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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麝香公主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9497 字

霹靂之章

某個初秋的下午,兩樣不吉利的東西一步一步地走進了西門家那如陽光下的白金般閃亮的大門。

其中一個是新的棺材,另一個是人——西門慶的好友應伯爵。說他不吉利,是因爲他今天也被債主糾纏,想從西門慶那裏借到一百兩左右的錢。

「這是怎麼回事。」

應伯爵看着幾個人力搬進去的棺材,眉頭緊鎖。

「已經開始準備棺材了,李瓶兒她病得不輕。可憐……不過,那個棺材,看起來至少值三百五十兩到四百兩。哎,真是浪費。」

李瓶兒是西門慶的第六位夫人,從這個夏天末開始,她就臥病不起。在中國,有一種風俗是在病人還活着的時候就製作好華麗的棺材,用來讓人們放心。那個紅色絨毯包裹的棺材,寬三尺,長七尺五寸,確實是由優質櫸木製成的。

「啊,我也想死。我甚至想去吊死。即使我死了……但是,我不需要那麼華麗的棺材。當然,無論是哪個人,都不會爲我做出那樣的棺材……我也不需要給那些禿頭僧人施捨。只是,如果在我活着的時候,他們能贈我一些香酒錢就好了。只需要一百兩就夠了……」

應伯爵泄氣地嘀咕着。西門慶很喜歡應伯爵,而且他非常大方,但同時,他也是一個非常在乎錢的大富翁,應伯爵借了他許多錢,現在他甚至有些難以再開口向他借錢。不僅僅是因爲他覺得不好意思,應伯爵雖然厚顏無恥,但他又在意他人眼光,只是想到又要開口借錢,他的嘴就像被膠水粘住一樣難以張開。

他帶着陰鬱的面孔進入了大廳,這裏和剛纔搬進棺材的地方一樣,還是如往常一樣充滿了歡快和熱鬧的氣氛。不過,對於西門慶來說,除了李瓶兒,他還有第一夫人吳月娘,第二夫人李嬌兒,第三夫人孟玉樓,第四夫人孫雪娥,第五夫人潘金蓮,他的家就像百花爭豔,所以這種情況也是情理之中的。

「哎,應伯爵啊,你看起來很鬱悶,但是我可不想談錢的事。」

被衆夫人圍在中間的西門慶,臉紅得笑嘻嘻的,遞過來一個酒杯。

「李瓶兒的病情越來越糟了。我知道你心情沉重,所以舉行了這個不合時宜的花望月宴。坐下來,陪我喝點酒。」

「花望月?」

應伯爵有些驚訝地問道,他苦笑着,

「從我看來,庭院中似乎並沒有開花的花朵,難道花是指你的夫人們?」

「你真是說笑了。你難道沒聞到這香氣嗎?」

「啊,我明白了。」

應伯爵聽到這個答案,甚至都不需要仔細聞,空氣中就瀰漫着一種無色的,令人感到窒息的甜美香氣。再次看向庭院,窗戶外面的金木犀和銀木犀的細小花朵,在秋風中靜靜地閃着光,猶如黃金和白銀的粒子。

「然而,如果長時間聞這種香味,我感覺胸口會不舒服。對我來說,我更喜歡你們這些小姐們身上的香氣。」

聽說這個豪傑最近因爲徽宗皇帝建立了東宮而被赦免,西門慶一直在惶惶不安,現在他真的回到了這個城鎮,西門慶自然害怕。儘管上級說「只要武松不再犯罪就行」,但是,那個新的犯罪可能就是殺死西門慶。然後,李桂姐慌慌張張地跑來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現在這個西門慶的寵妓,在武松做都頭的時候,是他的愛人。

「傳聞中的人來了,這可是個稀客啊。」

「我喜歡麝香的味道,那種身上有麝香體味的女人。」

一聽到武松回到了城裏,西門慶立刻就慌了,這是有原因的。

立刻,在附近,濃郁的麝香味傳來。西門慶繼續走着。

「李桂姐,你可以留在這個宅子裏。這個宅子有很多的僕人,而且,亂暴者要想進入深處,還需要經過幾道門,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香合之章

「李桂姐。」

——西門慶決定嘗試潘金蓮提出的奇怪遊戲是在兩天後的晚上。

「武松就像是一場風暴。風暴根據天氣和風向而變。只要我們儘可能地堅固屋頂和牆壁,就無法再做什麼了。而且,人,當他該死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死。」

「對啊,對啊,肌膚的香味,哪個女人都沒什麼不同。」

「孟玉樓……孫雪娥……李嬌兒。」

「李桂姐。」

那時候,據說西門慶給了知縣一大筆賄賂,總之,武松訴說的嫂子的通姦和哥哥的被毒殺的事情被判定爲沒有根據,武松被判決一百杖的刑罰,然後被鐐銬束縛,被送到了遠處的孟州的牢獄。

「嗯……真的有芙蓉的香味。你是李嬌兒吧。這個,紅色的小盒子給李嬌兒。」

芳夢之章

「我?……我……那個。」

就這樣,西門慶在黑暗中把左手中的盒子遞了出去。一股濃郁、甜美的香氣瀰漫開來,包裹住他的臉,然後那個女人就緩緩退去。

玩花樓的二樓是儲存貴重物品的地方,主要放着昂貴的書畫、古董和應天府的五色緞子等。西門慶在審視這些豪華財寶的同時,喝着酒微笑,聽到一個女人從樓下叫他,他醉醺醺地下了樓。

「真是無法無天,應伯爵先生。」

第五夫人潘金蓮,幾年前是個叫武大郎的平凡街頭賣餅人的妻子。一個春天的日子,她正要用竿子拉下門口的簾子,竿子突然從她手中滑出,正好落在一個正在路過的貴公子的頭上。那就是西門慶,也就是他們兩個的戀情開始的地方。這個罕見的妖嬈女人和帥氣男人,在旁邊的茶館老闆娘王婆的幫助下,很快就有了那種關係。這一切都成了街坊們的趣聞。然而,十幾天後,潘金蓮的丈夫武大郎在一夜之間血流如注,暴斃而亡,這個原因沒人知道。只有流言說西門慶私下裏給了驗屍的何九叔一大筆銀子。

「喂,一個人興奮地說,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啊?西門大人。」

雖然比滿月的中秋節晚了一個月,但那晚依然是美麗的滿月之夜。聽到這個消息,應伯爵興奮地跑了過來,但他被禁止進入重要的房間。場地設在花園中的玩花樓的大廳,雖然女人的香味比賽通常在阻擋月光的黑暗中進行,但特別是在潘金蓮的提議下,女人們脫掉了含着香料的衣服,洗淨身體,全身赤裸。即使看不見,也不能讓像應伯爵這樣的享樂者進去,他在母房的一個房間裏,滿腹不平地喝酒等待。

在某個地方,有人偷偷笑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恢復了安靜。西門慶下樓的時候,他的腳猛地撞到了什麼東西。他馬上就明白那是爲李瓶兒準備的棺材,但他只是稍微一想就放下了。

他不能夠觸摸女人的身體,這是絕對的。當然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是當他走近,女人們可以聽到他的腳步聲,她們會避開他,只是在他走近之前,女人們會向他噴氣。然後西門慶會像說「藍色的小盒子給潘金蓮」那樣指出,然後用右手把小盒子遞給那個女人。

「大人!也許……」

西門慶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第五夫人潘金蓮。潘金蓮把銀絲般的黑髮捲到了能看到鬢髮的地方,一直保持沉默,她託着臉頰,嘴裏含着葡萄籽,既不咬也不吐,玩弄着。她是一個絕世美女,無比的深沉純潔和嫵媚。對於享樂者應伯爵的迷戀,完全可以理解。

「是在中午,紫石街的王婆看到的。武松似乎打扮成一個行者,身穿墨染的衣服,脖子上掛着佛珠,腰間掛着兩把戒刀。但是身高八尺的他是不可能被認錯的,王婆都嚇得臉色發青跑來告訴我。」

「李桂姐!……怎麼會在這裏?」

「當然可以。就像我曾經說過的,李嬌兒身上有芙蓉的香味,生病的李瓶兒身上有百合的香味,至於孟玉樓……那個,是什麼味道呢,讓我再好好聞聞——」

在門的方向,潘金蓮以被恐懼壓制的聲音大叫道。

在漆黑的環境中,西門慶搖搖擺擺地走着,嗅着空氣。他在尋找香甜的肌膚味道和女人甜美的呼吸氣味——

「什麼?武松回來了?什麼時候,在哪裏看到的?」

李桂姐的嘴脣失去了血色,顫抖着,好一會兒才說出聲音。她終於壓住了胸口的顫動。

他下意識地伸出了空的左手,手掌觸到了飽滿的胸部。他把右手的藍色小盒子遞給了這個女人,然後他笑着繼續走動。

應伯爵猶豫了一下,他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看向一邊,

「——可能是武松……」

孟玉樓用衣袖輕輕拍打應伯爵的臉,然後走到一邊。

「比起這個,更聰明的做法不就是,無論何時死去都沒有遺憾,盡情享受這個世界?……所以,主人,剛纔主人您說了一些我們這些女人無法忽視的話。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恰好李桂姐也在這裏,要不我們玩個香味比拼遊戲看看?」

是潘金蓮。應伯爵轉頭看過去,舌頭翻滾。這是一種冷漠的話語伴着冷漠的面色。然而,武松可能最想狙擊的,可能不是李桂姐,也不是西門慶,而是潘金蓮——毫無疑問,從情感上講,應該就是她了。

「如果你聽着剛纔的話,你說你最喜歡哪個女人的味道,或是百合的香氣,還是芙蓉的香氣,你可以分辨出來,你真是說了一些愚蠢的話,我覺得你真的很自大。對吧,大家?」

應伯爵故意揮動鼻子,像是在嗅聞周圍的空氣,他的臉頰貼在孟玉樓的衣袖上。

看起來,對這個女人來說,她的魅力問題比生命危險更重要。但是,這並不只是潘金蓮的事,所有的女人似乎都是如此,特別是那些被完全忽視的其他妾侍們對於肌膚香味的問題都感到不滿,被潘金蓮吸引過來,立刻開始竊竊私語,點頭表示贊同。

「我立刻派人去告訴了保甲,但是對方是武松,他們都裝傻。而且,之前的事情已經通過一百杖的刑罰和皇上的恩赦解決了,除非他犯了新的罪行,否則不能隨便逮捕他——」

「等一下——那個聲音是什麼?」

聲音從近處傳來,充滿了不安。那確實是李桂姐的聲音。然而,今晚女人們都被禁止發出聲音……

所謂保甲,是古代的治安警察。

本來,他就是喜歡這種不同尋常的遊戲,再加上,衙門裏的何九報告說,戴着108顆人骨珠子的佛珠的武松一早就離開了城門,向東北的梁山方向走去,他才稍微放下了心。而且,正好是李桂姐的月經期,據說這個時候她會散發麝香的氣味,如果錯過了這個時候,他就又要等一個月了。

他事先在右手握着藍色的盒子,在左手握着紅色的盒子,在右側的袖子裏有一個黑色的盒子,在左側的袖子裏有一個白色的盒子,胸口內藏着一個紫色的盒子。每個盒子裏都裝着紅寶石、珍珠、瑪瑙、貓眼石、孔雀石,但妾們不知道哪個寶石在哪個顏色的盒子裏。總之,被交出的寶石是要贈給那個女人的。雖然寶石的價值各不相同,但因爲她們不知道,所以人們會自然而然地認爲自己手中的小盒子裏裝的是最貴的寶石,所以沒有人會去交換盒子。

「等等,我必須想辦法處理武松的事,我現在根本沒心情……」

她微微一笑,

「我……我能稍微離開這裏嗎?」

「李桂姐,李姐姐我知道,但是。」

「李桂姐……潘金蓮!」

「唔,看來我暫時不能出去了。」

西門慶用一種既焦慮又滿足的笑容看着應伯爵,他突然似乎看向了遠方,

當談到這種話題時,西門慶,一個徹頭徹尾的好色之徒,顯得特別興奮。他舔着嘴脣,伸出膝蓋,

「……主人,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我……主人,我該怎麼辦?」

他在尋找麝香的味道,西門慶這樣走着,時不時地停下來,嗅嗅鼻子——就在這時,花園的另一邊,遠處傳來了清脆的聲音,就像是鐵杖敲擊石板。西門慶被嚇得抬起了頭,但是那個聲音就此消失,再也沒有聽到。

「原來,你說的是有麝香體味的女人——」

潘金蓮無精打采地靠在桌子上,

武松就是武大郎的弟弟。然而,他和被人戲稱爲「三寸丁男」的哥哥大不相同。他是個身高八尺的大漢,身材魁梧,相貌雄偉,眼睛如同寒夜的星星,眉毛漆黑,喝酒不怕醉,如同狂野的獅子一樣暴躁。他曾經在附近的景陽岡,赤手打死了一隻吊睛白額大虎,因爲這個英勇事蹟被清河縣的旁邊的陽穀縣任命爲巡捕的都頭。

「那麼,有沒有告訴保甲?」

雖然他試着叫了叫,但是當然沒有人回應。

「你,你在說什麼?」

「那是你不知道。李桂姐散發麝香的味道只限於那幾天月經前後。那時候,她總是深居簡出,不露面給普通的客人。」

「哦,還有其他人嗎?」

「潘金蓮嗎?」

此時,大廳的門打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身着五彩斗篷,金色短裙,走路搖搖晃晃,彷彿在游泳。在七尺之遙,一股濃郁的麝香味撲鼻而來。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子,有着成熟的瓜子臉。

「那麼,應伯爵,你說你喜歡芙蓉香、百合香,那麼你最喜歡哪種女人的香氣呢?」

「哎,應伯爵,你今天的鼻息好像很重。不過,你說的確實有道理。我自己也對女性的肌膚香味有所好惡,並且在分辨這些香味上,我相信我是超人一等的……」

整個大廳一片黑暗。在這黑暗之中,除了正夫人吳月娘以外的五個美女都裸露着皎潔的身體,有的站着,有的蹲着,特別是潘金蓮,她可能在黑暗中做了些什麼傷風敗俗,不堪入目的姿態,這讓即使是對這些女人的身體瞭如指掌的西門慶也感到心跳加速,這是一種異樣的魅力。

「這是誰呢?……有丁香的味道……嗯,讓我看看……哦,我知道了,這是孟玉樓吧?」

「大人……」

「這傢伙,真像一條狗。」

「沒錯,狗可以聞出遠處的母狗的氣味,昆蟲也會被花香吸引,從遠方飛來。如果沒有能力分辨女性的香氣,怎麼能談論色慾呢。我一聞到我喜歡的女人的香氣,就會感到興奮。」

「那,那挺有趣的。」

「你是不是隻知道潘金蓮有麝香的體味。」

「哈哈哈,應伯爵,你能聞出女人的香氣嗎?」

對於這兩個驚慌失措的人,從旁邊傳來了一個冷靜的聲音。

「兄長,你也這樣認爲嗎?」

應伯爵拍了拍手,西門慶的眼睛閃了閃,但很快他就垂下了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應伯爵瞪大了眼睛,低聲說道,西門慶也愣住了,從犀皮椅子上站了起來。

接下來,他似乎遇到了一位身上散發着肉桂香味的孫雪娥,他從左袖中拿出了白色的盒子給了她。現在剩下的只有潘金蓮和李桂姐了。

「當然,你也知道的那個女人,雖然潘金蓮確實有麝香的體味,但那很淡,很淡。大約就像麝香鼠一樣。而那個女人則完全不同,她的香味簡直了不得。她的體味就像是有一隻雲南的麝香鹿把香囊藏在她的子宮裏一樣。每當我聞到那種香味,我就感到無法呼吸,下體似乎充血。據說古代的楊貴妃的汗水含有超凡的香味,那個女人在這一點上也確實有些魔性……」

在玩花樓附近,再次聽到了像是鐵和石頭相互敲擊的聲音。不僅如此,這次顯然還能聽到像是有人的腳步聲。

西門慶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

「那個,……我肚子痛。從剛剛開始,我感覺我要拉肚子,我一直在忍耐……」

「去哪?」

「那個武松,他到底爲什麼要回來清河縣呢?」

衆人的臉色驟然變了。如青天霹靂,尤其是西門慶,

「西門大人,武松回到了城裏。」

「應伯爵——」

當他的哥哥遭遇橫死的時候,他因爲官命在外出差,不在家。然而,當他回到家聽到哥哥的死訊和街坊的流言後,他憤怒至極,剛好在獅子街的橋邊的酒樓,衝進了正在和皁隸李外傳喝酒的西門慶的房間。西門慶從窗戶逃出,剛好逃過一劫,但那時候的恐懼,像是在他的一生中都會伴隨着他的惡夢。然後,李外傳被打死,酒樓被毀得如同刮過暴風,武松被保甲們抓住。

這樣叫的時候,那個敲擊石板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已經相當近了。

李桂姐是清河縣花街上首屈一指的名媛,是精力充沛的西門慶的寵妓。西門慶笑着回憶,

「所以,主人,真的可以只聞女人的肌膚的味道,就知道那是誰嗎?你把房間弄得一片黑暗,試試看能否分辨出來。」

「什麼?武松?」

雖然沒有傭人的叫喊和狗的吠叫聲,但那像鬼神般的武松可能只用一瞪眼就能嚇死人和狗。西門慶因爲恐懼變得麻木。

門發出了響聲。像是有人從外面推。

「大,大人……快,李桂姐也快藏起來!」

「潘金蓮——去,去哪?」

「哪裏都行——快,快到那個棺材裏去!」

這時,李桂姐像是昏過去一樣,倒在了他的手臂中。西門慶抓住她,就像是被黑雲吞沒一樣,踉蹌地向樓梯下跑去。

門內側的門閂被砸飛了。那是驚人的怪力。就在那一瞬間,和李桂姐一起撲進棺材的西門慶,突然關上了棺材蓋。在危急的時候,據說人類會展現出不可思議的能力,他很難相信他能做到這一切,西門慶在後來回憶起這一幕時,總是感到膽戰心驚。

所以,之後的事情,對於在棺材中的西門慶來說,他看不到,但其他的妾們,看到了門刷地打開,月光瞬間灑進來,在那光中,她們究竟看到了什麼,做了什麼。她們看到潘金蓮的身影,她像被妖異的光吸引的黑蛾一樣從內部游過去。

「啊……饒命——武松!」

悽慘的潘金蓮的尖叫聲和鐵杖的聲音響起。光照不到這邊,但是由於恐懼,剩下三個女人都用雙手緊緊地遮住了臉。

潘金蓮的尖叫聲突然停止,她們害怕地抬起臉,妾們看到了一個恐怖的身影,他背對着打開的門,在藍色火焰般月亮的映照下,矗立在那裏。他的頭上似乎帶着一些東西,像頭巾或衣服,他肯定是拿着一根巨大的鐵杖的,一個身高超過八尺的巨人。

「西門慶……別逃!」

聽到了像是被壓抑的公牛的聲音。女人們的眼前一片模糊,一瞬間藍色的光和那個身影消失了。門再次關閉,大廳重新陷入黑暗。

但是,那個人進來了。在黑暗中,那異常重的腳步聲和那恐怖的鐵杖敲擊地板的聲音,像是敲擊心臟一樣,沉重地走了過來。

他時不時地停下。他似乎還沒有發現妾們。所以他沒有看到棺材,也許他知道,但是他可能沒有意識到棺材裏還有兩個活人,他拖着鐵杖,慢慢地走上了樓梯。

妾們就像石像一樣呆立在那裏,竟然忘記了趁機逃跑。其實並不是忘記,而是她們害怕一有動靜,武松會像旋風一樣從二樓衝下來,何況她們已經嚇得身體癱軟,恐怖使她們動彈不得。

武松在二樓究竟在做什麼?……每一剎那都像一刻鐘。這就是所謂的提心吊膽。然而,比這三個妾更加痛苦的,無疑是棺材中的西門慶和李桂姐。

他們的痛苦,不僅僅來自生命的恐懼,恐怕棺材的蓋子會被打開。最主要的是,他們被塞在了一個僅能容納一具屍體的棺材裏。西門慶抱着李桂姐,俯臥在棺材裏。他們緊緊地相互重疊着,從那時開始,他們就無法動彈。他們的痛苦真的令人窒息。

四隻腳像繩子一樣交織在一起,美女的乳房壓在西門慶的胸毛上,他的下顎插入了她的張開的口中,他的粗重的呼吸像濃霧一樣環繞着他的鼻孔。那是一種充滿麝香的窒息感。恐懼瞬間麻痹了西門慶的大腦,一種奇異的陶醉感,可以說是痛苦的快感,淹沒了他。

滿月之章

「……」

「無論如何,我已經把李桂姐趕走了。我是,我是贏家。我不會輸的,一定、一定——」

「潘金蓮小姐,多虧了你。」

「雖然我在這兒信口開河地猜測,但其實我直到剛剛纔知道,你是在你鑑定完西門慶和我身上的女人味道後纔開始執行這個大計劃的……請放心,我的兄長應該已經不會再被李桂姐的體香吸引了。」

「討厭,應伯爵先生……我已經幫你搞定了錢的問題,現在能不能不要再打擾我?我已經很感謝你了——」

圓圓的月亮,從亂雲中露出了其妖冶的面龐。應伯爵笑着說,

「暗香浮動,月黃昏……」

潘金蓮充滿感情地喃喃自語。

「大人……」

潘金蓮一點也不高興,她就這樣低頭走過石橋。

「可能那個晚上,你把牽牛花的種子磨成粉末混在食物中,悄悄地讓李桂姐喝下了。那東西作爲瀉藥可是非常厲害的。」

「異想天開的詭計居然成功了。嘿嘿,誰都沒想到,那個武松,竟然是我,應伯爵,用肩膀扛着你,再在你的頭上罩着一件齊肩的長袍。他們根本沒發現從一開始門閂就已經被撬開了,那個大鐵杖其實只是竹竿上貼着鐵片的假象。因爲他們被恐懼搞得反應過度,所以這些細節都沒有注意到……」

潘金蓮冷淡地回答,然後轉身離開。應伯爵的表情像是突然被冷落的狗,露出了一副可憐且迷惑的樣子,然後急忙跟了上去。

她們感覺就像過去了幾更,但後來問起來,從西門慶站在李桂姐面前的時候,到應伯爵因感到不妙而從主樓趕來的時候,似乎不過一刻鐘(約半小時)。

危機暫時過去了,但並非沒有受害者。在第三天的黃昏時分,李桂姐痛哭着被送回了花街。

潘金蓮緊緊地盯着應伯爵。過了一會兒,像個小女孩一樣低頭點了點頭,月影下,她的眼角滲出了一滴藍色的淚珠。雖然這讓人感到很卑鄙,但也必須承認,她真的很可愛。完全不會想到,這就是那個精心策劃了那個驚天動地的詭計的女人。

「什麼?」

「俗話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然而,同是共犯的我們,在事情順利進行後卻變得不合了,這真是荒謬。潘金蓮小姐,你快點笑一笑吧……」

突然,潘金蓮抬起了頭,緊握着拳頭,

在絕望的西門慶的責備聲中,她咬緊了牙關。然而,她無法止住喘息。淚水滑落。全身都開始出汗。然後,最後,她的身體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不,是奇怪的噪音。

「我是那種,就算是自己的愛人厭惡我,我也無法忍受別的女人比我受寵的女人。我是那種,恨意會比愛意先升起的女人。」

兩天後,據九叔的消息,無論怎麼找,都沒有在清河縣找到武松的身影。

總之,神祕的武松似乎毫無所傷地離開了。他甚至沒能找到關鍵的西門慶和李桂姐,所以他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其他的妾。更奇蹟的是,被打倒在玩花樓門外的潘金蓮,只是被打倒,身上有兩三處淤血和擦傷,但生命是安全的。武松可能是聽到了趕來的應伯爵的腳步聲,所以提前撤離了。他可能原本打算在除掉西門慶後,再慢慢處理潘金蓮。

「我得到了什麼?在那場騷動中,我不過是自己弄得滿身傷痕。」

「我可能是個可惡的狐狸精……」

「李桂姐的體香是麝香,你的體香也是麝香——原來,這可能會引發互相攻擊的風險。我真的沒想到這一點。」

「啊……啊啊!」

「——噓。」

「潘金蓮小姐,你這愁容,難道是因爲擔心驅逐麝香的計劃,反而會使你被西門慶厭惡嗎?」

「——噓。」

「我……難受……太難受了……」

「你這麼說真是冷酷無情,真讓人心寒。雖然我不願說,但我也認爲我幫了你不少忙。」

西門慶拼命地忍耐。但湧出的不僅是聲音。熱的、粘稠的液體。從上面的她流到下面的他,滴滴答答地流下來。棺材內充滿了麝香和另一種濃郁的氣味,像密雲一樣瀰漫。

話說回來,看到美女那依舊愁眉苦臉的樣子,應伯爵也不禁深思。

「我會一直緊緊抓住我的丈夫,不會放手……」

「——噓。」

「哈哈哈哈,如果真的露出馬腳了,那就麻煩了。所以我只嚇唬了西門慶一次,說『不要逃!』哎,那真是太好笑了,我想在棺材裏的西門慶,肯定嚇得半死。」

「……」

但那只是短暫的。李桂姐開始像蠕蟲一樣扭動她滿是汗水的身體。

「西門大人,因爲慶幸自己的生命得以保全,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從玩花樓二樓的文卷匣中丟失了這麼多錢。這全靠潘金蓮小姐的智慧。」

女人幾乎發出了陶醉的呼喊。無論哪個部位,解放的快感都是一樣的,尤其在這種情況下,涉及到生命,李桂姐無法控制自己,發出了慾望的呼喊,也無可厚非。

「哎,潘金蓮小姐,您在想什麼那麼深沉?」

她的臉上流露出麝香般的香氣,應伯爵呆然地看着身邊的藍色滿月,彷彿失去了光輝,變得像生鏽的銅盤。那是充滿自信和驕傲的,極其罕見的狐狸精的低語。

「……」

因此,西門慶不知道武松什麼時候上了二樓,什麼時候從大廳下來,更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了玩花樓,這一切都在他半昏迷的狀態中發生。實際上,其他的妾們也因爲恐懼過度,甚至不清楚武松停留了多久。

應伯爵咧嘴笑着鞠躬,然後從懷裏取出了五十兩銀子,手掌上叮噹作響。

「不!不是的!」

在門口,她望着黑暗可怖的城鎮,又回頭看了看冷漠無情的西門慶,這個可憐的歌妓默默地走開了。

在成功執行了那樣大的計劃後,現在又在哭泣,暗自猜想自己可能是個狐狸精的這個女人,應伯爵盯着她,被一種難以形容的、奇怪的恐懼感包圍。

應伯爵低聲詠唱着,望着東邊的天空。從那片東方的天空到西門慶家的屋頂,橫流着一片陰暗的黑雲,雲邊開始閃爍着銀色的光。

留下了一對男女。應伯爵和潘金蓮。

西門慶立刻回到了家中。從今晚開始,他的第六任妻子李瓶兒的病情突然惡化了。

但是,西門慶已經無法發出責罵的聲音了。他既不能發出慘叫,也不能嘔吐,他和李桂姐像膠水一樣緊密相依,李桂姐一次又一次,無止境地排泄。然後,棺材裏的空間被濃烈的麝香和惡臭充滿,混合在一起,慢慢地將他們像冰花一樣包裹起來,凝固在一起……

「不客氣。」

應伯爵張大了嘴。

更不可思議的是,除了潘金蓮,其他三個妾也明確目擊了那超過八尺高的巨大黑影,聽到了那可怕的鐵杖的聲音和那像牛一樣的吼聲「西門慶……別逃!」但在西門慶府上衆多的門房和僕人中,沒有人看到過那個身影。但無論如何,他是個能空手打死虎的男人,誰知道他掌握着什麼樣的魔力。

「呵呵,我可沒想到潘金蓮小姐你會爲了讓我賺錢,而自願弄傷自己。你那個提議,實際上就是想欺騙世人——不,應該說是利用我,把西門慶和李桂姐塞進棺材,然後藉此機會從李桂姐那個深具魔力的體香中解救出我的兄長,這是個大計劃,就連黃石公也會捏着鼻子退避三舍的六韜三略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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