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與漸趨寂靜的歌聲成反比，教堂的剪影在清晨羣青色的天空下越來越清晰，輪廓邊緣甚至透着些許白色。雖然天才剛亮，島上的熱氣卻已滲出地面，烘烤着快步爬上斜坡的我。而我也早已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了。

但我還是不能停下腳步——因爲教堂入口有燈光，燈光下還有一個人影。那個人影倚着柱子，任由緩緩改變方向的風吹散一頭長髮，一發現我便自燈光之中奔跑過來。只看見白色的洋裝裙襬在逆光之中隨風翻飛。

「老師！」

呼喚我的聲音穿透了夾雜着歌聲和管風琴聲的風。是咲希。她真的追隨我的腳步來到教堂了。

我好不容易爬上教堂入口前的寬廣土地，咲希立刻衝了過來，而我卻抓住她的肩膀一把推了回去。

「……妳跑來幹嘛？」

我忍不住說出相當過分的話。咲希泫然欲泣的臉龐皺了起來，我的表情恐怕也很難看吧？但我的話還沒說完。

「妳爲什麼還不明白？我都故意丟下妳了，就是要妳直接搭船回去的意思啊！」

「爲什麼？爲什麼要丟下我？既然要丟下我，又爲什麼要帶我來？」

我一把推開咲希嬌小的身軀，走向教堂入口。

「老師！」

我不顧咲希的呼喚，逕自將手伸向教堂入口高瘦的門扉。拉開這扇門需要很大的力氣，而門內如設計圖所示，經過一段短廊後還有一扇門。這是爲了保持密閉性的結構。我在咲希眼前關閉了教堂大門，戶外的微光和她飛奔而至的身影全都被擋住，只剩我一個人置身於鋪天蓋地的黑暗中。

「老師！爲什麼？等等我啊！我想和你一起……」

我以肩膀用力頂開內側的門。推門時的阻力相當大，想必是因爲教堂內部的氣壓較高的關係。我從門縫中側身滑進燭火通明的禮拜堂，小巧的門扉立刻被風壓猛力關上。

「老師！快開門！」

咲希的聲音傳了進來，門扉出現一點點往內移動的跡象。手無縛雞之力的咲希恐怕很難獨自開啓這扇門，這樣正合我意。於是我趁機閂上了內側的大門。

「老師！」

門閂和金屬的摩擦聲中夾雜着悲切的呼喊。我緊咬嘴脣，背對大門往前走去。

並排的長椅宛如停屍間裏排列整齊的屍袋。我穿過其間，走向金碧輝煌的主祭壇。空氣冰冷得令人直打寒顫，是因爲和室外溫差過大的關係嗎？只覺得滲透襯衫的汗水彷彿凍成了鹽的結晶，沙沙的感覺令人非常不適。

就在我走到天篷的正下方時，右手邊深處傳來了腳步聲。狹窄的樓梯口出現了一位穿着深藍色法袍的年輕白人神父。

神父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恥笑我，也沒有責備我的意思。

神父的聲音極爲冷淡，接着便望向我身後的禮拜堂入口。

神父凝望着我的嘴脣，靜靜地陷入沉思。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

我閉上了眼睛。當年和美鈴在這座島上所交談的對話，我一句也想不起來。就連妻子和兒子的容顏，我也想不起來。我不曾失去任何事物，因爲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擁有。

神父指着祭壇後方那座堅固的雙扇門。我和美鈴曾經一起碰觸它卻被拒絕，那早已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

作家從來不寫真正重要的事。我明明已經這麼說過了，但是卻——

神父的聲音更冷淡了。

「但是您或許會成爲某人想追回的一切。在那扇門之後，未來也是可以交換的。」

我伸出雙手，分別握住了左右兩側的門把。

「確實如您所說。」

我仰望着天花板，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只能這麼做了吧……」

「說了又能怎樣？」

神父點了點頭。

「我的人生不過是一連串的謊言，就連賴以維生的工作都是撰寫虛假的性愛以換取金錢。老婆只在乎世人的眼光，還騙附近鄰居說我是大學教授呢！這就是我對家庭唯一的記憶，而我也幾乎都不回家。和咲希兩人共處的那個家庭也是騙人的。我就是這樣的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真心話可說呢？」

「只要讓她知道我的確是愛她的，那就夠了。」

「要我同意你的說法也可以，這或許就是愛情吧！但我並不想從她身上奪走些什麼，我希望她將愛情傾注在某個能讓她幸福的人身上。因爲再怎麼說，我畢竟都是她的父親。正如你所說的，決定要不要喜歡一個人的權利在於當事人，不過我至少還有拒絕被愛的權利吧？」

我睜開眼睛，蠟燭的火光剌得我不停眨眼。我繞向祭壇後方。

緊閉的眼瞼內側有股微微的熱流。

「我聽您說過了。」

我看着神父的眼眸，總覺得他眼裏彷彿映着淡淡的朝霞。

「……您在歌聲結束前趕到了呢！風向就快轉變了。」

「因爲那孩子希望如此。」

「當然有。」

失去的一切，想追回的一切。

「無論上帝多麼沒用，沒有其他信仰的我們還是會敬愛祂。上帝也是這麼告訴我們的：除了我以外沒有別的神。決定是否該愛的是愛人的一方，而非被愛的一方，所以信仰才具有力量。」

「我回到港邊時問過那個女孩。我告訴她：就算妳和父親在一起，恐怕也得不到幸福。妳可以留在旅館等候，或是直接搭船回日本可能比較好。妳打算怎麼做呢？」

「所以您打算怎麼辦呢？」

「她只有我這個親人，所以纔會黏着我——不過如此罷了。因爲連親生母親都拋棄了她，無依無靠的她纔會仰慕我這種人渣。」

「那扇門之後的時間是靜止的。過去與現在交融並存，您所失去的一切也可以在那裏找回來。」

「原來如此……」

「所以請您至少在這裏說出真心話。您究竟失去了什麼，又爲了追求些什麼而來到這個地方呢？」

「因爲就算是您的願望，我還是會尊重。」

「我之前就說過了……咲希出落得美豔無比，我也的確對她懷有非分之想。」

「我好像沒有拜託你這樣問她吧？」我聳了聳肩。「不過問了也好。但結果你最後還是把她帶來了啊……」

「我沒有任何想追回的事物。」

「你們囫圇吞棗曲解聖經的技術真是無人能敵。既然如此，你現在爲什麼不乾脆打開門閂讓咲希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