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JK》 · 松岡圭祐 · 4562 字
笹館曲在國二的時候,用金屬球棒打了態度讓他不爽的同學。因爲被送進少年觀護所,他不僅沒有改過更生,更是結交了一堆壞朋友。他開始投靠川崎區南町一帶的黑道,受到阿巖照顧。上了高中以後,他加入飆車族,升高三的現在,已經成了不良集團的老大。
實際上,也有許多青少年的父親就是黑道,讓他們自幼就有了親近黑道分子的環境。這也是這個地區特有的優點。雖然必須靠勒索搶劫籌錢上繳規費,但可以盡情利用黑幫經營的具樂部。儘管是有小姐陪客、未成年人不得進入的高級酒家,笹館他們卻可以自由進出。夥伴間稱其爲「社團活動」。
拉齊塔德拉後方,泡泡浴街裏的具樂部「喬治亞」,笹館和夥伴們正坐在包廂裏。店內相當陰暗,只有黑光燈發出青白光芒,即使坐着未成年人,也不怎麼引人注意。不過他們也不是穿着制服。來這裏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會換上街頭系穿扮。
每個人酒都喝得有一搭沒一搭。店內音樂熱鬧滾滾,卻只有笹館這羣人的座位氣氛像在守靈。
說到守靈,他們被拒絕參加鷹城的葬禮。鷹城的母親是酒家女出身,和黑道丈夫離婚後,便以良家婦女自居。她好像嚷嚷着兒子是被笹館害死的。但就算現在才擺出母親的嘴臉,也抹消不了她從來不關心兒子素行的事實。否則對於有坂紗奈一家遇害的那天兒子是否外出一事,她不可能回答得含糊不清。警方一定也在埋怨酒鬼的供詞毫無可信度。
褐色蓬髮、一張馬臉的二年級菅浦一直垂着頭。笹館叫他:「菅浦,你今天不喝嗎?」
「啊,沒有。」菅浦把啤酒倒進杯裏。「那個怪女人,應該用手機拍下來的。」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我已經設法了,真登香她們很快就會……」
這時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阿曲。」
笹館回頭。染了一頭金髮、濃妝豔抹的真登香站在後面。她直到去年都還是笹館的同學,退學後就一直遊手好閒,算是笹館的女人之一。真登香帶來的是三C的朱美和二B的清美,兩人都還是在校學生,但放學後就換上了典型的辣妹打扮。頭髮燙鬈,全身飾品戴得琳琅滿目,衣着曝露。朱美是梶梅的女人,清美和菅浦在交往。
三人帶來了一個神色不安的女生。女生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一頭黑色長髮,身材幹癟,書包緊緊地抱在胸前,害怕地縮得小小的。
真登香說:「她是二A的間島亮子。你們說的頭髮長度、身材和身高,符合的女生就只有她了。我硬把她拖過來的。」
沙發上的梶梅看了女生的臉一眼就抱怨:「根本不是嘛。丟出去。」
「等一下。」笹館盯着亮子看。「坐。」
確實和他們在找的女生截然不同,但亮子也算是有點姿色。眼神溫婉,嘴脣圓潤,充滿了純潔無垢的稚氣。他已經漸漸玩膩潑辣的辣妹了,偶爾養只順從的貓咪也不錯。
菅浦讓出旁邊的座位。梶梅、榎垣、井戶根、尾苗也跟着往旁邊移。朱美偎在梶梅旁邊,菅浦也搭住清美的肩。真登香一臉不滿,和亮子一起坐在笹館兩旁。
笹館問亮子:「妳沒來過這種地方吧?」
亮子低着頭小聲回應:「沒有……」
「別怕成那樣。真登香強迫妳來,不好意思啊。我們正在找人啦。妳有沒有在校內看過髮型跟妳類似的女生?黑色直長髮,長度跟妳差不多。」
亮子不敢抬頭,只是搖頭。
交給警方,或許就能查出她的底細。既然她把自己連同整家店都一起炸碎了,這綹頭髮便成了查出犯人身份的唯一物證了。
笹館也在梶梅攙扶下勉強站了起來。夥伴們都搖搖晃晃地起身。真登香尖叫一聲,率先逃跑出去,尾苗也追上去逃走了。菅浦和榎垣、井戶根彼此扶持,勉強保持直立,每個人都跛着腳,拚命朝出口逃命。每回腳在玻璃碎片上打滑,就差點跌倒。笹館的肩膀再次竄過劇痛。或許脫臼了。手臂的感覺遲遲沒有恢復。
「……對。」井戶根遲疑地開口。「好像看到了。」
包廂的笹館同夥全站了起來。真登香和井戶根手忙腳亂滑手機,想要把鏡頭轉向女學生,但手抖得太厲害,似乎無法順利操作。就在他們磨蹭的時候,女學生又猛然使出迴旋踢。連站在遠處的笹館都能感受到那股風壓。被踢中下巴的真登香和井戶根像漫劃一樣飛過空中,摔在地上。
女學生沒有絲毫畏怯,節節近逼。就算亮刀威嚇,對方也沒有半點恐懼的樣子。笹館焦急起來。不能讓對方使出攻擊距離更長的踢技。笹館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刺出刀子。
逃過一劫的只有第一個逃走的朱美和清美,還有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間島亮子。女學生抓住亮子的手,使勁把她拉起來。臂力大得可怕。女學生把驚訝的亮子推向背後。亮子不知所措,但還是往門口逃走了。
刺她的背!笹館在心中默唸,然而井戶根追到女學生後,居然抓住她的長髮,想要用剪刀剪斷。
女學生重新轉向笹館。就算是笹館,也沒辦法繼續逞強了。他只能懷着全身起雞皮疙瘩的感受往後退。但逼近而來的女學生背後毫不設防。井戶根握緊剪刀,從後面跑了過來。
女學生筆直朝這裏走來。梶梅抓起啤酒瓶,率先衝了上去:「這臭婊子!」
一臉害怕地杵在原地的菅浦,鼻子也中了強烈的一踢,整個人往後翻,全身撞在桌子上。就連巨漢榎垣,下巴一被踢中,也整個人垂直飛起,腦門撞破了上方的燈具。落下之後,便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了。
笹館遲遲無法站起來。他背靠在停在附近的車子上。梶梅等人爬了過來。看到的全是宛如殘兵敗將的衆人那憔悴到極點的臉。
笹館驚覺抬頭。同伴們也同時回頭,衆人全都露出驚愕的反應。
然而女學生一腳朝前方彈起,結結實實地踢在梶梅抓着啤酒瓶的手上。準頭正確得可怕,動作也迅速得嚇人。酒瓶砸向梶梅的額頭,炸開一般碎成片片。梶梅慘叫,雙手按着頭跪下。
店內陷入恐慌。小姐們發出尖叫,同時開始逃難。其他包廂的客人也倉皇逃竄,儼然一副阿鼻地獄景象。除了笹館那夥人以外,所有的人都殺向門口。
「真的嗎?」
雙開門彈動的聲音。笹館拉回視線,只見女學生回店裏來了。她的右手伸向前方,指頭捏着一個有焦痕的十八K金ZIPPO打火機。
然而女學生的腳就形同轟出去的炮彈,把靠近的男人們一個個踹飛了。而且她的腳就像鞭子一樣,呼嘯着踢出去。每一踢命中,就傳出硬物碎裂的聲響。服務生們噴出鼻血,一個個被踢到半空中,撞倒店內的擺飾或桌子,再次驚天動地地擴大破壞規模。
笹館咬緊牙關,拚命恢復脖子的肌力,終於把頭抬起,讓臉從地面抬升。看見店內的情況了。一片狼藉,彷彿地震或颱風過境,一切物品都徹底遭到破壞,地面被無數的玻璃碎片掩埋。樓層一片冷清。周圍只有笹館的夥伴倒臥在地。
事實上,四下形同戰場。警車和消防車還沒到嗎?笹館不禁急躁起來。最需要他們的時候,卻連個要現身的徵兆都沒有。
服務生怒目大步走近女學生背後:「滾出去!這裏不是未成年小孩沒有介紹就能闖進來的地方……」
井戶根整個人驚嚇地定住了。女學生一踢,剪刀從井戶根手中飛走。第二下側踢,腳陷入井戶根的肚子,井戶根撞上玻璃酒架,全身灑滿無數碎片,癱在地上。
幾乎同時,女學生的一腳就像體操選手那樣高高抬起又下劈,笹館的肩膀喫了一記腳跟踢擊。那超乎想像的迅速與沉重,簡直就像遭到鋼筋劈砍。笹館的臉撞在堅硬的地板上。
真登香粗聲粗氣地說:「妳啞巴啊?是還是不是!」
還有另一個問題。笹館瞪住井戶根:「你在近處看到那女人的臉了吧?」
「可是,我弄到寶貴的東西了。這個。」井戶根張開手,手心是一綹幾十根的頭髮。
「看到了,可是……」井戶根迫切地說。「那是……那是有坂紗奈的眼睛。雖然被瀏海遮住了,可是隱隱約約……」
笹館一把抓住亮子的後頸,使勁扳直她的身體。亮子震了一下,上身後仰。
梶梅皺眉:「什麼叫好像?是看到了,還是沒看到?」
笹館滿懷苦澀,看着制服警官們下車。世上有這麼離譜的狀況嗎?反正女人已經死在瓦斯爆炸了,現在應該正躺在瓦礫堆裏吧。遲早一定要從屍體剝下那張假皮。就算警方查不到,我也會親手把妳揪出來。
幾個包廂座的峽谷間,一名女學生沐浴在黑光燈底下站着。她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光線昏暗,而且背對光源,因此臉部一片漆黑,無法辨識,但她的體形一眼就讓人認出來了,是豪雨中走出後門的那個女學生。
不,還有別的人影。女學生的背影跑進了通往廚房的雙開門,兩名穿白色廚師服的男人驚慌失措地跑出來,一樣從門口逃走了。女學生仍然待在廚房裏。
女學生再次逼近笹館。笹館從腰部口袋掏出摺疊刀。井戶根的武器是剪刀,但笹館攜帶了更實用的武器。
痛楚與麻痺晚了一些才追趕上來。尤其是肩膀,劇痛難耐。笹館就這樣趴伏在地上,無能爲力地任由雙手雙腳抽搐着。身體不聽使喚。他生平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情況。
「吵死了!」笹館對真登香吼道,眼睛依然盯着亮子。他抓起亮子顫抖的手,用力握住。「我可以叫妳亮子嗎?既然認識了,就當我的馬子吧。」
亮子不安地眼神遊移:「我很爲難……」
梶梅出聲:「笹館……」
搞什麼啊!笹館內心升起一股暴躁。女學生回頭轉向井戶根,井戶根的表情僵住了。
她到底在裏面做什麼?笹館正覺得訝異,忽然聞到奇妙的氣味。是洋蔥或雞蛋臭掉的惡臭。
服務生連桌掀倒,酒瓶杯子散落並碎了一地,小姐們尖叫連連。三名服務生臉色大變地跑近女學生。雖然這是一家黑道經營的具樂部,但員工不一定都是混混流氓。不過爲了應付惡質的客人,挑選的都是一些熊腰虎背的男人。一名光頭粗脖子的服務生從正面、另外兩人從左右撲向女學生。
笹館離開亮子的臉,亮子的眼睛噙滿了淚。笹館忍不住賊笑起來。好像是沒經驗的處女,趁新鮮帶去哪裏幹一炮嗎?
把我們當馬戲團嗎?笹館憤慨不已,但就算想揍附近的看熱鬧民衆,右手也依然無力地垂着。到現在還在麻痺。笹館承受不住肩膀的疼痛,蜷蹲下去。
兩人驚慌地對望。井戶根聲音窩囊地對笹館傾訴:「我們找過了,可是沒找到。」
好陣子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泡泡浴樂園的招牌霓虹燈朦朧浮現。覆蓋整條巷弄的煙漸漸散去了。路上幾乎所有的人都跌坐在地,個個灰頭土臉,全身染成一片白。嗆咳聲起此彼落。
她自爆了。他想要這麼相信。可是,她怎麼會有鷹城的打火機?笹館問兩個一年級生:「你們沒把廢車場的打火機撿回來嗎?」
滿臉是血的梶梅四肢跪地爬向笹館:「不妙,是瓦斯的味道!」
「完……」梶梅跳了起來。「完了!」
警笛聲在巷子裏響起。看熱鬧的民衆分成了兩邊,車頭燈與紅色警示燈經過巷子慢慢開進來。
這時突然傳來吼聲:「喂!不許隨便進來!」
然而女學生人對着笹館,瞬間朝正後方使出了奇高的一記踢踹。裙襬揚起,閃電般的後踢命中了服務生的臉。木材折斷般的聲音響徹四下。面部或許骨折了。服務生倒向後方,撞到客人的桌子時,女學生已經恢復成原本的直立姿勢,雙腳牢牢地踩在地上。
憤怒衝動地湧上心頭。笹館想揪住井戶根的衣領,可是右手不聽使喚。他忍着痛啐道:「聽你放屁!」
梶梅看着店鋪的殘骸說:「那女的把自己也炸了嗎?」
終於連滾帶爬地逃出店外了。太陽已經西下,天色昏暗,但泡泡浴街的巷弄熱鬧莫名,圍出了大片人牆。雖然也有許多逃出來的客人、小姐和員工,但看熱鬧的人更多。每個人都拿着手機鏡頭在拍攝。
瞬間,閃電般的燦光照亮四下,但晚了幾拍響起的不是雷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猛然衝進耳中,震撼了整條泡泡浴街。店門口兇暴地噴出火焰與黑煙,大樓一樓所有的窗戶全數粉碎,火柱水平衝出。地面彷彿從底下遭到衝撞一般,震動不已。四下傳出慘叫與喧嚷。沙塵像海嘯般蜂擁而至,鋪天蓋地而來。
「給我說『好』。」笹館沉聲說。「我想要什麼,什麼就是我的。」
對笹館來說是逆光,但井戶根似乎正視到黑光燈底下的女學生的臉了。
他突然親吻亮子的嘴脣。只有梶梅像平常那樣哈哈大笑,其他人還是一樣沉默着。真登香咂舌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