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十一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2847 字

我坐在牀上看着老師整理的文件,這段期間直樹始終不發一語地坐在旁邊,以視線追隨着我的手指。文件上的印刷字跡斑駁模糊,實在非常難以辨認。射進小木屋的紅色陽光逐漸枯萎,夜色透過滿是塵土的窗戶玻璃滲了進來。直樹替我打開了桌上的檯燈,周圍的寂靜變得更加明顯了,連翻頁的聲音都令人覺得剌耳。

「老師究竟發現了什麼呢?」

或許是受不了這樣的沉默,我忍不住喃喃自語。直樹的手指在我視野的一隅緩緩遊移,正從教堂平面圖上的入口往內探索。

「應該是發現了開啓那扇門的機關了吧?就是神父從遠端操縱那扇門的方法。」

「你還在堅持那種論調啊?」

我瞥了直樹一眼。

「文件上寫着那是十六世紀的巴洛克式建築耶!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奇怪的機關嘛?」

「這可說不定喔!而且這張圖上根本沒有畫出那扇門後的部分嘛!」

我的目光再次落至平面圖,試着在圖上重現記憶中六年前那絢爛的內部裝潢。那扇門位於進入大廳後正對面的深處,從圖上看來顯然是禮拜堂的「後門」。

「還是說那扇門通往教堂外面?」直樹這麼說道。

「可是教堂就蓋在懸崖邊,這樣門外不就是斷崖了?」

「如果交通船經過島的這一邊,就能看見教堂後面了。爲什麼要繞到島的西側呢?那邊明明比較遠啊!」

其實機場所在的島嶼位在這座島的東北邊,至於爲什麼要繞道航行,文件中也註明了原因。由於旱季期間海面上會定期吹起強烈的東北風,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讓船隻撞上崖壁,所以才必須繞道航行。

「話說回來,到底爲什麼要把教堂蓋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啊?」

直樹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往後仰倒在牀上。我又從頭看起手中的文件,其中記載的全都是教會的事情,包括教義、歷史沿革和建築。

我將文件放在枕邊,起身再次搜尋書桌和書架各處,但要構到書架最上層就得先爬上書桌。直樹慌忙從牀上彈起,抓住了我的肩膀。

「姐姐,妳還是再躺一下比較好吧?」

「廚房和客廳還沒有找過……」

「妳想找什麼?我幫妳找吧!」

「老師整理那份文件時使用的文字處理機。如果他一直埋首寫作,文件的內容應該不只那些而已啊!」

直樹說得沒錯,這的確是我的願望。只是,從他口中說出來感覺相當怪異。

直樹邊說邊以指尖觸摸着色帶。

我再次凝視著文字處理機的色帶。

「爲什麼?那是當然的吧!」

老師早就遺棄我了,我也早就明白這個事實。當我一個人被推回返航的船上離開這座島時,碼頭邊已經看不見老師的身影。或許是送走我之後,立刻就回到這間木屋了吧?然後他不斷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找不需要我也能開啓那扇門的方法,以及向上帝表達愛的方法——

「……此結構能夠保持良好的密閉性。」

最後他終於找到了。

「反正我也很好奇父親當年究竟在想些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毛毯自我肩膀滑落。直樹將抽出的最後一截色帶對着燈光,眯着眼睛瞧了又瞧。我跑到直樹身後,靠在他的肩上跟着仔細端詳。

「……沒辦法,這卷色帶好像重複用過很多次,字跡都疊在一起看不清楚了。」

直樹溫柔的聲音彷彿在撕裂我的耳朵內側。我搖了搖頭。

「妳還是先回牀上休息啦!」

「我們就在島上定居吧!不知道這裏的人都靠什麼工作過活,但總是有辦法的吧?反正回到東京又得過着偷偷摸摸到處躲藏的日子,不如留在這裏奮鬥。妳想住在這棟木屋裏也沒關係。」

佔據老師心裏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

「爲什麼還特地找醫生來呢?」

直樹臉色鐵青,半張着嘴巴直盯着我。

後面的幾個字直樹似乎有些難以啓齒。他的視線停留在我的下腹部,彷彿想遮掩那裏似地替我蓋上了毛毯。

時間是靜止的……密閉性……?

直樹說着說着便移開了視線。

我在毛毯中彎起膝,背對着直樹。儘管明白沉默是最殘酷的回答,我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爲什麼?這不是妳想要的結果嗎?爲什麼這麼問?」

或者——

「所以妳纔想找出文字處理機?」

就在我拉起毛毯正要矇頭蓋上時,直樹忽然輕輕地「啊」了一聲。

「如果放着不管,這孩子說不定已經流產掉了。」

我點頭回應直樹的詢問,同時將臉埋進彎起的雙膝之間。

直樹的話讓我嘆了一口氣,再次坐回牀上。在這種孤島上想必很難取得文字處理機的色帶,恐怕只能將印過的色帶卷好之後重複使用,也難怪印在文件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不清。色帶上的字跡層層疊疊,早已無法辨認。

「傷腦筋耶,這樣我就沒辦法取代他了。」

現在腹中這尚未命名的孩子能夠令我忘記孤獨呢?

或者正如這些文件的內容所述,是耶穌基督填滿了那份孤獨?

就在這時,一陣宛如骨頭碎裂般的聲音傳進耳裏,令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直樹正站在書桌前,手裏拿着某種黑色的物體。他從裂開的塑膠小盒中不停抽出黑色的膠帶,乍看之下很像是錄音帶磁帶,但我立刻就發現並非如此——那是文字處理機的色帶。原來還有這種東西。我連忙起身下牀,而直樹正拉緊了色帶逐段審視。就算沒有留下紙本資料,應該還是能從用過的色帶上看出打印過的字跡。

「我無所謂喔,姐姐。我沒有因此而生氣。一切就照妳的希望吧。」

我和直樹不斷地來回檢視最後一截色帶,卻只能看出這幾個字。不曉得到底是什麼意思,只知道這兩句話不曾出現在現有的文件內容中。這麼說來,是印出來之後又把紙本丟掉了嗎?

「直樹,對不起。因爲,我一個人實在撐不下去。明明知道老師已經不在人世,我還是無法獨自活下去,也沒辦法一個人來這座島。所以才拖着你一起來。對不起……」

「妳在胡說什麼啊!」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不知道。」

「不過,既然位於色帶最末端,表示其中一句話可能是很久之後才寫的吧?」

「我不希望妳爲了這種事道歉。」直樹冷冷地答道:「但我希望妳一開始就能對我坦白。妳這麼拚命地尋找『老師』遺留下來的一切,也是爲了讓我完全取代他吧?然後,和妳在這座島上過一輩子。」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喃喃地自言自語,下巴依然靠在直樹的肩上。

「妳纔剛剛康復,還是乖乖躺着休息啦!再說妳現在的情況又……不比平常……」

我們連廚房的架子和地板下的倉庫都找過了,卻始終沒有發現文字處理機。衣服和餐具依然留在原地,看得出老師的確在此住了好幾年,但爲什麼就是找不到文字處理機呢?

時間靜止的地方。那是指門扉之後的世界嗎?

「……的地方,在那裏時間是靜止的。」

「我一直以爲老師會留下什麼給我,只要來到這座島上就一定能找到。但其實他說不定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因爲他明明寫下了那麼多文件,卻全都是與教會有關的內容。何況他的死訊也是由教會派人通知,而且並沒有送回遺體。我想老師一定是不想回到有我存在的地方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的孤獨又該由誰來填滿?我又是否該爲了這微不足道的需求,去消耗直樹和自己的生命?

我們好不容易纔看出兩段重疊的字跡——

這應該是色帶的最末端。因爲每次快用完時便捲回去重新使用,結果最後一截反而只印到兩次。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如果那是在前往教堂順利開啓門扉之後回來才寫下的內容……

我掀開毛毯轉身面對直樹,只看見他低頭凝視着地面。

「可是,你根本不想要小孩不是嗎?」

「妳不必向我道謝吧?」

直樹硬是把我拉回了臥室。

「對不起……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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