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3975 字
雖說風車的高度不過三十公尺左右,但實際經過下方草坪抬頭仰望時,卻覺得龐大無比且很有壓迫感,令我有種彷彿從東京就能以肉眼看見它的錯覺。每經過一座風車,我就會抬起頭盯着旋轉的葉片整整十五秒,負責帶路的男孩不禁回頭露出苦笑。
「再看下去天就要黑了喔!您第一次看到風車嗎?」
「我在日本的某個觀光景點看過,但是非常小家子氣,大概小孩子吹口氣都能讓它轉動。」我也回以苦笑。
風車一共有十座,據說島上所有電力都是靠風車供應。當年和美鈴一起來到這裏時,她光是遠遠地眺望風車旋轉就覺得可怕,結果立刻折回原路往教堂方向去了。不過這次只有我一個人前來,而且碰巧又在草地入口巧遇了這個男孩和他的雙親。男孩的父親是個年約四十歲、外表精悍的臺灣人,從語氣中可以聽出他應該曾是個相當有錢的資產家。他的妻子是泰國人,看來是位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而男孩則是在這座島上出生長大的。根據他們的說法,不習慣市街生活的衆人都住在發電廠附近。
「你一個人嗎?」父親如此詢問。這裏的每個人都會問我同樣的問題,被我拋下的咲希恐怕也已經被問過五百次了吧?
「誠如你們所見,我的確孤身一人。孤獨在這座島上似乎是種罪過呢!因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獲得上帝的認同,所以連住在島上的資格都沒有吧?」聽到我如此回答,男孩的母親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就算獨自一人,教堂的門扉也會爲他而開。以前就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人。」於是,我現在纔會跟在男孩身後,前往那獨自開啓教堂門扉的男人曾經住過的地方。
「住在市街那裏就沒辦法念書了。」
男孩的日語實在非常正確又流利。
「住在這一帶的人都很有學問,而且有很多書籍和雜誌。」
「你沒想過離開島上到外地去嗎?」我試探性地問道。
「過一陣子我想去上學。神父教了我很多東西,讓我對學習很感興趣。所以我將來也想成爲神父。」
「在這座島上的教會當神父?」
「是的。但是這裏一次只能有兩位神父,一位負責管理教會,另一位則是徒弟,負責處理市街和島外的事務。直到教會管理人過世,徒弟才能維任管理人,並且再收一位徒弟。因此機會其實很少。」
這種編制還真像某種武術流派,讓我忍不住又開始懷疑:這真的是基督教會嗎?
「如果一個人也獲得了教會的認同,您打算怎麼辦?要在這座島上定居嗎?」男孩邊走邊回頭看我,而我只是默默地邁步前進。
現在之所以請這男孩爲我介紹這座島嶼,也純粹只是出於好奇。其實我既不希望獲得教會的認同,也不想在這座沉溺於愛的樂園中度過餘生。
「說起來,我並不是爲了獲得認同而來,只是想看看門扉裏頭究竟藏着什麼。因爲上次來的時候沒機會看到。」
「父親和母親也都不肯告訴我,只說所有必須的事物都在那裏。」
「真像是信仰虔誠之人會說的話,無論如何解讀都可以。」
「您並不相信嗎?」
我不禁有些傻眼,下意識地在剛纔決心打死不碰的牀鋪上坐了下來。看來那個男人似乎是個相當怪異的人。
說到這裏,我把話吞了回去,再次凝視着那粗糙聖像畫上的十字交會之處,刻在那裏的2似乎也正凝視着我。「正是如此。」
質數?
「是的。」
「就在那裏。」男孩說道。我這才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一直盯着腳下的綠色,連忙抬起頭來。
「那個人是數學家還是什麼學者嗎?」
我在書桌正對面的牆上發現了奇妙的東西。那是一幅在木板上以淺浮雕雕成的十字架圖案,似乎是外行人的作品,不僅雕刻的手法相當粗糙,樣式也十分簡單。十字架上只有在交叉處刻着阿拉伯數字「2」,而略爲上方處刻着「1」,其餘就沒有任何裝飾了。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煙。這一切不過就是個聰明人打發時間想到的巧妙比喻罷了。耶穌基督也是個只會做出巧妙譬喻的傢伙。
「我不知道。但聽說他博學多聞,說不定真的是學者。據說教大家保養這座發電廠的人也是教父。」
「您知道質數嗎?」
少年微微垂下目光。
「哦……」
我的目光也被釘在以阿拉伯數字代表的耶穌基督身上,久久無法移開。無論任何偶數的因數都有2,也就是說……心中都有耶穌嗎?
「沒錯。質數沒有其他因數,是孤獨的數字,而教父最爲懼怕的也就是孤獨。」
「後來他去了教堂,成爲第一個獨自開啓門扉的人。」
男孩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地遙遠。
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但無論如何,完全不相信一件事和完全相信一件事同樣累人,現在的我根本沒有那個力氣。隨便什麼答案都好,我只希望上帝替我做出乾脆而毫無迷惘餘地的決定。究竟該順水推舟地和咲希發生關係,還是應該從此不再見她?抑或我根本不需在兩者之間抉擇,上帝會提示我第三個選項,能夠讓全世界的烏雲全都蒸發消散似地瞬間解決所有問題?
我想見那個人的理由肯定和這男孩不同吧?因爲我突然想試着把那個人的想法寫成小說。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把跟美鈴一同前來這座島的體驗寫進了小說,但也只是爲了讓千篇一律的故事架構增添南洋風味罷了。不過,如果再寫一次同樣的題材又會如何呢?關於這座奇異小島的由來,以及奇妙學者的故事——總覺得應該會比我以往寫的那些垃圾更像小說一些。
我對男孩說想一個人靜一靜,接着便把他趕了出去。我在牀上弓起了背,接連讓三根香菸化爲灰燼。要接受終究得去教堂一趟的結論然後起身出發,似乎還需要兩根香菸的時間。一踏出小木屋,被風車切碎的風聲再度吹襲而來。
我極盡諷剌之能事地吐出這句話,聲音卻在顫抖。只覺得口好渴,莫名地很想抽菸。
「所以意思是說耶穌最多也只能從孤獨之中拯救一半的人類嗎?」
「男主角和女主角相遇,然後上牀,我只負責思考要怎麼寫才能挑動人心的情慾。那種東西我已經寫煩了!」
「孤獨的人滿地都是啊!而且一輩子孤單直到老死。就算套用那個人的狗屁說法,數學家也早就證明質數有無限多個了。」
男孩驚訝地眨了眨眼。
「哦,原來如此啊!」
「情色小說啦!」
凡事都有第一個實踐者。那個人想必也十分孤獨——從這個房間就看得出來,因爲連房內的空氣都是死的。不過我還滿喜歡這樣的房間。那個獨自面對教堂門扉的人,心中想的又是誰呢?是上帝或是耶穌基督,抑或是其他人呢?
「吶,其實我是這麼解讀那個人的想法的——只要不是孤單一人就好。只要願意陪在自己身邊,無論對象是誰都無所謂。上帝也好,耶穌也罷,在樹林裏擦身而過的陌生女子也行,就算是山羊也無所謂。」
「那個人也是日本人嗎?」
我回頭詢問一直站在門口的男孩。
「真可惜啊。有機會的話真想當面跟他聊聊。」
「這幅聖像畫還真特別呢。」
男孩走到我旁邊,露出了崇敬的眼神望著書桌對面的木雕版十字架。
出乎意料地,小木屋內部似乎相當舒適。只放着一張小咖啡桌的客廳裏設有使用柴火的廚房,打開水龍頭也有清水流出。另一個房間似乎是寢室兼書房,陳舊的檯燈就這樣一直放在書桌上,至於泛黃的牀鋪我則是連碰都不想碰。房間裏還有一座大書櫃,裏頭的藏書除了各種語言的聖經、宗教研究書籍和舊地圖外,就只有數學和電機工程相關的技術書籍,而聖經以外的書全都是日文版。
「是的。雖然我沒有機會親眼見到他,但那些比我年長許多的人都曾經向教父學習過日語。」
「然後呢?那個人丟下這間相當不錯的小木屋之後去幹什麼了?」
男孩突然這麼問道。如果不是在這個房間裏,對象也不是眼前的男孩,我大概不會老實回答吧?面對那個年輕的白人神父時也是如此,或許這些立志成爲神父的人都具備一種引誘別人說出老實話的能力吧。
男孩的手指從十字架中央緩緩移向上空的「1」。
「不是的。」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只有數字的宗教畫,上面的數字有着什麼意義呢?
「是啊,教父本人也不認爲耶穌基督就是能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事實上還是有不少孤獨的人活在世上吧?這座島上也有很多這樣的人,因爲這裏有很多人英年早逝。」
「是啊!那是將教父的構想明確地化爲圖像的作品。」
因爲心中有上帝。
「質數之中只有一個偶數,其餘都是奇數。這點您也知道吧?」
我從牀鋪上稍稍起身,從褲子後方的口袋拿出新的香菸。叼起一根點燃的瞬間,只覺得腦袋像是被緊緊綁住般發麻,房間和男孩的身影彷彿在青白色的煙霧中搖晃。
小說家不寫真正重要的事。
「我也還在學習,所以無法給您確切的答案。不過,我想您的想法恐怕不大正確。」哪裏不對了?然而我並沒有問出口,畢竟沒必要刁難這個男孩。
「我也是。」
「那當然。何況偶數的定義本來就是能夠被2除盡——」
「那個人應該已經死了吧?」
「您之前都寫些什麼樣的小說呢?」
「我聽到的已經是轉述再轉述的資訊,不確定正確的說法是什麼。但總之教父曾表示數字1代表上帝,2則代表耶穌基督。」
「的確,但是質數並非只有一個因數。」
對了,原來如此——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搖搖頭。
「2、3、5、7、11……」
「其他所有的偶數中都有2做爲因數。第一個偶數,也是第一個質數的2讓其他偶數得以在定義上免於孤獨,這一切都是因爲2身先士卒,代替其他偶數揹負了所有孤獨,被釘在十字架上。」
這不正是人類向宗教所祈求的救贖嗎?所以我還真的是有求於上帝纔會來到這座小島,真是笑死人了。
「相信上帝會判斷兩人之間是否真心相愛嗎?這個嘛,我不知道。」
「但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吧?」
「除了自身以外還有一個——1是所有整數的因數。所以沒有人是真正孤獨的,就連揹負着許多孤獨承受折磨的耶穌基督都不是孤身一人。」
風車巨大的白色長柱早已從眼前消失,看來我們已經橫越發電廠的草坪了。草地上的灌木越見密集,直到再次走出樹林時,眼前出現了一間小木屋。紅褐色的屋瓦、油漆斑駁的白牆,寬廣的陽臺上放着一張單腳桌和兩張椅子,上面全都佈滿了灰塵。圍繞在木屋四周的花圃早已損壞,其中的雞蛋花和九重葛瘋狂盛開,更突顯了小屋的寂寥。
男孩盯着腳下地板上的污漬,沉默了一陣子才終於開口說道:
「是指三位一體的第一和第二位嗎?」
所以這次的對象換成了咲—那份性慾令我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虎視眈眈,連迷惘都帶着一種嗜虐的愉悅。
萬一被我拋下的咲希真的找到我了該怎麼辦?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又在逃避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