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初遇 香
《失去一切之後 我與她的未來》 · 墨白shelter · 3852 字
我爲什麼沒有爸爸呢?在記事起我就有這個疑問。但當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後看見媽媽欲言又止帶着悲傷的表情後,我也就不再詢問了。
媽媽對我很好,雖然我們家的屋子很小,小到和大城市裏的公廁一樣大。可媽媽說這樣冬日裏會很暖和,我也就不在意了,畢竟過冬的時候媽媽會將我抱在她的懷裏,的確很溫暖也很舒服。
我其實很喜歡冬天,因爲平時媽媽並不讓我貼着她,她總說自己很髒,讓我長大了就離開她走的遠遠的,但我不想離開媽媽,而且媽媽不髒,她的身上總是香香的,和我的名字一樣,我覺得媽媽是想讓我變得和她一樣才這樣取的。
我不知道媽媽的工作是什麼,只知道記事起每過幾天媽媽就會讓我到隔壁的阿姨家睡一晚上,阿姨家也有個小寶寶,每過幾晚也會到我家睡一晚上。
我不喜歡那個小寶寶,她總是哭,吵着要找媽媽,但後來有一天我告訴她媽媽們是在工作,給我們賺錢買白米飯,她也就不再哭了,我也就因此不討厭她了。
我們都很喜歡白米飯,一粒粒的,白白糯糯的,像媽媽藏在櫃子裏面的那串白珍珠項鍊一樣。而且白米飯很香,配上媽媽偶爾炒的豆腐醬,我很喜歡。
可是媽媽不喜歡白米飯,她總是喝着玉米糊糊,稠稠的,有一股發黴的味道,可媽媽很喜歡,她說對皮膚很好,但又不讓我喝。
4歲那年隔壁的阿姨和小寶寶突然不見了,那天有好多警察叔叔在她家進進出出,還有好多紅色的液體從她家流出來。後來我知道了那是血,那晚因爲媽媽發燒了所以寶寶沒來我家,阿姨的客人想對寶寶動手阿姨阻攔結果被客人捅死了。
不過那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麼多,只是覺得以後再也見不到阿姨和寶寶了,所以哭了一場。媽媽安慰着我說她是不會離開我的,我不哭了,因爲我相信媽媽是不會騙我的。
那之後媽媽的工作就不在晚上了,她偶爾白天會讓我去附近的公園玩,讓我晚上纔回家,我也知道了媽媽的客人是一個個大叔,我偶爾想感謝他們對媽媽工作的支持和對我們的幫助,但媽媽從來不讓我接近他們。
第一次見到爸爸是什麼時候呢?又或者說第一次知道我有爸爸是什麼時候呢?從我5歲開始,媽媽的身體就越來越不好了,老是咳嗽,經常睡一天都不起來,我想幫她卻什麼也做不到。
爸爸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爸爸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他是我的爸爸,只是以爲他也是媽媽的客人,就告訴他媽媽生病了,不能接客。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後莫名其妙的哭了,然後用力的抱了抱我。
媽媽被他吵了出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媽媽露出驚恐的神情,媽媽讓他走,他和媽媽吵了起來,我也知道了他是我的爸爸。但我並不喜歡他,因爲他讓媽媽不開心了。就推着也讓他走,他好像很傷心卻沒有多說什麼,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感到有些難過,只是看着他靜靜地離開。
第二次見到爸爸已經是媽媽要離開的時候了。媽媽變得好瘦,皮膚貼着骨頭,好像一點肉都沒有,我拿出平時存的媽媽給的零花錢去給她買白米飯,她卻不肯喫還從抽屜下把她的積蓄塞給了我。
我很恐懼,我覺得媽媽要走了,就像隔壁的阿姨和小寶寶一樣,可她明明答應過我不會離開的。我哭喊着,媽媽卻沒力氣哭了,只是流着眼淚默默地看着我,手撫摸着我的臉。我想抱抱她,就像冬日裏她抱着我的那樣,卻發現她已經不動了……
媽媽離開……去世後的那天下午,爸爸拿着鑰匙打開了我家的門。當時的我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給的他鑰匙,也不知道媽媽和他商量了些什麼,我只是知道媽媽很討厭他,所以我覺得我也必須得討厭他……
他就任由我推打着他,默默的把媽媽的眼睛閉上,默默的把媽媽用他帶來的黑色棉被給包上,默默的打電話,默默等一羣陌生的叔叔來把媽媽帶走……火化。
我再次見到媽媽她已經變成一個小盒子了,方方正正的,一點也不像媽媽。沒有媽媽冬日裏抱着我的溫暖,也沒有媽媽揹着我玩耍時如鈴鐺般的笑聲,更沒有媽媽工作時打扮散出的香氣,那是我想要成爲的目標,可它確實就是我的媽媽。
『啊,我大概以後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吧。』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想法,眼淚如決堤般流下,但哭聲卻擠不出喉嚨……
爸爸在一旁抽着煙,一根又一根,煙的味道原來是這麼刺鼻的嘛,因爲媽媽說那是不好的東西,所以我也就沒有去接觸過,也對,畢竟媽媽從來沒有欺騙過我,可是……
爸爸哭了,眼淚順着眼眶滴到我的臉上。「原來大人也會哭嘛。」我有些迷茫,畢竟媽媽從來沒在我眼前哭過,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可還沒等我想出辦法,爸爸就突然長吸一口氣吐出,然後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用認真的語氣向我詢問到
「要來和爸爸一起住嗎,香?」
爸爸答應着以後會多帶我來看她,便拉着我上了車,這也是我第一次坐車,車上他打了好幾個電話,表情時而糾結時而悲傷,過了一會又停下來讓我安靜,一個人思考了許久,最終決定先將我安排在了一座城邊的酒店裏,交代了服務員一些事然後告訴我等他幾天後便匆忙離開了。
我不知道爸爸在和誰說話,只是感受着手掌力量的加大而本能的有些害怕,但看着他向前走去的腳步,我也只能拖着行李任由他拽着我向着未知的未來前進。
哥哥出院的那天爸爸帶着我去接了他,穿着他給我買的新衣服,很漂亮也很暖和,雖然我還是覺得媽媽給我買的更好看。
「爸爸的黑眼圈好重。」
之後的會面按理來說其實我應該想要忘卻吧,畢竟那是我之後幾年痛苦生活的源頭,不過也是那天,我遇見了對我來說此生最重要的人,或許比媽媽還要重要吧。
聽着野種,賤人之類的詞句。雖說還不是很明白詞意,但我也能感覺到她是在羞辱我的媽媽,本能的想要開口反駁,卻又因爲爸爸的退讓而跟着不敢出聲,最後猶豫許久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也被她打向爸爸一巴掌給瞬間吹散……
葬禮過的很快,只有我和爸爸參加,畢竟記事起好像就沒有見過媽媽的親戚,或許媽媽只有我吧。我望着那個永遠留住了媽媽的小土堆,有些難過。
我不免生出了這樣的念頭,身體彷彿變得僵硬,只能看着爸爸和阿姨焦急的打着電話,把他扶到椅子上,然後等着救護車來把他送走……就像那天送走隔壁阿姨一樣。
「你在飯店等我,嗯,今天先不營業了,我們聊聊……別在電話裏吵,我們見面商量好不好!」
原來那是血啊,望着驚慌不以的阿姨和爸爸,還有哥哥頭上滲出的液體,我想起了隔壁阿姨走的那天。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場相逢,因爲最後留下的也只有他向我伸出的手和阿姨的咆哮以及砸向他腦袋的木凳。
感覺到爸爸全身一緊,是在喫驚嘛,不喜歡別人碰他嘛。我有些害怕的閉緊雙眼低下了頭,但在許久沒聲響後又緩緩的將眼睛對準了他。
爸爸急衝衝的打開房門對我說到,總感覺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在這麼寒冷的冬季裏額頭上卻有着一層薄汗。
「哥哥好。」
「嗯,好的。」
「他是不是也會死呢?」
「這就是那個野種嘛?」
是對摯親本能的渴望和信任呢,還是出於理性求生的慾望呢,又或者兩者皆有?總之我輕輕的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伸出雙手抱了抱他。尋求着對未來的渴望和救贖。
我穿上了媽媽去年過年時給我買的藍色連衣裙,有這和天空一樣的顏色,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還有媽媽平時披着出門的外套,淺棕色的,我覺得非常帥氣。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些許聲音,一個留着寸頭的男孩臉上帶着些許不快開門走了進來,我也第一次見到了他,那個日後以至於終生應該都會被我稱爲哥哥的人。
但大半夜驚醒的我掙扎着流淚從牀上爬起,也再也不會發現身邊有熟悉的身影了,望着窗外閃着燈的大樓和街上一道道的留下拖尾的車影,我好像逐漸理解了媽媽所說的小房間的溫柔,也開始逐漸接受了哪怕房間再小媽媽也不會回來的現實……
將行李放好,爸爸一邊叮囑我要注意禮貌一邊拉着我進了一家飯館,爲什麼要來這裏呢?疑問還沒來得及衝出大腦,就被一聲充滿着敵意的怒吼得壓了回去
只是爸爸似乎並不這麼想,他望着我的穿着皺了皺眉頭,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被一通電話給打了岔,他邊示意我牽住他的手,邊接通了電話。
突如其來的念頭蹦了出來,於是我不自覺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我雖有些沒反應過來但也很快接收了現狀,畢竟媽媽工作的時候我也經常一個人在附近閒逛。也因此很快冷靜了下來,仔細的觀察了下週圍的環境,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原來還有那麼大那麼軟的牀,原來水管裏是可以一直噴出熱水的,原來樓房可以修的這麼高,以及……原來白米飯不是世界上最好喫的東西。
想起永不分別的誓言,我突然渾身沒有了力氣,只能任由身體自由的向後倒去……
那之後等了大概一個周吧,我每天喫着酒店阿姨送來的飯,看着生日時媽媽買的我的畫冊,那也是除了幾件已經泛白的衣服外媽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了,所以哪怕已經看到書邊起了皺我也還是會反覆翻閱,好像這樣就能稍微窺見和媽媽在一起的未來。
站在大廳中央的阿姨也是我未來的母親憤怒的盯着我。爸爸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不知是出於理虧還是懦弱,他也只是偶爾做出回應。
好在哥哥並沒有死,或許是因爲自己孩子的受傷讓阿姨多少冷靜了下來,在和爸爸詳談了一陣後,阿姨勉強同意了我叫她媽媽加入她們的家庭,據說是因爲哥哥認同了我這個妹妹,這也是我第一次對他心生感激,雖然我的心裏永遠只會有一個媽媽就是了。
看着躺在病牀上的哥哥,頭上裹着厚厚的紗布,我心裏有些愧疚,要是我不出現的話他是不是就不會受傷了呢?心裏難免有些悲傷,但我還是止住了想要哭泣的感覺,吸了吸鼻子,用自己最燦爛的笑容笑着對他說了聲
「穿件乾淨點厚點的衣服我們出門好嘛?」
出於對父親的信任我並沒有多問,只是在短暫的楞神後做出了回應起身開始準備。
可期盼的疼痛並沒有到來,爸爸伸手接住了我。然後帶着些許猶豫的望着我的眼睛。
不過僅此而已了,或許是還無法接受媽媽的離去吧,我總是會做噩夢,夢到隔壁的阿姨和寶寶,夢到媽媽最後冰冷的肉體,還有最後那個小小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