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10話

《JK》 · 松岡圭祐 · 3016 字

二C的鷹城宙翔在樓梯口換上戶外鞋,在豪雨中衝了出去。操場沒有半個人。跑出後門,在巷弄裏奔跑。左右都是老舊的空心磚圍牆,四下瀰漫着白色霧靄。

雨滴黏附在眼鏡上,令人厭煩。不過頭髮因爲兩側推高,避免了髮絲貼在頭皮上的不適,反而有種在大自然沖澡的爽快感。全身溼淋淋,讓興奮益發高漲。女人應該也是相同的狀況。要把她按在泥水裏,讓她咿呀嬌喊。

小路前方稍微蛇行,因此看不到遠處。來到微妙地偏離直進方向的轉角時,鷹城一陣錯愕,腳自然地停住了。

不遠處的前方,站着剛纔的女生,正面朝着這裏。溼淋淋的瀏海垂下,就像壓低的帽檐般遮住了眼睛。女學生緩緩移動,進入圍牆縫隙間的旁邊土地。

那顯然是意識到鷹城的行動。似乎是聽見了他追上來的腳步聲。爲什麼要離開道路?而且連傘都不撐,在豪雨中離開學校,是有什麼理由嗎?

鷹城覺得不重要。比起那些,溼成半透明的夏季制服、吸飽水分的裙子貼在大腿的線條,讓鷹城的慾望開始失控。其他理由事後再說,現在的他只想享樂子。除此之外,他什麼都無法思考。

鷹城再次往前衝。笹館他們還沒有追上來,鷹城只有一個人。來到女生消失的圍牆縫隙處了。他警覺地探頭看裏面。

裏面是廢車場。雖然散佈着鐵皮小平房、組合屋及水槽狀的設備,但每一樣都破破爛爛,大部分面積都被形同廢鐵的車輛佔據了。生鏽的車身堆積如山。地面是裸露的泥土,現在已經化成一灘泥濘,到處形成水窪。

女高中生站在廢車的山谷間,身體一樣對着這裏,但微微低頭,並未直視鷹城。

她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在勾引我?笹館說,常有女人慾火焚身,投懷送抱要笹館跟她們搞。鷹城以前聽了都沒當一回事,覺得就是帥哥在吹牛,但搞不好自己也遇上了這種好康。這個女學生似乎主動希望被陌生男人蹂躪。

鷹城走進廢車場。以性交爲前提被視爲雄性看待,感覺還不賴。鷹城悠哉地走近女學生,放聲說:「想要人疼,何必挑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

難以置信的光景,讓鷹城的認知無法跟上,只是怔愣在原地。女學生突然衝了過來。而且是以異常的爆發力、沒有多餘動作的衝刺,一口氣拉近了距離。要撞到了!就在鷹城這麼想的前一刻,硬物兇猛地打擊上來。面部和胸部同時遭遇重擊,眼前彷彿爆出火花。近似麻痺的劇痛擴散開來,腳下一陣踉蹌,鷹城再也站不住,頹倒下去,整個人摔在水窪裏。

襯衫和長褲吸了滿滿的泥水,不快和冰冷覆蓋了全身。鷹城湧出強烈的憤怒。他屁股跌坐在地,仰望女學生:「臭婊子……」

這時鷹城凍結了。眼鏡彈飛,視野變得極度模糊,連站在附近的女學生的臉都看不清楚。女學生清瘦的身子左右垂放着修長的兩隻手,兩隻手都是空的,連根棒子也沒有。那,剛纔那堅硬的打擊是怎麼回事?

女高中生抬起一腳。鷹城只能在一晃眼的工夫認識到這件事。隨着強烈的風壓,鞋底逼近眼前,他從鼻頭硬生生被踹了一記。他完全無法掌握女高中生的腳是怎麼活動的,就縱橫連續喫了幾記飛踢。動作實在太快了,他甚至無法後退。每當臉頰和下巴的骨頭被踢碎,尖銳的聲音就在內耳迴響。

頭部以上失去功能了。連眨一下眼睛都辦不到。甚至連雨珠打在身上的感覺都逐漸麻痺了。視野一片白茫,暈頭轉向。在持續不斷的耳鳴聲中,只有自己的呻吟沉悶地作響着。聽覺也靠不住。血腥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嘴脣和舌頭總算勉強能動了,鷹城吐出卡在喉嚨的痰。他搖搖晃晃,喫力地站了起來。唯一確實的,就只有意識一片朦朧。鈍化的五感也遲遲沒有恢復,但手腳還能動。握住拳頭,有使勁的感覺。並非肉體的每一個角落都麻痺了。

依稀看見的女學生的臉,依然瀏海垂下,蓋住眼睛。居然連正眼都不瞧人一眼,完全把人給看扁了。

怒髮衝冠。鷹城任由憤怒驅使,使出空手道的突技。比賽中規定必須「寸止」——點到爲止,但打架的時候他都一定把對方的鼻樑打斷。現在他也正準備這麼做。把妳的臉打到再也不能見人。

然而女學生的雙手就像彈簧機關,瞬時彈起,把鷹城的手往兩側撥開。

點了火的打火機被扔向鷹城。鷹城的氣管發出尖銳的哮鳴聲。很像水壺沸騰時的聲音。這成了鷹城死前的慘叫。

鷹城陷在永恆的地獄中,逐漸斃命。這裏不可能有緩慢且安寧地淡出的生命。他遭到等同於上億次的夢魘一口氣蹂躪。但不管再怎麼痛苦掙扎,他都不會再醒來了。這就是鷹城的人生終結。

閃光覆蓋了視野。鮮紅的火焰一口氣籠罩全身。與其說是燃燒,更像是酷烈的灼熱侵蝕着肌膚。肉體組織逐漸融化、燒爛。先前的劇痛根本是小兒科。鷹城只是不停地翻滾扭動。

什麼死亡逼近時,意識會變得稀薄,根本是胡說八道。恐懼膨脹到難以承受的程度,逐漸支配整個大腦,怎麼樣都無法逃離絕望。最慘烈的苦悶永無止境地持續着。

鷹城哭喊着制止。不,正確地說,他努力想要哭喊,然而發出來的只有漏氣的聲音。被劇痛籠罩的全身,連一公釐都動彈不得。呼吸不過來,好難受。

閃電將女學生的身體照得煞白。依然看不見她的眼睛。她甚至連大氣都沒喘一下。女學生點燃打火機。因爲是燃油式打火機,只憑雨勢難以讓火熄滅。

然而,鷹城能夠認知到的也就這樣了。即使明白對方使出的是人類能力範圍內的技巧,還是一樣追不上速度。女學生的手刀就像瘋狂的擂鼓,左右招呼上來。手刀砍進脖子、側腹,力道形同用木刀全力劈砍。又傳來骨折的感覺。彷彿有高壓電流過神經,強烈的麻痺襲擊全身。接着女學生的膝踹深深地鑽進鷹城的肚腹,他連續不斷地遭受了數發重踹。也許是內臟破裂了,嘔吐感翻攪而上,鮮血噴出口中。然而女學生在被血噴到的前一刻,從鷹城眼前消失了。

冷不防地,被車撞一般的衝擊貫穿了全身。鷹城整個人彈向後方,悟出是額頭喫了一記女學生的飛踢。背部撞在鐵柱上。這或許是廢車場的設備。全身的關節已經失去了反應。鷹城滑下鐵柱,再次一屁股跌坐在水窪裏。

這一刻他依然害怕着死亡。太殘酷了。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就因爲我素行不良嗎?我又沒做出多壞的事。可是如果還是無法被原諒的話,我道歉就是了,放過我吧!鷹城想要傾訴的就只有這些,可是他連話要怎麼說都想不起來了。反正也叫不出來,即使想到了也毫無意義。

不是豪雨。液體濃濃地散發出嗆鼻的揮發性氣味。一定是汽油。女學生手無寸鐵,然而她空手朝鐵製儲水桶一刺,就讓它開了洞嗎?鷹城全身淋滿汽油,卻無法離開。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熊熊燃燒的火焰另一頭,他看見女學生的身姿搖曳着。就算想要伸手也碰不到。他根本絲毫動彈不得。全身逐漸炭化了。已經沒救了。

連叫聲都發不出來了,只剩下漏氣般可悲的聲響。無比的恐懼讓他全身的血管凍結。無法承受的痛楚、嘔吐感、窒息感同時襲向了他。這是地獄。淚水湧上模糊的視野。女學生看起來宛如置身濃霧。鷹城無力地揮舞雙手,女學生立刻一把抓住那雙手,像老虎鉗一樣捏碎。手指骨全部碎光了。沒有尖叫,取而代之,噴出氣管的呼氣奏出笛聲般尖高的聲響。

女學生摸索鷹城的胸袋,拿走了十八K金的ZIPPO打火機。妳要都給妳,放我一馬吧——即使想要如此懇求,也發不出聲音。女學生垂直跳起,發出毆打金屬的沉悶聲響。瞬間,大量的液體從鷹城的頭頂傾注而下。

口袋裏的手機彈了出來,掉在手構不到的距離。沒辦法向同伴呼救了。

女學生再次站到正面,右手以子彈般的高速射來,一把擒住鷹城的喉嚨。女學生沒有掐他的脖子,而是以指頭左右用力壓迫喉結,指甲插進皮肉,就這樣直接把喉結扯斷。鷹城目睹噴發的鮮血,還有自己的肉片。

這是鷹城第一次能意識到女學生的肉體動作。用手撥擋突擊,這毫無疑問是空手道的技巧之一。換句話說,女學生並未做出無法理解的動作,只是她的動作快得非比尋常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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