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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黑S的汝房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1.2萬 字

觸手之章

應伯爵本是一個大絲綢商戶的兒子,因爲揮霍浪費而導致家道中落,所以在賭博方面他是個天才。因此,像山東清河縣最大的商人西門慶這樣的人,對他來說無疑是個肥鴨。

然而,奇怪的是,最近他玩麻將的時候經常輸。不,可以說幾乎總是輸。雖然西門慶喜歡玩,但是他的判斷力很差,而且他是個血氣方剛的人,很容易暴怒,所以他在賭博方面很弱。就在他以爲天才的應伯爵應該會輸的時候,應伯爵卻變得更加焦躁。

「好,聽牌了!」

「嘿,你確定嗎?」

北家的西門慶嘲笑地問道。他的表情非常自信。

接着,南家的吳月娘夫人取了西門慶前面的牌,然後是第五夫人潘金蓮。西門慶正在打萬子清一色的牌,很明顯,所以沒人出萬子。然而,當西門慶拿起下一張牌時,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顯然他運氣好,抓到了他想要的萬子。

一輪過後,應伯爵拿到的牌讓他的臉色變了。他最害怕的九萬來了。西門慶哈哈大笑。

「應伯爵,聽牌了吧。」

「沒辦法了。來!」

「和了!」

然後,西門慶又贏了。他成功完成了清一色四暗刻,當然是滿貫了。

「應伯爵,我現在已經借給你多少錢了?這筆賬可不能像其他事情一樣容忍你。」

「我會還的。當然,即使要賣掉自己的腦袋我也會還的……」

說完,應伯爵帶着哭腔沉思片刻,

「不,輸了就是輸了,今晚我已經讓西門大人高興夠了,我就此認輸。」

然後,他果斷地摔下牌,雜亂無章地攤開了。

然後,即便酒宴開始,他的臉上仍然帶着落敗的神色。他喝了一口金華酒,又陷入沉思,

「不過,真奇怪,難道兄長你能預知我摸到什麼牌嗎……」

「哈哈哈哈,怎麼可能。我又沒有天眼,能看穿象牙牌的背面。」

「你別說大話了。你也不是好人。那麼,在這些感覺中,你認爲哪個最重要?」

感此傷妾心,

房間裏有燈光。花瓶中插着一枝像黃金一樣的木犀。

「那麼,你認爲是什麼呢?」

在這之間,葛翠屏已經坐在窗下,呼吸急促。

兩個女人眼神交匯,走了出去。這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初秋之夜。

「葛翠屏夫人也?……怎麼會呢?」

「哎呀,就因爲在麻將上輸了,你就這麼對我。應伯爵,這隻手指只需要觸摸一下黑暗中的物體,或者只需輕輕碰觸乳房,就能辨別出是哪個女人。」

「春梅,春梅。」

「噢噢噢……」

「是誰的鞋?」

「哦,是誰?」

雙飛西園草。

「如果我說,我能成爲麻將高手,也多虧了這點,你可能會有些領悟。如果你不理解,那也沒關係。」

劉麗華大叫,開始旋轉。背後的人開始扭轉繩子。不顧劉麗華的哭聲,那隻手繼續扭轉繩子,然後突然鬆手。鞦韆以恐怖的力量反轉,然後再反向轉動——然後,劉麗華跌落到地上。她失神了一小會,然後被人抱起,她又發出恐怖的尖叫。

她感到,西門慶像是騎着奇異的白馬,飄然離去進入了一個她不瞭解的世界,她感到深深的悲痛和驚愕。她從未如此深刻地感覺到西門慶從自己身邊離去。

「……」

「你看,應伯爵,享受女人主要是靠五感: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

庭院的中央有個鞦韆。劉麗華一個人坐在那裏,輕輕地搖晃,輕聲唱着歌。她把看不見的眼睛投向雲端,聲音充滿了悲傷。

「旋轉的是,誰?」

「是的……」

「……」

「呵呵,是嗎……」

然而,這並不可笑。他們在尋找彼此的呼吸和腳步聲,而呼吸和腳步聲又儘量降低,他們嘗試着無聲地摸索和倚賴,這種場景帶着幾分真摯的對抗或者說藝術修行的嚴肅感。而且,在這段時間裏,他們顯然是處於高度興奮的狀態,這從他們全裸的身體的變化可以清楚地看出。

兩個女人的目光交匯,進行了一場對話。原來是西門慶來到了東房。

最終,西門慶的手指輕輕觸到了劉麗華的乳房。細看之下,淡紅的乳頭勃起了。

劉麗華喘息道。

春梅回來的時候,劉麗華給她看了一個悲傷的笑容。

「春梅,你看見了嗎?」

鞦韆之章

「啊,放手!」

八月蝴蝶來,

西門慶也呻吟起來。他們兩人依然站着,相互糾纏。八肢像蛇一樣在身上游走,互相摩擦——異樣的白炎就像旋渦一樣升騰起來——看得見一粒粒透明的汗珠,像一顆顆珠子從他們的身上滾落。

「我沒想到會聽到西門大人這樣禪宗僧人般的色慾講解。」

「啊啊啊……」

這次,沒有回答。春梅拾起了那隻鞋,看起來很困擾。

「色慾,是觸覺。」

「那是什麼呢?」

「那個……我不太清楚惡作劇的人是誰。好像看到了有人向東廊跑去,只看到一閃而過的裙子──哎呀,那邊有一隻鞋子掉在地上。一定是她匆忙上走廊時掉的吧」

「嗯,這些都是不能缺少的,但是,普通來說,應該是視覺。所謂美女,就是指看起來漂亮的女人。」

坐愁紅顏老……」

應伯爵似懂非懂。他知道觸感在色慾中很重要,但他不明白爲什麼現在要講這個。不過,他可以想象這個稀世的好色之徒最近在他那無盡的色慾世界的獵奇中,似乎得到了一些奇特的靈感。

「就是這樣。只有陷入深淵,才能真正領略色慾的獨特韻味。逐二兔者不得其一,更何況追求五兔……若是用五感品嚐,反使心神混亂。尤其是你剛纔提到的視覺,這纔是最大的阻礙。無論何事,如同專精一藝,一藝通,百藝皆通,皆能窺見萬事之奧祕……」

正要轉身離開的潘金蓮在看到葛翠屏用拇指指向東房,然後用雙手做出擁抱的動作,扭動腰部時停下了。

葛翠屏原是某位高官的妾,由於西門慶向該高官借款,她作爲抵押被西門慶接收。她皮膚白皙,身材優美,但鼻子較低,嘴脣厚,面孔有點像狆犬。潘金蓮對比自己美麗的東西總是忍不住要爭勝,對於醜陋的東西則持有接近於憎惡的輕蔑感情,所以她討厭葛翠屏。

她聽不到聲音。只是通過站在走廊另一側的葛翠屏豐滿嘴脣的動作知道的。

一談到這樣的話題,應伯爵就會忘記他輸掉的比賽,好奇心讓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西門慶更加得意了,

「潘金蓮。」

西門慶將他的食指和中指舉向燈光,又笑了起來。他的手指短得像蚯蚓,指尖肥厚。

潘金蓮微笑道。

應伯爵雖然看起來懷疑,但他的眼睛裏閃爍着對西門慶色迷迷的笑容不明確的苦笑,

劉麗華叫道。

她本來是西門家中一位富貴夫人。雖然是盲人,但她的氣質高雅、憂鬱而凌駕於其他妻妾之上。但因此她的色慾比較淡薄,失明之前,西門慶對她的寵愛並不算深。但現在,她發出的呻吟聲卻彷彿變了一個人——那聲音讓人聯想到野獸。

「這隻手指?」

西門慶笑得很開心。

劉麗華在鬆了口氣的同時,緊緊抱住春梅,泣不成聲。

這是西門家的後園。四方的庭院被包圍,潘金蓮住在北房,孫雪娥住在西房,葛翠屏住在南房,劉麗華住在東房,她們住處被硃紅色的迴廊連在一起。從北房出來,正要拐向東側迴廊的潘金蓮被站在南側的葛翠屏叫住了。

「原來如此……這也許是對的,但如果只是單純地依賴觸覺,那就有點太不人性了。感覺上更像是獸性的愛慾。」

「我知道的。一直以來,對我做這種惡作劇的,一定是潘金蓮或者葛翠屏——」

「沒關係,你回來吧……我已經知道了。」

這並非爲了觀看,而是爲了聞那猶如窒息般的香氣。西門慶和劉麗華都是裸體。他們不是爲了互相看對方而裸體的。燈光也是因爲沒有必要熄滅才點亮的。劉麗華是盲人——而西門慶出於某種原因,用黑布矇住眼睛,像盲人一樣用手摸索着走動。

然後,過了一個月——無數難以捉摸的愛情波紋在西門家的後院湧動、纏繞、流逝。圍繞着一個男人的七個妻妾,僅僅想到就煩悶不堪,而那個男人西門慶又是個善變而任性的人,所以這可以說是十年一日的風景。

春梅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對劉麗華總是特別好,尤其是在劉麗華失明之後,她的善良更加顯現。在這個淫亂之地,春梅就像是一根穩固的杆子,把劉麗華看作是淤泥中的荷花,雞羣中的鶴,無辜的犧牲者,似乎對她深有同情。

潘金蓮的眼神中充滿了悲哀。

「我已經很清楚這個毒指的事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當然,上面還有一種心的感覺,但你可能不明白。」

「我也不清楚,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的……但是,最近,葛翠屏似乎沒有再做過任何事。」

「這就是你永遠無法理解色慾深奧之處的原因。」

庭院中開始瀰漫起夜幕的暗影,劉麗華的臉像是被風吹過的葫蘆花,顯得蒼白無力。

但是,觸覺並不僅僅是觸摸對方的皮膚,他們現在就像已經通過空氣,開始觸摸到了微妙的肉體感覺。

的確,他那拙劣的麻將遊戲,似乎被賦予了某種異樣的魔力。

「……落葉秋風早。

西門慶這麼說道。

突然,照在她額頭上的陽光變暗了。她意識到黃昏臨近,她試着用腳找地面準備下來,

「葛翠屏,你不想偷看嗎?」

「……」

她們沿着東側的庭院走去,透過窗格的窗子,偷偷地向東房裏窺探,都屏住了呼吸。

「可憐的夫人……有人又對您惡作劇了。」

「春梅……是潘金蓮的鞋吧。」

她並不是沒有慾望想看其他妾和西門慶的親暱,但通常西門慶都是十分豪放的,所以此刻也並非無法理解。潘金蓮如此慫恿的原因是別的。那就是東房的劉麗華是個盲女。西門慶對待一個盲女,他會如何表達他的愛撫呢?對她們是一樣的嗎?還是說……潘金蓮心中一直揮之不去的是西門慶午後的話,「……若是用五感品嚐,反使心神混亂。尤其是你剛纔提到的視覺,這纔是最大的阻礙……」這些意味深長的話。

「觸覺。」

潘金蓮也感到了一種像是抽搐和想要嘔吐的感覺。她對劉麗華感到敬佩。她感到的厭惡是對自己這塊肉身的厭惡——就像是被人偷窺自己的祕密一樣。

潘金蓮默默地開始走。她無表情地走過東房的門口,當走到葛翠屏面前時,

「當然,你說的沒錯。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在剛開始疊牌的時候,你記住了牌的順序,……但我知道你的手指並不是那麼靈活……」

「是的,我剛剛路過西廊,隨便瞥了一眼,看到鞦韆正在旋轉,夫人還坐在上面……」

她雙臂前伸,屁股後翹,小心翼翼地移動着,這種姿態通常看起來應該是滑稽的。

她的嘴脣半張,十個手指像是抽搐一樣顫抖着。

那是穿金戴銀的丫鬟龐春梅的聲音。

包括正夫人吳月娘,第二夫人李嬌兒,第三夫人孟玉樓,第四夫人孫雪娥,第五夫人潘金蓮,以及最近新迎進西門家後園的葛翠屏和香楚雲,都面面相覷。唯獨第六夫人劉麗華坐在角落裏像個影子,她看不見任何事物,因爲她是盲人。

劉麗華並非天生就是盲女。這個夏天,她因爲一件突發的事情失明瞭。

盲女之章

春梅跑去看,但是一直沒有回來。

「啊,是你……」

「把麻將的話放在一邊,應伯爵,你不能小看這隻手指。這隻手指,掌握了一些非常神奇的技巧。」

「夫人——夫人。」

她大叫。有人從後面抓住了鞦韆的繩子。

「葛翠屏夫人最近是大人的寵兒。」

春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嘆一聲,

「大人真是任性善變。我不明白爲什麼他最近總是隻去葛翠屏夫人那裏。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些冒犯,但在夫人們中,我覺得葛翠屏夫人的氣質最差……昨天,大人在酒席上對應伯爵說,應伯爵,試試蒙上眼睛與女人親近,想象自己失明,抱抱女人,你會發現這世上的美女完全不同。他一邊說這些奇怪的話,一邊笑眯眯地看着葛翠屏夫人,難道他是想說,如果變成盲人,葛翠屏夫人就是最美的女人了?呵呵,蒙上眼睛就能覺得不好看的人變美……這簡直是不可理喻的。我會感到很不高興,覺得被取笑。而葛翠屏夫人卻顯得得意洋洋地看着所有人,微笑着……」

「關於葛翠屏的事情,不用再說了。」

劉麗華猛地搖了搖頭。

劉麗華清楚,西門慶已經發現並熟練掌握了那種微妙且不可思議的觸摸的快樂,並已經將它轉移到了葛翠屏身上。只要他願意閉上眼睛,他就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伴侶都需要是盲女。

「她真的有一個很棒的身體……但是,大人現在如此寵愛葛翠屏,我已經被他忘記了,爲什麼潘金蓮會——」

「夫人,風開始變冷了。我們回房間吧。」

春梅急忙打斷了她的話,但劉麗華繼續說道,

「爲什麼潘金蓮現在還恨我?」

她一個人開始走出去。東側的房間的方向,從春梅急忙過去,然後急忙回來的腳步聲中,基本上可以判斷出來。春梅急忙抓住她的手說,

「請原諒我,夫人……潘金蓮夫人就是有個討人厭的習慣,她無法容忍比她更美的女人……」

「我不如潘金蓮美。而且我是盲人……」

「我不知道!我也不懂!爲什麼潘金蓮夫人會如此執著地恨你——」

春梅突然失控地大叫起來。

「甚至害你失明!」

春梅驚訝地捂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劉麗華停下了腳步。

「春梅,你說什麼?」

「……」

「讓我失明的是潘金蓮嗎?」

「哎,在哪裏?」

「春梅,你要去潘金蓮的房間嗎?」

葛翠屏立刻驚慌失措地跑出了房間。西門慶一邊急忙取下眼罩,一邊喊道,

「現在不是這個問題,葛翠屏不見了。」

春梅沉默了。她直直地看着劉麗華的臉,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啊。」

「喂,等等。」

她是在擔心銅火爐。

「怪了,剛纔的聲音好像是從東廂房傳來的——喂,葛翠屏。」

回到東廂房,坐在牀邊,她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劉麗華坐在牀上,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低頭不語。奇怪的是,春梅雖然沒有再提潘金蓮的事情,但劉麗華也沒有再詢問什麼。

「哎呀,夫人,您怎麼自己拿着壺。如果需要水的話,只要叫人就好了——啊,大家都聚在那邊,因爲應伯爵先生講的故事太有趣了,以至於完全忘記了夫人,真是不好意思……」

春梅正在用水細心地清洗剛從鞦韆上跌下來的劉麗華身上的泥土。

過了一段時間。劉麗華還保持着那個僵硬的姿勢,沒有動。她只聽到一種聲音。那是一種沸騰的聲音,像是有東西在煮。這聲音漸漸變成了灼熱得讓她頭腦昏沉的火焰聲。

「你,你覺得我可憐嗎?」

劉麗華的聲音似乎都變得扭曲了。

「不,春梅,你告訴我,你更關心潘金蓮,還是更關心我。」

西門慶正揉着眼睛,此時,應伯爵搖搖晃晃地從南方走來。

然後她向左拐,沿着原來的路跑去。但是,突然,

遠處主屋的方向,月琴的聲音和笑聲傳來。沒有人來叫她。潘金蓮也可能在那裏開心地笑着——不,——

「葛翠屏?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只是轉過臉,朝着牀邊那一簇濃郁的木犀花的影子低着頭,深深地沉思着。夜幕降臨,她的身影若隱若現,如同鬼影一般。

於是,劉麗華將右手的熱水,倒了出來,全潑在了潘金蓮的身上。

「那麼……那麼……如果我對潘金蓮懷恨在心,想要報復……你會覺得這是合理的嗎。或者你會覺得我很討厭……」

「怎麼了,西門慶大人。你果然在這裏,太陶醉在那些無聊的話題中,一回頭你就不見了。看看周圍,潘金蓮、劉麗華、葛翠屏都不在。看來你早就想躲進這裏,但我有件事非得今夜讓你聽聽不可……」

「剛纔,她從南廂房衝出來,應該是往這邊來的,但從反方向來的潘金蓮卻說她沒見到。」

「喂,葛翠屏。」

她聽着耳邊沸騰的聲音,再次聽到一種聲音。

他的掌心像是在觸摸牆壁,接觸到了圓潤的胸部。這就是他重新看待葛翠屏的原因!儘管他的愛妾們都有各自的美麗、優雅、妖豔,但這樣吸引人、迷人的胸部,在這個世界上還會有第二個嗎。

「春梅,你曾經告訴我,讓我失明的是潘金蓮,那是真的嗎?」

被春梅牽着手,返回自己的房間的過程中,劉麗華心情緊張。春梅肯定是去關心先前離開的潘金蓮夫人,所以打算去北廂房。這樣的話,一切都完了。不,這肯定是自知滅亡的復仇,但如果潘金蓮痛苦至死,而知道她行動的人只有春梅的話,也許還有機會逃脫。春梅一直是她的同情者——想到這裏,劉麗華的心情激動起來。

「夫人,那邊有人……」

「幹嘛,大聲叫葛翠屏——」

「潘金蓮小姐。」

「怎麼了?春梅……」

春梅似乎有些無所適從,她抱起劉麗華,試圖讓她躺下。但劉麗華像是瘋了一樣掙扎着,

劉麗華深深地思考的是,當然,要弄瞎潘金蓮的眼睛。但是她馬上放棄了這個想法。那是盲人的她無法做到的事。針、刀、箭、毒,都不再是她可以自由使用的東西了。

在春梅引導下回到房間後,劉麗華一直深深地思考着。她不知道。她不懂。但是,一定是潘金蓮使她失明。當龐春梅這麼說的時候!

「啊,胸口好像被燙傷了——哦!這是,葛,葛,葛翠屏夫人!」

他說完,取出一塊黑布,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從屋裏傳出的笑聲來看,最近這段時間的習慣,葛翠屏也應該蒙上了眼睛。

「春梅,別逃避。」

「哎呀,夫人,我,我說過那樣的話嗎。怎麼會說出那種難以置信的事情!……那個,夫人,我去給您倒杯水好嗎?」

她聽到春梅已經走遠的聲音。

「就在牀和牆的間隙,有人仰面躺在地上——」

劉麗華突然站了起來,抖抖巍巍地抓住銀壺的把手,如夢遊病患者一般走出了房間。

只因爲我比她有更美麗的眼睛,她就嫉妒我,把我丟進無盡的黑暗地獄,然後還不滿足,還要折磨我,欺負我,使我痛苦。

尖叫聲和她身體彈起的動作,哪個先發生的不得而知——潘金蓮滾到了牀的另一邊,痛苦地翻滾,劉麗華立即轉過身去。依靠臉上吹來的風,她從原來的門逃出到了迴廊上。

「啊!」

接近的潘金蓮,面帶不悅地說。

「不,我已經習慣了,沒關係。」

她先是輕輕地呼喚。她本來打算突然從門縫中潑出熱水,讓熱水灑在潘金蓮的臉上,但沒有回應——她再次呼喚了兩次,然後輕輕地推開了門。

但是,劉麗華想起了自己失明的那一刻。這是她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事。那個夏天,她在潘金蓮住的北側房間的牆上發現了一個小孔,偶然看到了西門慶和潘金蓮的私密行爲。受到偷窺欲的誘惑,她再次偷窺,最終被牆另一側的人刺傷了眼睛。雖然只有一隻眼睛被刺傷,但因此她失去了雙眼的光明。

是春梅的聲音。

「夫人,這隻手也來。」

他一邊張望四周,一邊走向東廊,從北側,潘金蓮悄然出現。

「夫人!那個,怎麼會……」

春梅顯得很痛苦。因爲自己的失言,臉色也變得蒼白。

「哎呀,火燒得真旺。夫人,我要把這個水拿下來嗎?太危險了。」

他伸出雙手,慢慢地開始行走。這時,他不僅閉上了眼睛,甚至將聽覺、嗅覺都完全地封閉了。這需要一種技巧,但他已經習慣了。這是他在與盲女的愛慾中不經意間學會的,一種奇怪的遊戲技巧。當他用全部的身心,只作爲觸覺的化身,接觸對方的肌膚時,那種感覺,那種絕妙的快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她聽到了呼吸聲。雖然現在還不到深夜,但潘金蓮肯定是因爲喝醉了。劉麗華側耳傾聽。確實,那是潘金蓮的呼吸聲。她走近,左手輕輕地伸出,摸到了潘金蓮溫暖起伏的衣服,但呼吸聲並沒有停止。

那個女人,破壞了我的眼睛。

應伯爵看上去有些醉。西門慶露出不悅的表情。肯定又是借錢的事。

「那我怎麼知道。比起這個,春梅還在主屋嗎?已經二更了,她不是說要叫醒我嗎——」

春梅溫柔地扶起了劉麗華。

「呃,呃,無論如何,春梅最愛的就是夫人……」

說完這句話,劉麗華回過頭來。潘金蓮可能會追過來,這在她的預料之中,但她奇怪的是並沒有發生。這是否意味着,她的計劃比預期的更成功,潘金蓮的眼睛和臉都被燒傷了?或者,她可能已經死了……

劉麗華非常緊張。

「哎呀,火燒得真旺。夫人,我要把這個水拿下來嗎?太危險了。」

黑炎之章

「喂,葛翠屏沒去那邊嗎。」

「爲什麼,潘金蓮夫人會如此執著地恨你……」

西門慶醉醺醺地走進後花園,站在南廂房的門口。

「不,不是那樣。更重要的是……」

僅僅這樣,西門慶就發出了陶醉的呻吟。

突然,春梅再次沉默了。她在撫摸劉麗華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是的,有什麼事嗎?」

劉麗華如同被潑了一身冷水般驚跳起來,但下一刻更加可怕的尖叫聲擊中了她的耳膜。

「哎呀,劉夫人!」

銀壺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撞到的人並不全是因爲她是盲人。從對面走來的人也因爲在轉角處突然碰撞,摔倒在地。

「春梅。」

「哦嗚!」

像夢遊病患者一樣——不,不是的。儘管她是盲人,但她清楚的記得通往北廂房的路。而且,即使是盲人,這條路並不困難。她所在的房間是東廂房,所以出去後,向右轉,再在角落處向左拐,右手邊就是北廂房了。

「您怎麼了?」

劉麗華想起了剛纔經過房間,喝醉了的潘金蓮嘴裏哼唱着南曲的聲音。潘金蓮已經回到北廂房了。

「哎呀,已經到了夜半了。夫人……你看起來非常焦慮。我們先休息吧,明天再談這個問題。」

當她聽到了尖叫聲,她撞到了什麼人,摔倒了下。

「不,我只是聽到潘金蓮小姐說過……你的眼睛曾經非常美,美到讓人嫉妒……」

夜晚的另一邊,一個無法形容的尖叫聲傳來,就在那一剎那。儘管他封閉了聽覺,但這足以讓兩人嚇得呆立。

「我怎麼會知道春梅。這真是奇怪。」

在附近的寺廟裏,可以聽到打鐵牌子的聲音。

「準備好了嗎?」

湧騰的聲音是銅火爐上的銀壺裏的熱水發出來的。

「我們回去吧。」

一手摸着迴廊上朱漆的欄杆,劉麗華站在了潘金蓮的房間門前。

他跳出門口,但南廊已無人影。只聽到東廊有微弱的腳步聲向北方遠去。

西門慶打開門,走了進去。

她絕對不能說出自己偷窺別人的事情,即使死也不能說。所以那件事情最後結果模糊不清,但她自己從未想過刺傷自己的人是潘金蓮。因爲當她偷窺的時候,潘金蓮一直在對面的牆邊……但是……但是……現在聽春梅這麼說,她感覺到似乎隱藏着什麼可怕的事情。

他叫道。從傍晚開始,葛翠屏就沒有出現在宴席上。雖然她的長相併不是他特別想見到的,但那光滑的肌膚,細微的肌肉的扭動,那對像動物一樣豐滿的胸部,卻是他心中的必需品。

屍幻之章

「那有這種荒謬的事嗎。那她應該在這個東廂房吧。」

應伯爵指向旁邊的門。

西門慶和潘金蓮對視一眼。他們似乎都覺得這個房間的居民有些問題。

「……嗯,說起來,剛纔在這個房間附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葛翠屏就是因爲那聲音才跑出去的……」

「那我們就去叫叫看。喂,劉夫人。」

房間裏安靜得像是無人居住。拉門,似乎被鎖住了。

「算了,別管她。不過,葛翠屏到底去哪了呢?」

「那我們再找一次吧。」

說着,西門慶和潘金蓮匆匆忙忙地向北方走去。應伯爵想趕緊追上,但他的視線又被旁邊的門吸引過去,

「奇怪,即使是盲人,這種嘈雜聲也應該能聽到的——而且,剛纔這個房間裏真的有奇怪的聲音嗎?」

他邊自言自語,邊敲擊着吵鬧的門。

「劉夫人,劉夫人,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應伯爵差點跌倒。因爲門突然開了。站在裏面的,是面色蒼白的春梅。

「喂,春梅,你在這裏嗎?」

「應伯爵先生,快進來。有事情要商量。」

春梅急忙拉着應伯爵進去,然後關上了門。應伯爵驚愕地四處張望,然後皺起了眉頭。

「劉夫人去哪了。」

劉麗華正在牀上,雙手遮住了臉。

「應伯爵先生,你能不能看看牀的另一邊。」

應伯爵湊過去一看,立刻嚇得坐在了地上。

西門慶在聽到這些話後,跳起身就往房間外衝。

乳房之章

妖豔的潘金蓮傲然對視着應伯爵。

劉麗華如鬼魂般低語。可能是因爲過度驚訝,也可能是因爲恐懼,她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

「我去了北房間,把那裏銀壺裏的熱水潑到正在睡覺的潘金蓮身上,然後就逃出來了。在逃跑的途中,我在轉角處撞到了春梅,我們一起回到了這裏。」

潘金蓮盯着他的手,說:

然後他帶着這些含義不明的話離開了東房間。

「但事實並非如此。不過,魔術除了技巧之外,手法的快慢也很重要。在被揮舞着煮熱的壺的女人攻擊的同時,只發出尖叫聲躲開的手法,就如同一千分之一的概率,只能依賴對方是盲人的險峻表演。」

「沒找到,不過她應該會從某個地方出來的。」

春梅熱切地說道。

應伯爵用手按住了正要起身的潘金蓮。

「你猜,骰子在哪一個裏面?」

應伯爵抬起另一個酒杯,骰子就在那個杯子裏。

「……可憐的劉夫人,似乎把春梅當成了別無二心的好人,但她不知道,春梅恰恰是願意爲你的命運付出一切的忠實的丫鬟。」

雖然應伯爵經常開玩笑,人窮志短,但他卻有着讓女性特別喜歡的魅力。他清楚自己的這一點,每當女性請求他的時候,他都會感到特別自得,然而,

「是的,劉夫人逃出東房間,在拐角處與春梅相撞——她似乎以爲是在走廊的東北角撞上的,實際上是在東南角。由於這個碰撞,她又喪失了方向感,被春梅牽着手,又回到了原來的東房間……」

「什麼?誰說是潘金蓮弄瞎你的?」

「但實際上,它在這個裏面。」

「應伯爵先生。請……」

「你潑了她熱水?但是我剛纔看到潘金蓮,她的臉看起來依然完好,而葛翠屏夫人反倒是……被潑了熱水,就在這裏。」

「爲什麼?」

「應伯爵先生,我想跟你商量的就是這件事。我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無論如何,葛翠屏夫人現在就躺在這裏,已經死了。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錯誤。我,我覺得劉夫人真是太可憐了。我想幫助她。即使熱水潑到的人是潘金蓮,但如果是葛翠屏夫人的話……我現在打算對大人和潘金蓮保持劉夫人剛纔說的事情的祕密。」

「那絕對是誤會!夫人,我可從沒說過這種事!」

「什麼……葛翠屏,不是西門大人正在找她嗎?」

「聽說剛纔劉夫人和春梅在玩捉迷藏,笑着玩耍的時候,葛翠屏突然衝了出來,生氣的跳到春梅身上,結果她自己滑倒了,熱水灑在了她身上。兩人都嚇壞了——兄長,你那手法練得真是爐火純青,把葛翠屏都嚇暈過去了。」

「我可不懂什麼魔術。」

潘金蓮沉默地用她深如古沼的眼睛注視着應伯爵,彷彿要吸收他的全部靈魂一般。

「應伯爵先生,您能否幫我們想出一個解決的辦法?我覺得您肯定不會做出對不起我們的事,所以我才決定尋求您的幫助。」

「當然是在那個裏面了。」

「去了潘金蓮的房間。」

「從東房間。」

「什麼!」

「現在驚訝還爲時過早。她已經像魚餅一樣煎熟了,已經過世了。」

「我……我扮成了葛翠屏?哈哈哈,我不可能扮成那麼醜的女人。」

原以爲他會直接去北房間,卻沒想到他先是去南房間看了看,然後才最後回到潘金蓮的房間。

「去哪了?」

「但劉麗華不是在那裏嗎?」

「她出來了。」

「哎?」

「那西門大人聽到的奇怪的聲音,是你們的尖叫嗎……奇怪,葛翠屏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在這裏的呢?劉夫人,你一直在這裏吧。」

「你應該清楚。因爲燙傷的是你。當然,沒有人會乖乖地接受熱水燙傷,可能那時葛翠屏已經被用鴉片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催眠了。」

「從哪裏?」

「是葛翠屏夫人。」

「我不明白。我,我不明白怎麼回事。這太可怕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真是奇怪。劉夫人,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個房間的?有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

「雖然我是盲人,不能看到,但我感覺到的確是潘金蓮。潑水的時候,她發出的尖叫聲也證明了這一點——即使,那個人是葛翠屏,葛翠屏爲什麼會在北房間睡覺呢?即使她真的在那裏睡覺,爲什麼現在她會在這個東房間裏呢?……太可怕了!我,我好害怕!」

「……然後呢?」

「就像我說的,除了剛纔去北房間的那一段時間外——之前是在傍晚,我在中庭上的鞦韆上——對,就是潘金蓮突然從後面扭動了繩子,讓我感到窒息,我從鞦韆上摔下來,春梅過來幫我回到房間的時候。從那時起,我一直在這裏……」

「你去了北房間,但是你是盲人,你確定沒有弄錯地方?」

「真是太有趣了,潘金蓮夫人!如果我不知道最近西門大人的奇特遊戲……嗯,他肯定以爲是葛翠屏。哈哈哈哈,所以不能信任他的觸覺魔術。潘金蓮小姐,你可能並非出於仁慈的心要救助劉夫人,而是出於戲弄西門大人小小的嫉妒的心情,……」

「所以劉夫人以爲她從東房間出來,到了北房間,實際上,她從南房間來到了東房間。然後她燙傷了你……」

「你在說些什麼荒唐的事。劉麗華逃出東房間——你看,她不就在東房間嗎。」

「我指的是當你被劉夫人燙傷的那一刻。」

「不,我……我剛剛出去過。」

「爲了報復潘金蓮把我弄瞎的事情。」

打開門一看,兩人正對着飲酒,似乎已經忘記了尋找葛翠屏的事情。

「春梅告訴我的。」

「這是模仿你的魔術。」

「是的。你嘲笑西門大人是理所當然的。笑吧,笑吧,盡情地笑吧……然而,說實話,沒有必要去糟蹋葛翠屏夫人的乳房。你自己的皮膚和豐滿的乳房可比她美豔千倍!」

「而且,我也在走廊東北角處撞到了劉夫人。」

他從衣袋中取出一個骰子,用它覆蓋在桌上的兩個酒杯上,然後又隨便覆在其中一個上面。

「真是沒辦法。葛翠屏在哪裏,找到了嗎?」

「真是無聊。這有什麼意思呢?應伯爵,你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卻在這裏慢悠悠地展示你的魔術。」

「但是,我們不能就這樣待着……總之,得告訴西門大人……」

「我明明就在這兒。」

「你別擔心。我會想辦法處理好的——畢竟,我和你們的主人西門大人可是情同手足呢。」

「在東房間。」

春梅說道。

應伯爵看着春梅,微笑了一下。

「好吧,那後來呢?」

「……」

應伯爵捧着頭苦思冥想,最後抬起頭來說:

「哇,這,這是!乳頭被燙傷了……她,她死了嗎?這,這是誰?」

「不,劉夫人一直在南房間。而那個房間的主人已經被催眠在東房間裏,留下了空房——劉夫人被鞦韆的繩子扭動,導致方向感喪失,春梅帶她回到了南房間。我剛纔看到劉夫人最喜歡的木犀花就在南房間……」

「不過,你應該明白,這次的事件中,劉夫人只是工具,並不是目標。因此,將劉夫人陷入罪惡可能是你心有不忍。當你離開東房間,你繞過北到西的走廊,正好聽到西門大人從主房走過來的腳步聲,你僞裝成葛翠屏去戲弄他。多虧了這一點,劉夫人才得以安全。如果從傍晚開始,葛翠屏就在東房間,那麼對劉麗華——這個被葛翠屏奪走了寵愛的人的懷疑,似乎無法輕易解開。」

「等一下,潘金蓮,我有些事情想請你看看。」

當她的身體慢慢崩潰,向他的胸口滑落時,應伯爵徹底忘卻了一切。他在她覆蓋、流動、燃燒的胸部的感覺中,彷彿又沉醉了,呼吸急促。

「不,至少這點我是清楚的。我離開這個房間,向右走,然後左轉,再向右就是北房間了。」

「兄長,西門大人。」

「這樣啊……那麼你真的把熱水潑到了潘金蓮身上?」

「等一下,聽我說。劉夫人逃走的間隙,你再次燙傷了葛翠屏,然後逃到這邊來的,對吧……」

「我一點也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在哪兒燙傷了葛翠屏?」

「您在說什麼呢?葛翠屏夫人很早以前就倒在那裏了。我們剛剛纔發現,然後就尖叫了起來。」

「我被燙傷了?應伯爵先生,你剛纔不是說葛翠屏被熱水燙傷死了嗎。」

「你在說什麼?你說我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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