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JK》 · 松岡圭祐 · 2619 字
一A的井戶根在最後面拚命奔跑,免得落後了笹館率領的一羣人。有時腳踩進水窪裏,濺出水花。褲子一路溼到膝蓋,但他沒空管這些。
井戶根並非腳程特別慢,但他不能超過二年級生。而且小徑的左右都是空心磚圍牆,也無法並排奔跑。拉成長長的縱列,一年級生自然就落在最後尾了。
他們等到雨勢轉弱了纔出發,因此沒有人撐傘。領頭的笹館頭也不回地交代:「留意周圍,萬一有人就麻煩了。」
跑在前面的胖子,二年級的榎垣轉過來:「喂,後面怎麼樣?」
「沒問題。」井戶根回應。「沒有人跟上來。」
確實要是有旁人,問題就大了。鷹城學長可能已經把女人剝光了。先不論天黑以前能不能分到一杯羹,光是在一旁觀賞,也算是一種享受。要是被打擾就太掃興了。
「欸,」同樣一年級的尾苗抽動鼻子說。「有沒有聞到味道?」
「嗯……」井戶根同意地喃喃說。「是之前聞過的味道。跟在逗子聞到的味道一樣……」
是汽油的味道。發現這件事,井戶根忍不住頭皮發麻。雨水奪走了體溫。在漆黑的山中熊熊燃燒的車子、撲面而來的熱風、有坂紗奈的慘叫。那驚心動魄的景象掠過腦海。
學長們也放慢了步伐。三年級的梶梅對笹館說:「好像不太妙?有人在哪裏燒汽油嗎?」
笹館停在巷弄中間,東張西望,拉開嗓門:「找出來!看一下附近圍牆的隙縫!」
衆人散開來。二年級的菅浦以手指圍成圈吹口哨:「鷹城!你在哪裏!」
井戶根沿着圍牆遊蕩。他覺得氣味愈來愈濃了。來到圍牆的隙縫之一,探頭看裏面。
是廢車場。好像沒有人。地面排水很差,一片泥濘。隨着撲面而來的風,飄來嗆鼻的濃烈惡臭。
那裏瀰漫着某種異樣的氛圍。井戶根凝目細看。用地深處,鐵製瞭望臺上有一個生鏽的水槽,側面開了個洞。難道是那裏漏出了汽油?廢車場怎麼會儲存汽油?
底下倒着一團漆黑的物體,看起來像炭化的木材。是生火堆的痕跡嗎?可是有點……
井戶根更仔細地凝視,終於看出了像是人體的形狀。他反射性地驚叫:「嗚哇!」
學長們紛紛回頭,同時跑了過來。笹館不耐煩地問:「怎麼了?」
「那個……」井戶根伸手指去。
笹館臉色大變。井戶根知道他倒抽了一口氣。笹館咂着舌頭,把身體往前擠:「讓開!」
然而梶梅露出憂慮的神色:「笹館,你剛纔抓那一下,不就留下指紋了嗎?」
兩人同時跑了出去。他們沒有全力奔跑。要是在巷子被學長們抓到,會被命令折回去找打火機。最好相隔一段時間再回去學校。
然而這次沒有任何人行動。二年級生都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彼此靠在一起。菅浦以滿懷恐懼的聲音說:「笹館大哥,待在這裏不妙啊!」
「沒錯。」梶梅也表情緊繃地點點頭。「既然都能把鷹城虐死了,一定帶了很多人,咱們應付不了。」
一陣嘔吐感襲來,井戶根轉向背後,反射性地蹲了下來。他快吐了。
三年級和二年級都一臉茫然地俯視着地面。井戶根在極近的距離看到了那東西。
附近的尾苗也做出一樣的前屈姿勢,已經吐出來了。混濁的胃部內容物在泥濘上灑了一片。
菅浦在附近的地面蹲下來:「笹館大哥,你看這個。是鷹城的。」
嘴上說得煞有介事,但其實衆人應該都依稀發現了。周圍根本沒有人。但要是自亂陣腳,身爲不良分子的面子會沒處擺。撤退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既然鶴見那裏的人成羣結黨,卑鄙地偷襲,暫時撤退也絕不能說是懦弱之舉。
遠遠地傳來警笛聲。尾苗驚恐萬分地看向井戶根:「井戶根……」
井戶根點點頭:「我們也回去吧。哪可能傻傻地真的找什麼打火機。」
長髮清瘦的女子。鷹城學長被汽油燒成了焦屍。把這兩件事跟逗子的事聯結在一起,未免過度自驚自嚇,根本是窩囊廢。但眼睛看到的一切就是事實。井戶根不願深思。能夠的話,他想忘掉一切。氣味會滲進身體裏面。井戶根現在真想被瀑布般的豪雨衝個乾淨。
頭骨還殘留着一些頭髮,燒焦的皮膚也還有部分黏附在上面。看得出皮膚上的體毛。肋骨裏面一樣染成一團漆黑,有着貌似半固態的物體。一定是內臟。
井戶根被趕到旁邊,學長們陸續進入用地裏,剩下的尾苗以眼神示意井戶根先走。井戶根也不想進去,但要是被發現他是猶豫而太慢進去,到時會被學長們私刑。他連忙跑進圍牆縫隙裏。
他高舉的手上握着焦黑的ZIPPO打火機。是鷹城愛用的十八K金打火機。笹館憤憤地走過去,一把抄過打火機,遠遠地扔了出去。廢車山裏敲出細微的金屬聲,迴響了一陣。
沒有眉毛的尾苗眼睛微微泛淚:「是鶴見那夥人乾的。」
就算尾苗沒有眉毛,他那一籌莫展的表情也是一目瞭然。尾苗發着抖,細聲說:「什麼找打火機啦……」
笹館毫不掩飾暴躁:「女人呢?找出來!」
剛纔遠遠地看到時,他忍不住戰慄,那絕對不是自己嚇自己。仰躺在那裏的,是一具炭化成漆黑的骸骨,還散發着焦臭味,火似乎纔剛熄而已。腦袋微傾,手腳留下掙扎的痕跡。雙手的手指失去肌力,徹底張開。眼前骸骨的樣貌,逼迫人認清一個事實:要是衣服和皮肉全部燒光,只剩下骨頭,只要是人都會變成這副模樣。
也難怪他們會有如驚弓之鳥。不可能是剛纔的女學生一個人幹了什麼。或許有黑道、或其他學校的不良集團躲藏在附近。
井戶根和尾苗都怔住了。三年級和二年級生匆匆離去,消失在空心磚圍牆另一頭。就連笹館都頭也不回,離開了廢車場。
二年級生也都一臉畏懼地後退。三年級的笹館和梶梅依舊維持強悍的態度,停留在原地,但兩人都用手捂住了鼻子。
和鷹城同年級的兩人完全不爲朋友的死感到遺憾,他們只是嚇壞了。胖子榎垣也面無人色,惴惴不安,驚恐地東張西望。
菅浦呼應:「沒錯!就是鶴見他們!是爲了報復我們之前教訓了他們兩個人。」
二年級的菅浦和榎垣第一個跑向小巷。梶梅臨去之前回頭說:「你們兩個一年級的,把打火機找出來。」
笹館的表情僵掉,苦澀地盯着菅浦。菅浦歉疚地別開目光。
梶梅顫聲喃喃:「怎麼會變成這樣……」
川崎的不良集團,長年來與橫濱市鶴見區類似的集團勢如水火,但鶴見那邊的生活應該比川崎這裏舒服不少,因此不太會亂來,這可以說是他們的特色,這樣的他們有可能突然幹出如此殘暴的事來嗎?
被扔出去的打火機,掉落在廢車山的某處。要是到處亂找,豈不是會在各處留下一堆指紋嗎?
「撤退。」笹館催促衆人。「回去學校。動作快。小心周圍,不曉得有誰躲在什麼地方。」
榎垣聲音沙啞:「得先撤退纔行。不曉得鶴見有多少人大舉殺過來了。」
腦中那一幕怎麼樣都揮之不去。井戶根茫茫然地想起在豪雨中從後門離開的女學生的背影。一頭長長的黑髮、清瘦的身子。簡直就像女鬼。
「混帳東西!」笹館喝道。「不要亂撿這種東西!」
井戶根拚命追趕跑過泥地的二年級生背影。一行人聚集在高架水槽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