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许爱之岛》 · 杉井光 · 3882 字
汽笛响起的时候,我和姐姐并肩靠在船舷的栏杆上。一艘小船缓缓经过栏杆正下方的海面,小船上肌肤黝黑的少年斜倚在后方的推进马达上,双腿直直地伸向随意堆放的鱼网。汽笛声结束的一瞬间,少年伸出手指推了推草帽,露出了和海水相同色泽的眼眸。
载着我们的船向右转了一个大弯,小船没多久就从我们眼前消失了踪影,只剩下带着咸味的浪花喷溅在我汗水涔涔的脸颊上。
陆地已经近在眼前了。
海水的颜色宛如融化的裴翠,一道青白色的三角形影子漂浮在海面上。小岛的轮廓是那么虚幻不实,仿佛是什么人在大海中央倒下的一堆细砂糖,任由海水由下而上渗透其中。船身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弧,逐渐接近陆地,可以看见小岛周围的白色沙滩和茂密的木麻黄与椰子树。绿色和白色的交界处依稀可见点点黄色,应该是黄槿花吧?明明还是一月,花朵竟然开得如此美丽繁茂。
刚才因为我而陷入沉默的姐姐终于开口了。
「我们快进港了,先整理一下行李吧。」
我做了个连自己都不明白是点头还是摇头的动作回应,姐姐只说了:「我去把你的行李也拿上来喔。」然后便回到船舱。
我将手臂越过栏杆整个人瘫靠在上面,目光直盯着接近浅滩而逐渐变得透明的海面。
有时我脑海中会浮现这个想法——如果我们不是同父异母,而是同父同母的姐弟,现在又会变得如何呢?或许两人都会过着比现在还要更加轻松的日子吧?
而奇妙的是——我从未想过如果我们根本不是姐弟的话会变得如何。我和姐姐就像是两株交相缠绕的榆树,早已无法分开了。倘若我就这样留在船上,切断两人相依的身形,说不定会在这座岛屿和日本之间的海洋留下无法抹灭的绵长血迹。
我们还是高一一学生的那一年,母亲领养了姐姐。父亲早在两年多以前就搬出去住,只是持续汇钱让我们母子过着衣食无虞的生活。正因为父亲是这样的人,所以当出现了一个他和别的女人生下、和我同龄的女儿时,我并没有特别讶异。真正吓我一跳的反倒是母亲提议收养那个女儿,还要接她来家中照顾这件事。带着大包小包行李搬来我家的姐姐,显然也对此感到十分不解。「妳就住这个房间吧。」当时母亲提议让姐姐使用的房间正是父亲以前的书房。「妳一直都住在东京,可能不太习惯这种乡下小地方吧?我想尽量避免附近邻居用奇怪的眼光看妳,所以对外都说妳是来念高中寄宿在我家的侄女,妳可要配合我的说词喔!」
母亲不仅接姐姐同住,甚至办了收养手续让她成为养女,并迁入了和我相同的户籍中,或许就是因为她早就看出我将来可能会和姐姐发生关系了吧?
三个人的生活开始没多久,母亲的意图便昭然若揭。姐姐带来的衣服,每天总会有一件被剪得破破碎碎地撒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唉呀!这下得买新衣服才行了!」母亲总是笑着这么说,但买回来的新衣服仍然被整件剪成碎片。不仅仅是衣服,连棉被的下场也是如此。姐姐的房间就像几百只鹅惨遭屠杀后的现场一样,到处都是羽毛。最后连纸张类都难以幸免。教科书成了最显著的标的,所以姐姐只好将课本连同笔记本一起放在学校置物柜里,就算放学也不带回家。最恐怖的是,每当母亲亲手剪碎」本教科书之后,又会特地帮姐姐再买一本相同的。如果她只是动剪刀泄愤,我们或许还不会觉得那么可怕。之后,杂志和书本全都难逃厄运,照片最后也被翻了出来。看到一张姐姐和应该是她生母的女性合照的相片时,母亲喃喃地说:「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呢。」、「一眼就能看出是谁跟谁生下的孩子喔。」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第一个孙子出世的慈祥老婆婆般,然后拿出剪刀,当着姐姐的面将照片剪成三十几个细小的三角形。姐姐房间中能剪的东西几乎都遭殃了,唯一幸免于难的大概只剩下窗帘。母亲以令人害怕的程度,分毫不差地对外维持住她的良好形象。后来姐姐害怕得只好躲来我房间睡。每天深夜,还能透过墙壁听见母亲拿剪刀剪榻榻米的可怕声响。就算我们想报警或求助于社工人员恐怕也没用,毕竟姐姐并没有受到实际上的身体伤害。母亲的复仇就是这么隐忍而固执,仿佛认为如此对待姐姐就能将恨意传达给她的母亲——那个夺走自己丈夫的女人。就如同用放大镜让黑纸着火的实验一般,母亲丝毫不碰触身为透镜的姐姐,只是不断灌注浓密而平均的恶意,试图让憎恨透过她在某个地方聚焦。然而这份恶意在现实中就只是不断破坏榻榻米罢了。
「真是莫名其妙!老师他早就不再跟我妈妈在一起了啊!」
在我的房间里,姐姐紧抱着我边发抖边如此呢喃。
一定得逃出这个家才行——我这么想着。于是我舍弃了每天无所事事,只是边听音乐边盯着相机、钟表或吉他的目录发呆的无聊生活,开始念书准备考试。姐姐的模拟考成绩几乎确定能考上东京的国立大学,于是我也报考了同一间学校。前往东京参加复试时,我们一起找了一间公寓。母亲一直努力维持的表面形象这时终于帮了我们一把。附近邻居都大肆宣扬:「听说他们家的儿子考上了东京的国立大学,真不愧是大学教授的小孩!」让母亲不得不同意我们前往东京。父亲是大学教授、目前外派到美国任教,这些都是母亲拚命编织而成的谎言,如果继续将姐姐绑在身边实行复仇,这些谎言恐怕迟早会被戳穿,最后有如沙堆城堡般松散崩塌。
我和姐姐彼此皆满十八岁的那年春天,我们偷偷地在国分寺市一隅的公寓里开始了同居生活。
「好像又回到了跟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呢!直树的家实在太宽敞了,总让我觉得不太安心……」
姐姐开心地这么说道,同时打开了行李。
「我和妈妈一起住在公寓里的时候,老师经常会到我们家玩。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呢。」
我转身背对栏杆外荡漾的大海。
「我一直以为老爸他跟妳母亲私奔了。」
话说回来,那是只要去找就找得到的东西吗?难道隔了一道海洋它就会变得具体,冷静思考过后就能找到答案吗?但结果只是硬生生撕裂所有的一切,弄得骨肉分离、血溅四方不是吗?
从姐姐的眼中,我发现了漂浮着那座岛的海水颜色。
「不行!」
然而,这份憎恨立刻就被更为现实的恐惧给压得粉碎。母亲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们,她每天都会打两百多通电话过来,逼得我们干脆拔掉电话线。接下来就是一箱箱的宅配包裹,里头不是全新的羽绒外套就是全新的棉被,只是全都被剪成了碎片。
于是,我听说了关于那座岛的故事。
「我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行李啦!」
姐姐边说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老师」和父亲在我心中重叠,让我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因为那容颜早已刻印在我俩的血液里了。那天夜里,姐姐以冰凉的手指描绘着我的脸颊,还不时在睡梦中叫着「老师」、「老师」,我第一次恨不得杀掉自己的父亲。
「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呢?」
深夜时分,姐姐在我怀里颤抖着喃喃问道。
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让我的手肘猛然撞上栏杆。
后来我和姐姐都尽量不回公寓,有时偷偷住在学校里,有时各自住在熟人的租屋处。我们知道母亲每周一固定会去看心理医生,所以一个星期只会回公寓一次,而每次回去都觉得大门上的抓痕似乎又变多了。
姐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梯口。
我这才发现,并不是姐姐抛弃了「老师」,而是「老师」丢下了姐姐,把自己封闭在那座扭曲的乐园里。
「因为我们都没有找到……而教堂的门也没有开启。」
「怎么说夺走了呢?」
「因为我把直树也夺走了吗?」
姐姐紧紧地抓住我的两只手腕,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一道呼唤我的声音传来。
几艘破旧的小渔船首尾相连在一起,相较之下我们乘坐的这艘船简直称得上是豪华邮轮了。港边不远处排列着几座凉亭和圆桌,几个晒得黝黑的人正对着我们挥手,同时将系船的绳索抛了过来。
我们到底要在这座宛如海市蜃楼的岛屿上寻找什么?父亲真的在这里遗留下了什么吗?或是悬崖上那看似棉花糖的教堂能够给我们一些有意义的答案?
「姐姐,妳常提到的『老师』在哪里呢?」
「那妳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了?」
一座漂浮在太平洋正中央的奇特小岛,容许一切爱恋的岛屿。
「大学也不要念了。这么一来那个人应该就不会再死缠着妳了吧?」
「只有我从那里回来,老师就留在岛上了。」
「我还是回家好了。」
就算其他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不可抗力,但光是保有如此的美丽,无疑就是姐姐的罪过之一。或许她应该打破眼前所有的镜子与玻璃,过着与狼一般孤独的生活才对。
「不要丢下我!」
因为没有找到爱吗?
身边都是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人相处的可怜女人,即使被抛弃在远隔重洋的某座小岛上,他仍然被囚禁于这些女人之——我不禁打从心底同情起父亲来了。尽管如此,我也不过是从这些人之间黏稠的黑暗之中渗出的一颗小水滴罢了。
我沙哑地挤出这句话。
真是的,这些人都无药可救了。所以那天晚上我和姐姐发生了关系。无论是第一次的对象是同父异母的姐姐这项事实,或是姐姐如此细致而美好的肌虏,又或是我竟然能毫不迟疑地进入她的身体——这一切仿佛都在我出生之前就早已注定。后来我们每个星期都会进行如此诡异而甜美的交流,而且一定选在星期一。如果不这么做,姐姐和我说不定就会立刻失去彼此。这样的关系维持了两年,在我们二十岁那年的冬天突然画上句点。
或许是因为我的母亲从眼前消失的关系,姐姐开始经常提起「老师」的事情。然而,我却始终无法将她口中的「老师」和我的父亲联想在一起,所以我决定问问看。
如果你们就这样消失在那座岛上该有多好?
「直树!」
然而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因为我们即将踏进这座乐园。
「当然夺走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不是的,我妈妈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了,所以我才以为可以占有老师。可是……」
这样我就能一直过着仿佛住在果冻海洋里的生活,当中零星飘散着母亲疯狂的碎片。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因为我现在拥有你了。」
不知经历了几次后的某个星期一,我对姐姐这么说道。当时我们面对面坐在床上,中间是被剪得破破烂烂的鞋子——真不该放在屋外晾干的。
父亲的讣闻从远方的小岛传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