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4555 字
樹林豁然開朗,跑在前方的姐姐在我眼中像是被拋進微亮的藍色天空當中一般。我追着她的背影,奔出了林木之間。
崎嶇不平的陰暗斜坡好像一路延伸至漸次明亮的天空中,原來我們已經抵達突出於海面之上的懸崖。在黎明的微光之中,教堂的輪廓、裝飾在建築正面的圓柱、拱門、雕飾山牆以及壁龕中的聖像全都依稀可見。吹落至耳邊的聲音顯然已經不是人的歌聲或管風琴的樂音了。
姐姐以手臂抵着腹部,爬也似地往陡斜的上坡跑去。
「姐姐!不要太勉強自己,萬一跌倒怎麼辦!」
通往教堂的上坡滿是石塊,在昏暗的天色下奔跑讓我好幾次都差點絆倒。應該還有其他被往來行人踏出來的平穩山路,但我們循着聲音從發電廠的草原衝進樹林,幾乎是沿着直線距離一路撥開草木跑過來,所以也無暇尋找比較好走的路。
姐姐的背影幾乎要被逐漸接近的教堂陰影壓垮。渾厚的合唱自正前方傾注而下,只有我——只有我這個不相信什麼狗屁奇蹟的人有種被往後推擠回去的感覺。絕對不能讓姐姐靠近教堂!如果讓她一個人過去,她又會再次成爲「老師」的。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搶回姐姐了。我要不留分毫地踩碎留在她心中的父親,用自己填補所有空缺。姐姐曾經向那個男人所尋求的,在這宛如海市蜃樓的樂園中過着不受任何干擾的生活,現在就由我來代替那個男人給她。而充斥於這座島上的,不管是病原菌也好,上帝的祝福也罷,我已經下定決心,直到瀰漫於這座島嶼的毒素令我們死亡、腐爛至溶化成一泓潮水,我和姐姐將永遠貪戀彼此。所以現在我也毫不猶豫地踢開石子追了上去。
教堂的門口亮着燈光。逆光之中,姐姐奔跑在數公尺前的背影和紛亂的長髮浮現於我眼前。
小小的拱門下有個人影,是個身穿深色系寬鬆服裝、一頭金髮且身材高姚的年輕男子,或許是這裏的神父吧?教堂前的照明不只有男子手裏的油燈,柱子上也吊着兩盞燈,不知道是不是電燈。
「我正在等你們。」
神父邊說邊放下手中的油燈。教堂前面是一片寬廣的泥土地,一路跑到這裏的姐姐彎下腰扶着膝蓋,顯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緊跟在她身後而來,然後輕輕地撫着她的背。
「多少年沒見了呢?我一直覺得您還會再過來呢。」神父這麼說道。
「通知我們老師已經過世的人……」姐姐硬撐着抬起頭如此詢問。
「就是我。」
神父微笑着點了點頭。他看起來應該頂多纔剛滿三十歲,無論是那顏色近乎海邊沙粒的頭髮或是皮膺,都顯得相當年輕。雖然臉孔是歐洲人的模樣,日語發音卻絲毫不覺異樣。不知他是年紀輕輕就掌管教會,或者目前仍是實習神父呢?
「裏頭會比較涼爽,請進吧!」神父笑吟吟地這麼說,我則惡狠狠地瞪着他。姐姐拖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向神父,神父一推開狹窄的門扉,猛烈噴出的強風便將姐姐的長髮吹得漫天飛舞。
「入口之所以有兩層,應該是爲了保持密閉吧?」
在走進教堂後的短廊上,我開口詢問走在姐姐前方的神父。附近的光源僅有神父手中的油燈,所以看不清那挑高的天花板,只覺得兩旁畫滿基督教聖人和天使的牆壁好像要把我們擠扁一般,耳朵內側也隱隱作痛。
「您很瞭解呢。」神父如此回答,姐姐則訝異地望着我。
行至走廊盡頭的神父推開了另一扇更小的門,一陣冰涼的風吹起姐姐的長髮拍打在我的臉龐上。橘紅色的柔和光芒自門內流瀉而出,吞沒了油燈的火光。
正如神父所說,禮拜堂內部的冰涼直透心頭。天花板的位置相當高,其別曲的弧度看起來就像一顆直立的炮彈。殿內的圓柱上全都包着紫色的綢緞,直至身高的三倍之處,上方並裝飾着上百座燭臺,全都點燃了燭火。正面深處的主祭壇中豎着八根似乎是大理石材質的細柱,支撐着高高的天篷,金漆塗飾的天使像立於天篷之上,分別凝視着四方。
「歌聲……」
神父望着天花板喃喃說道,轉身走向祭壇右手邊深處的樓梯口。只聽到他的腳步聲沿着石階逐漸遠去。
「直樹……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姐姐將手放在門上懇求神父。桃花心木製的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就只是相當高大而已。或許是以強度和密閉性爲優先考量的結果吧?
姐姐轉身往門的方向走去,揚起的長髮掃落了我的話語。她雙手分別抓着兩邊的門把,叉開雙腿沉下腰。我彷彿能夠聽見她緊繃的雙肘發出哀鳴。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
漸漸地,包圍我們的無聲音樂失去了密度,消散無蹤。
「我不是指那種事,我所知道的,就是這裏根本沒有上帝存在!」
「快住手!妳一個人絕對打不開的!」
「姐姐!」
「我已經知道了,不需要再說一遍。請快一點,歌聲就要結束了!」
「偶爾會有人如此主張呢。」
姐姐將手掌抵在耳後,兩眼泛淚地仰望悠遠的天花板。
逆旋的強風發出吼聲包圍住我們,一股強烈的力量衝擊着我的背脊。黑暗在眼前張開大口,彷彿要將一切吞噬殆盡。
我緊咬嘴脣,頑固地搖着頭。
在我大吼的同時感到一陣頭痛和耳鳴,或許是禮拜堂內的氣壓開始改變了吧?
「我明白了。但還是得向和您一同前來的這位說明……」
然而那未必是握着左右兩側門把的兩個人對彼此的愛,即使只是強烈的信念也無妨。這就是我——同時也是父親尋獲的真相。
神父輕輕地推了我一把。我早已無力反抗他的聲音,只能任憑自己踏進黑暗,陷入絕望的深淵。
「沒錯!上帝根本不存在,也不會審判兩人之間是否真心相愛。讓那扇門無法開啓的原因只不過是教堂內外的氣壓差!」
「過來,我們一起拉開這扇門吧。」
姐姐的聲音在顫抖。是因爲海風依然猛烈地吹過頭上的管狀結構,奏出虛假的讚美歌,抑或是我所說的話讓她心生動搖?
「我不要!我根本不想確認那種事!」
就在我發現手中抵抗力消失的下一秒,開啓的門扉再次往回撞上了牆壁。背後的風勢漸弱,姐姐順勢踏進了門後的黑暗之中。
「您是指知道上帝會在這裏,以何種方式審判些什麼嗎?」
就已經證明了這座教堂的正當性。
「我不要!這樣就夠了,不要再繼續了。就算沒通過這種無聊的儀式也無所謂。我們只是逃到這座島上,只要沒有人妨礙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好了。我們也可以像那個醫生一樣,躲在島上的某個角落生活啊!」
「請放心,歌聲還沒有停止,只是聲音在堂內聽起來不大一樣罷了。現在還有一些時間,請往這邊走。」
「直樹。」
「去吧!」
「我也早就知道一切了。」
一股淡淡的海潮氣息飄來,眼下遙遠的彼端、樓梯的盡頭隱約可見朦朧的亮光。姐姐的背影如夢似幻,彷彿朝向光源垂直墜落。
「但門後的時間是靜止的不是嗎?一定可以見到老師的。」
「就是奇蹟根本不存在的意思!吹起東北風的時候,禮拜堂內的空氣就會稍微外泄,這就是原因所在。那個女人不是也說過嗎?只要在聽到歌聲時前往教堂,就一定能開啓那扇門。全都是因爲空氣的關係!」
那扇門已經打開了。這個事實終於傳到我的心臓,沉重的打擊讓我幾乎要跪倒在地。那扇門爲何而開呢?連如此空虛的自問都被交錯的風聲撕碎吹散。其實我很清楚,因爲幫姐姐拉住門把的人正是我。所以門打開了,就這麼簡單。但是爲什麼?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我硬生生地吞回了到嘴邊的話。
「妳還相信那種鬼話?我剛纔不是已經證明這裏根本沒有上帝也沒有奇蹟了嗎!時間是靜止的?怎麼可能有這種……」
透過那扇門能夠確認的事實——只有兩人是否都相信能夠開啓門扉。
這裏的確是衡量愛的地方。
姐姐摩娑着黃銅製的樸素門把,神父則露出了比聖像更爲空洞的眼神。然而爲什麼我只能站在離祭壇這麼遠的地方說話,卻無法抬頭挺胸地站在他們面前呢?
「空氣……?」
「我連開啓那扇門的方法都知道了,『老師』把一切都記錄在文件裏。只要分別握住兩側的門把同時拉開就行了,對吧?那根本不是因爲愛,只要兩個人都相信能夠拉開那道門並且同時施力,兩扇門板之間便會出現縫隙而開啓。而歌聲響起的時候教堂內外的氣壓差會稍微變小,所以比較容易把門拉開。原理就是這麼簡單。之所以無法開啓只是因爲其中一個人認爲打不開,跟什麼奇蹟啦、愛啦、上帝啦一點關係也沒有。只要兩人齊心就一定打得開,所以姐姐妳之前來的時候也只是——」
我現在……到底在說些什麼?
因爲我心裏很清楚。姐姐根本沒有把我當成一回事,她眼裏只有「老師」。一旦開啓了那扇門,我就等於親手證明了這個無奈的事實。
我迅速地跑到祭壇前方,瞪着神父這麼回道。
想要阻止她的聲音在黑暗中嗡嗡作響,令我倒抽了一口氣。原來這扇門並非通往室外,而是連接一道令人膽顫心驚的陡哨下坡階梯。
我從背後緊緊抱住姐姐,左臂將她扣在胸前,伸出的右手則握住了她緊抓住門把不放的右手。
「我也不想啊!」
那在戶外如此喧囂的詭異合唱聲,在這禮拜堂裏卻只像是默默落進胃袋底部逐漸沉積的凍雨。
「不行,那樣根本沒有任何改變。我已經不想繼續活在老師的陰影之下了。」
「忘了他不行嗎?他都已經是死人了!不管他當初對妳是怎麼想的,現在都無法確認了啊!」
「我是真的已經知道一切,因爲家父全都調查清楚了。這聲音既不是歌聲也不是管風琴音,只是風聲而已吧?」
祭壇的對面是一座高大的雙扇門,姐姐一看到那扇門便僵立在原地。當僅僅三人的腳步聲之一停下來時,我的腳步聲也隨之停止,只有神父一人穿過左右兩側並排的長椅走向祭壇。
「請用力撐住!把門整個拉開!」
兩人是否都對此深信不疑。
「您曾經和令尊一起來過一次吧?那麼關於這座教堂和這扇門的傳說……」
我幾乎跳過了整個祭壇趕到姐姐身邊,只見她的雙臂都浮起了青筋。金屬門把深深陷進姐姐的手指,血流被阻斷的肌膚呈現一片死白。我只感到喉嚨內側一陣翻湧似的震動。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拜託妳快點住手,妳肚子裏還有個孩子啊!難道一條將來可能誕生的生命——鐫刻着一半的妳和一半的我的這條生命,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拋棄妳獨自留在樂園的死人嗎?開什麼玩笑!爲什麼?這到底是爲什麼!
神父在祭壇前回頭說道,姐姐立刻踏過紫紅色長絨毛地毯奔向祭壇。歌聲聽起來不同並不只是因爲所在位置的關係,我們的聽覺也變得有點奇怪。同時,只覺得自己的腳步非常沉重,彷彿連續兩天在驚滔駭浪中奮力游泳過後一樣。姐姐和神父一同踏上平緩的寬敞階梯走進天篷下方,穿過祭壇旁邊走向內側的那扇門。
就在這時,世界分成了兩半。
我到底在幹什麼?到底爲什麼要揭露事實?即使證明了上帝不存在,也無法證明愛不存在。何況我現在根本就——
神父眼眸中的大海依舊平靜無波。我咬着嘴脣,轉頭看向姐姐。「教堂的示意圖上畫得很清楚,禮拜堂的屋頂和尖塔的腹部剛好形成一個管狀結構,複雜的形狀有些類似喇叭。父親在島上調查之後發現了答案,也得知爲什麼船隻航行時都避開島的東側。因爲島上到了一定的期間就會受強烈的東北向海風吹襲,設計這座教堂的某位耶穌會人士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纔會在這種靠海邊又地勢險峻的地方蓋教堂。其實這座教堂根本是一個巨大的樂器!」
神父的眼眸因爲憐憫而略顯溼潤,讓我明白自己剛纔揭露的一切都是真相。
「時間到了。風向已經改變,通風孔也開始關閉了。」
「拜託你,和我一起拉開這扇門。在通風孔關閉之前……」
姐姐呼喚我的名字。
一隻手臂隨着聲音一起伸了過來,抓住了左側的門扉。打開了——門就要開啓了。氣壓差引起的強風依然猛烈地衝擊着我的背,幾乎要將我們推倒在地板上。強風吹向門縫間的黑暗,似乎想要再次關上這扇門。我抓住右側的門扉,心知單手的力量絕對不夠,於是我放開姐姐以雙手握住門把。我整個人向後傾斜,使盡全身的力氣試圖把門拉開。這時我纔看見神父正站在另一側,和我一樣雙手緊抓着門板。
姐姐看着我的眼神無比黯淡,彷彿就快被不安淹沒,而神父的眼神卻宛如夜色中的海洋般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