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話
《JK》 · 松岡圭祐 · 4087 字
烏雲密佈的天空底下,懸野高中迎向午休時間。學生們的喧鬧聲甚至傳到校舍外,操場也熱鬧滾滾。
隔着校舍,操場的另一邊是禁止玩球的職員停車場。一年A班穿着夏季制服的井戶根蓮在混凝土上踢着足球。
球滾到一C的尾苗那裏。沒有眉毛的尾苗把球輕踢回去,球稍微偏向旁邊,井戶根迅速移動到側面,用腳踩住球,再次踢向尾苗。
「喂!」尾苗攔住球,讓球停在腳下。「井戶根,那不是警察的車嗎?」
球被踢了過來,井戶根把球踢回去,瞥了附近一眼。那裏停着一輛黑色皇冠。井戶根喃喃:「我哪知?」
「之前也來過。笹館大哥他們被叫去校長室了。」
「所以咧?」
兩人互傳足球。必須讓身體動個不停,否則會愈來愈不安。只要活着,有時也會遇上這種情況。別管它就行了。反正又不會出什麼大不了的事。
已經七月中旬,暑假快到了。戶外悶熱無比。不久前還是新生的井戶根,現在也已經完全融入高中生活了。日常生活主要是替學長跑腿,但靠山夠大,走路也有風。
井戶根不會念書,考試的時候把試卷傳給懦弱的學生,叫他們寫就好了。白癡班導還佩服地說「井戶根意外地功課不錯嘛」。大人真是單純。這世界就是不能當回事。
這陣子,晚上都沒有集合活動了。因爲阿巖忠告要靜觀其變。
那天晚上,井戶根、尾苗和笹館他們一起騎機車前往逗子。半夜的大海一片漆黑。騎在海岸邊的道路,前方變成了上坡路。機車一面蛇行,一面深入山中。繼續騎進岔路,在樹林裏前進了片刻。車子就停在前面。
先抵達的佐和橋已經在準備了。他提着儲水桶在小廂型車上澆淋液體。氣味刺鼻,一聞就知道是汽油。
阿巖的車晚了一些抵達。他戴上橡皮手套,也開始幫忙佐和橋。小廂型車的後車廂蓋朝上打開。
笹館等一羣七個人只能默默地看着。看到車子裏面,井戶根一陣膽寒。姓有坂的老頭老太婆的屍體,還有全裸的紗奈排成川字型趴在裏面。在廢工廠的時候,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或許是騎車過來的路上,腦袋漸漸冷靜下來了。現在他只覺得厭惡,想要快點離開這裏。
阿巖回頭,指示把三人搬下車。井戶根等人正準備要動手,佐和橋舉起一手製止。不必,直接燒了。佐和橋說着,把汽油淋上丟在車子裏的三人。
紗奈的身體痙攣了一下,緩慢地動了起來,發出細微的呻吟。儘管奄奄一息,但還有氣。
佐和橋點燃火柴。連車子一起燒掉,看起來比較像全家自殺。佐和橋說完,把點燃的火柴扔進後車廂。
瞬間,眼前炸出一團鮮豔的火球,火球立刻化爲巨大的火柱吞噬了車子。熊熊燃燒的車子裏傳出淒厲的慘叫。井戶根聽見不成話語的吼叫。火焰裏,紗奈的裸體激烈翻滾,雙手拚命地刨抓着空中。
撲面而來的熱風強勁,異樣地滾燙,火焰的明滅也刺眼極了。在強風煽動下,火勢燒得更旺。火星飛向車子四周圍,雜草就像燒荒那樣被染得鮮紅。
井戶根和尾苗被吩咐一起坐在沙發上,須藤和津田在對面坐下來。校長和副校長坐在旁邊的沙發,兩名班導站着。
之前刑警上門也問過一樣的問題,當時是直接叫他們的名字,現在加上「同學」,是因爲在場還有校長和老師吧。刑警們果然都是隻顧着保身的大人。
是在故弄玄虛。把三人搬上小廂型車的後車廂時,佐和橋警告絕對不準碰到車子。井戶根和尾苗都聽從了指示,二年級生們應該也確實遵守了,不可能留下什麼指紋。
兩名班導還留在校長室裏,對校長鞠躬,小聲說着什麼,因此走廊上暫時只有井戶根和尾苗兩個人。
井戶根一陣煩躁,輕踩尾苗的腳,默默叫他閉嘴。尾苗的眼神遊移起來。
「知道。啊,不是,我說知道,意思是知道這件事而已。」
兩人來到校長室,一A的男班導吉野站在敞開的門前。一C的班導永保也在一起。井戶根和尾苗也沒有加快腳步,慢條斯理地走。教師們滿臉不爽,但耐性十足地等着。
班導們從後面跟了上來,因此井戶根沒辦法跟尾苗說話,但他還是堅定地傳達意志:不要屈服於威脅,我們沒道理受責備,我們只是把沒路用的一家人燒掉罷了,這哪算得上什麼罪?
津田刑警板着臉繼續說。「地面散落着幾乎沒燒焦的物品,隔天早上警方全部採證回去了,從上面查到了許多線索。」
須藤刑警面無表情地說:「不好意思去你們家那麼多次,今天還跑到學校來。可是我們有些問題無論如何都得問清楚。其實要是你們願意主動說出來,那就太好了。」
尾苗反問:「要問什麼?」
車體晃動。看得出人影在火焰裏倒下了。慘叫聲終於消失了。阿巖催促佐和橋,返回自己的車子。笹館也轉身走掉。井戶根鬆了一口氣。總算可以離開這裏了。
兩個都是見過的臉孔。是之前拜訪井戶根家的刑警。聽說他們也去過尾苗家。膚色黝黑的四十開外刑警是須藤,年輕一點的方平頭叫津田,兩人都長得一副生活指導體育老師的臉孔。
這話反而惹人反感。連吉野都叫我「同學」?裝什麼禮貌啊?井戶根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打算從實招來,見到大人這種態度,更是連開口都懶了。
津田刑警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也跟着站起來。兩人準備離席。校長和副校長起身,惶恐地深深行禮。
「就她死——過世了。」
井戶根的心臟也跳得飛快。不過這一定只是故弄玄虛。要是掌握證據的話,警察不可能還悠哉地坐在這裏說話。
尾苗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井戶根拍拍他的肩,一起往前走。
須藤刑警乾脆地站了起來。「打擾了。如果想傾吐的話,隨時都可以跟老師說,我們會立刻趕過來。」
津田刑警沒跟他們客氣:「有坂紗奈同學一家的事。你們知道吧?」
須藤刑警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沉默不語的井戶根。「三年級的笹館同學、梶梅同學,二年級的菅浦同學、榎垣同學、鷹城同學,這幾個是你們學長吧?你們平常跟他們很好吧?」
領頭撤退的也是阿巖的車。一羣機車跟在後面。騎下山路的途中,聽見像放煙火的爆炸聲。是燒到油箱了吧。聲音沒有想像中的大。
井戶根小聲應道:「也沒有多好……只是認識那幾個學長。」
他們行禮,進入校長室。會客區沙發上,校長和副校長以外的兩個人站了起來。
校內廣播響起:「一年A班井戶根蓮,一年C班尾苗周市,請立刻到校長室報到。」
只能沉默了。尾苗低着頭,連耳根子都漲紅了。
片刻沉默。須藤刑警嘆了一口氣:「車子燒燬了,但徹底燒光之前,油箱好像先爆炸了。」
應該是爲了配合警方辦案,有坂家的葬禮遲遲沒有舉行,不久前才終於辦了。一B的班導和同學好像去參加了。當然,井戶根他們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也沒有靠近葬禮會場的有坂家。學校召開緊急會議,校長在臺上致哀。女學生都在哭,井戶根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唯一擔心的,就只有警方會不會懷疑到他們頭上。
井戶根專心一意地踢足球,每一腳都傾注全力。球畫出拋物線,直擊附近的車子。雖然不是警察的皇冠,但車體側面被撞凹了。
尾苗一臉僵硬地跑過去,撈起滾動的球。踢球的動作收斂了一些。雖然兩人都裝出沒事的表情繼續傳球,但還是甩不掉尷尬。很快地,尾苗就像厭倦了,把球挑上來抱住。
紗奈的慘叫聲遲遲沒有歇止。井戶根煩躁起來。他很想捂住耳朵,但要是這麼做,不知道該如何向學長辯解。同樣一年級的尾苗雖然表情緊繃,但眼睛直盯着車子。要是在這時候示弱,永遠都是任人踐踏的跑腿小弟。
刑警來過家裏好幾次,井戶根和父親一起回應。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兩名比以前他在商家偷竊被逮時的警察更兇悍的刑警神情嚴肅地盤問他。這些大人教人不爽。毫無根據,就在那裏套話,問什麼晚上有沒有在外面流連?有沒有跟壞朋友混在一起?
會不會有警車警示燈擋在前頭?這麼一想,井戶根忐忑不安。但車隊沒有被攔下,順暢地往前衝。遠方傳來警笛聲。反應就只有這樣而已。回到川崎的路上,都沒有遇到警察。
只有父子的井戶根家,住在一棟狹小的透天厝。從逗子回來的隔天早上,客廳電視播報了新聞。山中發現一家三口的焦屍。
班導們從校長室出來了。兩名刑警轉身從走廊離開。
「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班導吉野和永保用眼神催促。尾苗先起身,井戶根也跟着站起來,但實在沒辦法好整以暇地踱出去,而是匆匆逃出走廊。
不,正確地說,周圍並非沒人。走在前面的兩名刑警回頭了。可能是知道班導還不會出來,須藤刑警折了回來,津田刑警也跟上他。
嫌惡與憂鬱擴散開來。尾苗也露骨地皺眉頭,但兩人還是無法無視廣播,前往校舍。足球本來就是撿來的,尾苗在樓梯口把球隨手丟開。
「……我不知道啊?」
幾天後身份也查出來了。有坂嘉隆(四十七)、有坂華音(四十四)、有坂紗奈(十六)。井戶根討厭上課,聽主播報新聞,也一樣讓他痛苦萬分。大人講話都莫名文謅謅。其中或許也有不想聽的心理在作祟,但他還是理解了大致上的資訊:警方透過DNA鑑定確定了三人的身份,正朝他殺與自殺兩方面偵查。
須藤刑警冷眼望向尾苗:「不只是指紋,還有嫌犯的DNA。人會流汗,指頭以外的地方碰到,也會留下皮屑。」
阿巖怒吼:退後!燒到油箱會爆炸。
井崎區南町是個小地方,井戶根是不良集團分子這件事,每個街坊鄰居都知道,警方當然也都掌握了。平時明明睜隻眼閉隻眼,卻只有這種時候緊咬不放。
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去。鐘聲響了。大人們都露出死心的表情。
津田刑警立刻補了句:「還有頭髮。」
「你還知道別的事吧?」
班導吉野出聲勸道:「井戶根同學,老師也拜託你,最好誠實面對。」
「你知道什麼?」
又是一段沉默。尾苗承受不住寂靜似地,低聲問:「像是指紋……?」
井戶根後來一直都沒去廢棄工廠了。也沒聽說警方在調查那一帶。那裏是祕密基地。就算每個人都知道那裏是他們那一夥的地盤,警方要調查那座廢棄工廠,應該還是需要搜索票。地主討厭警察,絕對不會自願配合調查。這幾個月下過好幾場豪雨,證據老早被衝光了。
井戶根的父親是黑道。小時候井戶根並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件事。就算家裏有日本刀、木刀和獵槍,他也以爲一般家庭都是這樣的。上了小學以後,父親賺得愈來愈少了。似乎是社會興起排黑風潮,讓他收不到該收的保護費。家暴和夫妻吵架不斷,最後母親拋家棄子離開了。父親算是金盆洗手,現在靠着做工維持生計。
不管對方逼問得再緊,井戶根也絕對不會開口。否則會被笹館他們私刑,甚至被殺。他可不想被吊在死亡滑輪上。
直到上一刻還表現得算是彬彬有禮的須藤,這時擺出一張猙獰的神情低語:「我不會因爲你們是高中生,就手下留情。家事法院也一定會同意刑事審判。我絕對會把你們全部送進監獄,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