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五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4316 字

直到船隻入港後完全停止時,我才終於下定決心要拋棄咲希。

「我去辦理登陸手續,妳在這裏等我。」

我這麼說後,咲希露出疑惑的神色點了點頭,在客艙中的長椅邊上坐了下來。她應該不可能發現我打算拋下她,或許是因爲我的態度冷淡而有點擔心吧?

我再度爬上階梯回到甲板,登上了碼頭。看到我一個人急急忙忙地朝陸地前進,同船的年輕男女都顯得相當訝異,也許是因爲他們在船上看見我跟咲希是一起的吧?不過我一點也不介意,逕自走向碼頭上一座教堂風格的圓頂建築,鑽進了大門。一走進遮蔭下便覺得涼爽許多,或許是因爲現在仍是旱季吧?之前來的時候正值盛夏季節,連午後雷陣雨時的水滴都是溫熱的。

「Ouicameen!」

一踏進建築物裏面,櫃檯後方手肘拄着桌面的黝黑年輕男子便這麼說道。大概是「歡迎光臨」、「你好」或是「你是什麼人」、「給我滾出去」之類的招呼語吧?這個島上的語言大約是由八國語言混雜而成,而大部分的居民都用這種奇妙的語言溝通。櫃檯旁邊還有一位正在閱讀聖經的中年男子,聽到聲音之後也對我咧嘴一笑。我在建築物內環顧四周,這裏和記憶中的模樣幾乎毫無改變。水泥外露的窮酸牆壁,壞掉後一直沒修好的日光燈,彷彿從百年前就生鏽的架子上插着泛黃的導覽手冊,沙發的海綿暴露在外,連彈簧都彈了出來。這裏似乎是港務管理局之類的地方,不過我甚至懷疑這座島上的居民可能連自己有幾根手指都管不好。

「跟你一起來的人還沒下船嗎?」

中年男子邊問邊靠了過來,這個人說話的腔調有如新加坡人說英語的腔調,但又再更加古怪一些。

「不,我是一個人來的。」

「你一個人前來尋找真實的愛嗎?」

「不是啦!我只是來島上觀光而已。」

我在櫃檯的申請單上用力地寫下名字和個人資料,幾乎是丟到年輕男子的面前,然後便匆匆走出建築——因爲我看見船上那位白人神父正穿過碼頭往這裏快步跑來。這一切都要怪那個傢伙,竟然灌輸我性慾可能是愛的觀念,意思就是可能不是上帝弄錯了,而是我自己弄錯了。我自認爲並不愛咲希,但這可能只是我自欺欺人——雖然這種說法愚蠢又可笑,疑慮卻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究竟要盡情地擁抱咲希,或是離開她從此不再往來?其實我只希望上帝替我決定這件事,並不需要祂認定這是否爲愛情。若要和咲希上牀,我甚至不想憐惜她那纖細的身軀,如果可能,我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

但是我也知道性慾和愛情只隔着一層薄膜。剝掉那層膜的愛情不過是性慾罷了,我自己就曾在小說裏寫過很多次。運用這樣的修辭是爲了眨低愛情,神父卻從相反的方向加以解讀。這下萬一教堂的門扉真的爲我們而開,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咲希了。自己心裏竟然萌生不想傷害咲希的念頭,這實在讓我覺得噁心。

總之我現在只想離開咲希身邊,獨自思考這件事。反正這座島上很多人都會說日語,而且大家滿腦子都是愛,丟下咲希一個人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如果她因爲被丟下就放棄,直接搭乘原本的船返回日本也算幫了我一個大忙。這麼一來我不需要做任何決定就能得到結論了。

走出戶外,陽光再次黏在我的後頸。我壓低帽檐、將揹包掛在肩上,踏上積滿純白塵埃的道路往小島中心出發。

道路兩旁是成排的麪包樹與合歡樹(注:合歡樹,別名爲「愛情樹」。此種樹的葉片一到晚上便會閉合起來,花瓣形似絨球,下部白色上部爲粉紅色。),掉落在路邊的樹木果實招來了成羣的蒼蠅,越往前走海潮的芬芳就越遙遠,取而代之的是椰子的青果味和陣陣腐臭。

幾對男女和我擦身而過,其中有人穿着Calvin Klein的全新T恤,也有女子裹着一身看似印度傳統沙麗的襤褸布料。路過的人紛紛以自己的方式向我打招呼,或是舉起右手或是畫十字或是雙手合十,而我也機械式地一一回以相同的動作。

奇妙的是這座島上一個老人也沒有,之前和美鈴一起來的時候也是如此。我們見到的人之中年紀最大的就是神父,但他看來也還不到五十歲。這麼偏遠的離島上爲什麼沒有老人呢?想着想着突然覺得有點寒意。或許時間流逝的速度在這裏真的比較不一樣。擦肩而過的路人總是有如見到熟人似地對我微笑,這也說不定是因爲他們在二十年前就真的曾遇見我。結果只有我一個人馬齒徒長,這些傢伙也許貪食着樂園中取之不盡的愛,所以才能長生不老。

小島的形狀南北狹長,寬幅恐怕還不到5公里。港口位於島的南端,周圍聚集了大約上百戶人家,也有幾家店面。島上的平地很少,整座島幾乎都被長滿球果杜英、露兜樹和榕樹的山地佔據。沿着斜坡抬頭仰望,可以看見綠意之間的幾處荒地和爲數不多的旱田。

「當年小說還不賣錢的時候我就常喫漢堡,因爲漢堡店總是營業到半夜。我曾經在漢堡店裏看到一張海報,上面畫着漢堡肉的製作流程,內容說明牛隻生長於多麼優良的牧場,加工廠是多麼乾淨,而冷凍運送的過程又是多麼安全仔細。但是整個流程都沒有提到屠宰場,這是爲什麼呢?因爲那只是一個故事。你明白了嗎?所以小說家並不會寫出真正重要的事。」

「麻煩你轉告咲希,我先去教堂了。我想獨自思考一些事情,回去找她實在很麻煩。不放心的話你就幫我把她帶來教堂吧!」

走着走着,左手邊出現了一條岔路。岔路的斜坡令人爬起來有些喫力,應該是通往小島的正中央。記得和美鈴一同前來的時候好像曾經走過這條岔路——那傢伙當時並沒有直接去教堂,說什麼難得出門一趟,要享受一下度蜜月的感覺,順便四處觀光。「聽說山上有座發電廠,我們上去看看吧!」美鈴找了一堆理由拉着我到處跑,或許是害怕太快得知結果吧?我想,說不定她可能隱約預料到門並不會開啓了。這也難怪,畢竟被愛的感覺不容易體會,但不被愛的感覺卻能立即明瞭。這句話是誰說的呢?說不定又是我自己胡亂寫的吧。

「你們還沒去過教堂嗎?」

我突然提出這個疑問。神父站在陽傘遮蔽下的淡淡陰影中,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微笑方式般,露出略顯困惑的表情。

住小島的耀眼白色和藍色,以及兩色交界處搖晃着的幾抹船影。

「我在聖路易斯留學的時候曾經看過漢堡店,倒是沒有喫過……」

「祝你也能找到心中的真愛。」少年在道別的時候對我這麼說道。他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彷彿只要保持微笑就永遠無須面對黑夜。我沒好氣地揮了揮手,很快地轉身繼續往上坡邁進。

神父這時的表情就像不小心生吞了一隻青蛙一樣。

「你喫過漢堡嗎?」

「之所以不寫……就是因爲知道那比其他一切更爲重要吧?」

踏上舉步維艱的上坡路,沒多久便覺得腳和喉嚨都痛了起來。我從揹包中拿出水壺,無奈仍滋潤不了乾渴的喉嚨,只好將水倒在臉頰和脖子上。然而水分不久之後就完全蒸發了,只覺得青草的氣息比先前更爲濃烈,包圍在腦袋四周久久不散。不知道爲什麼,周遭的炎熱和身上的汗水感覺都如此不真實。直到行至居民開墾出的山地旱田旁,我才終於想到原因——因爲這裏聽不見蟬鳴。看來這座小島不僅沒有四季之分,跟一切喧囂擾攘更是無緣。

「我們先去參觀發電廠了。」年長的一方如此回答。

「我們只是有血緣關係罷了。」

「我一直認爲小說家的工作就是撰寫重要的事。」神父這麼說道。由於白色陽傘反射出剌眼的陽光,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是耐着性子應和我的言論呢?還是白費力氣試圖開導我呢?

「血緣不只是關係而已。血緣相連的話親子的心也會相連,這應是上帝造物所導向的必然結果。」

生長在這座島上的人也會出外留學啊?我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儘管這裏煞有其事地設有教會和神父,卻一點也不像是正統的基督教。姑且不論這件事,我又繼續剛纔的話題:

「當然是一個人來啊!十五年前我來過一次,不過上帝的門扉並沒有爲我開啓。」我這麼回答他,然後又說:「所以我記取上次的教訓,這次就一個人來了。畢竟無論如何我都確信自己深愛着自己嘛!」

眼前的兩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覷。也許是因爲我的發音太差,讓他們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

「丟下她也不至於死在這裏吧?反正一定會有好心人幫忙照顧她,大不了直接搭船回日本也行。」

「您這樣還算是人父嗎?」

「運用言詞連結根本毫無關係的事物,這就是我的謀生手段。要說兩者之間會冒出什麼,也就只是錢罷了。所以我從不寫真正重要的事,因爲那賺不了錢。」

我在路邊跌了一交,順勢在一塊砂岩上坐了下來。砂岩的形狀宛如一隻蹲踞猩猩的木乃伊,在烈日照射下燙得讓我覺得屁股彷彿快要着火。

「那麼上帝創造我的時候恐怕在焊接還是哪裏出了問題吧!」

「這裏不就是倫理淪喪的樂園嗎?拜託你不要對我說什麼生了就有責任養育之類的大道理喔。而且不是我把咲希帶來這裏,提議來這裏的人其實是她。」

教堂位於島的東邊,靜立在與海相望的高聳懸崖上。島上沒有什麼景點,除了教堂就只剩沙灘和大海,所以大家都會前往教堂。咲希若不是待在旅館裏等我,應該就會到教堂去找我。基本上,跑來這種地方尋找愛根本是大錯特錯。如果神父的說法正確,那麼銀座和歌舞伎町就滿地都是愛了。(注:銀座和歌舞伎町皆爲東京繁華區域,聚集許多聲色場所。)

「您打算丟下女兒自己離開嗎!」

年輕神父苦着一張臉,最後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優雅地行了一個禮之後又從原路離開了。在他轉過一個大彎之後,神父的背影便從我眼前消失,我也站起身繼續沿着海岸往前走。腳下的道路漸漸遠離海邊,進入斜坡上的樹林。教堂位於小島的東海岸,地處陡峭的懸崖無法由海岸前往,所以只能經由山路。周圍的草木漸增,炎熱的感覺也越來越濃厚,就像耳朵裏被人注入了滿滿的蜂蜜一般。往來行人踐踏出的狹窄山路兩旁長滿高大的蕨類,其間夾雜着顏色和形狀都有如火焰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盛開在垂落的樹枝上。

就在山路再次沒入林中之際,兩個由山頂方向而來的人影出現眼前。這兩位白人男子穿着款式相同的純白高爾夫球衫搭配運動短褲,走在前面的約莫三十來歲,後面那位少年看起來還不到十五歲。兩人的容貌總覺得似乎有些相像,或許是年紀相差許多的兄弟,也說不定是叔侄吧?

「門扉……?」年少的一方怯生生地問道。

當我走到地面處處是乾燥砂岩的濱海道路時,船上那位白人神父追了上來。撐着陽傘的修長身影繞到我面前擋住了去路。

站在熾烈的陽光之下,神父一時之間閉上嘴巴陷入沉思,隔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您似乎的確有連接某些事物就會短路的傾向。」

這位神父實在很擅長玩文字遊戲,說不定比我還適合當作家,何況他的日語也很流利。然而我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對方也只是轉頭望向港邊。民宅屋頂後方只見圍繞

反正到了教堂之後神父也會向他們說明,不過我還是先講了當時教堂之門沒有開啓的事。起初兩人都露出不安的神情,不過他們聽了上帝是藉此測試兩人是否真心相愛之後,似乎都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輕易判別了。只要觀察兩人鬆了一口氣的時間差就行了,如果相差超過一秒鐘,就不要開門。這麼說來,我說不定也能成爲神父呢!

年長的一方以字正腔圓的優雅英語問我:「你一個人來嗎?」臉上的笑容說明了他只是出於好奇,並沒有責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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