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轉折 墓

爲什麼一定要這麼對她呢？我看着在牀角縮成一團的妹妹有些困惑。

妹妹搬進家裏已經有兩個周了，因爲沒收拾多餘的房間又或者是因爲母親不想爲她準備，現在她和我擠在一張牀上。

說是擠其實也不至於，二米五寬的雙人牀睡兩個小孩其實綽綽有餘，但怎麼說呢，那種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減少了的感覺還是讓我有些無法適從，就像失去了自己的領土。不過在那之後我逐漸意識到了家裏的氛圍，也反而想多讓給她一片安身之地就是了。

「她是妹妹哦，你以後就是哥哥了，哥哥就得保護妹妹。」

回來後父親悄悄拉着我說。

爲什麼要躲着母親呢？我或多或少是有些疑問的。妹妹不是母親的小孩我是知道的，可在我看來母親答應了她進家門自然也就不會再欺負她了。

當時的我還無法理解那種屬於成年人的複雜情感糾葛吧，但或許是基於同情又或者是對於妹妹這一詞帶來的天然使命感，我還是對父親點了頭。

但是這場保護的旅程怎麼說呢，並不順利，妹妹是個有些沉默且內向的小孩，不喜歡說話，也沒什麼愛好，整天就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母親叫她也經常不理會或者回應的很小聲，也因此經常捱打，落得全身淤青。

我其實是記得和父親的承諾的，所以最開始會站在她身前，但母親只會連着我一塊吼然後給我一巴掌扯着妹妹的頭髮單獨拉出去打一頓，回來妹妹身上的淤青又多了眼睛也哭腫了。

時間一久次數一多，我也逐漸意識到和妹妹表現的越親密就越會讓她受傷。可是爲什麼呢？我覺得妹妹長的很可愛，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皮膚很有光澤，純白的頭髮披在肩上看起來像個洋娃娃，住在附近的叔叔阿姨也經常這麼說，反而是我雖說長的不算醜但經常玩的髒髒的看起來很邋遢。

總之母親的目的的確達到了，從那之後我確實很少和妹妹說話了，哪怕我放學還是會偷偷買點水果糖果丹皮之類的帶給她，但也確實不再敢再在媽媽面前和她說話了，哪怕我很喜歡她。妹妹也是一樣的，或許大概應該還是喜歡我的吧，但是也沒有再主動接近又或者不敢接近我了。

要說父親呢？其實自從妹妹搬進家後就很少見到他了，雖說他的工作忙本來就很少回家，但現在一週甚至兩週才能偶爾見到他一面，並且也不在家裏喫飯了，哪怕平時不是很注意他的我也能明顯感覺的到異常，就更別提妹妹了。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後我看着逐漸有些坐立不安的妹妹下定了決心，抱着不安的想法去試探性的問了問母親，果不其然的被她臭罵了一頓。

自從妹妹搬進來後母親的脾氣就越來越不好了，時不時和客戶說話也控制不住情緒，還時不時會出手打我，雖說大都是和妹妹一起順帶的，可也足夠讓我注意到一些東西的改變了。但好像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還總會疑問爲何有些生意談崩了，爲何有些朋友不聯繫了。

好在罵歸罵但總歸還是得到了回答，說是父親換了個崗位現在得經常出差，雖說在日後知道了不過是敷衍我們的理由，但對於當時沒有安全感的妹妹來說，能給個心安就已經很重要了。

這種日子持續了5年左右吧，我13歲妹妹10歲了，從兩年前開始母親也變得經常不回家了，留着我和妹妹守着空房，其實我是開心的，妹妹應該也挺開心的吧，畢竟我倆終於能在大多數時間多說說話，能聊聊互相喜歡什麼。

要說起壞處嘛，家裏沒有了母親，我也就只能順勢學會了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啥的，妹妹雖然也想多幫忙，但要是被母親知道她動了家裏的東西恐怕又少不了一頓打，所以也就作罷了，洗洗自己的內衣給我倆的房間收拾好也就是能做的極限了也足夠讓我滿足了。

總之嘛，既然平時都見不到，我覺得母親對妹妹的厭惡總歸是會隨着時間慢慢減少的，時間會沖刷掉一切嘛……起碼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9月開始我也就升上初中了，下午也多出了社團活動，回到家大約也要到7點左右了，想着讓母親多給妹妹一份晚飯錢，可是話到嘴邊想想也就算了，原本我倆生活費加起來一個月也就給夠一個用，不，或者說我的生活費一個月也就夠我一人用。

用母親的話她的錢給我花就夠了，至於妹妹嘛，早上有我做的喫份早餐也就夠了。

或許是自己也意識到有些牽強吧，編造着不切實際理由的她在強顏歡笑之後又將頭低了下去，就像當年第一次在爸爸身後看見她的樣子。

或許是想起幼年時對父親的承諾吧，又或許是這種扭曲的家庭讓我產生了一些扭曲的情緒，我對她做出了毫無底氣的承諾。

妹妹將頭髮全理在身前，雖說看不到她的臉卻也能發現豆大的汗珠一滴滴的落在被子上，跪坐着的雙腿禁閉，腳趾都縮成了一團，本該光滑無瑕的背部面對着房門，也是我的方向，一道道整齊的像是用手術刀劃開的小刀口從肩背一直排到背心，有的已經結疤，有的還一片猙獰，而最下方的那一道還很嶄新，一道道血痕順着背部流到腰底，她手裏拿着不知道包着什麼藥的紗布，勾着手勉強敷在那道嶄新的傷口上。

我儘量壓低了語氣溫柔的對着她說。然後注意着不觸碰她的傷口，輕輕的貼上去抱住了她

她抿着嘴，或許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抬起頭望了一眼我的眼睛卻又迅速躲閃開來。

「這是怎麼回事？」

當時的我本以爲平淡穩定的校園生活終於要開始了吧，可回望過去才發現，這段不算長的時光可能已經是暴雨過去之前最好的日子了。

說到這裏，她積蓄許久的勇氣好像一下散開了一樣，身體也低垂了下去。

笑着對自己發出了嘲諷，我堅定了我那自己都有些不明白想法的心。

「我會想辦法的。」

「嗯。」

插入鑰匙打開大門，我望着鞋櫃上放着的幾個包裹心中一驚。

哪怕付出一切。

我的成績算是中等偏上，雖說不算拔尖但我也勉強滿意了，畢竟我不是個很上進的人，但也因此開學按名次選位置我能選在教室靠窗最後方，是個很方便睡覺的地方。畢竟每天做洗衣做飯，還得偶爾輔導妹妹功課啥的，讓我多少有點睡眠不足，而恰巧我的前座身高一米八，能完美的擋住我，我就能挑美術之類的課大睡特睡……可惜沒算到前座比我能睡多了，早上7點到校睡到中午，喫完午飯睡到下午，社團也不參加在咖啡店遊戲廳之類的晃晃然後回家，真是讓人羨慕的生活。

站在房門前一股有些刺鼻的氣味讓我有些疑惑。試着扭了一下門把發現並沒有鎖，我也就一把將門推開，然後被眼前的場景將我的大腦和神經衝擊。

「你是第一個認同我人身價值觀的男人，以後你就是我哥們了，有困難哥們罩着你！」

「媽媽不會回來了吧。」

雖說只是一場玩笑，但那之後我們也確實算成了朋友。你要問和他當朋友有啥好處沒有，那答案是肯定的，先不說未來在那摸不到光亮的日子裏他給予我的幫助，就那之後我每日午餐多出來的麪包或者漢堡，而條件僅僅只是然他抄抄初一那不算多的作業，就已經足夠讓我對他心懷感激了。

「不，這是我自己，不對，這……」

我有些無言以對卻也表示好道理，他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摟着我的肩膀說

我被他拍的有點難受，但也附和着笑了笑，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喝了口水對他豎了個大拇指表示同意。

她把頭埋在我肩裏，輕輕的回應。

「所以，求求你哥哥，當沒看見好不好，我會很乖的，再過一年就升上初中了，到了初中我就搬走，我會搬離這裏很遠的，打工，要飯也好，我不會再打擾你們了，求求你不要告訴媽媽好不好，求求你，真的求求你……」

或許是被嚇到了吧，渾身一抖的她按到了傷口，一種如同幼獸悲鳴的聲音從她嘴中輕聲呼出。過了許久才慢慢的把手挪回身前，然後帶着不知爲驚訝還是恐懼的眼神回頭望向我。

「好香啊。」

「……媽媽說我在這個家每待一個月就在我背上劃一刀，說是房租，也是我媽媽勾引爸爸的代價。」

「這樣就不可愛了哦。」

轉折發生的10月7日的夜晚，因爲那天是妹妹的生日，我也就讓銘，啊也就是前座幫着打了下掩護，請了個病假打算逃了最後一節課早點回家多少爲她慶祝慶祝，畢竟前幾年因爲媽媽那天都在家，她的生日也就只能被我選擇性的忽視了。

不合時宜的想法蹦出了我的內心。

「我會保護你的。」

我強行運轉着已經僵住的大腦，問出了最有可能也是我最不願相信的猜測。

沉默着互相對視着，在空氣即將凍結的時候，她開口說出了有些語無倫次的辯解。

看着眼前逐漸崩潰大哭的妹妹，一種徹骨的寒意的從腳底蔓延到了頭頂。爲何會這樣。明明她什麼錯都沒有。不對，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告訴爸爸嘛，不行，那樣媽媽還是會把爸爸的事說出去，直接和媽媽說嘛？不行，她現在根本不可能願意聽我講話。

「我其實挺脫線的吧。」

「這是什麼味？」

思考了不知多久，大腦彷彿都要裂開了。我才無意間瞥見了眼前哭紅了眼睛的妹妹，幾縷碎髮貼在她的臉上，不知是汗珠還是淚水的液體隨着體溫蒸發出一絲絲蒸汽。

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將無法想通的事情推到了思維的邊緣。我緩緩的單膝跪在了她面前，看着她泣不成聲的臉，輕輕的捏了捏，揉了揉，就像平時睡不着的夜晚裏那樣

付錢的時候店長塞給了我一份成色不算好的蘋果，雖說不是很喜歡平白無故收人恩惠，但妹妹挺喜歡喫這個，我也就厚着臉皮道了幾聲感謝收下了。

「是媽媽把你……對吧。」

有天中午乘着喫飯空隙問了問他爲什麼，他騷包的一抹頭髮笑着對我說。

說起來也是最近才知道，這家店鋪也是銘家的產業，他倒是言行和一一點沒吹牛，確實是個富哥，或許店長平日裏對我的恩惠也和他有關？但抱着不隨意揣測貶低他人的禮貌，我也就止住了聯想悄悄的往家的方向跑去。

「應該只是回家放東西。」

我感覺眼前黑白的光在眼前閃爍，一種不知名的，或是憤怒或是驚恐的情緒逐漸填滿了我的內心，強嚥了口口水，勉強鎮定下來的我顫抖着聲音問她。

「北街那一片店鋪都是我家的，我要保重身體好繼承家業。」

我多少是能理解到現在的媽媽是有點無法交流了，特別是在妹妹的事上，所以也沒想着過多糾纏，只是把錢給了妹妹一大半自己中午帶個饅頭下着水將就將就晚上回家喫個飯糰了喝碗湯了。

「不，這是我，對，這是我自裁的，我自己劃的，老師生物不是說了人體的自愈嘛，我就想，就想試試……哈哈……哈。」

我心裏一邊安慰着自己一邊脫下鞋將東西放在架子上輕手輕腳的往我倆的房間走去。

偷偷的繞開熟人的視線，避免他們給母親打小報告，我在家附近熟悉的超商買了個不算大的蛋糕，又買了一些妹妹喜歡的甜點，畢竟資金不充裕，也就只能從簡其他的東西靠我的手藝來填補了。

「媽媽說不能告訴別人，特別是哥哥你，不然就把我媽媽和爸爸的事說出去，到時候爸爸就會被公司開除，她就帶着哥哥你兩個人生活，讓我和爸爸去陪媽媽。」

連忙往地面一瞧發現沒有熟悉的鞋子，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