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3686 字
沿着林間的山路往上爬,太陽西斜的速度似乎越來越快,讓我也跟着加快了腳步。萬一天黑了還留在這種山林裏可不太妙,說不定走着走着就跌落斷崖了。在船上時一直覺得太陽好像完全沒有移動,現在才明白那是因爲當時四周只有一望無際的藍色。
我在坡度稍緩的地方放慢了腳步,涼風爲我梳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髮絲,感覺好舒服。雖然樹蔭隔絕了大部分的暑氣,但還是得趕在天色轉暗之前走到看得見教堂的地方纔行,否則一定會迷路。其實在走到這裏之前就已多次遇到岔路,只是我一律置之不理地憑感覺選擇往右走。聽說山上靠近這座小島中央之處還有一座風力發電廠,但要是走到那裏就離教堂更遠了。所以我只要一直往右走,應該就能走到教堂纔對。我不時停下腳步,從陷進肩膀的沉重揹包中拿出父親給我的書,呼吸著書頁的芬芳然後一點一點地讀下去。
我能夠在教堂那裏再次見到父親嗎?他應當已經不在這座島上,甚至不在這世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了吧?因爲他明確地說過早已拋棄我了。而且也根本不曾愛過我或是我的母親。「愛」這個字在我耳中永遠都是否定形,這種東西乾脆消失算了。我只是希望父親能一直陪伴在我身邊而已。
明明只要他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右手邊的樹林突然出現缺口,眼前豁然開朗,原來上坡的山路就直接通往了崖邊。視野下方是一片隨風搖曳的綠色森林,森林和閃着粼粼波光的大海交界處顯然可見一棟小小的白色建築。
那是教堂。
從我目前所在的距離已經能清楚地看見教堂的外觀,那是一棟巴洛克風格的石造建築,左右各有一座穹頂式的尖塔,中央建築的山牆上設有漩渦狀的裝飾,大門正上方的壁龕裏還鑲有某種雕像,是一座相當有規模且富麗堂皇的教堂。
我將目光拉回眼前,尋找通往下方的路徑。這時才發現有個人影在前方懸崖邊——那個人身上的白色醫師袍隨風翻飛,裏頭的花襯衫下襬也飄動不止。是個戴着眼鏡的中年男子,不知爲何一直仔立原地凝視着教堂的方向。
我躡手躡腳地往男子所在的方向靠近,直到距離五十公尺的地方,他才終於轉過頭來。我像貓咪一樣踮起腳尖停了下來,眼前的男子滿臉鬍渣、目露兇光,度數很深的鏡片
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更加兇狠了五成左右。
「天就快黑了,在山上閒晃很危險喔!這一帶靠近崖邊,很多地方只要多走一步就會掉下去!」
男子這麼對我說道。沒想到他是日本人,讓我嚇了一跳之餘又靠近了兩、三步。
「幹什麼?誰準妳盯着我看了?」
雖然他這麼說,我還是遲遲沒有移開視線。而穿着白袍的男子也沒有多問些什麼。
「島上的人看到我一定會問:『妳一個人嗎?』你是第一個沒有這麼問我的人。」
男子哼了一聲,將手插進鬆垮的咖啡色西裝褲口袋裏。「因爲獨自一人在這裏就好像犯了什麼罪一樣啊!」
「叔叔也一直獨自待在這裏嗎?」
「妳看不出來嗎?」
妳看不出來嗎?——這個回答有點微妙,不過的確是一看就大概明白了。因爲這個人全身上下彷彿都附着着孤獨,連每根鬍渣都是如此。從他的外表看不太出來年紀多大,因爲分辨不出他眼角和嘴角的皺紋究竟是由歲月刻畫而成,抑或是根本忘了該怎麼笑所造成的。但我總覺得這種獨特的老態令人很熟悉,因爲父親也是如此。
「叔叔,你是醫生嗎?」
「我不太懂隨便發生什麼事都好是什麼意思。」
所以才備感痛苦。
「你沒有喜歡的對象嗎?爲什麼不帶那個人一起來呢?爸爸給我的書上是這麼寫的:就算不能一同前來,只要心裏有那個人存在,教堂的門扉也可能因此而開。」
「我沒有喜歡的對象,也一直都是孤家寡人。我生來就是如此,沒辦法跟別人在一起。何況教堂的門扉也沒有開啓,不就證明了這件事嗎?」
「因爲你穿着醫師的白袍啊!」
「隨便什麼事都好,只要有事件發生就好了。比方說那座慘白的教堂突然爆炸還是沉沒海底,或是某天過來一看發現教堂變成了巨大的海綿蛋糕之類的也可以。隨便發生什麼事都好。偏偏教堂總是安然無恙地矗立在那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妳以爲聖經上爲什麼會記載一些劈開海洋或人死復生的故事?因爲不那麼寫就沒有人會相信啊!」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我帶着爸爸再次來到這座島嶼,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呢?
「妳到底想說什麼?」
「換作是我也會每天來看。而且教堂真的很漂亮。」
「大概吧,我也不知道。」醫生這麼回答:「我只去過一次,早就忘記怎麼走了。也不想再去第二次。」
醫生和我擦身而過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深深地剌進我的心中。我回過頭,目送着那彷彿一眨眼就會灰飛煙滅的白色背影。直到他的背影走下山坡再也看不到,我纔再次望向那座純白的教堂。
就算沒有存在的證據,也無法證明不存在。
音樂聲?
醫生轉頭直盯着我,害我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要多嘴了。可是,他竟然連不同時節的景色轉變都知道,實在讓人很在意。
醫生撇了撇嘴。
「因爲就算沒有存在的證據,也無法證明不存在呀!」
「這妳倒是看出來了?」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這個人已經不自覺地相信了一切,所以才每天特地來到崖邊,期待能看見足以粉碎信仰的奇蹟。
「你說那些奇蹟嗎?」
「如果是旱季快結束時,那片樹林的葉子差不多都會掉落地面,有時候能從這裏看到往教堂的路。不然過年前那一陣子,路邊會盛開茜草科的白色花朵,也能看出路徑所在。只可惜妳來的季節不對……」
既然如此,爲什麼又每天跑來這裏呢?又不是隻要背對着夕陽瞪視着教堂,教堂就會起火燒燬。
「不行嗎?」
我嚇得縮了縮脖子。每天都來眺望教堂是那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如果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就算門扉沒有開啓我也只會嗤之以鼻,然後直接搭船離開。但是當時的感覺卻一直留在我的掌心——那扇門扉既冰冷又沉重,彷彿還傳來了『不準靠近!」的聲音,讓我始終無法忘懷……」
父親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呢?
「一直待在診所還曬得這麼黑……」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纔好。這個人爲什麼會如此厭惡教會呢?既然那麼討厭,又何必住在這座島上呢?
所以我決定將夕陽拋在身後,繼續往崖邊的山路前進。
是不是也希望否定掉銘刻在心中的某種信念呢?每個月和我見面時,父親或許一直都在等待奇蹟,希望有一天我會突然對他說:「我找到真正的家人了。原來我是被人家遺棄的,並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所以我要離開了,拜拜~」
「你不想去教堂,卻常常來這裏眺望嗎?」
「叔叔,你討厭教會嗎?」
「叔叔,你去教堂的時候,門扉沒有開啓嗎?」
我再次望向漂浮在藍色與綠色之間的教堂,只見正面的外牆上映着淡淡的紅光。我回頭一看,西邊的天空已開始染上紅霞,太陽就快下山了。
但是都走到這一步了,就算放棄也毫無意義。
「但是我說什麼都不相信,那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上帝存在。妳知道嗎?不相信和相信一樣,都需要見證奇蹟。」
「妳給我閉嘴!」
「教堂應該是耶穌會建造的。只是後來島上已經看不到西班牙人,日軍和美軍也都死光了。現任的神父都是戰後在那裏落戶的居民,恐怕也不是正規的神父。畢竟基督教不可能宣揚那種奇怪的教義吧?」
「請問……你能告訴我該怎麼往下走到教堂嗎?沿着這條路直走對不對?」
短暫的沉默過後,醫生和我擦身而過,走下我剛纔經過的山坡。
「喔。」醫生這麼說完後,伸手撣了撣衣襟,雖然上面並沒有任何髒污。
「我並沒有每天都來。只有發電廠附近的居民找我過去的時候,我才偶爾會在回程時繞過來。平常我可是一直待在診所。」
「我也常常懶得告訴別人自己是醫生,結果都快忘記這件事了,所以我最近纔開始把醫師袍穿在身上。話說回來,其實這座島上根本也不需要醫生。」
我決定趕快問路早點離開,於是試着開口詢問。
「原來教堂的歷史那麼悠久啊。」
「你剛纔不是說不相信教會的故事嗎?」
「那座教堂是十六世紀的西班牙建築,漂亮也是當然的。」
醫生又哼了一聲。
「教堂那裏有時候會傳來音樂聲,是衆人合唱的歌聲。但那應該是不可能的,因爲教會里除了一、兩名神父之外沒有別人,但還是有音樂傳來。我總覺得似乎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纔來到這裏。」
「沒錯!爲了讓人相信上帝確實存在而且站在自己這一邊,就一定需要奇蹟。其實只要仔細讀過,就會發現聖經上一派胡言。我來到這座島後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就拿着聖經看了好幾遍,結果裏面根本錯誤百出。不過,那也不代表上帝就不存在。妳應該明白吧?就算沒有存在的證據,也無法證明不存在。」
我用力搖了搖頭,甩動的頭髮彷彿可以掀起一陣風。
那位醫生也和我一樣……不,說不定我的情況更爲嚴重。明明早該認清父親不會再回到我身邊的事實,我卻一再告訴自己「就算沒有存在的證據,也無法證明不存在」,還千里迢迢跑來這種地方。
我邊後退邊曖昧地點點頭。老實說,我並不想和醫生討論這個話題,但卻大概能明白他在說什麼。即使遍尋不着,也無法斷言其不存在。
醫生眯起眼瞪了我一下。
「話是沒錯。不過,僅僅一毫克的希望,卻比絕望還痛苦一千倍。」
「唔,這樣啊。那我該怎麼辦呢……」
「對了,叔叔。你說自己一直孤單一人,說不定也不是事實喔!」
「那當然啊!何況我是一個人去的。」
這個人真是奇特——感覺就好像一個人在驚滔駭浪的海面上載浮載沉,只勉強抓住一條繩索卻不擔心自己性命垂危,反而擔心眼鏡會受腐蝕而生鏽。所以我不禁心想:我該不會耽誤了看似無所事事,但其實對他而言卻是極爲重要的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