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JK》 · 松岡圭祐 · 3248 字
懸野高中的校舍一樓,樓梯口旁邊的空教室是體育用品倉庫。白天的下課時間和放學後,笹館一夥人都在這裏流連。以前的話,總是有大批跟班擠在這裏,就像在聚會一樣熱鬧。
今天也到了午休時間。一A的井戶根蓮一如往常,前往他們的老地方,然而那裏冷清的情狀,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佈滿灰塵形同儲藏室的室內,只有三年級的笹館和二年級的菅浦。
今天要過來這裏,讓井戶根憂鬱萬分。因爲他知道要挨兩個學長的颳了。週末他疏於連絡了。學長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報告經緯,不出所料,笹館暴怒。
笹館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井戶根的衣襟:「你見到那女人了?見到江崎瑛裏華了?爲什麼不立刻通知我?」
「那是、呃……我照着笹館大哥說的,在那個叫中澤的女生家前面守着,沒想到她居然會一起出現……」
「你臉上的傷變多了,是被揍了嗎?」
「……對不起。」
「你知道怎麼把蛋糕切成三等分嗎?」
「當然知道啊,切成Y字型就可以了吧?」
「就算你這樣想,真的有辦法切成平均的三等分嗎?」
「會啊,就小心切成大概一樣的大小。」
「不是應該用筆盒裏面的什麼東西嗎?」
「什麼?筆盒……我不懂耶。」
「你是真的不懂?」
「自動筆的筆芯……之類的?」
「量角器。」
「……喔……」
笹館一手抓着井戶根的衣襟,另一手抽出有如菜刀的大刀子。刀身一側呈鋸齒狀,是所謂的野外求生刀。笹館把刀尖抵向井戶根的鼻頭,大吼:「叫你用量角器!讓刀子可以切在一百二十度上!」
笹館不等回應,粗魯地推開井戶根。井戶根的背撞在跨欄和軟墊上,跌倒在地。
沒有被瑛裏華拋飛時那麼痛,但他還是裝出痛苦不堪的樣子蜷縮起來。要是擺出沒怎樣的態度,等於是在要求私刑。
與其說是痛,感覺更是灼燙。伴隨着火燒火燎的熱度,井戶根目睹大量鮮血迸射而出。他發出尖叫。瀏海遮眼的女學生不顧全身淋到他噴出來的血,縱橫劈劃求生刀。不只是割開皮肉,連肋骨都被砍斷。不曾體驗過的痛苦籠罩住井戶根。喉嚨哽住了。隨着嗆咳,一口氣嘔出鮮血。
「是這樣沒錯,可是……」井戶根實在無法不說出口。他在思緒混亂之中說:「我就是覺得那個女的是有坂紗奈……」
抓着刀子的手隨即被握住,使勁往外側扭。女學生鐵鉗般的指頭夾上來,前臂肌羣有好幾條被扳彎了,導致井戶根握力鬆弛,五指張開。
回答都很明確:既然警方公佈了結果,鑑定就是百分之百可信。若是有任何一點可疑之處,警方絕對不會斷定,媒體也不會公佈死者姓名,更不可能舉行葬禮。
菅浦繼續爲井戶根辯護:「這小子只是討厭唸書,不是真的笨啦。」
胸口深處有東西破裂了。嘔吐感讓大腦朦朧。井戶根彎膝,仰向摔倒。他看見天花板。也看見女學生瀏海底下的眼睛了。果然是有坂紗奈的眼睛。
「我也是。」菅浦附和。
世上不可能有鬼。得好好把持住理智。就算腦子不到被稱讚聰慧的程度,井戶根也清楚什麼是事實。死人不可能復生。只要牢牢記住這一點就行了。
笹館逼問:「那個『長髮女人』就是江崎瑛裏華嗎?是她殺了梶梅他們的嗎?」
情緒莫名亢奮,無法思考更多的事。井戶根來到拉門前,一口氣把門打開,踏進裏面。
「不是。」要是再被認定是白癡就麻煩了,井戶根連忙辯解。「聽說DNA鑑定不會錯,她也真的死掉了。」
他淌着冷汗,走向拉門,把門往旁邊推開,就要跨出去走廊的那一刻,整個人驚嚇地定住了。
女學生拿起花瓶,朝井戶根的胸口砸下去。花瓶命中刀柄,裂成碎片。水滴灑在臉上。井戶根勉強還能感覺到冰涼,緊接着一切的知覺斷絕了。苦悶之中,井戶根落入了無明的黑暗深淵。
「哦,我爸媽也很愛看那本書。」
對方沒給他深思的時間。女學生冷不防使出一記前踢。沉重的衝擊直達內臟,井戶根踉蹌着往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接下來仍麻痺不止,就好像像觸電一樣。感覺和瑛裏華那時一樣。
笹館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就像在說「現在纔在說這什麼蠢話」,再次站了起來,和菅浦交換了某些眼色。感覺也像是在默默怨嘆:手下只剩下這種蠢貨了。
「井戶根!」笹館把求生刀拋了過來。鋒利的大刀滾到腳邊。
跑上二樓時,看見那名女學生的背影繼續往上跑。他繼續追向三樓。遇到的學生變少了。三樓都是社團教室和特殊教室,午休時間沒什麼人會去。
菅浦怯怯地說:「笹館大哥,這小子笨歸笨,可是應該不像書上寫的那樣,是智能還是什麼不足。再怎麼說,他也考上高中了嘛。」
笹館煩躁地用力搔頭:「書上說,就是智能或是認知能力不足,別說更生了,連反省是什麼意思都無法理解,所以纔會變成不良混混。還說不知道怎麼把蛋糕切成三等分的,就是這種人。」
笹館和菅浦也露出驚愕的反應。但女學生立刻離開原地,從走廊逃走了。
菅浦皺眉:「怎樣?既然都能把你打成這樣了,不可能是別人吧?」
笹館喃喃:「餓了,想喫咖哩麪包。」
他連對自己的身體出現的異變驚愕的時間都沒有。女學生反手搶過刀子,瞬間劈向他的胸口。
繞過平臺,繼續跑上階梯,進入三樓走廊。長髮女學生跑掉了。沒有其他人影。井戶根全速追趕。女學生衝進盡頭處音樂室旁邊的拉門。她的身影一消失在室內,門便「砰」一聲關上了。
這個房間相當狹小,面積不到一般教室的四分之一。左右架子上並排着長號、法國號和上低音號,看得出是管樂社的準備室。窗邊不知爲何,孤伶伶地擺了一組課桌椅,桌上橫放着一把長笛,還有一隻花瓶。瓶裏插着菊花和康乃馨。
武器被交到手中了。井戶根握住刀柄,從拉門跑出走廊。
在高年級生面前,不能就這樣任人打了就跑。井戶根一手撐地,忍痛站起來。
許多男女學生在走廊來來去去,但他仍一眼就鎖定了貌似瑛裏華的女學生背影。她跑上中央階梯,井戶根猛地追上去。可能是因爲他握着求生刀,其他一羣女生髮出尖叫。這羣女生吵死人了,井戶根真想把她們一個個抓來血祭,但現在他有必須先達成的任務。
雙手抬不起來。他體感到肌力逐漸被剝奪,也就是死亡正在降臨。女學生將刀子水平後拉,接着朝井戶根的心臟深深捅刺進去。
眼前站着一個女學生。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瀏海蓋住眼睛。緊實苗條的身軀和江崎瑛裏華一樣,可是看起來有些不同。蒼白的皮膚毫無生氣,是自己想太多嗎?
沉默。笹館逼近過來。井戶根以爲要挨踢了,但笹館蹲下來探頭看他的臉:「你在懷疑有坂紗奈沒死?」
井戶根當場下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井戶根全身凍結了。長笛和花。雖然他第一次看到,但根本用不着思考這意味着什麼。花是管樂社社員爲了追悼有坂紗奈而放的,長笛應該是紗奈的遺物。
「真是瞧不起人。可是,」笹館俯視井戶根。「就是因爲有你這種白癡,大人那種去他媽的胡扯蛋纔會被當成一回事。」
井戶根衝上階梯。擦身而過的男生們發出驚呼,女學生們嚇得縮成一團。井戶根悟出不知不覺間,自己跨越一線了。別說擔心被停學了,還可能會被退學——不,或許會被報警,但他已經騎虎難下。不能放任那個女鬼作亂。
確實,井戶根對自己的笨也有自覺,但他也是付出了努力,還調查了一下事實。昨晚他也一直抓着手機,在各處論壇提出問題:警察靠鑑定屍體的DNA查出來的死者身份,有沒有可能出錯?
但疑惑也只有一剎那,人影突然從天而降。如同文字形容,女學生從天花板筆直落下,在井戶根眼前,連膝蓋也沒彎就落地了。
室內沒有人。女學生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就算看電視,主播那文謅謅的說話方式也讓他一下子昏昏欲睡。但即使是這樣的井戶根,也能理解一件事:有坂紗奈已經死了,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我宰了妳!我要替尾苗報仇!不光是這樣而已。既然笹館把武器給了他,他不可能空手而歸。就算會被送進少年觀護所,現在也要把那個女鬼給宰了。我要在夥伴裏爬上受人尊敬的位置。
成績爛的不只井戶根一個人而已。已死的尾苗也跟井戶根一樣,一年級第一學期就已經滿江紅了。三年級的笹館和二年級的菅浦應該也成天都得接受課後輔導。
跑腿是低年級生的差事。井戶根爬了起來:「我去買。」
「這……」井戶根支吾其詞。「這部分還不是……」
既然如此,那個叫江崎瑛裏華的女人是什麼人?他第一次在極近的距離面對瑛裏華瞪過來的眼睛。那熊熊燃燒般凌利的眼神,讓他覺得完全就是紗奈的眼睛。但如果說出這種話,只會再次被懷疑智能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