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JK》 · 松岡圭祐 · 4139 字
晴朗的星期六正午前,一D的中澤陽葵來到川崎大師平間寺旁邊一座頗具規模的市民公園。
這裏有一座相當正統的中國庭園「沈秀園」,經常有旗袍打扮的女高中生在這裏自拍。用地內除了業餘棒球場和網球場以外,還有一片草坪廣場。
陽葵和舞蹈同好會的朋友們一起佔據了廣場的樹蔭。每個人都穿便服。會特地跑來有些遠的這個地方練習,是有理由的。
最近連續發生了可怕的兇案。三年級的梶梅穰治、二年級的榎垣迅,還有一年級的尾苗周市都死了。新聞中說,警方正朝他殺方向偵辦,校方也召開了家長說明會。據說有個穿懸野高中制服的女學生,沒戴安全帽騎機車到處亂衝,還撞壞了警車。
校方要求學生如果知道任何線索,一定要告訴班導。陽葵內心相當煩悶,但結果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
既然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那個女高中生應該不是江崎瑛裏華吧。但YouTuber EE的粉絲在社羣媒體說,芳西高中沒有這樣的女生。
自從江崎瑛裏華現身後,校園周圍開始發生離奇的事。這在客套也稱不上治安良好的南町一帶,也是史無前例的異常狀況。媒體報導也有些瘋狂炒作,學校附近全是記者。光是穿着制服在路上走,立刻就會被要求採訪。
不過感覺起來,爲命案震驚的只有大人而已。對陽葵來說,兇暴的不良學生減少,讓她內心鬆了一口氣。許多學生應該也都有相同的感受。雖然也有些女生爲那些人的死垂淚,但她們多半都與笹館那幫人有交情。
同學們幾乎都對這件事保持沉默,不過確實都私心認爲不良學生打架送命,是自做自受。他們也開始希望這次的事,會讓粗暴的男學生收斂一點。
若說有什麼困擾之處,就是沒辦法在學校或附近練舞了。在應該服喪的期間,明明並非正式社團卻繼續練舞,可能會引來不莊重的批評。因此陽葵和朋友們只能挑選沒有課的星期六跑來這裏。穿便服的話,也不會被發現是懸野高中的學生。
芽依出聲叫她:「陽葵,快點開始吧!」
陽葵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正站在樹蔭下,呆呆地看着虛空。她對芽依笑:「好,抱歉。」
五人擺出預備隊形。除了陽葵和芽依,還有紬、結菜、穗乃香,各自就定位。紬點選平板熒幕,音樂開始播放。先對一次各自練習的動作……
雖然是平常的流程,卻一點都不順利。首先,每個人的動作都太自己一套了。就算看影片動作學得有樣學樣,其實根本不清楚怎麼處理細節部分。而且沒有翻轉的畫面當範本,有時會左右記錯邊。節拍當然也完全不合。
七零八落地跳完整首曲子,全員都尷尬地沉默了。紬表情陰沉地喃喃說:「少了紗奈,果然……」
「真是的!」穗乃香鼓起腮幫子。「不是說好不談這個了嗎?」
「可是……如果沒有人先完全學會動作,就沒人可以教我們了啊。」
結菜嘆息:「不要一下子跟曲子,先數拍子練習比較好吧?不過數拍子練習,每次節拍都不合……」
這時,一道別的聲音莫名沉靜地插了進來:「錯拍也別在意,繼續跳下去就是了。播曲子練習的時候合拍就行了。」
衆人全都睜圓了眼睛看向同一個方向。陽葵也注視着那裏。
對陽葵來說,這是衝擊性十足的景象。因爲過度脫離常軌,她的理解跟不上,只是茫茫然地看着瑛裏華。「呃,那個……」
儘管困惑,但瑛裏華沒有拒絕繼續見面,光是這樣就讓陽葵感到安心。現在或許應該聽從瑛裏華的指示纔對。
緊接着,瑛裏華的雙手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朝井戶根的臉上一陣亂打,血、汗,各種液體噴濺而出。舞蹈高手能以倍速跳舞,但瑛裏華的速度比這還要快。她垂直跳起,朝低頭的井戶根的鼻樑送出一記膝擊,緊接着在滯空時使出水平踢。井戶根折成ㄑ字形往後飛,背部撞在路邊倒閉的店家封門的合板上。
瑛裏華跳完一段,衆人全被震懾了,連一聲感嘆都發不出來。
她們也沒有交談,一起站在公車站前,搭上同一班公車。在車子裏,陽葵一直在看瑛裏華的側臉。瑛裏華沒有回看她,只是盯着車窗外。偶爾視線轉向這裏,就換陽葵慌忙別開目光。
一小時的舞蹈課一眨眼就結束了。她們有自信可以跳好這首曲子。五人都開心極了,要求一起拍紀念照,然而瑛裏華卻沒有答應。衆人雖然感到不解,但能夠認識EE的喜悅更勝過這些,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總覺得感受好奇妙。瑛裏華回家的方向也一樣嗎?或者她只是陪陽葵坐車?理由不清不楚。陽葵無法開口問瑛裏華。
「別管那麼多了。有話下次再說。」
是守在陽葵家的門前監視吧。陽葵一陣毛骨悚然。井戶根的目光移向瑛裏華,瞬間瞪大了眼睛。
「發誓。」瑛裏華沉聲細語道。「說『中澤同學,我再也不敢來騷擾了』。」
四人歡欣鼓舞。陽葵也難以置信,和朋友們一起開心不已。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
「喂!」井戶根從後面一把揪住陽葵的頭髮。「妳礙什麼……」
感覺就好像紗奈回來了。雖然論技術和體力,瑛裏華更勝一籌,但那種溫柔隨和卻是共通的。她們都同樣地隨時體恤他人。和瑛裏華相處之間,陽葵想起了紗奈。紗奈也是會在這種時候把朋友放在第一個思考的人。
陽葵在舊東海道上的公車站下車,瑛裏華又默默地陪她一起走。兩人進入南町雜亂的巷弄,走了一段路,看到陽葵住的七樓公寓了。
離開公園後,四人依依不捨地往車站走去。只剩下陽葵和瑛裏華兩個人。
「啊……」結菜的笑容摻進了複雜的神色。陽葵悄聲細語:「紗奈在的時候,也都是這樣做呢……」
陽葵的目光頓時被吸引了。四個朋友也都屏着呼吸盯着看。瑛裏華的Roll不是以肩膀爲中心,而是從肩胛骨畫出又大又美的圓形,其中不着痕跡地加入Flying Turn。一連串動作宛如行雲流水。果然是勤於鍛鍊體乾的關係吧。全身都經過應有的鍛鍊,充分具備舞蹈需要的肌肉。
「呃,那個,」陽葵看着瑛裏華。「如果可以,能不能教一下我們……」
陽葵心跳加速,焦急地庇護瑛裏華:「她、她是我別校的朋友,跟你們沒有關係……」
陽葵感到恐懼。她想起了紗奈。紗奈在體育館反抗了井戶根和尾苗,可能因爲這樣而丟了性命。不能讓瑛裏華和井戶根扯上關係。
結菜也眼睛發亮:「EE!我都有看妳的影片……我好尊敬妳,妳真的好厲害!不只是華麗的動作,Reebok和Troop的舞步也都好漂亮!」
陽葵立下決心開口:「要不要來我家?我媽應該在家,我想把妳介紹給她……」
瑛裏華面無表情地指着公寓大門:「進去吧。今天爲了保險起見,天黑以後不要出門。」
陽葵心中又萌生出難以釋然的感情。爲什麼瑛裏華不想拍照?除了她是網路影片的大紅人以外,似乎還有什麼理由。而且今天在這裏遇到,真的是巧合嗎?瑛裏華總是什麼都沒帶。今天是星期六,她卻穿着制服。她來到公園,目的是什麼?
陽葵嚇了一跳回頭,一個蹲在路邊的人影站了起來。黑色T恤、金項鍊,簡單明瞭的不良少年穿搭。是一A的井戶根。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雙手插在褲袋裏,拱着肩走了過來。
她會不會突然全身變得透明,消失不見?感覺瑛裏華就是如此神祕夢幻,讓人如此猜疑。只是相處在一起,就湧出一股懷念的情緒。就好像回到了紗奈總是在身邊的、那場悲劇以前的時光。
然而瑛裏華乾脆地點頭:「可以啊。」
四下沒有人影,巷弄也無人往來。瑛裏華抓起井戶根一邊腳踝,也不特別感到沉重的樣子,把他拖到馬路上。瑛裏華右手一把抓住井戶根的大平頭,讓他在呆若木雞的陽葵面前抬起頭。
「中、」井戶根淌着鼻血,門牙也斷了。他滿臉驚恐,擠出模糊的聲音。「中澤同學,我再也不敢來騷擾了。」
陽葵推開瑛裏華,要她逃走:「快離開!」
「真的假的?」井戶根的臉僵住了。「我來找妳問這個女的住哪,沒想到本人居然出現了。」
這時,一道低沉的男聲傳了過來:「喂,中澤。」
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這樣的不安忽然揪緊了胸口,陽葵連忙問:「妳、妳住在哪裏?我也想去找妳。」
她陷入啞然,不禁張口結舌。芳西高中的夏季制服,江崎瑛裏華就站在那裏。
頭皮只有短短一瞬間感覺到痛。瑛裏華的手飛快地伸向井戶根的下巴,牢牢地握住。可能是以極強的握力抓住,傳來關節錯位般的聲響。井戶根發出痛苦的叫聲,放開陽葵的頭髮。
後來將近一個小時,她們共度了難以形容的美好時光。瑛裏華的指導易懂而且細心,一點不耐煩的樣子都沒有,耐性十足地再三示範相同的舞步,而且總是配合陽葵她們的程度。瑛裏華完全不會疲累,即使一直動個不停,呼吸也一樣平順,完全不會喘氣。她的建議也都一針見血,像是重心要意識哪裏,只是一些提點,全員的動作就和先前完全兩樣了。陽葵直到上一刻,都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能輕鬆駕馭一直嚮往的Float舞步。
瑛裏華以幾乎掀起風壓的速度,一瞬間拉近與井戶根的距離,同時使出左右手刀和單腳踢擊。合板就像漫劃一樣破出一個人形大洞,井戶根倒進廢棄店家裏。
在練習跳舞的時候,陽葵和朋友對望了。每個人都朝她投以感慨良多的眼神。陽葵也有同感。
陽葵就要走向公寓大門,卻忽然停下了腳步。門上的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臉。她的目光移向背景,卻不見瑛裏華的身影。
這時,瑛裏華優雅地舉起雙手:「比方說,剛纔的曲子,中間的這個部分,ONE、TWO、THREE、FOUR……」
瑛裏華就像丟擲飛盤一樣,用一隻右手將井戶根朝後扔去。只是這點動作,井戶根便飛出異常遙遠的距離,摔在路面上,差點被剛好轉彎過來的小卡車撞到。喇叭聲震天價響中,井戶根死命地爬起來,狼狽萬狀地逃走了。
「妳給我閉嘴!」井戶根吼完,恫嚇瑛裏華:「江崎瑛裏華,妳是哪個學校的?笹館學長的女人發現妳在當YouTuber,可是妳不是芳西高中的吧?梶梅學長和榎垣學長是妳殺的嗎?還有尾苗。」
瑛裏華搖搖頭:「我得回去了。」
四人同聲歡呼起來。紬興奮地問:「咦?江崎瑛裏華同學!? 妳是YouTuberEE對吧?真的是本人嗎?」
所有的人都萎縮了。沒有人能說出她們都想對瑛裏華說的話。陽葵覺得如果要說,只能由她來開口。
可是瑛裏華並沒有孱弱到會被她推走。她面無表情地停留在原地。
紬和芽依說她們得去LAZONA川崎廣場了。她們好像和其他朋友約好要見面。穗乃香家有親戚來訪,結菜好像要去補習班。每個人都埋怨說早知道可以見到瑛裏華,就不會排行程了。
瑛裏華雖然沒有笑,但神情平靜地回應:「分幾個段落,從簡單的地方開始練習如何?慢慢數拍子,放慢節奏,動作就容易和身體融爲一體。」
她倒抽了一口氣回頭,巷弄裏已經沒有人了。剛纔差點撞上井戶根的小卡車加速通過。路上餘留的,就只有飛揚的塵埃。
「可是妳……」
應該不行吧。瑛裏華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她會冷冷地拒絕,而這或許也是天經地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