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3097 字
聽到有人呼喚「咲希!」的聲音,我緊抓着被豔陽曬得發燙的欄杆,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主人。此時一個看似國中生的嬌小女孩從我面前飛奔而過,沿着漆成綠色的船舷跑向船頭。
沒想到船上竟然有那麼小的女孩,究竟是跟誰一起來的呢?以她那樣的年齡,又是不被認同的相愛對象……恐怕只有父親了吧?
我的視線移至波光閃燦的海面上時,耳邊傳來了鏗鏘響亮的腳步聲。「原來妳在這裏啊!」
我抬起頭,正好看見直樹從樓梯口探出頭來。由於船身開始搖晃,他跌跌撞撞地爬上船舷甲板,猛然衝過來將身子俯靠在我身旁的欄杆上。明明已經一一十歲了,直樹還是常有這種宛如小男孩般的舉動,讓我每每看着他都有種甜蜜的罪惡感。雖然我倆是姐弟,但生母並非同一人,我也只比他早六個月來到人世。如果說直樹還是個小男孩,那或許我也仍是個小女孩吧?
若是隻看直樹的臉龐,更會覺得他一點都沒有長大。我常常思考這是爲什麼,最後的結論總是「因爲我一直在直樹身上尋找老師的身影」。他們的共通,點在那稚氣未脫的眼眸,只要凝視着那雙眼眸,我心目中的直樹和老師就永遠都不會成長也不會變老。
但只要不經意地將視線往下移動,就會發現那已然是一副成年人的身軀。我只在老師給我看過的照片中見過小時候的直樹,所以直到他第一次擁抱我時,我才發現自己的鼻子竟然只到他的下巴,當時還因此大喫一驚。
「妳出來外面沒問題嗎?剛纔不是還在暈船?而且還吐得很嚴重……」
直樹把臉湊了過來。
「沒關係。我沒有暈船,這叫婚前憂鬱症啦!」
直樹將嘴巴噘成了へ形,轉頭望向滿是泡沫的海面,喃喃自語說道:
「那明明就只是個玩笑……」
「纔不是玩笑呢!我可是很認真地要獲得認可喔。」
直樹哼了一聲。
「所以呢,在獲得認可之前我都還是你姐姐,你可要乖乖稱呼我爲姐姐纔行。」
「我知道了啦……姐姐。」
直樹伸出手遮在眼睛上方,接着抬起頭來仰望那深陷於一片蔚藍當中的太陽。我也循着他的視線仰頭凝望。約莫四個鐘頭前從建有機場的那座島上乘船出發時,太陽好像就一直停在那個位置了。時間在這個地方真的沒有停止嗎?東京明明還是寒冬,老師的葬禮那天甚至還下了雪。
我會一直將那個人稱爲「老師」,都是因爲母親的關係。只有我和母親兩人組成的那個家,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老師開始頻繁地出現呢?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母親說自己曾經是老師的學生,「所以妳也要跟着叫老師喔!」年幼的我對此深信不疑,一直乖乖聽從母親的話。
「老師,你是教什麼的呢?」 「這個嘛,以小學而言應該是數學吧。」 「老師,你喜歡小孩嗎?」 「不,嚴格說起來我討厭小孩。」 「老師,那你爲什麼常常來我們家呢?」 「因爲我家的飯菜太難喫了。」老師對我總是愛理不理的,這時母親注視我們的眼神就有如一潭滿是苔藻的池水。「這孩子真的跟妳一模一樣呢!」唯有對着母親說出這句話時,老師會流露出同樣的眼神。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上了大學、開始和直樹同居時,才終於明白那種眼神的意義。在牀上凝視着直樹的眼睛時,他眼裏倒映出我的臉龐、我的眼眸當中,也有着相同的眼神——那是愛慾的神色。
在我升上中學,不太需要人照顧之後,母親就跟着其他男人遠走高飛了。跟母親住在同一棟公寓的阿姨們會幫忙照顧我,而我儘管心不甘情不願,還是每天乖乖去學校報到。我的生活開銷大概一直都是老師幫我出的吧?從他偶爾來看我時的說話態度,不難發覺到這件事。那時他下意識地直呼了我的名字,一回過神來又連忙改正。
老師,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啊!
直樹將嘴脣噘成一個不大自然的形狀,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只是愣愣地望着海與天空交界的地方。
我將身體拉回欄杆,轉頭望向船首。
「如果教堂的門扉沒有開啓,妳打算怎麼辦?」
「我再也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再過着處處被人責怪的日子了。」 「說不定,我也會成爲那個責怪妳的人呢……」
「我忘不了,也不能忘。」
直樹漫不經心的回答立刻被海風吹向小船後的遠方,只在我耳中停留了一瞬間。
「對不起。但如果一開始就這麼說,你一定不會跟我一起來吧?」
那麼,我相信嗎?
「妳一直都這麼打算的嗎?」
「我不想回去。」
「原來妳也心裏有數啊?我早就說過很多遍了,這樣根本沒有意義。」
「無論神父、島上的居民或上帝給予了多少認同和祝福,我們回到日本之後還是隻能活在謊言之中。」
我當然不相信。早在好幾年前和老師一起來到這座島時,我就已經確定上帝根本不存在了。
終於,小船發出了響亮的汽笛聲。
我的聲音……也許並沒有被直樹聽見。
「我早就知道了……」
直樹並沒有回答。
「如果不想下船,我也可以陪妳直接坐回日本啊!反正這趟旅程本來就很愚蠢。」我搖了搖頭。
直樹將手肘靠在我身旁的船舷欄杆上,突然迸出這句話。
「我以前來的時候曾經聽神父說過,來到島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女方相信而男方不相信,同性戀伴侶則幾乎是雙方都相信。」
所以我現在纔會在這艘船上,再次靠近自己曾經拋下老師離開的那座島,只是身邊的人換成了直樹。
即使如此……
「我說不出口……但這本來就沒必要告訴別人吧?忘記這件事不就好了?不過就是同一個父親生的,也沒什麼大不了……」
明明身在豔陽高照的甲板上,我卻感受到一絲寒意而抱起雙臂。
「嗯,就算如此……」
現在回想起來,我和老師會失敗,或許正是因爲否定了血緣。我認爲綁手綁腳而切斷的血緣關係,正是牽繫住我和老師的繩索。結果我離開了島嶼在海上漂盪,最後被衝回日本,從此永遠失去了老師。
「但是……就算在教會獲得認可甚至接受祝福,也不過是一時的美夢罷了。」
我的凝視讓直樹閉上了嘴巴。只是這樣的目光交會,就能讓他明白我忘不了這件事。就算是初次見面的人,大多也都能看出我和直樹是姐弟,若是忽略他臉上那令人想起老師的部分,剩下的就是我的面容了。
「因爲我們是罪犯——我要一直提醒自己這件事。」
「因爲我根本就不相信那種愚蠢的傳言,上帝也不會守護不相信祂的人吧?」
隔了許久,傳來的卻是這樣的一句話。
直樹微微睜大了眼睛。
「姐姐,妳真的非常在意這些稱謂耶!」
「島上除了教會人員之外還住了很多人,我之前應該跟你說過吧?」
「那你能回到日本,告訴大家我們的襴系嗎?」
船前進的方向漸漸籠罩上一層朦朧的藍色,直到能看出那就是小島的影子,直樹才終於開口:
我不承認。
我不是妳的家人。
那太好了。
就是在那個時候,老師向我提起了小島的故事。「我不知道妳對結婚或愛情懷有什麼無聊的憧憬,但如果那對妳來說真的那麼重要,不妨去讓上帝爲妳見證。」
「話是這麼說沒錯……」
「爲什麼?我們去那個奇怪的教會不就是爲了獲得認可嗎?」
「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纔不是罪犯呢!」
我用力地抓住欄杆,手背上浮現出一條條的血管,而直樹只是輕輕地將手覆在我的手上。他連手指的形狀都和老師越來越像——不對,也許不是直樹和老師相像,而是我不斷地在他身上尋找老師的影子,連指尖都不肯遺漏。
不行,那怎麼可以!
我也不想再回到沒有老師的地方了。
「誰知道?」直樹撥了撥被海風吹亂的瀏海。「應該不會開啓吧?」
「是嗎?」
「如果神父認可兩個人的婚姻,並且判斷他們回到原來的住處後一定不會幸福,就會同意讓他們在島上定居。」
爲什麼不行?反正媽媽不在了,我的家人就只剩下老師了。
你不承認嗎?
妳真傻。快忘掉那種想法吧!
「你覺得不會開啓嗎?」
如果你不是我父親,就可以跟我結婚了啊!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對吧?說什麼血濃於水,媽媽還不是拋下我離開了。無論你是不是我父親都無所謂,只要永遠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沒有那麼笨,至少還知道老師你就是我的父親。
也因爲如此,爲了不和直樹分離,我必須確實地和他保持姐弟關係,也不能讓他直呼我的名字。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