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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4532 字

由於地球自轉的關係,赤道一帶便成了地球上轉速最快的地方。那麼根據相對論的說法,赤道附近國家的時間應該流動得比較慢纔對。所以大富翁紛紛前往新加坡或馬爾地夫,應該都是爲了想要長生不老吧?——我曾經提出這樣的論點,結果被理工科系畢業的編輯嘲笑了一番。

然而,像這樣靠在小船前端的欄杆上,任憑頭頂的炎炎豔陽和純白甲板反射的剌眼陽光猛烈夾擊,還是讓我忍不住覺得這裏的時間流逝得較爲遲緩。

我環視周遭,看見兩種僅濃淡略有不同的藍色,漫天蓋地地包夾住整個世界。兩道白色的波痕往船身後方微微延伸,彷彿停滯在十一點三分就忘了前進的時鐘指針。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太陽和我額上冒出的汗珠,似乎也自始至終保持靜止。

那座沒有名字的島嶼,現在還在不在呢?真希望它就此沉沒算了。如果這艘船永遠靠不了岸,永遠漂盪在汪洋當中該有多好?一旦抵達目的地,答案便呼之欲出了。雖然,那是我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我想咲希應該也早就明白了吧?男人追尋答案本身,女人則追尋得到答案的過程。這句話究竟是誰說的呢?印象中這番話應該是爲了說明男女對於性慾的追求各不相同,但說不定這其實只是我自己在小說裏亂掰過的句子。

無論如何,我還是聽從咲希的話跟着來了。遠離陸地後,腦袋又持續暴露在耀眼的豔陽和濃郁的海風之中,不禁令我深深體會到自己早已疲憊至極的事實。儘管在小說中寫過數百次「不倫之戀甘甜如蜜」之類的內容,但實際上這種感情不過是鹽水罷了。一旦啜飲過後,喉嚨只會更加乾渴,讓人忍不住一喝再喝。最後只能將頭整個浸到退潮後的水窪裏,然後逐漸變成乾枯的木乃伊。雖然咲希的確帶我脫離了那種窘境,卻也使我至今依然離不開她。

因爲我而懷了咲希的女人名叫美鈴。我們相遇在某間出版社舉辦的派對之後第三次或第四次的續攤上,當時她是被帶出場的倶樂部公關小姐。作家只分成兩種,第一種是看到女人就開價碼包養人家,而另一種則是不停下跪直到對方願意跟自己上牀爲止。當時的我還沒什麼積蓄,所以當然是後者。不但一口氣喝乾整杯香檳還下跪磕頭,就這樣重複了五次左右才終於得手。

之後的幾年,我就像被美鈴包養的小白臉一樣,每天在家敲打鍵盤賺取微薄的薪水。直到有辦法在東京都外購置成屋時,又在作家朋友的介紹之下,認識了從事一般工作的結婚對象。

當我表明要和美鈴分手時,她意外地沒有哭鬧也沒有生氣,只說想跟我去一個地方看看。據說在遙遠的南方海上有座奇妙的小島,無論是多麼不該結合的兩個人,在那裏都能得到祝福。

我覺得這樣的分手費實在很便宜,於是便開始着手安排旅行。

當時我們就像現在一樣,搭着小船漂盪在大海之中,而就在航行途中,美鈴告訴我她懷孕了——女人的導演功力有時高深得令人爲之心驚。

回到日本之後,我和美鈴的關係依舊藕斷絲連。過了一年,美鈴生下了咲希。咲希出落得比母親更加標緻,卻完全沒有遺傳到那卑鄙的個性和演戲似的笑容與淚顏。唯一遺傳自母親的只有那對我單純而無限的渴求,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長成如此令人恐懼的少女。我之所以偶爾會去探望咲希,其實並非出自於身爲人父的責任感,而是垂涎她驚人的美貌。咲希的名字沒有登記在我的戶籍之下,也幾乎沒有人知道她是我的女兒。更別說她早已過了構成「與未成年性交罪」的年齡,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礙我的慾望了。

我從口袋裏拿出被壓得扁爛的香菸,叼住其中一根並將其點燃。

一陣生鏽金屬的摩擦聲從背後傳來,我回頭一看,正好看見油漆斑駁得宛如結痂傷口的艙門開啓。一位年輕神父自艙內走了出來,身上一襲漆黑的法袍彷彿要將所有陽光吸收殆盡。神父看來約莫只有一一十五、六歲,有着高挺的鼻樑和土耳其藍的眼眸。所以當他以流暢的日語說出「您好」時,我不禁喫了一驚。

「原來這裏還有其他乘客啊!我完全沒注意到呢。」

我刻意地這麼說,企圖矇混掉他令我感到訝異的真正原因。船身就這麼點大,怎麼可能會沒發現到其他人呢?在港口時,印象中除了我們父女之外,還看到其他五、六名乘客搭上這艘船。

「我們快到了呢。已經看得見島的輪廓了。」

我順着神父的話轉頭望向船頭,眼前卻只見宛如陳年手術傷痕般緊緊密合的地平線。面對眼前的景色,我緩緩吐出香菸的煙霧。

「神父,你是島上教會的人吧?住在那種視野遼闊的地方,人的視力果然會變得比較好嗎?」

「說不定真的是如此。我在島上出生,一直在師父的照料下長大成人。我也還記得您以前曾經蒞臨過本島呢。」

我訝異地凝視着年輕神父的臉龐。

「吶,神父。」

我嚥下帶有相同滋味的口水,鬆開欄杆喚了聲:「咲希!」

而我即將牽起那隻手,一起踏上島嶼。

「這次與您一同前來的那位……」年輕神父在我身旁小聲詢問道:「我剛纔在船頭附近看見她,那位嬌小可愛的小姐是……」

我不愛她。

「您所謂的性慾……」

我不記得神父是什麼時候回到艙內的,只記得回過神時眼前的地平線早已渲染上一整片綠色。

我已經不在乎究竟是真實還是謊言了,只要有個人能負責給我明確的回答就好。

我伸出手臂靠在欄杆後方,任由溫暖的海風拂過掌心,依稀想起了美鈴。那傢伙曾經在這艘船上開心地對我說:「無論兩人是什麼關係,上帝都會認可並給予祝福——只要真心相愛,無論兩人是何種關係都無所謂。」

那樣的血液會擴散到什麼程度?其中又會混雜多少既甘又苦的鹹澀鹽污?

「應該……都是帶不同的對象回來吧?」

所以答案只會是3或4。

4·兩個人並非真心相愛,門扉並未開啓。上帝的存在並非謊言。

年輕神父笑着打斷了我的話,那笑容就像殘留在海埔地上的鹽結晶般剔透。

船身微微地晃了一下,前方海面上浮現出宛如綠寶石的淡淡金綠色,應該是珊瑚礁吧?我將手上的香菸丟進海浪之間,再次望向前方。

一如當初對美鈴那般,我對咲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惡情感。

「至少我並不記得有相同的兩個人再次蒞臨本島。」

「其實呢,我只是愛好女色,只是想上她們罷了。當時我也叫美鈴去把孩子拿掉……就在十五年前的這艘船上。那傢伙哭個不停,不過到了島上,看見教堂的門沒有打開,就突然變得老實了起來。因爲她終於明白我對她的感覺不過只是性慾。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很感謝這座島的上帝喔!不過美鈴並沒有聽我的話,反而堅持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說不定她當時就預料到會有今天——女兒向我復仇的這一天了吧?或許也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把咲希悉心養育成如此的美人吧?當然啦,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罷了。因爲老是寫這類小說,變得連平常也只會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其實事實應該很簡單,不過是我的外遇對象從公關小姐變成親生女兒罷了。除了那青春水嫩的肉體,還因爲是親生女兒而多了一份悖德的快感,這讓我也不禁變得膽怯了起來。不過話雖這麼說,最後我還是順着咲希的意思跟來了。如果教會認可我倆的婚姻,我就能貫徹和她上牀的決心,只要把所有責任都推說是上帝的旨意,就不會有罪惡感了。就算沒有獲得認可,那傢伙也會死心而不再纏着我——或者該說,她會認清我是個只有性慾的人,然後將一切做個了斷。但這根本是白費力氣,一點意義也沒有。早在十五年前來到這裏時,上帝就該替我了斷這一切啊!我問你,你們家的上帝爲什麼只會認可或不認可?不認可的同時不是就該毫不客氣地天打雷劈予以懲戒嗎?還是一定要讓這些人不斷回到島上,否則沒人捐錢給教會就麻煩了?」

如果這時候將她推落墜海……

我們兩人並不相愛。

我現在才發現自己落入了這可怕的陷阱之中。

「哎呀,果然沒錯。」

1·兩個人真心相愛,門扉開啓並獲得祝福。上帝的存在並非謙言。

之後,神父只是輕輕地將手覆上我緊緊抓着船舷欄杆的手背上,那冰冷的手指令我幾乎打起寒顫。

「其實,有相當多的人都會再度來到這座小島。」

「是我女兒。」

猛然回頭,我才發現乘客們都已上了甲板,或許是因爲目的地的島嶼就近在眼前了吧。年輕男女們的身後,隱約可見到在海風中紛飛的烏黑長髮。一隻被豔陽曬成奶茶色的纖細手臂自白色洋裝延伸而出,顫巍巍地抓着船舷的欄杆。似乎還在暈船而略爲鐵青的面容卻因此更顯美豔,讓我體會到一種有如冰塊沿着背脊滑下的滋味。

2·兩個人真心相愛,但門扉並未開啓。上帝的存在只是謊言。

「是啊……」

就算明知如此,我還是跟着咲希再次來到這裏了,只爲了證明這件事。

既然如此,那扇門就一定得爲我而開。我和女兒的婚姻必須獲得認可——無論是因爲當天天氣很好,或是因爲奉獻金很多——理由多麼無聊都無所謂,只要不是上帝的旨意就好。否則我又得懷抱着一個早就得到過的答案4回到日本,然後再次向另一個人提起這座島的事。

「真是抱歉,請你忘了我剛纔說的那些話。你應該不能在這裏回答我吧?等到我和我女兒抵達教堂時,你還得在裏頭操縱轉盤或控制桿之類的,好讓門扉開啓或緊閉嘛。」這算不算是一種暈船的症狀呢?除了這種廢話之外我竟然什麼都說不出口。然而神父只是搖了搖頭。

神父說得沒錯。如果不是爲了以此取代美鈴的分手費,我也不會千里迢迢地跑來這種鬼地方。那扇傳說若得到上帝認可就會開啓的教堂門扉,我也根本毫不在乎。

「您第一次來的時候,門並沒有開啓對吧?」

「她和您之前帶來的那位女士長得一模一樣呢。」神父這麼對我說。出乎意料地,我竟然沒有生氣的感覺。

這樣的性慾……會是愛?

「我想您應該知道……」

我得到的是第4種結果。再次造訪這座小島的人恐怕都跟我一樣。那些得到第2或第3種結果的人還真是輕鬆愉快,只要哼笑一聲就能將這座島的故事拋諸腦後。得到第1種結果的人也毋須煩惱,反正懷疑只會讓彼此都得不到幸福。唯有得到第4種結果的人會爲了尋找答案而再次搭上這艘船——只是身邊換了一個人。

神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又有誰能證明那不是愛呢?」

和美鈴一同造訪那座島嶼時,掌理教會事務的是位肌膚曬成了紅銅色、年近四十歲的神父。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就算現在由其他神父接管教會也不奇怪。然而眼前這位男子既年輕又充滿現代感,一想到他竟然在那彷彿被時間遺忘的教堂裏工作,不免令人覺得有些詭異。

「來訪這座島的旅客,不是因爲身邊有人在島上結婚了,就是曾經來過卻沒有獲得認可。畢竟這裏只是一座小島,知道的人也寥寥可數。雖然英國的超自然現象雜誌曾報導

「是啊。」

「請問,那些再度來到島上的人……呃……」我遲疑了一下。

然而教堂裏的那扇門卻沒有開啓。

「是?」

過,宗教團體相關人士之間也偶有傳言,但實際上親身來訪的人大多還是透過口耳相傳,或者是本身曾經來過。」

我試着在腦海中整理了幾種可能的排列組合:

神父面對着海面說道:

「我們教會並不接受捐獻。」

「無論我如何說明,您都不會相信吧?因爲人總是會使用言語來掩飾自己。」

神父走近我的身邊,凝望着我視力無法所及的小島形影之處。

咲希搖搖晃晃地站在船舷,閃爍不定的視線八成正在搜尋我的身影。那傢伙身上流動的血液,融合了我的性慾,以及美鈴的瘋狂。

——爲了確認這件事。

真是煩死了。我該不會永遠都在這個地方兜圈子吧?只爲了證明愛的存在……或是證明愛根本不存在?

3·兩個人並非真心相愛,但門扉開啓並獲得祝福。上帝的存在只是謊言。

「是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也因此我才能靠寫小說混飯喫。」

我緊緊捏住手中的第三根菸,連同整包香菸揉成一團丟進汪洋之中。

我再次抽出一根菸,正打算點燃又作罷,直接以手指折彎了香菸投進海里。我爲什麼老是說些毫無意義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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