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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4269 字

越是往山下走,太陽西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尖長的杜英樹葉叢生茂密,彷彿滲入了西邊天空那一片血泊之中。幾隻小小的黑影盤旋在黃昏的天空,或許是蝙蝠吧?常聽人說下坡比上坡更辛苦,看來是真的,我也不時停下腳步揉捏緊繃的小腿肚。雖然夕陽西下讓天氣涼爽了許多,但這麼一來我絕對無法在天黑前抵達教堂。由於已經走到山腳,原本彷彿漂浮在海邊的白色教堂,也早已埋沒在交錯的林木間,失去了蹤影。

咲希現在在哪裏呢?是乖乖地待在市區,或是追隨我的腳步前往教堂了呢?如果她也迷了路,會不會走着走着就變得和島上居民一樣,帶着彷彿被漂白的表情說出有如看透世間真愛的話語?

現在回頭的話,說不定能在來時的路上發現咲希——這個想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但我的腳步卻沒有停下來。身體上的反應遠比精神上的判斷來得實際,尤其在疲憊的時候更是如此。而且,就算在這裏回頭,最後也一定會錯過,那不如維續往教堂的方向前進。

既然還是要去教堂,當初又何必丟下咲希呢?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但如果帶着咲希一起來,我現在一定也會爲了相反的理由而懊悔。

我繼續往前走,只見左側的樹木漸漸稀疏,最後出現一片長滿大葉子的田地,看來應該是芋頭田。一道灰色的陰影聳立在芋頭田另一邊的樹林深處,似乎是一棟古老的三層樓石造建築。建築正面有數根支撐拱門的裝飾柱,應該是修道院之類的吧?上次來的時候並沒有見到這棟建築,看來我可能在下山時走錯路了。

我在心型的葉子之間發現了晃動的黑影,而且有兩道。兩個黑影同時站起來望着我,一個是將褐發攏至後方束起的年輕女子,另一個則是將黑髮理得很短,看來約三十多歲的女子。兩個人都是中亞面孔,穿着類似修道服且附有披肩的黑色服裝。打扮成這樣不熱嗎?或許務農時比較方便吧?

「你好,一個人嗎?」站在我面前的年輕女子以英文這麼問我。這個問題早已被問了不知多少次,我也懶得故意講些乖僻的回答了,所以只是點頭回應。「我好像迷路了,請問教堂在哪個方向?」我試着提出這樣的詢問,這次是較年長的黑髮女子笑了笑。她說這裏已經是島的北側了,不過的確常有人認錯路走到這邊來。

無計可施的我下意識地撥弄起口袋中的香菸,突然想起這裏是農田才停下動作。果然走錯路了。我再次仰望西邊的天空,晚霞和陰暗的天空逐漸形成強烈的對比,宛如通紅的炭火。早知道就留宿在那間滿是灰塵的小木屋了——不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向女子詢問是否有手電筒之類的可以借我,黑髮女子回答:「這裏只有油燈,但爲了避免引起森林火災因此禁止攜帶外出。要不要在這裏住一晚呢?夜晚的樹林裏一片漆黑,實在非常危險。」 「不用了。住在這裏的應該都是女生,我又是個無法控制慾望而被人類社會驅逐出境的野獸,怎麼能留宿在這裏呢?」我半開玩笑地這麼回答,兩個女子卻同時笑了起來。「沒關係啦!這裏還有其他兩對女同性戀伴侶,總有辦法制服一個心生歹念的男人,何況這裏的居民並非都是女生,師父也住在這裏。你應該是日本人吧?師父好像很希望有個能用日語談論深奧話題的對象,可惜我們都聽不太懂,就麻煩你陪陪他吧!晚餐就由我們負責,拜託你了!」

師父?

我被帶到位於修道院一樓最內側的房間,屋裏通風良好,老舊的單腳圓桌上只放着一盞油燈,一位坐着輪椅的男子正就着燈光閱讀一本厚重的書籍。我一踏進房內,男子便將書本放在桌上,靠着自己的力量改變了輪椅的方向。那張臉龐有如佈滿裂痕的紅磚,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哦?好久不見啊。」

沒想到對方竟然記得我,着實嚇了我一跳。雖然露在夏威夷衫和短褲之外的四肢骨痩如柴,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神職人員,但他的確是之前來到島上時曾在教堂迎接我的神父。

「您還活着啊?」

我不小心就說出了心裏的想法。

「啊,不好意思,我這麼說並沒有惡意。」

「沒關係,我能夠理解的,畢竟在這座島上很難得會看見老人。你今晚要在這裏過夜嗎?」

「我把女兒丟在港邊就離開了,她說不定已經追隨我的腳步前往教堂了,總不能讓她一個人枯等……」

「教堂裏還有我徒弟在,如果令嬡已經到了,我想他會代爲照顧。而且教堂那邊有地方可供住宿,相較之下我還比較擔心讓你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萬一她也迷路了該怎麼辦?像我就迷路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剛纔說過了,上帝不會決定任何事。一切都是人類的工作。」

「通常只是我們所說的話符合大多數人的情況罷了。人和人互相吸引的同時必然也會彼此疏遠,這也是信仰必須存在的原因。人類那與生倶來的自然純粹的幸福定義太過複雜甚至矛盾,因此要靠信仰來重新賦予更單純而明確的定義。主耶穌基督便爲我們重新定義了幸福。」

「誰知道?因爲不這樣的話會發生很多兇殺案吧?」

我聳了聳肩。

「或許是如此。」

「上帝能選您當神父,卻不能幫您解決通風不良的問題嗎?」

「並不是因爲教義禁止,你現在感受到的纔是真正的原因。」

「若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這個世界無法盡如人意啊。」

「你們的上帝究竟要我怎麼做?」

師父這番話也不無道理。

「你想離開令嬡身邊,因爲一旦接觸就會彼此傷害。然而現在已經分隔兩地了,你卻又不肯放手……沒錯吧?」

「從來沒有。爲什麼突然提起這種事?」

「當然比較輕鬆。因爲那是人制定的規則,所有人都能輕易遵守。世上的那些法律規範,對於我們就是口中所稱呼的上帝。」

我不禁哼笑出聲。當年跟美鈴一起來的時候根本沒人向我們提起這件事,別說是管風琴聲或歌聲了,就連口哨聲都沒聽見。

「既然蒙上帝恩寵獲選,那麼直到老死都還是神父。只是教堂的通風不良,我這把老骨頭受不了,所以搬來這裏住好多年了。」

「哦……原來您是想討論信仰之類的話題,所以才期待我這種日語流利的人到來嗎?拜託您饒了我吧!」

我用力捻熄了香菸,卻沒有任何感覺。原本我的大腦基準應該會將熱度轉換爲痛覺纔對,現在說不定已在某個地方被改造了。

「做決定的是人類。你還不明白嗎?仔細想想吧。許多男女懷着各種禁忌的愛戀來到這座島,而你忌諱這些同性或近親之間的愛嗎?」

「所以只有做得到的人才能打開那扇門嗎?」

師父的表情逐漸蒙上陰霾。

「你再次來到這座島,不就是想知道教會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嗎?」

「怎麼可能!隨便別人要怎樣都好,何況我自己都對親生女兒懷有非分之想了。我並不否定這樣的愛情。」

「原來如此……」

「不會決定任何事?您在開什麼玩笑啊?剛剛不是才說上帝會負責審判嗎?」

師父的聲音聽起來並不似枯槁的外表那般蒼老。

我點燃了第二根香菸,這次終於勉強能夠吸進身體裏了。

「但你就不喫人肉。」

「您已經辭去神父的職務了嗎?」我看着師父的穿着如此問道。

「那是因爲……」

「你覺得信仰的本質是什麼?」師父問道。

「上帝不會決定任何事。」

「信仰……比較輕鬆嗎?。」

「只是稍微想像一下喫人肉的情形,就已經讓你感到非常不舒服了吧?那就是真正的原因。穆斯林光是想像喫豬肉就覺得不舒服,猶太教徒只要碰到違反飲食戒律(注:飲食戒律(Kashmo)爲猶太教中符合教規之可食食物的統稱,含有「潔淨、完整、無瑕」之意。)的食物就覺得噁心,印度教徒一想到將牛肉放進嘴裏就覺得要被碎屍萬段……你明白了嗎?由於觸犯了會讓人感覺不快,才因而產生所謂的禁忌。」

你們那裏根本不算基督教會吧——只是我始終問不出這個致命的問題。

「所謂的宗教家,好像特別擅長掌握人心的弱點呢!」

「老實說呢,只要有人替我做決定就夠了。上次來的時候應該是十五年前了吧?當時美鈴肚子裏已經有孩子了。多虧您判定我們之間沒有愛,才讓我能夠毫不留戀地拋棄她。我可是非常感謝您呢!可惜美鈴生下的女兒長大後不知爲何也對我情有獨鍾,還說願意跟我發生關係。反正不論是否跟女兒發生關係,我的人生都有如糞土了。所以囉,只要上帝快點替我決定就好了。如果上帝是騙子更好,太適合我這種人了。」

「忌諱同性或近親相愛是無聊的規範嗎?」

然而師父卻搖了搖頭。

「當然無聊啊!就是無法生育下一代有礙社會發展啦、容易產生遺傳方面的問題之類的理由嘛!我覺得這根本是多管閒事。」

「與其改造世界讓自己永遠幸福,不如配<n世界改變自己對幸福的定義。相信就能獲得救贖、頌揚就能獲得救贖、守戒就能獲得救贖——這樣還比較輕鬆。」

「您到底想說什麼?」

「萬一迷路了,教堂應該會用歌聲引導她。」

「……爲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

而師父只是若無其事地忽略了我的嘲諷。

「也就是禁止相愛以外的事。」

於是師父告訴我歌聲的事。據說教堂裏明明沒有演奏者,卻不時會傳出合唱的歌聲,許多人都是因爲受到歌聲引導,才踏上正確的道路抵達教堂。

我的聲音擾動了光球之中最後的一縷紫煙。

我的座椅發出了令人不快的摩擦聲。

「然後呢?」

「不是這樣的,上帝並沒有好惡之分。總之你現在摸黑趕路也未必能與令嬡會合,還不如留宿一晚來得明智。」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這種觀念似乎不符合我所知的任何基督教派的教義呢!」

我愕然地凝視着師父的臉龐。

「所以呢?您到底想說什麼?」

「因爲我不相信上帝,所以祂纔不肯引導我嗎?」

重新定義?藉由什麼方式?

「穆斯林不喫豬肉,猶太教徒甚至連貝類和蝦、蟹都不喫。那你呢?」

「寫在老舊書本上的禁止事項本身並不足以成爲戒律。必須借上帝之名加以強迫,重塑感受良好與否的標準,強調一旦犯戒將受到懲罰、被周遭之人排擠,遵守戒律就能得到祝福、得到永生。重新定義所謂的幸福——這就是信仰。」

「但有些文化中認同喫人肉的行爲。」

在師父的邀請下,我落坐於圓桌另一側的椅子上。雖然待在這裏感覺實在彆扭,我也不好意思直接請人家快點帶我進臥室,更何況我還想聽聽那些奇蹟之類的故事。

我突然猛烈地感到口乾舌燥,沒有徵求對方同意便拿出香菸點燃,但儘管如此仍無法止住手指的顏抖。

話說到一半便接不下去了。神父坐在油燈燈光形成的微小光暈外側,輕輕點了點頭。

「我都喫啊!這是什麼愚蠢的問題?因爲他們信奉的教義禁止喫那些食物,跟我有什麼關係?」

冗長的沉默橫亙在我和師父之間微亮的幽暗中。香菸自顧自地奮力燃燒,直到燒到濾嘴部分才化爲整塊灰燼掉落。

「那麼你是否有過想喫人肉的念頭?」

勉強說出口的只有這樣的疑問,聲音還是沙啞的。

「上帝只負責審判,其他的一切都是人的工作。認爲上帝能爲自己做什麼也未免太傲慢了。」

「你知道爲什麼人們忌諱並厭惡喫人肉嗎?」

師父投注在我身上的炯炯目光,這時終於有些動搖。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師父的表情就像印在磚牆上的模型般,絲毫沒有改變。

「但這樣的愛情無法公諸於世吧?」

「那當然,畢竟社會上還是有些無聊的規範。」

「神父並不是說辭就能辭,當然也不是想當就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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