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3160 字
就在我走下幽暗階梯,踏上柔軟草地的那一刻,初生的光芒正好出現在我前方,讓我忍不住舉起手來遮住眼睛。天亮了——最初的一片陽光,從看不清是什麼顏色的海面上探出頭來。
小小的墓碑散落在草叢各處,拉出了長長的影子。重獲新生的清晨空氣中獼漫着枯草和海潮的氣息。
帶我來到這裏的並不是開着卡車載我來教堂的金髮神父,而是留守教堂的年輕東方人神父,也就是一開始在港邊照顧我的那個人。
「許多人在草叢裏留下了各種物品。有些小東西會被草遮住,請小心別被絆倒喔!」
神父走到最接近階梯的墓碑旁,停下來回頭對我這麼說。迎着海風搖曳的草搔着我的腳踩,讓我懷着愉悅的心情輕輕地踏步向前。
時間靜止的地方。
現在和過去交錯重疊的地方。
我重新揹好運動揹包,吸進一大口嶄新的永恆氣息。在遙遠的某一段過往中,父親、母親和祖父是否都曾像現在的我一樣,沐浴在這樣的光芒以及聲音當中,享受着周圍的芬芳呢?
「大家都在這裏嗎?」
我向神父提出疑問。
「爸爸、媽媽,還有『老師』他們……」
「妳也稱呼那個人『老師』啊?」神父笑了起來。「我也是這麼稱呼他的呢!不過他應該是妳的祖父吧?」
「總覺得沒有那種感覺。爸爸也是一直叫他『老師』,而且我又從來沒有見過他。」
「妳見到他了喔。現在,就在這裏。」
聽到神父這麼說,我踮起腳尖環視四周的草地。
我一下子就找到祖父的墓了。因爲它就在階梯附近,一旁的文字處理機也相當醒目。陳舊的機器上覆蓋着一層乾燥的塵土,印字部分更厚厚地積了一層沙。我試着打開電源,液晶熒幕毫無意外地沒有任何反應。
在這個地方,的確只有渺小的永恆。
「對了,妳爲什麼連這裏有文字處理機的事都知道呢?」
神父這麼問我,似乎對我獨力找到祖父的墓感到相當訝異。
「老師所寫的小說應該只寫到正要打開那扇門的地方就結束了。他在世的時候曾經讓我看過那篇故事,也告訴了我沒有下文。」
飄往海的方向。
「妳該不會……是從靈位里弄出來的吧?」神父瞪大了眼睛。
「回到日本,繼續對抗腦袋不太正常的祖母。」
「就算這裏淋不到雨,紙張在這種潮溼的地方根本保存不了一個月。實際上第一個寫下名字的頁面早就已經破破爛爛了,得靠平日的悉心保養才能勉強維持現狀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是多麼渺小的奇蹟,又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永恆啊?然而或許就只是爲了如此微渺的存在,才讓我們出生在世又走向死亡。
「令祖母沒有生氣嗎?妳這麼亂來……」
藤岡 愛
即使灰燼留在掌心的粗糙感觸完全被海風帶走,我依然仔立在燃燒的大海與澄透的天空正中央。儘管渺小又微不足道,這令人憐愛的永恆之歌,仍在此刻溫柔地包圍住我。
「是的,那是我年紀還小時的事情。我常去小木屋玩耍,有時也會送食物去給老師。我之前也住在發電廠附近。」
「妳不是想將父親佔爲己有嗎?」
「再等一下……」神父說道。
「哦。」
或許是我的表情看起來太過沮喪,神父摸了摸我的頭。
接下來就是我的選擇了。
「在回去之前,可以請你竄我主持喪禮嗎?」
<完>
我取下圓罐的蓋子,將其中白色的灰燼全都倒進掌心。
我瞪大了眼睛,直盯着神父手中的物體。
「我明白了。這就是妳做的選擇。」
「那是什麼?」
「再等一下就好。」
「我已經看過五百多遍了。」
所以當神父拿出筆遞給我時,我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還有一樣東西——我在運動揹包裏不斷翻找。整理行李時,我將那樣東西連同所有的內衣、餅乾點心、護照,還有對我而言最重要的那本書一起塞進了揹包。那是一個小小的、以紫色繩子捆住的梧桐木盒。我打開盒蓋,取出其中拳頭大小的圓罐。
神父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解地抬頭望着神父。他的目光不在我身上,也不在海面或太陽,反而專注於背後高聳的教堂。
完成保養工作後,神父將聖經放回草地,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埃。
「我覺得自己跟媽媽長得很像啊!原本想說只是打開讓你看一下,應該還可以矇混過去的呢。」
而且,我已經來到這裏了。父親撰寫這個故事的目的也算達到了吧?
「不必了。就算不那麼做,我也明白了自己並非孤單一人。這樣就夠了。」
「今後妳打算怎麼辦呢?」
「再過五年應該就會長得一模一樣了吧!不過護照上還有發行年月日和有效期間,光憑這就被看穿啦!」
神父笑着點了點頭。
「等什麼?」
「這樣啊……那,該怎麼辦呢……」
「但是我目前只學過婚禮的儀式……」
我們穿過聖經和教父墓碑的旁邊,走向懸崖。我奮力振臂將母親的護照拋向海面,卻無奈地被逆風阻擋。紅色的四角形形成的翅膀,宛如瀕死的蝴蝶,劃出一道疲弱的弧線向下墜落。
「她應該很生氣吧?不過沒關係的。只要我繼續忍耐下去,祖母遲早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也對喔……」
它已經告訴我一切了。
或許我只是爲了確認這件事而來到這裏。
「真的要送給我嗎?」
「在『老師』寫的小說之後,爸爸又加上了他們的故事,最後出版了這本書。」
我將運動揹包放在草地上,取出護照。翻開個人資料頁,印着「藤岡咲希」字樣的旁邊就是母親微笑的臉龐。她真的很漂亮。雖然有一半可能是我在自誇。
我們在祖父的墓前做了簡短的祈禱,神父便將那本書收進袖中,往看得見海的方向邁開腳步。我也起身跟在神父身後,走到靠近懸崖的地方。前方是一片廣闊的大海,閃爍得彷彿將朝陽咬碎成數百萬個光的碎片灑落其中。迎面而來的風吹動神父的長袍下襬和我的瀏海,歌聲再次自我們身後遙遠的高處響起。
「其實爸爸一直都羼於媽媽。雖然嘴巴上說一點也不想她,但好像從來都沒忘記去幫媽媽掃墓。」
聽到我不甘心的喃喃自語,神父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既然如此,應該可以把那本書送給這個人吧?我打開運動揹包,取出父親給我的那本書。神父眼睛發亮地接受了它。
面對瘋狂愛戀的兒子和瘋狂憎恨的養女之間生下的孩子,祖母恐怕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卻也不忍心拋棄。只好一再地加以欺凌,雖然不痛不癢卻彷彿永無休止。但是母親並沒有逃避,所以我也決定繼續面對。神父聽到我的話之後笑了,我也回以笑容,然後提出了一個要求。
神父也再次望着海的方向。我追隨着神父的視線回頭,任由從地平線上探出半張臉的稚嫩太陽將光芒灑在我臉上。手中的灰燼——父親的碎片自指縫漏下,隨風飄散……
「『老師』還在世的時候?你認識他嗎?」
「這是石蠟。」
正如父親補充的最後一章所述,靠近懸崖的地方的確有一座墓碑。只不過與其說是墓碑,還不如說是一塊佈滿孔洞且凹凸不平的圓形石頭。或許是受到海風侵蝕的關係吧?畢竟包覆這塊墓地的永恆只能防止雨水侵襲。
這個請求讓神父臉上出現了淡淡的陰鬱。
神父這麼問道。
「是的。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帶來。」
那是父親的筆跡。
神父收起筆,闔起聖經,卻沒有立刻放回草地上。他從懷中取出像是粉筆的東西,塗抹在聖經的封面和內頁的邊角。
我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那四個並列的同姓氏名字。直樹——父親的名字旁寫着我的名字,只是字跡顯得有些侷促。
「我知道。但是,我的名字已經在上面了。」
就在我開口詢問的瞬間,音樂忽然響起。悠揚的管風琴和音與交織其間的歌聲——那不是在黑暗中引導我們前進的輓歌,而是更爲高亢激昂卻帶着淡淡哀傷,宛如這顆星球的歷史上所有死絕的海鳥齊聲合鳴的讚美詩歌。
明明只要能夠感覺到心愛的人確實存在就好了。
我再一次用力地搖搖頭。
「妳可以親手再寫一次,這樣妳就能夠從母親手中奪回父親,也能在這裏和他永遠相繫了。」
套着皮質書衣的聖經就放在墓石前方的草地上。神父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拿起聖經放在膝上,轉成讓我容易閱讀的方向並翻開了那一頁。
風向改變了,這次是往海的方向——
「不過也不能讓妳自行處理……我明白了。」
如果再奢求什麼,我的名字說不定會成爲一種詛咒。父親和母親是如此,或許祖父和祖母也都曾因爲這個名字而痛苦不堪。
「就算對方愛着其他人,或是已經不在人世都沒有關係。無論什麼樣的愛都能在這裏得到容許,只要那是一份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