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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財鬼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2.2萬 字

煩惱之章

所謂初伏,指的是從夏至開始的第三個庚子日,意思是熱度的開始,女人們會用鳳仙花將指甲染紅。

在西門慶家的花園中,正夫人吳月娘領着五個妾在翡翠軒的遮陽下,用紅指縫製鞋子,或在汗巾上繡花,笑談間歇。

而在旁邊,一邊品着涼茉莉花酒,一邊與主人西門慶談笑的,是他的朋友應伯爵。

「西門大人,雖然你這麼說,可是人們在講述各種瑣碎的道理時,歸根結底,都是關於色慾和金錢。」

「沒那回事。你不瞭解英雄豪傑的心思。『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不要看這些無聊的書,看看論語或史記吧。」

西門慶用下巴指了指應伯爵左手夾着的書。他雖然有六個妻妾,卻做出了嚴肅的臉,這是他的習慣,而總是嘲笑他的應伯爵,卻過着依賴他的幫閒生活。

「何況,孔子自己也說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英雄豪傑們一生中,爲江山社稷操心的時間,絕對比他們在色慾和金錢上消耗的時間要少得多。」

說着,應伯爵笑了,又打開了他左手的書,向愛妾們大聲喊道。

「夫人們,這裏有個有趣的故事。聽我講給你們聽。」

風鈴在軒下響起。遠處的蟬鳴聲穿過牆壁,正可謂「青林音樂」。

這是一個慵懶的夏日午後。

「你們聽好了。在大江的岸邊,有個儒生、一個和尚和一個道士,三個人打算一起乘船過河。正當他們要解開纜繩的時候,一個胖胖的年輕女子過來,要求他們帶她一起過河。由於浪太大,三個人都有些猶豫,但女子一再哀求,船伕就又把船靠近岸邊。女子一躍就跳上了船。看着她坐下來打招呼,發現她沒有穿褲子……就像我們的潘金蓮一樣。」

「應伯爵,你真討厭。」

第五夫人潘金蓮臉紅了,搖了搖手。然而,應伯爵嘲笑的確實,這個女人在夏天總是不穿褲子,只是讓裙子垂下來。

「哈哈哈,這只是個玩笑,但接下來的事情就更離譜了……也就是說,她露出了自己的下體。這可是個大膽的舉動。她當衆展示,然後對人們說,這東西真是大吉祥,怎麼會有什麼不吉祥的……大家都驚呆了,然後和尚說,這個東西有什麼好的。女人回答說,如果你品嚐這個骯髒酸腐的味道,就像儒生。如果你看這個短髮鬆散的模樣,就像道士。而這個,就像和尚住的洞……」

「應伯爵先生,夠了,這種東西……」

正妻吳月娘皺了皺臉。第二夫人李嬌兒和第三夫人孟玉樓扭動身體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和尚怒不可遏,脫下了帽子,用頭撞了過去。女人把肚子凸出來迎了上去。豁然開朗,一下子就全進去了。深至頸部,直到肩膀。和尚抬起頭,用盡全力急速拉出來……」

應伯爵越來越得意,邊扇着芭蕉扇,邊用扇柄敲擊八仙桌,他在夫人們無法自抑的笑聲中說,

「潘金蓮,我也想要烤鴨。我想成爲一隻狗……瞧,坐下0;小雞雞1;,坐下0;小雞雞1;……我行不行呢?」

之前,她總是身上有一種怪味,但近來搖琴變得奇特地充滿了色彩。據說宋鐵棍看不下去她這個曾經的妻子如今的可憐樣子,給了她一大筆化妝品費用,搖琴因此變得如此美麗——不能說是美,她依然肥胖,沒什麼氣質,無論怎麼清洗都有一種無法消除的不潔感,但她的身上卻散發出一種某種男人的心被煽動,被徹底迷惑的魅力。那雙迷人的眼睛像個癡傻,略微張開的厚脣鮮紅如血,脖子上有褶皺,白色的膘肉好像粘在一起,胳膊粗大如男人的大腿,挺起的胸部如小山丘。應伯爵感到不舒服,對於出了名的好色漢子西門慶開始偷偷地注視搖琴並不奇怪,但他卻奇怪地忘記了,如果不小心,五百兩的銀子就會變成鉛。

「哎呀,我只是在開玩笑。我怎麼可能和韓道國那種人……」

「這位是宋鐵棍先生,是我的前主人,也是我的恩人。」

「就是這樣。我想讓她成爲我的第七個妻子。」

「啊,你說什麼?」

潘金蓮這麼嘟噥了一句,衆人又爆笑了起來。。

「哈哈,韓道國,這就是你說的你的前主人……據我所知,他應該是做煙花製造生意的吧。」

「把鉛變成銀?這是真的嗎?」

西門慶看着對方的馬臉,顯得非常震驚,然後他突然焦急地說,

應伯爵笑着說,

「是的。完全正確,如果我被告上衙門,搖琴和我都可能會被處以一百棍的刑罰,甚至被打死,但是這位主人出於慈悲幫助了我們……不,那個煙花的生意,聽他的話,他已經很早就放棄了……」

潘金蓮從桌子上的大盤子裏拿出一隻烤鴨,放進了她美麗的嘴裏。

「那全是韓道國的錯。就算是她,如果讓她稍微打扮一下,也不會變得那麼可憐……應伯爵,應伯爵,對了,世上確實有一些毫無情趣的男人,完全沒有色心。就像韓道國。」

在西門慶、神祕的客人和吳月娘離開後,那些在光線明亮的房間裏茫然地目送他們離去的妾侍中,潘金蓮率先開口。

「作爲回報,我會給你三十兩金子……讓你當掌櫃。」

西門慶苦笑着,一口氣喝下了酒。

鐵棍道人在西門慶家裏掀起了一股瘋狂的鍊金熱潮。起初半信半疑的人們,看到他把幾塊鉛扔進爐子,然後變成了銀,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這一幕,不得不瞪大了眼睛。

西門慶在踩踏踏板的同時,這樣說道。應伯爵看見西門慶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迷離地閃着光。他感到奇怪,這是西門慶發春時的表情,他應該知道道人的警告的。

「煙花的原料爆炸,連同我家一起毀掉了。其實,這都是因爲我某次修行時出了一點小差錯。但是,雖然失去了家,但是我最終還是完成了鍊金術。」

「哼,如果我們能變成金子,主人也許會把我們都扔進爐子裏……韓道國,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哦?是誰?」

「實際上,韓道國,你願意把搖琴給我嗎?」

韓道國伸出手指,彎曲了三根,然後比較了一下他和妻子的情況。然後,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潘金蓮用白紗扇遮住嘴,得意洋洋地嬌笑。她的頭髮用銀線束起,露出太陽穴,黃金的髮簪在頭髮中閃閃發光,淡紅色的絲綢透過雪白的肌膚,身體的曲線若隱若現,紅色的鞋子緊緊踩在腳下,就像新月一樣……即使是應伯爵,也不禁爲潘金蓮的美麗而屏住呼吸。

於是,連日來,花園中都回響着操作風箱的聲音。門衛平安和下女小玉。下男王顯和小丫鬟惠秀,小人玳安和下女一丈青……然後有一天,西門慶首次投入了五百兩大額的銀子,出於那種焦慮和好奇心,讓韓道國的妻子搖琴上了風箱的踏板,鐵棍道人的不幸預言應驗了。

「什麼事?」

「哦,是嗎?」

鍊金之章

「那太浪費了……金蓮,我可以喫二十天。」

「嗯,嗯,我倒不覺得。」

「主人,有客人來了。」

應伯爵驚呆了,這不就是鍊金術本身嗎。韓道國卻像在店裏一樣恭敬地說,

風鈴的尖銳聲音讓西門慶驚恐地跳起來,他看到人影,更加驚慌失措地開始整理自己。搖琴也急忙提起褲子,跑向風箱。她的臉變得通紅,肩膀上喘着粗氣,應伯爵看着兩人在踏板上忙碌,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搖琴邊擺動自己的大臀部邊把手指放在脣邊說道。

「呃,這應該是什麼呢。和尚是因爲信心堅定,所以在危險的時候得救了,但對於世俗的人來說,如果過於貪戀肉體,他們會最終成爲大魚的食物,這應該是教訓吧……怎麼樣,西門大人,比起論語,這應該更有教育意義吧。」

那個男人鄭重地說。在他的威風前,西門慶被迫回了一禮,就在這時,應伯爵突然發出了一個瘋狂的聲音。

潘金蓮的臉頰因爲酒意而變得紅潤,西門慶有些不好意思,

韓道國摸了摸瘦削的四方形的下巴。他頭上戴着的是一頂洗得發白的佈滿補丁的頭巾,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勉強用線縫住、不至於掉下來的長袍,腳上穿的是像個破椅子一樣咯咯作響的鞋子。

潘金蓮笑着扭動身體,正當此時,從紫紅色燈光下的茉莉花和鳳仙花的花園的另一邊,韓道國帶着一個陌生的男人急步走過來。

「我同意了。」

「真的嗎?最近你的食慾不好,是不是?不是很喜歡喫肉嗎?」

「於是,頭和臉都溼透了,滿頭大汗,出汗如雨,像是剛從籠屜裏出來的饅頭一樣。女人大笑起來,扭動身體跳進水裏,變成了一條大魚然後遊走了……怎麼樣?」

「但是,大人……我已經花了很多錢養她到現在,能不能再加一點,再多給我五兩如何?」

「確實,他就是個例子。哈哈,不過,他對金錢的貪婪卻是常人的好幾倍。他讓她生那麼多孩子,可能在他看來,那就跟爲了老年生活積蓄一樣。無論做什麼事,他都諱莫如深的,除非他能從中得到利益,否則他對什麼女人都不會有任何興趣,甚至都不會去泄慾。」

潘金蓮輕輕投了一眼,妒意顯露,看向了第六夫人李瓶兒微微隆起的肚子,然後陰陽怪氣地說。李瓶兒正在懷孕。

鐵棍道人這樣說,帶着潘金蓮和韓道國走向翡翠軒的走廊,又開始調製仙藥。

他揮舞着雙臂,然後走在前面。他似乎並不是那種有着鴻鵠之志的人。

西門慶在外面經營着一個大藥店,搖琴是那裏的幫工韓道國的妻子。幾年前這對夫婦被西門家僱傭時,她還是個有些色相的女人。但是她的丈夫韓道國十分吝嗇,完全沒有給她打扮自己的餘地。半年前,搖琴想要買一支簪子,這就引發了一場大爭吵,韓道國甚至把她的頭髮剪掉了。因此,她總是穿着補丁滿滿的衣服,皮膚滿是灰塵,身體肥胖得像豬,走過她身邊的人總會覺得有股難聞的味道。原來,搖琴曾經是韓道國前任僱主的妻子,她爲了韓道國積攢的金子而與他通姦,一直都非常放蕩。後來她的行爲被家人發現,差點被打死,她只好逃了出來。還有人說,其實她是被原先的主人原諒,然後與韓道國在一起的。她的前任主人也許是對她徹底失望了。在日本,有一句很美的俳句描述這種人,『曾經罪不可赦的夫婦,四月更換薄衣』,但韓道國是一個極度吝嗇的人,連換衣服這種事都做不到。這樣的一對夫妻,你根本無法想象他們曾經有過那種小說裏的愛情故事。他們已經有五個孩子了。

「哎呀,我只是開個玩笑,但如果是我,我會讓韓道國掏出一百枚馬蹄銀,然後在我面前痛痛快快地睡覺。嘻嘻嘻嘻,我會讓他見識一下我的厲害!」

「韓道國,我聽說你如果得到一條鰻魚,你會把它醃在酒糟裏喫十五天……不給搖琴,自己一個人喫。」

「真的嗎?我是被嚇到了。」

應伯爵既沒有錢,又不像西門慶那樣對此事投入了極大的熱情,他從一開始就有些懷疑地躺在碧翠軒書房的牀上,悄悄地從窗戶看着。在讓西門慶和搖琴莊重地喝下含有仙藥的酒後,鐵棍道人離開了。

第六夫人李瓶兒用手絹捂住嘴巴笑得無法自持。

「你在胡說什麼。這完全就是胡言亂語。」

西門慶也用一種奇怪的嚴肅聲音說,帶着搖琴走向母屋。

「三十五兩?……嗯,好吧,就這麼定了。」

「韓道國,跪下來,伸出手,張開嘴。」

「喂,潘金蓮,我不允許你做這種無聊的惡作劇。」

「真的,這個任務挺累的。」

據他的理論,所有的金屬本質上都是水銀和硫磺的混合物,金屬能在火中融化、擴張和閃光,這是因爲水銀的特性,而它能燃燒,這是因爲硫磺的特性。他說,金因爲含有大量的黃色硫磺,所以呈現出黃金色,銀因爲含有大量的白色硫磺,所以呈現出白銀色。只要改變含有的水銀和硫磺的比例,鉛變成銀就很容易了,而這就需要他擁有的九環丹的作用。

在潘金蓮和韓道國喝下酒,交替上踏板後,那個馬臉的道人靜靜地離開了。西門慶依舊迷戀地看着搖琴,過了一會兒,擦了擦汗,突然開始說起來。

然後,在幾天之內,在房間旁邊建起了一個巨大的爐子,並安裝了一個大型的柏木風箱。風箱的縫隙被雞毛密密麻麻地堵住了,前面有一個踏板,一根棍子垂直插在中間,兩個人交替踏着它,棍子會帶動風箱的把手,送出強大的風。鐵棍手中的九環丹已經所剩無幾,所以首先要從種銀中提煉九環丹。西門慶甚至準備投入二千到五千兩的種銀作爲啓動資金。

「搖琴……你,最近變得越來越漂亮了,是不是。」

「啊,我要,我要。」

看着小個子的幫工猶豫不決地做出了被命令的姿勢,應伯爵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就像一隻被訓練的狗。

宋鐵棍從容不迫地說。西門慶把手放在耳朵上,

「真是的,我真驚訝那種女人居然能生孩子。太噁心了。」

「韓道國……這話我也希望潘金蓮聽到。」

「不過,那個故事裏的女人……某種程度上,她確實像搖琴,那個骯髒的地方。」

「真是的,你怎麼能……你竟然讓搖琴成爲你的妻子。我聽說那時候鬧得很厲害。」

「呀,你這是說什麼呀……韓道國,你拒絕他。」

應伯爵急忙揮起扇子,猛烈地吹動屋檐上的風鈴。因爲他看到有人影從對面的竹林中走來。

踏板的聲音突然停了。西門慶正盯着搖琴看。搖琴的臉頰也紅潤起來,她滿懷期待地看着西門慶,然後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西門慶仍在喘着氣。

韓道國帶來的那個男人,他的臉長得像馬,鬍子垂下,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富人。韓道國的眼睛像果子一樣,閃爍着異常的光芒說道,

(鐵棍道人的鍊金術倒不管,但搖琴的變化可能算得上是一種確切的鍊金術……)

(譯者注:原文:「御(お)手討ちの夫婦なりしを更衣(ころもがへ)」,與謝蕪村的俳句。意思是:曾經在武家中服侍的男女私通了,被當作違背家規的罪行受到了處置。但他們暗中獲得了寬恕,現在成爲了夫妻,過着低調的生活。他們迎來了四月,能像普通人一樣更換衣物,對於能夠活着感到感激。)

西門慶看着她,眼中滿是不安。

「那好。」

潘金蓮突然說,然後臉色一下子變得通紅。然而,當她看到周圍的妻妾們嘲笑的眼神,她昂首挺胸地說,

「哄哄哄哄,到底,那是什麼?哄哄哄哄!」

「這個九環丹原本是從銀中精煉出來的,大約佔銀的十分之一。但是,如果使用這個九環丹這種銀的精華,就可以將百倍的鉛變成銀,所以,如果用一兩種銀做成十文的九環丹,就可以從中得到十兩的銀子。」

西門慶以如同恫嚇的目光向下瞥了一眼韓道國,

「這是鍊金術。我已經找到了把鉛變成銀的方法。」

「哎呀,主人……你真會說話。」

「辛苦你們了,你們一定很累了。現在讓這兩位代替你們就好了。」

潘金蓮一邊笑着,一邊咬着肉,低頭,然後把肉吐到了韓道國的嘴裏。肉、唾液和芬芳的氣息被這傢伙吸進了嘴裏,他的嘴一張一合,像一條金魚。

潘金蓮雖然喫驚得無法說出第二句話,但還在默默地踏着踏板,風吹動頭頂的合歡花,淡紅的花瓣在她們之間飄落,她深情地說道。

「如果是我,我能讓他有興趣。」

「初次見面,我是宋鐵棍。早就聽說過您的尊名,今天終於有幸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

突然,西門慶從踏板上跳下來,衝向搖琴,他們像花園中的兩隻野獸一樣糾纏在一起並摔倒。風舞花似波浪般起伏,應伯爵驚愕地聽到了像是研磨杵的震動聲。

「可憐的傢伙,要不要喫點烤鴨?」

宋鐵棍邊摸着下巴上的鬍鬚,莊重地說,

「搖琴……你是什麼意思?」

走近的是鐵棍道人、潘金蓮和韓道國。

「不,現在在這裏談這個是很不禮貌的。我們先去房間裏談吧……你們快點,帶我們過去。」

「操作風箱的兩個人,必須限定爲男女。這兩人首先需要喝下我調製的含有仙藥的酒,然後上踏板。但是……這裏是重要的地方,如果這兩個人之間出現了淫心,九環丹的效果就會消失,放入爐中的種銀甚至會變成鉛,你們要有這個覺悟。」

韓道國張大了嘴,看向搖琴。他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受傷的小狗。他沉默了一會兒,移動了一下腳。然後潘金蓮說了句。

宋鐵棍給出了一些注意事項。

「年少輕狂……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

「金錢?」

「哦,潘金蓮大人。你現在正製造着銀子呢。每次你踏動腳步,就有銀子生出。想到這個,我就興奮得胸口砰砰跳,感覺像是要窒息,我的心像是要飛向天空。」

「你說的話,就好像你在愛戀金錢一樣。」

潘金蓮急促地喘息。她看起來很生氣,但她的眼神裏閃耀着不同尋常的光芒。正如剛剛的西門慶一樣。

「你……對搖琴沒有同情心嗎?」

「絕對沒有。她是個可愛的妻子……但是,她不能替代我獲得的三十五兩金子和掌櫃的職位。」

「可能是這樣……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出售搖琴,即使只得到一兩金子。但是,如果我是搖琴呢?」

「——你是什麼意思?」

「你會以一百兩金子的價格把我賣了嗎?」

韓道國看着潘金蓮,他的臉上充滿了困擾。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迷茫。潘金蓮熱切地脫下上衣。只穿了一件紅色的抹胸,她雪白的胸部露了出來。

「我開始有些奇怪的感覺了。就像有一次,我被迫喝下了一種叫做「顫聲嬌」的藥水時一樣……我該怎麼辦。韓道國,你沒事吧?」

「——你是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被大人搶走妻子,非常令人痛心嗎?」

當潘金蓮扭動身體時,她肌膚上附着的茉莉花瓣像妖蟲一樣飛舞。即使是偷窺二人的應伯爵,也感到他的呼吸快要停止,因爲她擺出的姿勢實在太挑逗人了。

韓道國使勁地嚥了幾次口水。

「——你是什麼意思?」

「你真是個不識趣的男人。你剛剛看到了西門慶和搖琴的表情嗎?他們讓你把妻子送給他們,那已經是事後的默許了。我很清楚這一點。你……你不想報復他們嗎?」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兩個人,對那兩個人,做同樣的事情,作爲報復。」

——過了大約三天,在一個晴空萬里的午後。吳月娘和她的五個妾,還有剛剛被提升爲妾的搖琴,在翡翠軒旁邊的葡萄架下玩着投壺遊戲。

「是啊。不幸的是,就像你看到的那樣。」

潘金蓮忍不住笑出聲,看着面色驚恐的道人。

說着,應伯爵看向此刻走向他們的宋鐵棍,宋鐵棍一邊用一種憤怒到無處發泄的方式抓着鬍鬚,一邊從爐子那裏走過來。

「說這話聲音大了,韓道國會聽見的。西門大人確實是清河縣的富翁,不必在乎這些。所以,這也是一種商量,怎麼樣,再從大人那裏敲詐一千兩?我只要在其中得到一點好處,就會保持沉默。哎,如果你願意給一半,那就更好了。」

「爲什麼要放媚藥?」

即使這樣,搖琴還是投入了遊戲。她滿頭大汗,此時正好李嬌兒的小丫鬟元宵過來,

鐵棍以一臉愁眉苦臉的表情靠近過來,應伯爵則是咧嘴笑着,

「西門慶投入的五百兩種銀——正好五十枚馬蹄銀變成了十塊鉛。」

「是的,你自己不是說過,那聲音就像被人用過顫聲嬌一樣嗎。這樣看來,韓道國也喝了,但他並沒有反應,看來他真的害怕銀變成鉛。他真是個英雄,和喜歡下流的西門慶大人比起來,他倒是無動於衷。」

那個晚上,從打開的爐子中,出來了大量的鉛。鐵棍道人看到這一幕後,勃然大怒。

西門慶露出苦澀的表情,慢慢地離開了爐前。搖琴急忙搖動着大屁股追趕上去。接着,混在慢慢走向母屋的愛妾羣中,潘金蓮也想離開,但被留下的應伯爵眯着一隻眼睛看着她,她突然停住了。

「投入的種銀全都變成了渣滓!是誰違反了我嚴加告誡的事情?這樣的骯髒之人,能煉出九環丹,那是天大的笑話!」

在巨大的磚爐前,韓道國正按照宋鐵棍的指示處理爐火,他瘦弱的側臉映出微紅的光。

「啊,那個,……那個是,……那個銀塊太小了。在馬蹄銀變成鉛之前,它已經融化消失了。哦,對了,的確留下了這樣的痕跡。」

從潘金蓮滿含淫蕩慾望的眼睛中消失的光芒。她脫開了自己的身體,茫然地張着嘴,看着這個絕世大吝嗇鬼的樣子。

「這個,可能要問道人。」

「看,這次是龍首!」

「太過分了。我只是想對主人進行一些惡作劇,作爲回擊。誰會真的想要和那個看起來像鯧魚乾的男人——」

「看起來那個十兩的鉛塊並沒有出現。」

「呵,呵,那韓道國的事,能算是食色嗎?」

「你怎麼了。」

「但是潘金蓮小姐,你出現那種情緒也並不奇怪。我猜想,在上風箱之前,道人給你的酒裏可能……混入了媚藥——情慾藥。」

午後,一場大雨過後,天空變得清新明亮,紅花綠葉都洗得乾淨鮮豔,而吹過葡萄架下的風也清新涼爽。

「真煩人,你個笨手笨腳的。」

「哎喲,這箭已經用不了了。全是汗,還有噁心的味道。」

「……你,那時候在翡翠軒嗎?」

應伯爵顯得特別嚴肅,

「不過,雖然西門大人,他並不是那麼容易被騙。不僅是容易被慾望駕馭的人比一般人更聰明,而且這次的事情,可以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遲早會醒悟過來的。不宜久留,最好儘快找下一個目標。」

「的確,雖然只是像炭粉那樣的痕跡,但我剛纔還在想,這是什麼東西呢,產生了強烈的疑惑……但是,這實在太過分了。在沒有我的允許下,竟然搞這種小手段!要煉製九環丹,除了鍊金術的祕法之外,還需要嚴格的戒律。說到底,種銀變成鉛並非只是因爲某個人恣意行淫——」

「哎?什、什麼?……」

「兄長,按照現在這樣,讓道人走了,那就等於是白白損失了五百兩。你應該再試一次,像道人說的那樣,把它放進千兩爐裏。我聽說,只要遵循道人的鍊金術的規矩,那就非常靠譜。」

「搖琴,你留下來,給我倒酒。韓道國正帶着酒過來。」

「大人……聽說宋鐵棍道人要離開……那是不是因爲之前的事情,他心裏有些不愉快呢。關於這點,我願意真誠地道歉,所以,請您能不能讓宋道人多留一會,」

潘金蓮像一條白蛇一樣纏住了韓道國。像木頭疙瘩一樣的傢伙,痛苦地看着潘金蓮,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後,他用嘶啞的聲音說。

「哎,又是妻妾們的爭吵。別這麼大聲嚷嚷,真是麻煩。我有些事情要商量。你們都去那邊吧。」

孟玉樓撿起一根箭,立刻扔掉了。

「所以說,那都是謊言。」

「呼,既然被發現了也無可奈何。不過,銀子變成鉛並不是我的錯,而是主人和搖琴的錯——主人真的太過分了。你知道嗎?主人打算接過搖琴,讓她成爲他的妾。」

潘金蓮雖然高傲,但投壺技術並不好,只是躺在涼蓆上,扇着白紗扇,橫躺着觀看。而搖琴,作爲剛剛上位的女人,沒有注意到大家都在皺眉看她,她一個人張大嘴,像鴨子一樣吵鬧。

這時,搖搖晃晃的西門慶走進了葡萄架下,搖琴立刻撲上去,抱住了他。

潘金蓮最終在踏板上,扭動着身體,把那張紅得如火燒一般的臉貼近韓道國。她那香氣撲鼻,韓道國肯定也知道這一點……但是韓道國退縮了。

看起來,雖然搖琴顯得鬧騰騰的有些讓人煩惱,但西門慶似乎現在最中意的就是新晉的她。

「之前的事情,你要道歉是什麼意思?」

「啊,穿過耳朵了!」

金龍之章

「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祕術被破壞了!肯定有人在爐子前面做了什麼不應該做的事情。」

「看來即便是你,也對韓道國無計可施啊。」

「白、白綾,三匹!」

「果然,是這樣嗎?」

「哈哈,我說放進去十兩的銀塊也是謊言,因此,你說留下像炭粉一樣的痕跡的話,你的那些滔滔不絕也都是謊言……」

「吝嗇鬼!那些銀子本來就不是你的?再說,如果你的銀子會因爲親熱而變成鉛的話,那它們應該已經變成鉛了。」

「那個……潘金蓮大人……如果我做了你說的,你會給我多少錢?」

「你……知道?」

其他的妻妾們氣鼓鼓地離開的時候,韓道國走了過來。他把酒放在石桌上,看上去有些侷促不安。

「道人大人,你還是不要太過分了。」

「看看韓道國吧。他認爲銀子變成鉛是他的過錯,正感到無比的羞愧和惱火,如坐鍼氈。」

她高興地說。

這時,韓道國慌慌張張地過來了。

李嬌兒氣憤地說。

潘金蓮帶着一種惡作劇般的笑容說,

西門慶本來也在場,但是不久前,鐵棍道人悄無聲息地來了,帶走了他。道人說他突然有事要離開,但在離開前,他要再大規模製作九環丹作爲留念。他今早表示,他會在製作完成的九環丹後,教授轉化鉛爲銀的祕法。他肯定是把西門慶帶到那個爐子那裏解釋這些。

「……」

「道人大人。有件事我很好奇。」

道人跺着腳,口中溢出白沫。他以往一直是一個不急不躁、風度翩翩的人,因此現在的他看起來異常恐怖。

「元宵是我的貼身小丫鬟。」

投壺之章

「那天銀變成了鉛,是我們的錯……哎呀,我們真是犯了滔天大錯,其實那天,在爐子前,潘金蓮夫人和我……」

「潘金蓮小姐,中午的時候,真是……」

一邊說着,西門慶坐在石頭椅子上,揮了揮手,

投壺最好的是七個妻妾中,最小巧玲瓏的孟玉樓。除了正夫人吳月娘外,與第六夫人李瓶兒並列,她是最有教養的女人,也可能是因此她在這類遊戲中最熟練。

「元宵,你不必這麼做。」

「呵,呵,但是,我看到的情況是,你不僅僅是惡作劇,甚至都露出胸部了,我都有點動心了。」

箭進入壺口或耳筒,女人們興奮的叫聲在藍天下跳躍。

西門慶露出苦澀又不安的表情,潘金蓮則瞟向一旁,只有應伯爵努力抑制着想要爆發的笑聲。

潘金蓮凝視着一臉狡黠、眼神閃爍的應伯爵,然後她的臉突然變紅了。

「哎哎,別這麼咧着嘴。我並不是想告訴西門大哥。只是說,五百兩銀子全被奪走實在太過分了。怎麼樣,看在潘金蓮小姐的面子,還三百兩吧?」

「中午……發生了什麼?」

「絕對不行。潘金蓮大人,爐子裏的銀子會變成鉛的。」

「韓道國,很遺憾,道人大人馬上就要出遠門了。」

「是嗎。」

「嗯,什麼事?」

投壺是一種遊戲,放置一個長頸的壺,從遠處將箭投進去。壺頸上除了口部,左右還有像耳朵一樣的小筒。投擲的箭是否能進入這個口部或穿過耳筒,是垂直還是斜的,都會決定得分的多少。

「元宵,拿點冷的來。」

「三百兩!」

西門慶皺着眉頭問道。韓道國開始顫抖起來。

「怎麼了?應伯爵先生。」

「啊?……媚藥?」

「也讓我來玩。我也要玩,求你們了。」

「什麼?」

「主人。我把火爐的火熄了。」

雖然搖琴顯得有些遲鈍,在這個熱鬧的日子裏,被六個女人像寒風一樣冷漠的眼神圍着,她愣住了。此時,西門慶搖搖晃晃地回來了。看來應伯爵也來玩,他們兩個正在熱烈地交談。

孟玉樓因爲是投壺的高手,顯得有些生氣。她是最精神,最直率的女人,對這個像白豬一樣的新來者的厭惡,毫不掩飾地表現在眉心之間。

「可是,道人大人。實際上,除了那些,我還偷偷地放了一個十兩的銀塊進爐子裏。」

被打擊得嘴巴張大的韓道國還在原地,潘金蓮顯得十分滿足地走在前面……

「她們……她們都在欺負我……夫君,我好像要死了……」

「你的前主人,而且還是你的救命恩人要離開了,你總得送他點禮物吧。你至少得送他三匹白綾吧。」

韓道國的話還沒說完,西門慶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等一下……說清楚,是潘金蓮和你做了什麼。」

他說着,站起來,抓住了韓道國的手臂。

「快說,潘金蓮和你做了什麼。」

西門慶面色兇狠,他雖然爲所欲爲,但在這方面他非常嫉妒。這個冬天,因爲嫉妒,他曾經割掉了寵愛的美童琴童的陰莖。

韓道國的手臂被用力扭曲,但使他感到痛苦的,似乎並不是主人的憤怒,而是銀變成了鉛這個大怪事。對於像他這樣的吝嗇鬼來說,這可能比自己被殺還要可怕,更讓人絕望的事情……應伯爵認爲這已經成了一件麻煩事。

「潘金蓮……當她在踩風箱的時候……她抱住我,想和我……」

韓道國的左手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他的嘴裏發出了驚叫。被西門慶打飛的他,左手垂了下來,搖搖晃晃的。

當應伯爵想說些什麼,轉頭看向潘金蓮的時候,他看到潘金蓮對西門慶發出了一種蒼白的嘲笑。

「哼,銀變成鉛,可不是我們的錯。是因爲你和搖琴在我們之前做的事。真是活該,哈、哈、哈。」

實際上,潘金蓮試圖勾引韓道國,但並未成功,但她並沒有說出這個事情。對於像潘金蓮這樣的女人來說,承認被韓道國拒絕這種事,可能比她被殺還要讓她感到害怕和羞恥。

「什麼?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潘金蓮,你是嫉妒了吧。好,好,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讓你更嫉妒。搖琴,過來。」

西門慶一邊說着,一邊把搖琴拉到身邊,然後突然轉過身來,瘋狂地對大家吼道。

「你們都滾開。快滾!喂,應伯爵也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反對西門慶就像逆流而上一樣。當女人們和應伯爵忙忙碌碌地撤退之後——應伯爵急忙藏在花園裏,從花叢中窺視着葡萄架的情況。

西門慶一直以一種金剛立的姿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直瞪着潘金蓮,像是風箱一樣呼吸粗重,突然表情變得奇怪,他向前走去,把潘金蓮剝得光溜溜的,扯掉她鮮紅的鞋子,撕下她的褲子,捆住她的雙腿,然後把她像是「金龍探爪」的姿勢吊在葡萄架上。

「哎呀,快看我的投壺技巧。」

西門慶抬頭笑着說,他從石桌上的碗裏拿出幾個李子,向那個壺扔去。李子準確地擊中壺口。

「接下來,是『金彈銀鵝』!」

在葡萄架下,潘金蓮的簪子和翡翠耳飾倒掛下來。她那潔白的身體,因爲痛苦而逐漸變紅。葡萄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映襯着五彩斑斕的女子的曲線……

「搖琴!」

應伯爵舔了舔嘴脣。在這樣的諷刺中,女人的頭腦運轉得非常快。當西門慶在衆多妾婦們的嘲笑聲中,瘋狂地大叫着「吵死了!」的時候,黑暗的花園中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藍色的火焰飛快地衝向天空。一道黃色的火焰虹形象地描繪出驢馬的形狀,然後快速消失。

「至少我不會像某些人的妾,用淫蕩的手段勾引主人。」

「哦,是嗎。」

孟玉樓在八仙桌對面,看着搖琴嘲笑他。

潘金蓮狡猾地回答,似乎沒注意到西門慶的臉色有些難看。

「這個煮雞蛋裏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毒?」

「真是奇怪的說法。」

「道人大人啊,你真的是個麻煩。」

「嗯,嗯,說起來,道人大人也應該記得,搖琴最喜歡的是驢馬煙火。」

在視覺,聽覺和肉體感覺的恐怖刺激下,淫婦潘金蓮的慾望如春心般亂了節奏,眼神變得模糊,眼前閃爍着火花,四肢已經變得無力。

說完,西門慶站起身來,從潘金蓮溼潤的祕處取出那顆李子,然後硬生生地塞進她的嘴裏。

「哼,那就讓她喝點酒吧……啊,我想到更好的辦法了。我要給她喫那個。」

深夏的晚上,到了子夜時分,儘管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但只有翡翠軒的燈光,透過簾子映照在花園中,顯得特別清爽。在裝飾得風雅的房間裏,盆栽的夾竹桃、筆硯琴書等擺在八仙桌上,主人和妾們的談笑聲,和風箱的聲音從翡翠軒的後面流淌出來。

「潘金蓮,孟玉樓。」

西門慶大笑着,在下面公然把搖琴的雙腳撐開,明目張膽地開始了他的行動,他喘息着,發出雀叫般的聲音。無恥的搖琴把這視作是報復剛纔那些女人們的絕好機會,所以她比平時還要大聲地喊叫。在這個濃豔和醜惡交織的祕密集會上,雨一樣從天空中落下的露水是潘金蓮的淚水還是熟透的李子的果汁,已經無法分辨……

「道人大人是不是還在惋惜和搖琴的分別呢……真是的,你這個人就是喜歡男人。」

「這裏有些奇怪的東西——」

西門慶等得不耐煩,透過花園望向另一邊時,潘金蓮正帶着她的寵物貓「雪獅子」從庭院走過穿廊。

在此時,搖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嚴肅,就像在思考剛纔那些嘲笑她的女人的話。突然她變得臉色慘白,

「看起來,需要花點時間。」

「這個是怎麼回事?」

「嗯,那個圓球裏面裝的是各種各樣的火藥,炭粉和填充物。真的,看我們家的煙火,已經有多少年了。」

「怎、怎麼回事!」

花園的那邊,已經沒有了煙花升起的跡象,只有一片幽暗的黑暗。不知何時,後方的風箱的聲音也停止了,一片沉靜的死寂籠罩在那翡翠軒的檐下。

「這下賤的女人,我就知道她不得好死。」

說着,她坐在搖琴旁邊的椅子上。因爲其他的妾都討厭搖琴,所以那裏是唯一空着的椅子。她已經忘記了前幾天的騷動,開始喝桌子上的冷金華酒。在這個家裏,妾們之間的嫉妒爭吵和責備並不少見。

「可惡!」

穿廊中又爆發出一陣讚歎聲。夜空中出現了金獅和紅孔雀的幻影,庭院瞬間變得明亮,穿廊的人們的身影顯現出來。

「怎麼了?」

應伯爵站起來,接着西門慶和妾婦們也紛紛跟着起身,提起窗簾,步行向廊道。

突然,西門慶翻身起來,推開簾子跳出房間,然後衝進了院子,他去抓那個放箭的人。

「兄長,怎麼了?」

太湖石和梅樹之間,短燭光照射下,地面上散落着燒焦的煙花筒、煙花殼,燒盡的火線的灰燼。剛纔的箭肯定是從放煙花的地方飛過來的。如果真兇不是道人,道人肯定看見了真兇……但是,除了道人,還有誰會想要殺搖琴呢?

「啊,啊。」

只見她的寵物貓雪獅子正在喫搖琴口中流出的煮雞蛋碎片,發出噁心的舔舐聲。貓已經將掉出來的東西全部喫掉,現在正舔着搖琴的嘴脣。潘金蓮一腳踢開它,貓驚慌地逃進了院子。

錢鬼之章

「孟玉樓剛纔說的那些奇怪的話是什麼意思?」

西門慶已經厭倦了和大人們坐在風箱上,所以他讓韓道國的孩子們——兩個男孩和三個女孩在那兒一直到深夜。

然而,西門慶和應伯爵正盯着搖琴的背部。

「啊!」

西門慶一邊扔着李子,一邊揉着搖琴豐滿的胸部,像是揉餅一樣,或是像是吸吮白桃一樣,突然他像是想到什麼,笑着,拿起一個李子。

「這裏一個人都沒有。那個煙花點火的人去哪兒了?」

「嘿,道人看見了嗎?」

西門慶口齒不清地說,他和應伯爵同時轉過身來看向院子。當他們再次以恐怖的眼神看向搖琴的屍體時,潘金蓮正在用筷子探查搖琴張大的口中。

初時,搖琴的臉腫脹成紫色,眼睛好像要瞪出來,但不知何時,她的臉已經變得蒼白如同溺水者。

潘金蓮發出了驚慌的叫聲。

「你做這種事情,是想殺我嗎?」

「啊。」

她叫道。潘金蓮正看着煙花,停下了腳步,

孟玉樓冷冷地回頭問道。

說着,他把那個李子塞進了被吊在空中,頭下腳上,像弓一樣彎曲的潘金蓮的下體裏。

這是潘金蓮首次發出難以忍受的慘叫。

煙花之章(花火之章)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疑慮,手中還提着一個小弓。

「哎呀,我不過是在誇你,難道我沒有說實話嗎?」

幾天過去了,西門慶終於把一千兩的馬蹄銀塞進了爐子裏。那天整個花園都回蕩着鼓風機的聲音,但當夜幕降臨時,西門慶家的人們都聚集在翡翠軒。到了明天早上,鐵棍道人會打開爐子,取出精製的九環丹,然後立即出發。在最後的夜晚,原本就是大規模煙花商的宋鐵棍被孟玉桂樓提議表演煙花,西門慶也很高興地答應了,所以在花園的另一邊,道人將展示他的祕藝。

西門慶說。第一次注意到背上的箭,潘金蓮發出一聲驚叫,站了起來。

「看起來很有趣,我們也出去看看吧。」

「從院子那邊飛過來的——」

潘金蓮在走向這邊的時候,突然停下來,面露茫然。在那邊的八仙桌上,搖琴和孟玉樓靜靜地坐着。一瞬——兩瞬——三瞬的時間過去,她們就像是三個美麗的雕像。

潘金蓮衝上前去抱住搖琴,搖琴的眼睛已經翻白,身體像被鞭子抽打一樣突然抽搐,然後就軟倒在地上。

「自從宋大人來了以後,我變得特別漂亮……」

「就像我和……宋大人……有什麼一樣。」

搖琴笑了起來,孟玉樓則從桌子的另一邊厭惡地說,

搖琴問道,她的臉上充滿了擔憂和滿足的表情。

孟玉樓直立在桌子的另一邊,她的臉上掠過一抹清麗的微笑。她昂然看着西門慶,言之鑿鑿,

「你……做這種事情……」

西門慶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他血紅的眼睛四處張望。應伯爵扭着脖子,

他大笑着,又擁抱了搖琴,大發淫慾的氣息,讓慾望像火焰一樣燃燒起來。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出現了。

應伯爵點亮了短燭,走出了房子。穿過花園,他看到西門慶模糊地站在剛剛放煙花的地方。

「這是什麼,煮雞蛋嗎?——」

「是誰?」

「道人大人,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大的煙火。如果它飛到天空中,一定會很美,但看到那些黑色的筒子,像西瓜一樣的球,火線,我都覺得很恐怖。」

她低聲說着,翻過搖琴的屍體,口中流出的是一種混有白色和黃色的東西。

「主人,潘金蓮沒事吧?」

嚇得站立不動的是鍊金道人宋鐵棍。

「這就是你那過於疑慮的心,你是怎麼會這樣想的呢,你的想法纔是真的奇怪。除非是一個非常淫蕩的女人,否則不會有這樣的懷疑。」

西門慶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

「潘金蓮,這是你最喜歡的東西。你連像幹棗子一樣的韓道國都喫,李子也能喫得下吧?」

但是,在這一剎那,西門慶和應伯爵被嚇得跳了起來。與爆炸聲同時,傳來了一個輕微的響聲,一些東西打在了簾子上。他們轉過頭,看到了兩三支插在簾子上的箭。煙花的龍消失了,簾子的後面的房間又顯現出來。

接着,應伯爵也想跟上去,

「再說,從道人大人來了以後,搖琴你看起來就像是變了個人,變得越來越美了。」

「有人放箭過來了!」

「看那箭,插在她背上的箭。」

孟玉樓又坐回了原來的椅子,看起來是想引起爭端。潘金蓮也坐回了她的椅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們兩人。花園裏的煙火接連不斷地上升,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黑暗的天空中灑下五彩的星花。但是,留在房間裏的三個女人似乎對煙花並不感興趣。

「嗯,我發現這個弓就橫在大湖石的凹處和梅樹的樹幹之間。剛纔的箭肯定是從這裏射出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搖琴滿臉自滿地解釋。她忘了自己的前夫,顯得有些恍惚。

在她豐腴而厚重的背上,一支箭正直直地插着。

「你說的是什麼奇怪的話?」

當潘金蓮站起來的時候,砰砰砰的聲音響起,像是竹子被破開的聲音,穿廊中的女人們發出了驚叫。空中出現了一條五彩斑斕的巨龍,慢慢升騰。

周圍的人都驚愕得無言以對,應伯爵注意到其中包括韓道國的五個孩子,他們本應在煉爐那裏。這也解釋了爲什麼風箱的聲音會消失。

最後,潘金蓮抬起了蒼白的臉,

「啊,開始了,開始了。」

在應伯爵踹開簾子衝進來之前,潘金蓮已經如滾球般奔過去。搖琴連同椅子一起跌倒在地,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這是,雪獅子!」

然後,搖琴猛地睜大眼睛,張大口,突然用力地撓自己的胸口。她的面部表情變得痛苦無比。

「不過,我們還不知道真兇是道人還是別人。爲什麼道人會想要射搖琴呢?」

「那傢伙就是個騙子,你能意料到他會做什麼嗎。」

突然,花園裏傳來了聲音。他們轉過頭,看見潘金蓮站在那裏,手裏抱着雪獅子。

「真是可怕,應伯爵,你應該也注意到了,自從那個道人來了以後,搖琴變得越來越美了吧?她肯定是重拾了自信。而且,那天……我看見主人和搖琴在葡萄架下做出了無恥的行爲。我實在是氣不過……」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在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射箭。何時都可以悄悄地解決搖琴……」

「是射搖琴還是射主人,你能確定嗎?再說,道人,他的騙局被識破了,本來就打算趁着煙花的掩護今晚逃出這個家。應伯爵,你也知道這個事情,不是嗎?」

「嘿,道人的騙局到底是什麼?」

西門慶不滿地問。應伯爵猶豫地看向潘金蓮,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潘金蓮看起來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嘿,兄長,其實是這樣的。那個道人的鍊金術其實就是個大騙局。他用九環丹,把價值十兩或者二十兩的鉛變成銀子賺取信任——當然,實際上是換成了真正的銀子——然後,利用別人的慾望,聲稱要製造九環丹,讓他們放入大量的種銀到煉爐裏,然後他將銀子換成了鉛。你前段時間放入的五百兩就是被這樣偷走的,今晚的一千兩也計劃是同樣的方法偷走的,道人原本打算在明天一早就逃跑。」

「什麼……你們知道這些卻對我保持沉默?」

西門慶驚愕之後,疑惑地看着兩人。應伯爵無言以對,只是慌張地抓着頭和臉。

「該死的,那麼煉爐裏面現在是什麼情況!」

突然,西門慶把弓扔下,臉色慘白,跑了出去。一位愛妾被殺的重大事件似乎一下子從他的腦海中消失。

人們穿過翡翠軒的簾子,人聲鼎沸,叫聲四起,風箱的聲音又開始了。

「煉爐裏面是什麼情況,那當然是鉛啊。那一千兩的馬蹄銀,早在今天早上燒爐子之前,我和道人已經平分了……我本來打算分給潘金蓮的,但是你現在把這個騙局揭露出來,真是太遺憾了。」

應伯爵皺着眉頭,彎腰撿起弓箭,慢慢地走出去。突然,他低聲嘟囔道,

「這是怎麼回事。」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中的弓箭。弓弦中間被另一根弦緊緊捆住,弦尾已經被燒斷。

潘金蓮看上去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說道:

「畢竟,有人被殺的騷動,這不更是我們需要關注的嗎?」

「現在還不清楚,但如果那就是宋鐵棍的話,那麼道人昨晚在我們面前去花園放煙火的情況,以及之後只有韓道國一個人接近過爐子,那麼罪犯應該就是他了。韓道國的孩子韓二說,除了他們的父親,沒別人來過這裏,這應該不會是謊言。」

「應伯爵先生,你知道韓道國是怎麼死的嗎?」

「如果這樣的話,那就是韓道國了。他本來就是宋鐵棍在做煙火商人時的學徒,所以放煙火對他來說並不困難……對,就是這樣,肯定是這樣。因爲翡翠軒發生了騷動,他讓孩子們離開了爐子,但他本應該自己去翡翠軒纔對。他應該是趁這個機會,將之前殺死並藏在附近的道人的屍體塞進了爐子,這一切都太過巧妙。這肯定是他事先計劃好的,自己放煙火應該不成問題……」

那是從那個夜晚過去的第五天早晨——在西門慶家的花園,離翡翠軒非常近的地方。

「啊……是這樣。那麼,他本來想偷那些金子,但是沒料到的事情使計劃出了差錯,他只好拿走一部分,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應伯爵突然抓住潘金蓮的手,拉着她朝翡翠軒方向跑去。

「是的。道人可能是被韓道國殺的,但搖琴的死對他來說可能是個意外。否則,他爲何在將道人的屍體塞入爐中燒成灰燼後,會顯得如此慌亂,立即逃離現場……此外,我曾說過,韓道國因爲想得到爐中的千兩銀而殺了道人,這可能有些錯誤。道人已經在早上將那千兩銀換成了鉛,即使韓道國不知道這一點,他也應該知道鍊金術是假的。所以,即使他打算在晚上殺了道人,把屍體放進爐子裏,然後取出馬蹄銀,但到那個時候,那個馬蹄銀已經在變成不是銀也不是九環丹的某種東西了。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不可能爲了那個目標,去做出那麼冒險的殺人行爲……」

「啊?被燒焦的人?……是誰?」

「你在說什麼,快給我照亮。」

「這麼說,如果道人還在這裏,並被抓住坦白了一切,那就麻煩了。」

應伯爵走上廊道,推開簾子進入房間。房間裏仍然有搖琴的屍體。他看到先一步進入房間的雪獅子在繞着哭泣的孩子們跑來跑去,不禁默然並喃喃自語。

「喂,韓道國的孩子,等一下。你們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這裏吹風箱嗎?」

西門慶向剛剛趕到的驗屍官何九解釋道。當時,應伯爵蹲在那裏,用手指彈掉了爬到屍體額頭的一隻金色的蟲子。

儘管他的話聲如同自說自話,但潘金蓮抬起頭看着應伯爵。

「那麼他真的是因爲對搖琴的恨意變成了仇恨嗎?」

「那煙火是誰放的呢?」

「一刻都沒有停歇嗎?期間有沒有其他人來過這裏?」

「那個吝嗇鬼,想要道人從你那裏騙來的金子。」

「……爲什麼要做這樣的裝置呢?」

「我剛纔瞥了一眼爐子,爐子中間——鉛下面的鐵網和火焰之間——那裏本應是產出九環丹的地方,卻塞滿了一個被燒焦的人。如果風箱繼續吹下去,那個人恐怕就會變成灰燼了。」

「當我們告訴有人被射殺時,父親驚呆了,他只說讓他繼續吹風箱,然後讓我們就跑去那邊了。」

「那麼,韓道國爲什麼要殺道人呢?」

應伯爵抬起頭說道。然而,他的眼神似乎並沒有看向何九,而是看向了遠方。

「應伯爵先生。」

「是啊。那天晚上在花園那邊發現的那把弓——那把弓的弦中間還有一根綁着的弦是用來做什麼的呢?我當時也對此非常好奇,但現在我明白了。原來那是一個自動射箭的裝置。用大湖石和梅樹支撐起弓,拉起弦並裝上五六支箭。一旦切斷拉着弦的弦,箭就會一次性射出去……」

「大事不好。潘金蓮小姐,我剛纔發現那個奇怪味道的源頭了。」

葡萄架下,剛纔還在瞧死屍的妾們,因好奇心而未能遠離,驚恐之中默不作聲,像是木偶一般在玩投壺遊戲。像往常一樣,只有潘金蓮坐在石頭長椅上,右臂懶散地支撐着頭,左腳的腳尖正玩弄着她的愛貓雪獅子。這個姿勢顯得無比的誘人。

「道人?……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的……」

「嗯,我看見韓道國的嘴脣上,粘着一根白色的貓髭。也許是白貓舔了他的血……當然,我沒有告訴何九叔這件事。我只是說他肯定是因爲殺了妻子和道人,心中愧疚而自殺的……可憐的道人就算了,他的妻子並不是被他殺的。」

「接着,宋鐵棍終於決定明天啓程離去。三匹白綢!這份義氣讓韓道國的心變得歹毒。無法忍受送上三匹白綢作爲禮物,他便決定在那個晚上,將那位原主人、救命恩人燒成灰燼……可以說是奇世守財奴,大吝嗇鬼,不,應該說是財鬼更爲貼切。」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意思,等抓住剛剛離開的韓道國後再問就知道了。」

「喂,沒有發現道人離開這個房子的痕跡啊!我問過各個門口的門衛,唯一出去過的人就是韓道國。而且,我們搜查了道人的房間,發現了許多我們熟悉的馬蹄銀,這足以證明道人還在這個房子裏!」

「其他人?……就在剛纔,翡翠軒發生了一些騷動,我父親來了,他讓我看看發生了什麼,除此之外……」

「韓道國本來打算將道人化爲灰燼,然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但是翡翠軒的騷動發生了。正好藉此機會,讓孩子們去看看,但從放煙花開始,有人開始射箭,搖琴被殺,他大喫一驚。也許他在附近遊蕩,偷聽到了西門大人、我和你的談話。雖然不管搖琴的事,但道人被殺的事情可能被發現了,於是他驚慌失措地想要逃跑?」

「金子還在啊。」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但是當我問孩子們時,他們說是在半夜——三更過後,他突然從某個地方出現,把銀子塞進口袋,然後將剩餘的值錢的東西分給孩子們,讓他們悄悄地從這個房子裏帶出去,到城外的玉皇廟集合,然後在四更的時候離開了。」

「那他可能已經逃走了。如果問問門口的門衛就知道了……但如果他還在附近,我會害怕……」

「那是什麼呢?」

其他的妾們,臉色蒼白,茫然地坐在八仙桌周圍。其中一個特別厭惡地盯着搖琴的屍體,一邊痛飲茉莉花酒,那就是第三夫人孟玉樓。

應伯爵像是在低聲繼續說道,

「是的,從道人說可以開始之後,我們就一直在這裏。」

「天哪,應伯爵先生,你是想說韓道國是被誰殺的嗎?」

當應伯爵說到這裏時,西門慶帶着幾個小夥子趕來了。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設法擺脫這件事……無論如何,那個鐵棍真是傻到家了,他究竟做了什麼蠢事消失了呢。」

當他們走到煉爐前,西門慶正在忙亂之中,他趕走了原本在煉爐旁邊的韓道國的五個孩子,讓人們撲滅火焰,找水,尋找道人,吵鬧得如同破銅爛鐵一般。

潘金蓮也張口結舌地無言以對。然而,那個瘦長四方形臉的韓道國,確實讓人無法將應伯爵的想象當作笑話。

「說出真相不是更好嗎,道人已經拿走了所有的東西並且逃跑了。」

潘金蓮也停下來說。燒焦的肉味——確實如此,但那絕對不是那種美味、香濃的味道。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讓人噁心、感覺要嘔吐的氣味。

「恩,這還真不好說。如果真的這麼恨,他也不會賣掉自己的妻子。不過,韓道國的孩子們在搖琴被射殺的事件發生後立刻趕到了翡翠軒,但他們說是父親讓他們過來看看的。那麼,在射出箭之後,韓道國在花園和爐子之間,將道人殺死並且搬運過來的時間可能會太短。首先,如果道人真的是殺了搖琴,韓道國完全沒必要復仇,他只需要等待衙門的判決就好了——啊,可能……道人在放煙火之前就已經被殺了。」

「我看,他的死像是喝了鴆毒。」

「笨蛋,你幹什麼?」

應伯爵緊盯着白色的外光。空曠的空中,女子們投壺的身影如同幻影一般。應伯爵臉頰上閃過一絲奇怪的表情,既像苦笑又像抽搐,

「不不,您總是糾結於這種人情問題,搖琴被射殺的消息傳來時,據說韓道國非常震驚,那應該是因果報應給他帶來的出乎意料的結果。想想看,那箭看起來並沒有特意瞄準誰,而是隨意射出的。這可以通過後來穿透簾子的箭痕得知——他只需要在翡翠軒引起騷動,爲道人的神祕失蹤找個像樣的理由,他的目的就……」

應伯爵如此說。西門慶驚訝地看着應伯爵,目瞪口呆。

潘金蓮驚恐和不安地四處張望。

當他們來到煉爐附近時,應伯爵突然變了臉色,鼻子一皺一皺的。

「……應伯爵,你現在的表現很奇怪。好,詳細的情況我們等下再談。現在,我們不能讓道人逃脫。大家分頭找鐵棍去!」

應伯爵本已驚恐不已,現在聽到潘金蓮驚愕的叫聲更是嚇了一跳。他們停在翡翠軒的走廊下,

何九一臉困擾地說道。

西門慶慌張地跑開。但是應伯爵沒有移動,他一直盯着煉爐。那時,韓道國的另一個孩子想要慌忙逃走,他舉手把孩子叫住。

「可能是自殺。」

「他還留下這些孩子……兄長,韓道國顯然是計劃出錯,急忙逃走了。但是我敢肯定他會回來的。他們留下的孩子不說,他是不可能不被自己辛辛苦苦積攢的財物所吸引回來的……」

「這種東西,只要有人稍後擦掉或者舔掉……」

潘金蓮終於抬起了半身。眼睛閃爍着光芒,

「然後,他就在這裏死了。」

「什麼?……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道人在爐子裏,燒焦了?這是什麼意思?」

「韓道國……他做了什麼?你是要說他燒死了道人嗎?」

「從那個形狀來看,應該是鐵棍道人。」

應伯爵顯得有些虛弱。他回頭看向潘金蓮,她搖了搖頭,說,

突然,他放下手中的蠟燭。一瞬間,他們被黑暗吞噬,西門慶在黑暗中怒罵。

「好像……有肉燒焦的味道。」

「韓道國的右臂曾經被西門大人折斷過,所以他無法射箭。」

「啊?」

「不管怎樣,這個死者,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傢伙,他從這個地方帶走的馬蹄銀,也是應當歸還回來的。」

應伯爵的視線讓西門慶感到不安,他慌忙從懷中掏出一枚馬蹄銀,塞進了何九叔的袖子。雖然完全不知道事件的真相,但無論如何都想讓這個連續發生的死亡事件迅速結束,因爲比起一切,他最害怕的就是家中出現死人引發的麻煩。

「如果是鴆毒……他的口裏會吐出血來,對嗎?」

「噢,我明白了,那時風箱的聲音停了,你們去看了一眼。」

「在這個房子裏不可能有人會殺這樣的男人……被殺的人,畢竟是個什麼都做出來的傢伙,他殺了自己的妻子,還殺了恩人。不管他是被誰殺的,都是他應得的報應。但真相可能是,在犯下前一次罪行的地方附近,他突然被內心的惡魔所吸引,自行喝下了毒藥。」

「喂,應伯爵,快給我點亮燈籠。」

「實際上大人,爐子裏面現在應該只有鉛了。那一千兩的銀子,早在今天清晨道人就換走了……」

「與其說是燒死,不如說是他先殺了道人,然後打算燒屍體。」

「西門大人……」

「他真的不在了嗎?」

「聽着,如果你們的父親回來了,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都要悄悄地告訴我。我會給你們賞錢和糖果的……」

「這個問題,不管說是滑稽還是可怕都行……」

「天哪!」

「他是被誰殺的呢?」

當應伯爵坐在她旁邊看着投壺遊戲,潘金蓮抬起頭問道,

「爲什麼呢?」

「那麼,到底是誰用箭射死了搖琴呢?」

應伯爵在西門慶的喊叫聲中無奈地舉起蠟燭,一邊向煉爐內部照射一邊說,

「怎、怎麼了?應伯爵先生……」

應伯爵認真地看着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何九叔,說道:

「兄長,道人,他在爐子裏已經燒得焦黑了。」

潘金蓮蹲在孩子們旁邊,輕聲低語。

「應伯爵先生,你是說搖琴並不是被韓道國殺的嗎?」

說完,他笑着朝葡萄架走去。

「這麼說,你是說韓道國在放完煙火後殺了道人?爲了報搖琴被殺的仇?——」

在燃燒的蔚藍天空下,韓道國像蜘蛛一樣蜷縮着四肢,已經死了。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着從他懷裏溢出到地上的馬蹄銀……那是一個恐怖的貪財鬼絕望之前的臉。

「死無對證,當然這只是我的想象,……原因可能是你曾經無意中提到過的——那位原主人,甚至還是救命恩人,分手時也得給你送點白綢子啊,你不給至少三匹的話,就太對不住人了——這樣的話,我想是不是因爲這個……」

碧落之章

「啊,原來是這樣啊!」

「——一開始我也這麼想的,但情況看來兇手不太可能是韓道國,首先,如果兇手是韓道國,他應該會把那把弓藏起來。而且從那根被燒斷的弦可以看出,那可能是設計成觸碰到點燃煙花的火繩就會斷開,雖然是晚上,但點燃煙花的人可能並未注意到從那裏發射出了箭……」

潘金蓮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應伯爵依舊看着投壺的方向,

「所以那些箭毫無目標,亂射一通也是有道理的。我查看過簾子,完全看不出箭是瞄準誰的。而且,簾子上只有兩個被箭穿過的洞,而那兩個洞,根本不可能是射向搖琴的方向的,方向完全錯誤。」

「……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那些箭……射中搖琴的箭,是爲了假裝是從花園射出的,實際上那根插在她背上的箭,是從簾子的另一側,房間裏射出的。」

「天哪……」

潘金蓮發出了低聲的驚叫,那異樣的迴響可能已經打到了投壺的女人們的耳朵裏,還抓着箭的孟玉樓回頭看過來。

「潘金蓮小姐,你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你投壺投得太好了……剛纔的確是龍首吧。」

應伯爵笑了。孟玉樓微笑着,又迅速地扔出了箭。箭準確地插入了壺的耳朵裏。潘金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應伯爵。她的眼睛充滿了恐懼。

「那麼,應伯爵先生……那時候,在翡翠軒的簾子裏面的是那個孟玉樓……」

「還有你。」

應伯爵接着說。

「我投壺可不行。」

「但是,你在搖琴的身邊。」

「應伯爵先生。」

潘金蓮堅定地說。雙眼變成了黑色的火焰。

「那麼,你是在說我把箭插進了搖琴的背上?」

「雪獅子喫了那個蛋。那個喫了蛋的貓,之後依然能夠毫無問題地四處跑動……」

「……」

「搖琴無法發出聲音也是理所當然的,白色、圓形、光滑的煮雞蛋滑進去,卡在了喉嚨裏。無法發出聲音,甚至無法呼吸。何等美麗,又何等兇猛的殺人手法啊。之後你把那個煮雞蛋捏成了碎末,但搖琴是因爲喉嚨被卡住而死的……那支箭,不過是你匆忙趕來後,從八仙桌的影子裏拿出的箭,扎進了她的背部,做爲致命一擊的。」

「煮雞蛋……啊,是指搖琴從口中吐出的那個蛋嗎?你是在說我在那個蛋裏下毒了?」

「我也太過慈悲了……」

潘金蓮最後笑了出來。

「但是,潘金蓮,韓道國比道人更有弱點,你本來可以不去理他的,爲什麼還要殺了韓道國呢?……我的推測,其實,是根據那隻貓的一根鬍鬚,反向推導出來的,爲什麼你要……」

說着,應伯爵知道,他並不僅僅是因爲這個原因而保持沉默。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無法將這個祕密告訴他人。然而,說到底……

「真是讓人厭煩……他根本不是人。」

「應伯爵先生,因爲你在簾子的外面,不知道你看沒看見,但我想肯定有人看見了。不,孟玉樓應該是看見了。當從外面飛來的箭擊中簾子時,我已經從椅子上走出五六步了。回頭時,我才注意到搖琴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奇怪表情看着我。如果我在離開椅子的那一刻把箭插進了搖琴的背,那麼她在那一刻就會發出驚叫。在她倒下前有足夠的時間,她肯定會叫出來的……」

潘金蓮微微一笑。那是個如同孩子般的無邪的笑容。這就是爲了對一個李子的仇恨而策劃如此複雜犯罪的女人的笑容。而且,這無疑讓即使是應伯爵也不由得心動了,那是罕見的大妖婦的媚笑。

「那麼,應伯爵,你打算告訴西門大人這一切嗎?」

應伯爵微微點頭。他的臉上一抹微笑飄過,看着潘金蓮。

「所以,你在今天早晨,在暗淡的花園裏找到韓道國,以一個合理的藉口,快速下毒。從口中流出的血,讓雪獅子舔去。那隻白貓的鬍鬚,是那個殘留的證據。」

「也就是說,在孟玉樓和搖琴被外面的煙花吸引,張大嘴巴的那一剎那……你迅速把一個煮雞蛋塞進了搖琴的嘴裏,然後立即走開了。走廊裏有十個人,他們也當然是看向花園的,即使有兩三個人看向了房間,但煙花爆炸的瞬間,外面是明亮的,裏面是黑暗的,所以,沒有人看到簾子後面的情況……」

應伯爵喃喃自語。

「是的。」

在湛藍的天空下,他們朦朧地看着圍繞投壺舞動的女人們,

「韓道國真了不起……看來你也終究只在他面前認輸了。」

「你在說什麼?」

潘金蓮抬起了頭。應伯爵看着她臉頰上雕刻的,如同糖蜜一般甜蜜,悽絕的酒窩,反倒是他眨了眨眼。

「應伯爵,韓道國他不會射弓,就像你剛纔說的,總有一天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的。而那個時候,我不能把弓弦和火繩的事情說出來,不是嗎?」

應伯爵心知肚明,他並非僅僅出於這個原因而保持沉默。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無法控制這個潘金蓮。說到底……

潘金蓮默然不語。在盛夏的藍天下,她低垂的臉頰漸漸呈現出暮色般的青色。

「不,潘金蓮小姐……實際上被箭射殺並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那個煮雞蛋上。」

「雞蛋的毒性並不在於它的質地,而在於它的形狀。你在何處得到這種恐怖而精妙的想法,可能是……你曾被懸掛在葡萄架上,受到了西門大人無法形容的捉弄。」

那隻手,那隻在春天一樣溼潤的潘金蓮的手——就在前幾天,這隻手還緊握着那美麗而可怕的死亡之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當然是打算讓道人作爲替罪羊。你和我都知道道人是一個在背後玩弄詭計的騙子,如果發生了這種騷動,他會馬上逃跑,或者即使被抓到,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抵賴……然而,當你知道道人被殺,韓道國在扮演他的角色,你一定感到了無比的震驚。」

「……應伯爵,你真是弄明白了呢。」

「正因爲如此。」

「……絕對不會。如果真的是那樣,我一開始就會向何九掩飾了。如果我告訴兄長,我就必須吐出從道人那裏榨取的一半銀子。」

「……」

「啊,是的,確實是這樣!」

潘金蓮轉過頭看向花園那邊韓道國的屍體,咯咯地笑出了美如鈴聲般的聲音。旁人看來,可能會以爲他們在講些有趣的笑話。

「所以,如果變得麻煩,很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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