
寶龍同學沒有回答,只是保持沉默。
「我有個建議。」
「纔沒有呢。」
「去找那個女生對吧?」
「……」
「有呀,有什麼事煩惱嗎?」
「這不重要,今天放學後還是要留下來,對吧?討論那份英文作業。」
見我沒有立刻回答,雀同學好像產生了某些有趣的誤會。我思考着怎麼說才能證明自身清白,眼光卻不禁飄向寶龍同學求助。
至少就在最近──例如今天早上,應該沒發生什麼讓我煩惱的事。
「然後演變到最後,就成了我的煩惱因子,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是爲了我的精神安寧着想。」
她二話不說當場拒絕。
「到底有沒有!」
「而且還帶着女人。」
「……」
隔了一段奇怪的空白後,她回問道。
這次換寶龍同學來了,她輕輕靠着旁邊座位的桌子站着。
濱中同學,你好樣的,連這種事都告訴她?這小子個性比我原本想的還逗趣。
但她不知怎地嘟着嘴,一臉不高興。
我想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
爲什麼?
「既然有這個機會,我想跟大家一起去弓月同學家裏。」
我這樣催促,寶龍同學不說話聳聳肩,轉身就走。我確定她回到樓梯那邊躲到暗處了,纔回過頭來,佐伯同學正好來到教室外。
「先不說這個,是否可以請你離遠一點了?」
我們爬完樓梯,走上一年級教室一字排開的走廊。
講着講着,我們抵達了佐伯同學那一班,這時不知運氣是好還是不好,偏偏碰上了今早才見過的面孔,好像正要去什麼地方。
「但還是有事情讓恭嗣掛心,對吧。」
「是嗎?那我也跟去吧。」
「也是,畢竟那個女生看到我跟恭嗣在一起,好像都無法保持冷靜嘛。」
「啊,果然有就對了。」
「……」
「趁着這個機會,我先說清楚──請你不要故意招惹佐伯同學。」
「不,請你還是當作沒有吧。」
「是呀,小七跟瀧澤同學好像很忙,有機會就該趕快討論。」
「你知道我要去哪裏嗎?」
我立刻訂正。
寶龍同學仍然有種看不見的驚人力量,一看到她,大家都退到走廊邊,不必要地空出一大段路。原本朋友之間在笑鬧的男學生,一發現寶龍同學來到附近,還慌張地往後跳開。
雀同學也是,面帶笑容在那邊揮手,看來我周圍盡是些喜歡跟我作對的女生。
徒步十分鐘。話雖如此,能不能請人到家裏又另當別論,應該說那個家絕不能允許任何人入侵。
「……」
「咦?呃,這樣有點……什麼都沒準備,也沒打掃……」
「那麼,小七,我們現在去你家可以嗎?」
「呃,記得你是濱中同學,對吧?」
喔,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看樣子你是有東西不敢讓人看到吧,真污穢,男生一個人住就是這樣。」
「喔,對了……今天放學後我一樣要留下來,討論那份作業。」
午休矢神說要去社辦而離席,他離開後,換成我們的班長雀同學過來。
「哎呀,爲什麼?爲了她嗎?」
「嗯,對啦,是沒錯……只是覺得傳訊息就好了呀。」
他用一種嫌麻煩的眼神看我,然後說:
「啊,其實前陣子我看到了麻將點棒造型的髮夾,正在考慮要不要買給雀同學……」
就這樣,到了放學後,今天也跟前幾天一樣,五個熟面孔聚在一起。
然而,他跟今天早上不同,簡直像對待一個麻煩人物似的,態度很粗魯。我有點喫驚,但還是繼續說:
雀同學舉手。
「先不說這個了,我表情有那麼悶嗎?」
我們出了教室,走在午休吵鬧的走廊上。
「就是這個意思,沒事先約好就跑去恭嗣家裏,他也一樣會很困擾的。」
「你要跟來是沒有關係,但請你不要出現在佐伯同學面前。」
「好像是呢。」
「那真是太可惜了。」
「你家不是就住附近嗎?」
「說、說的也是……對不起,弓月同學。」
「所以,怎麼了嗎?真難得看弓月同學來我這邊。」
「……請稍等。」
雀同學一邊問我,一邊在矢神的座位坐下。
§§§
「……是寶龍學姐?」
「濱中同學說弓月同學來了。」
寶龍同學也多少知道他早上的態度,似乎無言以對。
我不知道這樣講她接受了沒有,總之她沒繼續追問。
「……」
我不禁覺得不太高興,並這麼回嘴道。雀同學只要是寶龍同學說的話,什麼都覺得對,真傷腦筋。
「喔,學長啊,有什麼事?」
「慢走~~」
不過如果她說想要,那也很傷腦筋就是。
「不用了!」
「大概因爲那個吧……啊,沒有,沒什麼,我腦子似乎有點轉不過來。」
「就這樣?」
「近是很近沒錯。」
她微微一笑後,說:
「這樣啊。」
「這下好看了,他的個性似乎挺幽默的喔。」
雀同學總算接受了。
「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當然我這樣說,不過是場面話罷了。
「不過恭嗣也是男生,也許會有一兩個想藏起來的東西吧。」
「……」
又多嘴補這麼一句……有啦,有個很大的祕密,你又不是不知道。
話說回來,瀧澤與矢神從剛纔就默不吭聲,我看一定是不想遭受池魚之殃。
「這不重要──時間寶貴,快來處理正事吧。」
「說的也對。」
剛纔還在起鬨的雀同學,現在卻贊成我的意見。
「那份英文作業,多虧矢神幫忙,會話內容是已經寫好了,不過──講到這裏,我有個提議。英文翻譯就交給瀧澤與寶龍同學如何?兩位成績是全年級第一第二,這點小事應該簡單得很吧。」
「哦,原來如此,職責分擔適才適所呢……那你負責做什麼?」
不愧是瀧澤,真是一針見血。
「果然還是行不通啊,好吧,身爲凡人的我只是想偷懶,試着說說看罷了。附帶一提,可以趁機偷懶的不只我,還有雀同學。」
「等一下,不要把我也扯進去啦!」
就這樣扯了半天,結果我們決定先分配會話中的角色,各自將自己的臺詞翻成英文後,大家再一起對答案。
「好,那麼,再來就是大家要把自己的臺詞背起來,過幾天找個時間整個練習一遍吧。」
過了大約一小時,今天的部分就此結束。
「我去一趟學生會室再回家。」
「啊,我也要去,有點事想問。」
等寶龍同學與矢神走得夠遠了,我纔開口。自從佐伯同學登場以來,我是第一次說話。
「咦?啊,好的。」
兩人互看了一會後,寶龍同學深深嘆一口氣:
我不會奢望她們相處融洽──因爲那樣感覺也滿可怕的。但是,關係就不能再和諧點嗎?況且我並不擅長爲了讓哪兩個人握手言歡而東奔西走。
寶龍同學(與矢神)說完,就打算離開這裏。
我往前走,佐伯同學也默默跟上。
「唉,現在說這些也不能怎麼樣,回家吧。」
「我沒有故作從容,不過呢,如果要說從容的話,反而是你有點不足吧?」
「是喔。」
「這樣啊。其實她人不壞就是。」
「弓月同學,你要站在她那邊?」
她先看到我,然後表情嚴肅地定睛注視寶龍同學,寶龍同學也以視線回應。真是讓人胃痛的場面。
「你可以先回家的啊。」
畢竟放學班會結束都過了一小時以上,走廊上幾乎沒人。好像只有少數學生像我們這樣留在教室,從開啓的教室門可以看到人影,或是從緊閉的毛玻璃後面傳來聲音。
「你這什麼意思,故作從容嗎?」
的確,她因爲思考速度快,有時候想法會比較獨創。再加上似乎富有觀察力,多少有點過度硬闖別人內心。但她這種個性,並不代表她有惡意。
佐伯同學語塞了,而寶龍同學看她再也無法回嘴,就再次踏出腳步,徑自離去了。
狀況還滿讓人頭痛的。
她只這麼回答。
「本來就不可能從容。」
但佐伯同學叫住了她,沒好氣地問道。
「……」
「矢神同學,我要去一趟社辦,你陪我。」
「……」
「那就這樣,恭嗣,明天見了。」
一看,佐伯同學就在那裏。
瀧澤第一個站起來,雀同學隨後跟上。正副班長離開後,我、矢神與寶龍同學也自然湊在一起,走到走廊上。
佐伯同學在我旁邊嘔氣,低聲抱怨。
「我可能還是沒辦法喜歡那個人。」
「我沒有站在誰那邊,也沒有要對抗誰,只是單純這麼覺得。我去年一整年與她同班,雖然只是形式上,但畢竟也交往過一段時期,交情算是滿長的。」
我邊走邊看自己身邊,佐伯同學臉上心事重重。她究竟在想些什麼?至少看起來,應該是沒能接受我的說法。
矢神嚇得差點沒跳起來,這麼回答她。
跟我說也沒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