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話
《JK》 · 松岡圭祐 · 3260 字
窮鼠吸取教訓,以逆境爲師。
——尤沃金•卡蘭布(Joachim Karembeu,1922~2004)
川崎市立懸野高中的下課時間,一年C班的窗邊座位,植村和真正看着外面。
從校舍二樓俯視的操場,傾灑着一片和煦的春季陽光。參加社團活動和直接回家的學生數目約莫各半,其中也有一些學生不屬於任何一邊,就只是在校園裏嬉鬧。
這些學生當中,一羣制服女生裏面,有個令人目不轉睛的存在。
那就是一年B班的有坂紗奈。她有着精巧的臉蛋,留着長度及肩的隨性鮑伯頭,手腳修長,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印象中總是笑臉迎人。雖然多半都在戶外看到她,她卻維持着一身耀眼的白皙膚色。也許是防曬擦得很勤。
紗奈個性活潑,朋友很多,但真正要好的,似乎只有幾個女生。儘管她是個陽光女孩,跟任何人都能一視同仁地交談,但其實應該很孤獨。
植村是在不久前知道有坂紗奈這個名字的。一樣是在下課時間。
當時植村在走廊被一羣不良學生找碴。他打開走廊置物櫃,正準備拿出運動服,突然就被找麻煩了。理由是他擋到路了。
雖然名爲不良學生,但在這一帶已經被視爲黑道預備軍、小混混之流。也有不少男學生因爲犯下傷害案,遭到停學或退學處分。有些人制服底下藏了刺青,但教師視而不見。不良學生從二年級左右就會加入飆車族,將來不是成爲黑道,就是坐牢,就算步上正軌,也是做工或跑去當饒舌歌手,而且永遠被綁在這塊土地。
找碴的不良學生裏面也有高年級生,植村不敢違抗,只能呆站在原地。對方冷不防揪住他的衣襟,他忍不住嚇得全身瑟縮。
可是就在這時,紗奈以宛如同班同學的親暱口吻,若無其事地對他出聲:「一C下一堂不是在體育館嗎?龜井老師說墊子還沒準備好,學生怎麼也還沒到齊。」
聽起來像是在催促,但植村發現紗奈是在替他解圍。龜井是體育老師,但也負責生活指導,光是搬出他的名號,就讓不良學生們遲疑了一下。
揪住衣襟的手放鬆,植村逃過了一劫。他和紗奈對望,匆匆離開現場。
不良學生們一臉錯愕地目送他。他們應該也不是真心害怕龜井,只是紗奈太自然地向植村說話,他們不知不覺間放手了。
植村跑下樓梯,紗奈配合他的步調跟上來。
要道謝,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植村低聲說:「謝謝妳。」
紗奈微笑:「你是植村同學對吧?貼在職員室走廊的水彩畫超美的。」
是加入美術社時的作業,植村畫了多摩川河岸的風景。他喫了一驚:「謝謝……」
「樹木用的是灰階上色法對吧?要先畫陰影……」
這時突然有人勾住了他的脖子。粗魯的男聲在耳邊細語:「喂,植村,你在看什麼?」
「妳也畫圖嗎?呃,妳是……」
井戶根一把搶過筆記本,捲成筒狀,水平扇了植村的腦袋一記。「叫你拿就快點拿,浪費我時間。」
儘管就算這麼相信也不能如何,但是對植村來說,這個問題關係到他每一天的活力。現在植村也一直盯着紗奈在操場和其他女生歡笑的模樣。
「哪裏……」
紗奈成績也很好。剛進學校的時候舉行過一次學力測驗,成績張貼出來,她是全學年第四名。似乎每一科都很擅長,相當平均。
「我是一B的有坂。」紗奈自我介紹。「畫圖只摸過一點,沒你畫得那麼好。」
紗奈有沒有男友這件事,總是讓植村牽腸掛肚。他不曾看過疑似紗奈男友的人,在校內也幾乎沒看過紗奈和男生交談。如果紗奈有男友,應該是校外的人,但植村想要相信她沒有男友。
植村怯怯地辯解:「很快就要小考了,在家複習的時候如果沒有筆記的話……」
井戶根不等回應,逐漸遠離。尾苗也跟着走了。
教室裏有幾名男女學生。植村張望了一下,衆人全都倉皇別開目光。敞開的拉門外,班導永保站在走廊上,一臉齷齪笑容,正在跟女生聊天。井戶根和尾苗從永保旁邊經過,永保什麼也沒說。沒多久,跟女生們聊完後,永保老師瞥了植村一眼,隨即轉身快步離去。
紗奈同時參加管樂社和舞蹈同好會。音樂室旁邊有個小房間,是管樂社的準備室,一年級的紗奈經常待在那裏擦拭社員的樂器。她自己是吹長笛的,也經常看到她一個人留在社團辦公室練習的樣子。文靜地微側着頭,嘴脣輕抵長笛吹口,緩慢而慎重的運指動作及優雅的笛聲深深吸引了他。
是以前在走廊找碴的不良學生的其中兩個。當時植村不知道他們的來頭,但現在已經知道他們是誰了。金髮平頭男是一A的井戶根蓮,沒有眉毛的是植村的同班同學,一C的尾苗周市。
永保是個年紀三十五上下的男老師,有些息事寧人主義。他明知道不良學生總是惹出問題,卻也不會積極勸阻。他就跟其他懦弱的大人一樣,只想把壞學生的行爲歸咎於這塊土地令人莫可奈何的風氣。
「好……」植村只能含糊回應。他目送經過一樓走廊離去的紗奈背影好半晌。
雖然力道不致於無法呼吸,但植村仍陷入難以抵抗的恐懼。之前有一次他把資訊Ⅰ的筆記借給井戶根,結果井戶根遲遲沒有歸還。他不知如何是好,向班導永保求救,老師打電話給井戶根的父母。到了隔週,筆記終於回到他的手上了。不是井戶根直接還給他,而是永保老師拿給他的。
川崎區南町,這裏是戰後政府公認的赤線地帶※,現在通學路上依然到處都是泡泡浴店家。掛出一次十圓的招牌、角子機臺和電玩遊戲機一字排開的店家,據說入夜以後就成了地下賭場。從賽馬場或競輪場賭博回來、不像善類的大人們,大白天就手上抓着酒瓶在路上閒晃。
外表確實很可愛,但也稱不上學年第一美女。不過她散發出一股奇妙的魅力,只要她在附近,就絕對無法不去意識到她。紗奈的明朗之中滲透着溫柔,對任何人態度都很溫和。她的遣詞用句、舉手投足、柔和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扣人心絃。
「欸,」井戶根說。「英語會話Ⅰ,你有筆記吧?」
「借我。」
後來他查了一B的名簿,得知她的全名叫有坂紗奈。
管樂社的練習一結束,紗奈便會在放學後換上運動服前往體育館。她是K-POP舞蹈的六人同好會之一。六人裏面,紗奈的外貌出類拔萃,體型也宛如舞者,清瘦精實。每個動作都俐落帥氣。
要上學的學生,則被丟進與大人們不同的環境。與毫無危機意識的父母不同,植村感覺到校園的殘酷。井戶根和尾苗都是更兇暴的高年級集團的手下,要是反抗他們,絕對是喫不完兜着走。
植村被勒着脖子,連忙翻找書包,取出筆記本。
「……有。」
「筆記我借走囉。」井戶根踱着步子離開。「我想還的時候自然會還,別像上次那樣打小報告啊,懂了嗎?」
植村嚇了一跳。兩名西裝制服穿得邋里邋遢、領帶鬆垮的不良學生正伸頭看着他。勾住植村脖子的是金髮平頭男,另一個髮型很普通,但眉毛剔光。
音量調到最小的鈴聲嚴肅地響起。植村把目光移回窗外。有坂紗奈回到校舍裏來了。她不會抬頭看這裏,只是一邊走,一邊笑着和朋友說話。
今天一C有英語會話Ⅰ的課。當然,尾苗不可能做筆記。
兩人的距離不會拉近也無所謂。只要紗奈在學校,就能爲植村帶來安寧。地獄的三年還很漫長。她的存在,是植村唯一的心靈支柱。
注1:日本於昭和二十一年(1946)廢除公娼制度時,警方在地圖上以紅線標出原本的風化區,稱爲「赤線地帶」,依然容忍此區域的特種營業活動,一直持續到昭和三十二年(1957)《賣春防止法》施行。
班導的臉上寫得一清二楚,他並不是沒發現不良學生幹了什麼好事。若是植村臉上掛着鼻血,永保應該也沒辦法坐視不見,但既然植村好端端的沒事,自己也沒必要橫生風波。永保似乎是抱定這樣的心態。
走到階梯底下了。紗奈笑着轉過來:「那,體育課加油。」
井戶根用力勒住他的脖子:「所以我才需要筆記啊。甭擔心,拿去影印就還你。」
當然,南町周邊也漸漸出現許多一般良民居住的新興住宅區。新遷入的區民雖然對這片敗壞的景象蹙眉,卻也不覺得有什麼切身的危險。植村家也是如此,父親在東京都上班,母親也在武藏小杉上班。同樣是川崎市內,武藏小杉所在的北部,治安就沒這一帶這麼糟糕。
黑幫到現在依然與這塊土地密不可分。可能是因爲當地風氣封閉,不良少年勢力與當地黑幫結合在一起,因此公立高中的不良分子之暴戾,也非同一般。來自黑道家庭的人也不少,教師們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
老樣子了。真讓人不想來上學。憑學生自己的力量,根本無力扭轉。必須忍氣吞聲三年。只能討好不良學生,勉強熬過每一天,努力撐到畢業。
尾苗也嗤笑道:「就跟你說,這小子最近愈來愈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