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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妖瞳記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1萬 字

蝙蝠之章

山東青河縣的富商西門家的幫閒應伯爵,正沿着漫長的瓦房邊牆走來,當他走到一個拐角時,突然被一隻從黑暗中飛出的黑色東西嚇到。

「什麼東西,蝙蝠嗎。」

他打了個響指,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雙妖異的翅膀直到其消失在淡暗的雲母般的天空中。天空中已經掛着一彎細如線的月亮——從那兒,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原處,他正要再次邁出腳步,卻又突然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叫喊。

意想不到的是,那裏竟然站着一個男人。雖然在黃昏的晚夏,這個時間無法確定對方是誰,但那是一個高瘦,看起來比應伯爵更爲落魄的男人。

面對應伯爵,那個男人一言不發。更有甚者,就像他看不見應伯爵一樣,搖搖晃晃地走來,走過慌忙閃避的應伯爵身邊,就這樣直接走了過去。

「……這是怎麼回事。」

在那個男人走過的瞬間,應伯爵看到了那個男人在微弱的光線下消瘦衰老的側臉,然後他皺起了眉頭。他確信那個令人不安的男人的左眼是細如線的白色,就像那輪彎月一樣。

「對了,那個男人,好像是……」

他突然拍了拍手,轉過身來看去,儘管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天空中還有月亮,那個剛纔走過的男人的影子卻像幻影一樣消失了。應伯爵四處張望,然後像被冷水潑到一樣,立刻急忙朝大門外跑去……

應伯爵是這個宅邸的主人西門慶的兒時玩伴,但現在已經略有疏離,只是利用他天生的聰明才智和輕佻口才,作爲西門慶的幫閒之人,以此來維持生計。

當他來到大廳時,他看到正夫人吳月娘、第二夫人李嬌兒、第三夫人孟玉樓和第四夫人孫雪娥正坐在一起,邊喫蓮花餅邊喝茶。

「晚上好——西門大人在嗎?」

他問道,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可能在後花園吧?」

說得冷冰冰的。

「後花園?」

現在住在後花園的除了孫雪娥就是第五夫人潘金蓮和半年前新迎來的第六夫人劉麗華。西門慶是去了哪一個人那兒呢?應伯爵在想,但這些嫉妒的女人們對他都避而不見。

儘管如此,應伯爵還是因爲他的和藹可親,用一兩句無關緊要的笑話就逗得這些女人們哈哈大笑,然後他離開了大廳,很快就走進了後花園。

沿着長長的東側遊廊走去,中間有一個東廂房。以前,這裏住着一個叫鳳素秋的妾,但自從她突然死去之後,現在這裏住的是劉麗華。

他伸出手。西門慶拒絕了他,拿起酒杯說,

春梅微笑道,然後帶着一絲哀傷的眼神,

當應伯爵往深處走去,剛轉過走廊拐角,就遇見了劉麗華。

「但是,我在走廊的拐角處遇到她了。看樣子劉麗華確實是從這邊過來的。」

「不,我其實是來找你的……」

葉頭陀嚇得大喫一驚,在陽穀縣和京城之間東奔西走,在疲勞和困厄中逐漸精神失常。大約一年前,他從京城的驛館搖搖晃晃地走出,自此消失無蹤,後來據說在孟州道一帶的荒郊野嶺死去。

「聽着,鏡子是有妖精的,如果被太美的眼睛看,鏡子會嫉妒的。所以,劉麗華,你就放棄吧,先放在潘金蓮的房間吧。」

聖女之章

春梅恨不得把劉麗華的黑鞋貼在額頭上。劉麗華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髮。

「——雖然說,那是在黑暗中,我並不能完全確定那就是葉先生。」

「嗯,總之,我覺得我必須提醒你一下,我打算去告訴西門大人,然後讓他處理後續事情。」

劉麗華眼睛瞪大,注視着應伯爵。她那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尤爲矚目。

所有妾和丫鬟之間都有女性特有的主僕偏愛,但其中,潘金蓮、春梅這對主僕的親密程度是最高的。

「春梅,你有事嗎?」

「啊,我明白了,那我現在去潘金蓮那兒,是不是會被踢出來?」

屋裏一時間沒有回應,但他叫了五、六次後,紅漆的門扉開了,一個白嫩的臉龐露了出來。

「嘿,你爲什麼像個木頭疙瘩似的站着。過來坐下,喝一杯。」

「爲什麼?」

被西門慶反問,應伯爵急忙把酒杯舉起來,含糊地岔開了話題。但是,他想說的是,如果那面鏡子看到潘金蓮在銀燭下扭動的妖豔身姿而沒有碎裂,那就太奇怪了——

「葉頭陀又怎樣。他是否還活着,是否在徘徊,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判決是官府的決定,購置房子是我的努力,劉麗華來了是她自己的選擇。」

「如果只是被美麗的眼睛看,鏡子的妖精就會嫉妒的話。」

「鑰匙的話,就在這裏啊。」

鼓勵了一下茫然的劉麗華之後,應伯爵朝北側的廂房走去。北側的廂房分爲三個房間,最前面的一個房間用作倉庫,儲存着原本屬於葉家的財寶和劉麗華的物品,這個房間通常都是上鎖的。

「劉麗華呢?」

「春梅,你別再提那件事了……我已經決定不再回憶過去的事了。」

「是,是,夫人。我說錯話了。我不會再提的。」

「嗯,應伯爵,你說什麼?」

「什麼,你在撒謊。」

「這事真讓人頭疼。西門大人,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在這段時間裏持續監視宅邸周圍……不過,我希望你能先預付一部分作爲門衛的報酬。」

「真可憐,夫人……」

玻璃之章

它們又大又黑,眼睛裏彷彿開出了黑色的花。把西門慶變成惡鬼的,肯定是這雙眼睛的力量。這比說黑色的花,還有時會因光線的關係變成碧潭。這比情色更像神聖,這就是她和其他滿溢色慾的愛妾不同的地方,引發了西門慶的憧憬。然而,這對眼睛的神聖之美,很快就使得西門慶這個絕代好色之人的熱情冷卻了。

「是嗎,不過說劉麗華是自願來的,這個解釋可能有點殘酷吧。」

「我遇到了一個瘦高的,眼睛有問題的男人,我確定那就是葉頭陀——你的前夫。」

「哦,是應伯爵先生嗎?」

劉麗華微語道。

這就是男女對女性美的不同看法,女人對過於淫蕩的同性往往會產生反感。女人喜歡的,通常是不帶情色,而是純潔或神聖美的女人。

那天晚上,春梅跪在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香爐裏的煙的劉麗華的腳邊,幾乎是向同性戀者般地對這個憔悴的美人唱讚歌。

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潘金蓮的小丫鬟春梅,她非常喜歡劉麗華。前幾天,應伯爵也露出了不悅的表情,但春梅常常偷偷瞥一眼潘金蓮,只要有空就會跑到東廂房裏去。

應伯爵有點同情地說,

應伯爵低聲說,

所以,那個貌美如花的潘金蓮在夜晚的舉動,無疑是多麼迷人和驚人。放蕩不羈的應伯爵對其他愛妾並沒有特別的感覺,但只要想象到潘金蓮,他的腦袋就像深深地醉了一樣。

「其實,我剛在宅邸外面……」

劉麗華的眼睛真的很美。

「呵,呵,兄長,你不用這麼在意我。重要的是,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這樣,西門慶成功讓葉家破產,之後又用各種方法買下了葉家的家產,順便也得到了劉麗華。但是,原本以爲已經死去的葉頭陀竟然還活着並在西門家附近帶着怨氣的四處徘徊,劉麗華的臉色變化也就不足爲奇了。

「她剛剛說要去散散步,已經出去了。」

「沒事,沒事,春梅,不用擔心我。」

「如果她還留戀那個頭陀,我可以把她趕走。」

「什麼事?」

「哈哈,你說得真是夠冷酷的。這是在敷衍潘金蓮吧。」

她說話的口氣十分伶俐。一看就知道她是一個理智而美麗的女人。春梅身上也已經有了西門慶的烙印,應伯爵看得很清楚,但即使明知潘金蓮嫉妒深重,看到春梅能與她如此親近,也能看出春梅的聰明。春梅那超乎尋常的聰慧,無疑是她在潘金蓮這個放蕩不羈的女人面前受到寵愛的原因。

「哦,劉麗華。我剛纔去了你的房間,只看到春梅……」

應伯爵偷偷瞥了一眼對面牆上的鏡子。鏡子裏的潘金蓮低頭玩弄着紅色的酒杯,完全沒有笑意,看上去並不像是剛纔那個讓西門慶戲弄胸部的女人。

「大人的行爲,即使是我也感到不可理喻。他曾經如此瘋狂地迷戀你……夫人,您肯定還懷念以前的葉家的主人吧……」

「因爲西門大人在我主人房間裏,所以……」

「那真奇怪。那她一開始就在那裏站着嗎。」

「劉麗華小姐,你要小心一點——」

「怎麼了,應伯爵。你這個傢伙就這麼不聲不響地開門。」

「大人並未理解您的尊貴。這府中的淫亂之風,對劉夫人來說實在太不合適了。即使是我這樣已經習慣的人,有時一天內都想閉上耳朵,掩上眼睛……您是否是像在淤泥中的荷花,還是在雞羣裏的鶴,您在這府中實在是太珍貴了……」

「沒有,她沒有在這裏——怎麼了?」

「你,怎麼在這裏?」

「看來,葉頭陀還沒死。我剛纔在圍牆那裏看到了一個影子,似乎是他。」

「找我?有什麼事?」

就在這時,一隻蝙蝠從廊下飛起,映照在新月之中,嚇得他們倆跳了起來。

原本,劉麗華是一個與西門家不相上下的富豪的夫人,她的氣質高雅,神情憂鬱,相貌美麗,在這裏獨一無二。唯一的不足可能就是她的性感的部分略顯平淡,但苛責這一點的是那雙深深的、美麗的如湖泊般的眼睛的主人,讓人心痛得無法承受。

看了一會兒妾們的爭鬥,西門慶最終做出了決定。

他痛飲一口,氣勢高昂。

應伯爵無意識地說出了這句話。

「劉麗華剛纔在這裏嗎?」

劉麗華的臉色變了。

「頭陀——他?」

應伯爵在喝酒的同時,認爲西門慶並不是真的對劉麗華沒有留戀,也並非真的對潘金蓮有所好感。一年前,他毀了葉家,纔得到劉麗華,但他對劉麗華的熱情何時冷卻的呢?無論如何,應伯爵記得,他第一次聽到西門慶表達對劉麗華的冷淡,是大約兩個月前,那時他們正在把那面大鏡子搬到這個房間來。

「噢,是春梅嗎?」

「剛纔,大人,又去了潘金蓮的房間了吧……」

(該死。我真希望自己能變成那面鏡子……)

「奇怪,我都沒聽到她走過這個房間的聲音,難道她進了隔壁的房間?但是,鑰匙應該在潘金蓮那裏纔對。」

「哦,哦。絕對不會。現在剛剛日落。你放心。她現在一定正在喝酒,你去看看吧。」

葉家是附近陽穀縣首屈一指的富豪,西門慶卻因爲一些事情看上了葉家的年輕新妻劉麗華,畢竟他是個出類拔萃的好色之徒。

「劉夫人。」

當他打開隔壁潘金蓮的房間的門時,西門慶和潘金蓮正坐在西側的牀上喝酒。

就這樣強硬地處理後,那塊碧玻璃就被放在了這裏。應伯爵可以想象那時西門慶心中的想法。西門慶毫無疑問是想在那個鏡子裏看到自己和潘金蓮親暱的場景。

他們兩個迅速地分開,西門慶趕緊擦掉脣上的酒漬,潘金蓮則急忙用衣物遮住溢出的胸部。看來,西門慶剛纔正在戲弄潘金蓮的胸部,用口酒的方式喂她喝酒。

劉麗華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她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恐懼的光芒。然後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啊,是的。大人現在在潘金蓮的房間裏,正在玩雙陸。」

「大人並未看到您真正的美。潘金蓮夫人的確美麗,即使是我這樣的丫鬟,也想要傾倒於她。但是夫人的美,已經超越了女性,甚至超越了人類。在我看來,您如同一個聖女……」

對於應伯爵的疑惑,西門慶並不感到驚訝,他說,

「不,我不行,像我這樣,大人是不會喜歡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應伯爵嘿嘿地笑着。雖然應伯爵是個輕佻的人,但他在某些方面卻非常精明,因此他並不會輕易說出無稽之談,知道這一點的西門慶只得低頭深思。

「胡說,這有什麼關係。」

他費盡心機,找到了葉頭陀在京城的貧困異母弟弟,讓他提起遺產爭議官司。而西門慶正好和大官楊提督是親戚,通過他賄賂了宰相蔡太師,巧妙地讓葉頭陀敗訴。

「不,我只是來打擾的。」

她臉色的變化並非完全因爲應伯爵剛纔說的那個男人是她的前夫。原因其實還在於劉麗華成爲西門家的第六位夫人的之前有着以下的背景。

應伯爵瞪大了眼睛,因爲這個龐春梅,曾是潘金蓮的丫鬟。

在鏡子對面的牆後面,是放置葉家財寶的庫房。劉麗華有可能因爲某種原因進入。但是,潘金蓮檢查了一下旁邊的七寶花瓶上的小桌子的抽屜說,

「如果是謊言就好了,但我確信我看到了。我們該怎麼辦?」

應伯爵叫道。他今天是來向西門慶借錢的,但突然他也想見見劉麗華了。

那面鏡子是從扶南暹羅過來的,由光滑透明的碧玻璃製成,邊框鑲着兩條青銅龍,橫五尺,豎六尺,是葉家的一件物品。從來到這裏開始,它一直被放在大廳裏,因爲某種原因不得不從那裏取走,六個妾之間爲此發生了爭搶。每個人都有理由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間。但最堅決主張擁有權的當然是劉麗華。

春梅擦着淚水站起來,那幅彷彿已經心領神會的表情上,開出了微笑的花朵,

「夫人,那我去外面了。這是鑰匙。」

說着,她把黑色的鑰匙交給劉麗華,然後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走出了房間。

劉麗華默默地盯着那把鑰匙。這是北廂房的一個儲物櫃的鑰匙。

葉家的家產,幾乎是以很低的價錢買來的,包括那些綠色的琉璃,儘管大部分已經被使用,但是顯然還有相當多的物品被封存起來,特別是葉頭陀積累的酒器、冠冕、椅子、毛筆、硯臺、書籍等等,都沒有被取出來。可能是爲了不讓劉麗華看到,也許在其中,還有劉麗華想要如同遙遠的夢境一樣靜靜凝視、輕輕撫摸的物品。春梅似乎已經看出了這一點,她纔會找到機會從潘金蓮那裏偷出那把鑰匙,借給劉麗華。

劉麗華靜靜地走出了遊廊。這是個蕭條的雨夜。當她確認四周沒有人的時候,她就輕輕地走過去,進入了北廂房旁邊的那個房間。

裏面有種黴味,一片漆黑。那裏應該有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物品,但她似乎已經熟悉,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她甚至沒有去觸碰。她像蛇一樣扭動着身體,靠近了西邊的牆。

在那兒,有一個像是被錐子扎過的小孔,劉麗華是怎麼、什麼時候知道這個孔的存在的呢?那是一個夜晚,她在那兒發現了一點微弱的光,像黃金的小滴,於是就注意到了這個孔。她蹲下來,將左眼貼緊那個孔。

「啊,春梅,你可能連做夢都想不到,劉麗華進這個房間,最初是無意中的,現在絕對不是爲了照顧葉頭陀的東西。她的目的,完全是通過這個小孔,偷看潘金蓮和西門慶的私密遊戲。」

劉麗華並不愛葉頭陀。她只是像一個人偶一樣被一個有財富的獨眼人買下。然而,她意識到這一點是在來到這個府邸,受到西門慶的愛撫之後。在這個世間罕有的好色漢子的體臭面前,前夫的影子比香爐的煙還要淡,已經消失了。不,她自己,一時之間,只能抽泣,被西門慶壓倒,無計可施。

她知道這讓那個任性的人感到無聊。西門慶顯然地表現出不滿和憤怒。啊,我應該怎麼做纔好?我應該怎麼做才能讓主人感到高興?

她的解決方法,無意中在這個孔的另一邊發現了。她看到了潘金蓮的癡態。

牀鋪在對面的牆下。因爲這邊的牆的厚度和孔的大小,當然不能看到全景,但是由於目標頻繁地動,她幾乎能完全看到。

潘金蓮仰頭大笑——潘金蓮扭動着身體,痛苦地翻騰——潘金蓮裸露着像馬一樣趴下——或者潘金蓮騎在西門慶身上,駕馭他——又或者潘金蓮雙手雙足纏繞在西門慶背上,讓西門慶走動,讓他跳舞。

夜晚的潘金蓮,和白天在女同胞之間交往的潘金蓮,完全是不同的女人。白色的手腳纏繞在西門慶身上,不像四肢,看起來像無數條蛇糾纏。就連一向能挺的西門慶也被潘金蓮徹底地榨乾了,但是潘金蓮的嘴脣和舌頭還在他身上爬行,讓他痛苦地翻滾。

照亮這個七彩曼陀羅場景的銀燈,也從平時的光,變成了像霧一樣神祕的乳白色……看着看着,劉麗華就像浸在熱蒸汽浴中一樣,血液變得炙熱,手腳的指頭彎曲,開始急促地喘息,全身開始出汗,最後,連眼睛都凹進去,全身感到極度的疲勞。

她覺得這很羞恥,也覺得恐怖。但是,劉麗華現在無法不去偷看這個充滿鬼魅氣息的色慾地獄。這雙如同聖女眼瞳般美麗的眼睛,只爲了偷窺的快感而生活。

——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樣,她緊緊地將眼睛貼在那個孔上。

潘金蓮像往常一樣,橫着坐在對面的牀上,背靠着牆。牀邊的青貝小桌和上面的七寶花瓶、龍頭瓶、青銅香爐等都是如常,但是西門慶的身影不見了。

潘金蓮突然抬起臉,嘴脣動了動。

「應伯爵先生,你找到葉頭陀了嗎?」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劉麗華輕輕地吐出了一口痛苦的氣息。從她的手中,一把鑰匙掉在了石地板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我想應該有人……否則……」

一直在房間裏忙碌的應伯爵突然像風一樣衝出了門。

春梅慌張地離開房間,應伯爵把手放在劉麗華抽泣的肩膀上,眼神黯然,

春梅指着的方向,應伯爵驚恐地看過去。倉庫的門不知何時開着,有一個人影模糊地站在那裏。

「什麼,那就是葉頭陀來了。然後,怎麼了?」

來到東廂房,這裏也是一片混亂。春梅正在抱着痛苦的劉麗華,劉麗華雙手覆蓋在臉上,像只蟲子一樣翻滾着。

「還沒有找到……你真的看見他了嗎?」

平安跑了過來。以他爲先導,進入了那個房間,房間裏只是一片漆黑,雜物的陰影裏也沒有任何可疑的影子。除了應伯爵手中的燭火,看不到一點燈光。但他在西面的牆邊,靜靜地站着,向下看。在燭光投出的圓光中,有一小滴血跡……

突然,西門慶發現,立刻跳起來,立刻繞到隔壁的房間。果然,應該在聽到外面這麼大動靜的北廂房的潘金蓮,過於安靜是很奇怪的。

劉麗華在劇痛中呻吟着,拼命地搖頭。應伯爵把嘴巴靠近她的耳朵,

應伯爵終於用嘶啞的聲音說。帶着一絲哽咽,

他又回到了北廂房。他看到春梅急忙跑出來,想叫住她,但是又猶豫了一下,還是讓她離開,然後自己悠然地走進了房間。

「潘金蓮在她平時……青貝小桌旁邊的牀上。」

潘金蓮的雙臂看不見,這很奇怪。就好像她的雙手被綁在背後一樣——又一次,潘金蓮的嘴脣苦苦地張開,面色蒼白如同隨時都可能昏倒。

應伯爵邊說邊思考,突然說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不知道!」

「是葉頭陀?」

劉麗華沒有回答。她突然向自己的房間衝去。春梅哭泣着追了上去。

他一臉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就這樣離開了房間。

劉麗華沉默不語。應伯爵還在低聲地說,

「她坐在牀上,好像背手被綁住一樣,露出恐怖的表情,看着房間裏的某人……」

應伯爵說着,他把蠟燭伸到檐下,

「應伯爵先生,你說的好像是我刺了劉麗華的眼睛一樣,但是我並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

(嗯,爲什麼我的問題,會讓這個女人如此困擾?)

「是春梅啊——春梅是潘金蓮的貼身丫鬟——那個時候在潘金蓮的房間裏,還有其他人嗎?」

失明之章(死眼之章)

「他突然進來,看不到劉麗華在東廂房,問我知不知道她在哪兒。哦,那個單眼的人多麼可怕!我一直說不知道,不知道,說着說着就因爲恐懼暈過去了……」

「怎麼了,應伯爵,這麼吵。」

「哦,大人,你在那邊啊。」

「啊?」

「嘿,春梅,你的主人是潘金蓮對吧。那邊也很熱鬧呢。這裏我來處理,你快去看看她吧。」

照魔之章

應伯爵走過雨中的廊道。

「當然看見了。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他那噁心的單眼盯着我,個子瘦高的——」

「那就是說,在庫房和牆壁之間的反方向,也就是靠西牆。她是怎麼坐着的?」

這時,西門慶大步走了進來。他開始大聲嚷嚷,要找出是誰傷人,叫人去找醫生,如往常一樣製造了一片喧鬧。劉麗華也加入了這個混亂,她在一旁哭訴。應伯爵保持着冷靜的表情,聽着這個混亂的場面,突然,

「應伯爵,大事不好,快來幫忙。」

「潘金蓮怎麼樣了?」

應伯爵彎下腰,撿起鑰匙,遠遠地看着還開着的門。會有人在庫房裏面嗎?他也關心北房裏的情況,但他害怕,無法走過前面的那扇門。

「劉夫人……那個庫房的鑰匙……應該是潘金蓮在保管吧。」

突然,他的臉上一閃而過某種表情,他的臉頰迅速湧上一股他並不常見的紅潤。接着,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被刺的時候,潘金蓮在哪裏,你知道嗎?」

「不,她還有呼吸。看起來,好像沒有受傷,但是她昏過去了。」

「喂,平安!平安!」

「蝙蝠真的很多,難道是在某個屋檐下築了巢嗎?」

「應伯爵先生,你說的是什麼?」

那個人影毫無聲息地,搖搖晃晃地靠近過來。繞着它盤旋的,是剛纔那隻蝙蝠嗎?——應伯爵後退幾步,像是要逃跑,他伸出手中的蠟燭,這次他忍不住喊了出來。

潘金蓮的胸部大大地起伏,眼睛微微睜開。她惺忪地看了一眼西門慶的臉,突然緊緊地抱住他,哭了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劉麗華?」

「不,不是。應伯爵先生,看,看那個……」

「劉夫人!」

當他走到北房的拐角處時,突然,嘩啦!屋檐下傳來翅膀的聲音,他們的額頭上飛濺下幾滴冷水。春梅尖叫起來。

「今天呢,潘金蓮小姐,當我來這裏的時候,我走到扁食巷口,我看到那邊的路口有一個凍僵的人,幾個保甲在那裏吵吵嚷嚷,那個被凍僵的人,確實是單眼的葉頭陀——」

他看了看東房,劉麗華不在。

「劉麗華……你被刺的眼睛流出的血,落在了西邊的牆下。那個牆的下面有一個像被錐子刺穿一樣的洞。當我看的時候,爲了不透過燈光,洞的另一側已經被堵上,但當你被刺的時候,肯定是開着的……你是不是在那個洞洞裏窺探,然後從另一側被刺的?我記得你好像有次進那個庫房……到底,你從那個洞在窺看什麼呢?」

他大聲呼喊。喊了三遍,四遍,出乎意料地,西門慶並不是從北廂房走出來,而是從西廂房帶着孫雪娥繞過走廊的角落走過來。

「……所以你沒有看見那個人。」

「就如同潰於蟻穴,把擁有美麗眼睛的敵人埋葬了一樣。」

「在……在的。」

像往常一樣,他是來借錢的,不經意地走來,聽說西門慶在後園,就向後園走去,來到垂花門那裏,看到門衛平安和春梅正在那裏竊竊私語,他問發生了什麼事,春梅說,剛纔在廊道周圍的夜晚庭院裏好像看到了一個可疑的影子,平安說,除了主人和潘金蓮夫人、孫雪娥夫人、劉麗華夫人這四人之外,後園裏不可能有別的人。於是,應伯爵就跟着春梅,四處打量着走過來。

「我害怕,我害怕!那個男人,他怎麼了?」

「你,你怎麼了?」

「喂,兄長,西門大人——」

「是誰傷了你的眼睛?是誰?有人在裏面嗎?」

他的臉色有些茫然。

「真可憐,夫人……你的眼睛……你那麼美麗的眼睛……」

「春梅借給我了。」

「不,這不是關於你好壞的問題。我在說那個傷害你眼睛的人……那個罪犯是在庫房裏面嗎?」

「我也不清楚,但劉麗華好像在庫房裏被人戳了眼睛,然後逃出來了。」

「嗯,潘金蓮那傢伙,今天特別暴躁,看起來不愉快,我覺得很無聊,所以就去孫雪娥那裏了。那麼,剛纔那個聲音是什麼?」

「就是這樣,你在這個房間,通過那個牆壁上的小洞,用針或什麼東西刺了從鄰居房間窺視過來的劉夫人的眼睛。爲了利用這個機會,你用春梅,讓劉麗華自由使用鑰匙,每晚讓劉麗華養成從那個洞裏偷窺的習慣……但你卻千慮一失,利用了葉頭陀。」

劉麗華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是下一瞬間的事情。燈並沒有熄滅,只是有人站在牆孔的另一邊,劉麗華想要把臉移開。

「怎麼回事,潘金蓮也是?」

「但是西門大人似乎和孫夫人一起在西廂房裏,春梅和平安站在垂花門那裏。別的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你的前任老公葉頭陀可能偷偷溜了進來,不過,這個頭陀。」

「那我不清楚。因爲全黑一片。」

「沒什麼可怕的。是蝙蝠。」

潘金蓮瞥了一眼應伯爵。每當她長長的睫毛閃爍時,就像有藍色的火花閃爍。應伯爵慢慢地靠近她,坐在牀邊,她卻像忘記了身體的存在一樣。

她沒有聽到聲音。更準確地說,潘金蓮好像在喘息。看到她臉上的恐怖表情,劉麗華心中一驚——顯然,儘管看不見他,但屋子裏的人顯然不是西門慶。這個認識很快就在她心中升起。

立刻就能聽到西門慶的高聲叫喊。

——劉麗華想要死。她寧願死也不願意說出那件事。人類真是奇怪,比起任何罪惡,怨恨,甚至死亡,都更難以忍受的事情。那就是羞恥。人類不能忍受稍微的羞恥,卻可以忍受更大的犧牲——真的,讓其他的女人,特別是那個春梅,知道自己夜夜窺視別人的祕密遊戲,這種可恥、醜陋、滑稽的自己,比起被人看見自己的愚行,更加難以忍受。尤其是對於這個被讚美爲聖女的高貴女子而言。

應伯爵大喫一驚,趕緊跑到北廂房,西門慶正抱着寢臺上的潘金蓮,搖晃着她。

「那個男人——是誰?」

是劉麗華。她舉起手遮住左眼,像鬼魂一樣走過來。在她蒼白如蠟的臉頰上,有一條細細的血線。那個可怕的蝙蝠,可能是聞到血腥的氣味,仍然圍着她盤旋。

「如果你不說那些事情就好了。那些無聊的言語,毀了千丈的堤防。」

突然,劉麗華出乎意料地拔出簪子,似乎要把它刺進自己的喉嚨。

「……有人在嗎?」

潘金蓮的額頭上出現了驚訝的表情。她的臉立刻變得陰沉,就像要對誰發怒一樣。

「沒事……別管我!這是我的錯!」

西門慶嚇了一跳,看向應伯爵。他的腦海中,有一個不吉的、惡兆般的影子,確鑿無疑。他緊緊地看着開着的門搖晃着,像是在磨牙,

潘金蓮還坐在牀上,臉色蒼白,當她看到應伯爵在房間裏四處張望的時候,她顯得有些不耐煩,

「眼睛?」

就在那一剎那,她的左眼感到一陣像被熱鐵燙過的疼痛,她發出恐怖的尖叫。

「在一片漆黑中,竟然可以刺中你的眼睛。」

「那個單眼,瘦高的男人。」

潘金蓮的主人在哪裏呢?潘金蓮在看着誰,讓她如此恐懼呢?

應伯爵驚恐地抓住了她的手,要阻止她費了很大的勁。最終奪下了簪子,大口喘氣,低頭看着抽泣的劉麗華。

「劉……劉麗華說,我刺了她的眼睛?」

「不,她說你在這裏坐着。」

「我坐在這裏,怎麼可能刺到那麼遠的牆後面的劉麗華的眼睛?」

「碧玻璃。」

「啊?」

「你呀,其實是坐在東牆下,而不是西牆下。在這邊的牆上放一個大鏡子,然後把牀和可以從那個洞看到的所有東西——青貝小桌,花瓶等都映射出來,然後你用背後的手,把劉夫人的眼睛,嗖的一下——」

潘金蓮睜大了眼睛,看着應伯爵。她的胸部大幅度起伏,淡淡的,酸甜的氣息,如霧般纏繞在他的鼻孔。

「啊,你的眼睛多麼黑啊,像是溼漉漉的。擁有這樣美麗的眼睛的你,卻無法原諒劉麗華。西門大人說,雖然劉麗華的眼睛比較好看,但是潘金蓮的魅力更大。即使有這樣的保留意見,你也……你是無法容忍有比你更出色的女人存在……」

潘金蓮的白手臂纏住了應伯爵的脖子。她熱切地,顫抖地喘息,急切地說道。

「沒有證據。應伯爵先生,沒有證據。那個獨眼男並不一定就是葉頭陀。這是連劉麗華都不知道的事。沒有人看見……」

「是的。唯一看見的,就是那面鏡子。」

「但是,鏡子是不會說話的。」

潘金蓮的嘴脣滑過應伯爵的臉頰,輕輕地吻向他的下巴,應伯爵在她的吻中忘記了一切。

「應伯爵先生。鏡子只會看,不會說話……」

這個罕見的妖婦的可怕的低語已經從應伯爵的嘴脣滲透到他的喉嚨深處,然後像魔酒一樣浸透了他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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