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邪洇的烙印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1.5萬 字
舌獄之章
從浸滿茉莉花瓣的牛奶浴中走出來的西門慶,全裸地躺在鑲滿螺鈿的牀上。
那些等待他的女人們如五色祥雲一樣圍繞着他,將他覆蓋。她們的舌頭輕輕舔着他的手臂,胸部,臉頰,肚子,腿部——把那些滴落的牛奶的水珠,如同貓咪一樣,舔舐,擦乾。
這是最近這個罕見的暴君和好色的富商想出的沐浴後的護理方法。西門慶有時會發出滿足的呻吟,「哎呀,潘金蓮,別鬧得太過分」,他忍不住扭動他的腰身。突然,他感覺到有一片皮膚滑過他的嘴脣,他張開了眼睛。
「這是,佐拉公主——」
在女人們之間蠕動着,像白蛇一樣擠出來,在西門慶腳邊蜷縮的女人——雖然她的衣服和髮型和這個國家的女人一樣,但明顯是個外國女人。西門慶露出恐懼中帶着愉悅的笑容。
「嘿嘿,你也在這兒?」
「哎呀,主人,您這會兒才發現?」
這是在他腰部的第三夫人孟玉樓說的。
「嗯……可能是泡太久了,有點恍惚。」
「那麼,現在怎麼突然就發現了?」
這是第四夫人孫雪娥的話。
「嗯……從滑過我臉的肌膚的感覺。」
「肌膚的感覺?」
「對,肌膚的感覺。和其他女人完全不一樣。首先,即使我閉上眼睛,只要佐拉公主在我面前,我就會感覺到我的眼瞼像被雪的妖精點亮了一樣……」
「唉喲,西門大人,你依舊如此,這真是連玄宗皇帝都不能比的享樂啊。」
友人應伯爵在門口發出聲音,他嚥了咽口水,走了進來。西門慶沒有起身,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是應伯爵啊。我在懲罰她們。」
「什麼懲罰?」
「這就是犁舌獄——用她們的舌頭,代替犁,耕耘我的身體。」
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鼻子高挺纖細,眼睛像貴族的翡翠一樣藍綠。還有,那對熱情燃燒的紅脣……但是,西門慶是何時將這位公主佔爲己有的呢?畢竟,他是一個淫蕩男子,早就覺得危險,但是看到這個公主像其他妾一樣歡快地玩耍,愚蠢地享受快樂,再次震驚於西門慶的驚人手段。
「一點也不過分。應伯爵,你好好聽着。我剛剛從這位佐拉公主那兒收到的兩顆大食國的出色珍珠,從波斯灣採來的,其中一顆丟了。想必偷走它的,一定是這裏的女人們——」
佐拉公主睜大眼睛,
佐拉抬起頭。阿爾·穆塔茨怒聲道。
西門慶謙卑地開口。阿爾·穆塔茨轉過身,看着西門慶近乎全裸的滑稽身影,沒有笑,只是用嚴厲的眼神上下打量他。西門慶只能羞愧地紅着臉。
佐拉重複說道。阿爾·穆塔茨震驚的眼睛,逐漸燃燒起痛苦和憤怒的光芒。
「哦,是這樣……那麼?」
「請等一下,達沙……外面正處在可怕的寒冷季節。」
他說着,走向佐拉公主。
阿爾·穆塔茨的肩部微微顫動。他看上去對於這位從未對他反抗過的公主這次的拒絕之言相當喫驚。
佐拉重複着,突然用手遮住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阿爾·穆塔茨,那個在母親背上烙印的人,是你……」
阿爾·穆塔茨在中國傳教。同時,他利用那時候還被認爲是魔法的阿拉伯醫學,救助了人們。他和公主住進西門家也是因爲他來到了這個山東清河縣的城鎮,偶然治療了因爲酒色縱慾過度而生病臥牀的西門慶,這就是他們的因緣。這位白髮的老達沙在面對西門慶時,毫不客氣。達沙在原大食語中是Tarsā,即「敬畏的人」,也就是指敬畏神的基督教信徒。不過,在這個時候的中國,基督教被稱爲景教。
「我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
「我是大食國的女兒。在大食,高位的男人們都有許多的妻子……」
「公主,我們必須啓程。」
「記起來了?什麼?哈哈哈,公主,那不可能。你母親的事情發生在你三歲的時候。」
「就是這樣。應伯爵,她們都是這麼無所謂。無論如何,其中有些女人就是習慣撒謊。聽說那些擅長撒謊的人在死後會被打入舌犁獄,用她們的舌頭耕田,我現在就想讓她們在生前嚐嚐這個懲罰——」
「你是怎麼說的?……從末羅國到烏剌國,從提羅蘆和國到錫蘭國,然後從大宋杭州的港口出發,旅行了四百餘州0;譯者注:宋朝全盛時號稱「八百州」,南宋時的半壁江山,約爲一半,故稱爲「四百州」。後以其成數「四百州」指我國全土1;,歷經十幾個春秋,那期間,沒有一天一夜不在祈求星星,太陽,上帝耶和華的恩寵的你……」
「那是國王的命令。」
——老景教僧靠近僵立的佐拉公主。
「公主,露出你的胸部……」
「你有沒有聽過她們說過別的,除了謊言和惡語?」
「不,我記起來了。」
「是這樣嗎?……哎,那是一件太可怕的奇蹟,我一直不敢提及。但是,看到你如今的行爲,我情不自禁,我不能不說——」
當應伯爵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時,西門慶像個孩子一樣吐出舌頭。
說着,他伸出手臂,粗魯地扯開李嬌兒的衣衫,露出了她的胸部。一雙美麗的乳房顯露無疑。
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是第五夫人潘金蓮。她閃着危險的微笑,
「……是的,我們,必須,啓程……」
魔僧之章
雖然每次都好奇地反覆詢問,但不管問多少遍,西門慶當然不知道,即使是博學多聞的應伯爵,他也不清楚這個異人的故鄉大食的情況,以及他們漂泊來到中國的經過,但這也無可奈何。
「畢竟,那顆丟了的珍珠比那些小珍珠要精美得多。」
「那是因爲她們塗了厚厚的白粉……如果你不相信,看看李嬌兒夫人的胸部……」
第七夫人憑金寶小聲地嘟囔。
「他嗎……達沙現在不在。」
佐拉的臉色變得蒼白如紙。她的嘴脣變得透明,眼睛因爲恐懼變得如假眼般乾澀,朝阿爾·穆塔茨看去。
他的眼中,強烈的光芒又回來了。
「什麼,那麼,那個和尚是不是在背後?」
「那個男人的臉……」
「所以,我供奉着她。雖然阿爾·穆塔茨的神不會供奉。」
佐拉猶豫地抬起頭。
「公主,你現在這個傻樣是怎麼回事?」
佐拉公主輕聲應答道。
佐拉抬起頭看向天空。她的眉毛,由於努力回憶某事,緊緊地皺了起來。
她突然,猛地將那雙白晰的手臂環住西門慶的脖子,緊緊地吻上他的嘴……她說,她來到中國是在不懂事的幼女時期,這種大膽的行爲,是否是直率的異國女子在愛情表達中的自然流露呢?在場的所有愛妾也被這鮮明無比的姿態嚇得臉色慘白。
「那是自然。畢竟受到這樣的懷疑。」
「雪,又算什麼。我們的主,基督走過了海面——即使外面是冰冷地獄,相比這個家腐敗的情色地獄,外面會好上多少倍。公主,我們準備旅行吧。」
「公主,你的神——不應該是隻有一位,就是懲罰淫亂者的上帝耶和華嗎?」
「我,已經對那旅程感到筋疲力盡了,阿爾·穆塔茨。」
「公主,站起來。」
那個令人畏懼的景教僧僵硬如木。同時倒下的是公主。阿爾·穆塔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然後他開始發抖,
「我,不想離開這裏……」
「……」
「但是,公主她——」
「應伯爵,看看公主的肌膚有多麼白皙,多麼光滑——」
脫開嘴脣,粘稠的唾液如同線一般從她的嘴脣延伸,再從西門慶的下巴上滑落。佐拉公主用那雙如藍炎一樣的眼睛向女人們投去笑容,
大食的公主低頭,用微小的聲音說道。
西門慶一邊說着,一邊如癡如醉地撫摸着半球形的胸部,玩弄着那紅豔的乳頭。
比西門慶說話還快,這個異國公主驕傲地露出了自己的胸部……應伯爵不禁驚歎。這對胸部猶如雪花雕琢而成,神聖至極。和之相比,李嬌兒的膚色明顯暗黃,如同曬過的布一樣。
「我記得……我可能是兩歲或者三歲,我這雙眼睛,親眼看見了那可怕的場景……孩子是不懂這些的。但是,眼睛和成人的一樣,反映出來的畫面,那些記憶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痕跡……現在,你的懺悔讓這些記憶在我眼前浮現。一個女人在帳篷裏被壓住的白色背影……那個背後升起的可怕的白煙,還有那個手裏持有烙着紅色十字架的男人的臉……」
應伯爵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轉移視線,
儘管如此,應伯爵仍然半信半疑地盯着佐拉公主。這個女孩大約三個月前,和一名名叫阿爾·穆塔茨的異教僧侶一起留在西門慶家,雖然她的言語和裝束完全融入了這個國家,但她本來是遠在大食國的某位王的公主。
「吶,——嘿,嘿,那麼我也想成爲田地。」
「那些人們被污染,是因爲他們信仰邪神阿拉……」
憑金寶憤然反駁道。
那個景教僧眼中深處的凹窩,閃爍着詭異的光。一旦公主的目光被這個吸引,那黑暗、深淵般的眼窩展示出了奇異的吸引力。佐拉像是被操縱的木偶般站了起來……對於那些不懂催眠術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幕像魔法一樣的景象。
「真是太過分了。」
「嗯,那麼公主,你終於被這個家的惡臭所污染了。啊!我應該看清楚。你的身體裏,流淌着那位淫蕩母親的血液……」
「阿爾·穆塔茨。」
「嗯,那個和尚是個大麻煩……其實,每晚聽公主講大食國的一千零一夜故事,以及關於縛達城0;譯者注:即八哈塔。今伊拉克首都巴格達1;的故事,搞得我很困擾……」
「荒謬!一個三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記憶——那不過是公主的噩夢而已。」
「我——」
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架,像詛咒一樣說道。
「我當初來到這裏時,我甚至送給每位夫人一顆珍珠作爲禮物呢。」
景教僧人眨眼睛,撫摸他的鬍鬚,然後用沉悶的聲音低語道。
「因爲當我看這顆珍珠的時候,除了我和我的內人月娘以外,只有她們在那個房間裏。然後,無論調查誰,都只會聽到她們互相誹謗——」
「不,那是神聖的上帝耶和華的懲罰。」
大食指的是現在的阿拉伯。佐拉是那裏的地中海沿岸的一個小王國的公主。那時阿拉伯一帶無需多說都在伊斯蘭教的統治下,但她的父王卻是個獨特的熱烈基督教徒。在被伊斯蘭國家用一手拿劍,一手朗誦古蘭經的封鎖中,這個王國命運的危險是早有預見的,但可惜的是,悲劇在十五年前發生了。爲了恢復被穆斯林奪走的耶路撒冷,羅馬教皇派遣了大量遠征軍。這就是世界上著名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佐拉的父王響應了這個行動——然後,雖然聖地被收復,但幾年後又失去了。佐拉的國家破滅了。於是,幼年的佐拉在阿爾·穆塔茨的帶領下,穿過沙漠向東,恰好在巴士拉港口遇到了大宋的船隻,被救了起來,從波斯灣逃出,流浪到了遙遠的中國。
西門慶做出滑稽的表情,撓了撓脖子,看上去似乎對應伯爵深思的表情有些不安。據說原本是公主家僕的阿爾·穆塔茨不斷譴責西門慶的淫亂行爲,還目睹了他使用各種神祕的技巧——爲了擺脫這種不安,西門慶突然有力地起身,在牀上穿上紅色細紗的睡衣,
「我明白了,我明白你所陷入的困境了。」
西門慶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愛妾們,
「怎麼樣,應伯爵,我國的女人的肌膚,是不是比不過?……這樣的肌膚,摸都覺得可惜,就像是應當供奉的聖物一般。」
「那是世界聞名的巴士拉珍珠——別擔心,還剩下一顆,等會兒應伯爵,我會給你看的。」
「不,我從沒聽說過我母親的背上出現十字架烙印的事……」
憑金寶原本是南門外的布匹店的寡婦,即使成了寡婦,她的豐滿和魅力仍像盛開的大花一樣無法忽視。當她來到這裏時,帶來了五百箱頂級平織布,和四千兩的現銀。
「如果你能觸摸這如雪的肌膚,即使是孔子也會動心。這就是我們說的雪肌。我曾經擁有過東夏、西夏、高麗、蒙古、吐蕃的各種女人,其實我已經厭倦了膚色偏黃的女人……」
「公主,看着我的眼睛。」
西門慶和應伯爵以及其他的妾都被這無法形容的鬼氣束縛住,呆若木雞。阿爾·穆塔茨依然用他那魔鬼般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公主的眼睛,他用莊嚴的語氣說道。
「如果你再繼續留在這個罪惡和淫亂的巢穴裏,神聖的上帝耶和華必定會在你的身上留下冥冥的懲罰——烙印。」
「啊,我竟然失策,知道這家不敬神的淫亂風氣還讓我們留在這裏。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達沙是指阿爾·穆塔茨這個異教僧侶。
「黃色的?——是嗎,比如說李嬌兒夫人或者潘金蓮,我覺得她們與公主並無二致。」
「你的父親,在那些擁有後宮,有許多妻子的可惡的回教國家中,他作爲國王,只守護着一位王后。然而,與之相比,你的母親,那位王后,不過是一個淫蕩的阿拉伯女性。她與一個家臣的私通被揭露,那個家臣被殺,但是寬厚的父親,只是將王后驅逐出城。那就是悲劇的開始,城堡淪陷,國王戰死,那是從那天起的第七天……但是,公主,好好聽着,你母親的私通爲什麼會被發現,那是因爲神聖的上帝耶和華的意願,在你母親在罪惡的牀上躺下的第二天早晨,她的背上,出現了一個可怕的,被火燒過的十字架的烙印。公主,請不要違背上帝耶和華……」
「我……我好像……能記起來了……」
突然,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話。所有人都轉頭看去,都變了臉色。這裏暖氣如春,外面卻是雪地——不,是一個像雪一樣的白髮和鬍鬚,剩下的全部都是烏鴉一樣的黑影。在那影子中,只有眼睛和胸口的十字架如冰一樣閃爍。阿爾·穆塔茨用陰沉悲怒的聲音說道。
珠盜之章
「等一下——」
他想要說些什麼。這位異國的公主,是否不介意成爲西門慶的一個愛妾?那個阿爾·穆塔茨會接受嗎?他想要說這些。然而,在他說出口之前,佐拉公主突然開懷大笑,
「你在說什麼。我經常告訴你你母親的罪過。」
——然而,外面寒冷得嚇人。在過去的十天裏,乾燥的雪飄舞着落在屋頂上,稍微晴朗一些就開始融化,然後狂風刺骨地吹過,每個房間的屋檐下都掛着冰柱,如同矗立的雪堤。
在這種天氣下,阿爾·穆塔茨和佐拉公主明天就要踏上不知所終的傳道之旅。
那一夜,他們舉辦了離別的宴會。桌子上,像往常一樣,有用核桃、洋蔥和肉燉成的菜餚,有羊肉水煮,有鹽醃鵝頸,這些豪華的佳餚在銀燭的照耀下,西門慶卻心不在焉。他痛失佐拉公主,心中苦痛無比。如果帶走她的不是那個似乎擁有恐怖魔力的景教僧,他會用非常手段想盡辦法留住她。
他的愛妾們卻在歡笑。當然,她們對這位偉大的情敵佐拉公主的離去,自然感到欣喜若狂。這個金髮碧眼的公主充溢着高貴和熱情的魅力,完全異於常態,異國情調,即便是她們這些豔麗之人也難以匹敵。
然而,在離別的宴會上,那些心痛得無法自持的人,和欣喜若狂的人混雜在一起,氣氛自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最主要的是,被送別的那個景教僧,陰沉如同咬碎了苦蟲的臉龐,在這樣的宴會上,就像一隻令人煩惱的烏鴉。宴會的歌聲和笑聲時斷時續。
「應伯爵先生。」
潘金蓮喚道。
「這正是個好機會,讓我們看看那顆巴士拉的末羅珍珠吧。」
「哦,是的。我確實非常想看看那顆珠子。」
應伯爵抬起頭說。他當然想看那顆珠子,但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察覺到潘金蓮想要用這個珠子,爲這場混亂的宴會創造一個有趣的焦點。
「西門大人,那顆從公主那裏得來的珍珠,我也想看看。」
西門慶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因爲這是佐拉給的,阿爾·穆塔茨並不知情。果然,阿爾·穆塔茨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啊,不,應伯爵,那個,怎麼說呢,如果拿出來,我擔心又會丟失……」
「怎麼會,這麼多人在看着呢。」
潘金蓮笑道。
反而,佐拉看上去很冷靜。或者說,她是否聽到了這個話題的討論,她就像賭氣一樣,一口氣喝了很多酒。景教僧低聲哼道。
「主人,我也想看看那顆巴士拉的末羅珍珠。」
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西門慶也只好答應了。他讓他的正妻吳月娘去取那顆珠子。
「哦,這是。」
應伯爵不禁讚歎道。那是一顆美麗的珍珠,就像在彌蘭大河上盛開的蓮花上落下的大顆露珠。
「哼,真是無恥的傢伙。應伯爵,賊就在這些女人當中,你的話肯定沒錯。喂,棋童,小鸞!再帶一些燭臺過來。我不能再容忍了。我一定要在這裏找出賊。所有人,別動!」
「混賬,都閉嘴。」
「嘿,你們都到隔壁的房間去!」
他打了憑金寶的背,試圖抓住她的舌頭。看着憑金寶在地上痛苦的扭動,大家都嚇得呆住,但沒人能做什麼。
景教僧低聲說道。
西門慶凝視着她。不知何時,公主已經以這個姿態安靜地入睡了。
「公主,看我的眼睛。」
「那個人……我是根據潘金蓮小姐的話想到的。能像貓一樣在黑暗中看到東西的人……」
「公主,怎麼了?」
「我果然,還是不要出遠門了。我想在這裏待著……」
「哎呀,你聽到了?呵呵呵。」
吳月娘伸長了身體,看了看小盒子,搖了搖頭。
「啊,大人……」
阿爾·穆塔茨慌亂地站了起來。佐拉平靜地回望他,
西門慶就像把雞關進籠子一樣,推着、踢着這些鬧哄哄的女人們。吳月娘隱藏着女性特有的狡黠,臉色蒼白。
景教僧的深陷的眼眶中,又閃爍出那個魔幻的光芒。
「丟失的一顆?」
「因爲發現了她母后給情人的那顆珠子,所以她的私通才被揭露……那顆珠子被接受的人,或者被偷走的人,都將受到詛咒!」
烙印之章
「我並沒有說你是賊。我是說你的眼神像賊貓——」
「這是……她醉了。」
「那顆珠子……原本是一串三顆的,是公主的母親的財物。」
「那顆珍珠,會讓每一個女人的眼睛變成賊眼。呵呵呵……特別是,看,孫雪娥那副賊貓一樣的眼神……」
「哦,這樣的人在這裏面?」
阿爾·穆塔茨磨着牙,瞪着眼看着公主。
稍微帶點癔病的孫雪娥突然抓了潘金蓮一下,潘金蓮毫不示弱地一巴掌拍在孫雪娥的臉頰上。瞬間,兩個女人開始大吵起來。碟子掉了,壺翻了,潘金蓮的袖子飄飛,燭臺被打翻,房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也許……偷珍珠的人,可能是那個人……」
「病?」
「兄長,你究竟要做什麼?」
「您在說什麼,公主!」
「在那麼黑的地方,你還能看清楚。從滿滿一桌的美食中的小盒子裏,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應該找找那些有貓眼的人……」
「噢——願這個罪深重的家庭受到詛咒!」
西門慶用沉重而低沉的聲音回答。
她稍微後退一步,因爲坐在她旁邊的正是孫雪娥。顯然,孫雪娥聽到了這句話,她反駁道,
然而,下一瞬間,房間陷入了難以形容的混亂。憑金寶想要像鳥一樣地逃離,但西門慶突然抓住了她的袖子。
「是真的。不只是那顆珠子丟了。上次,我的白銅鏡也不見了,之前還有金鐲和銀壺——還有鏤金太刀,象牙梳子——最近,總是神奇地東西不翼而飛。」
她像是在低語般說着,然後她大膽地,抬起白晰的手臂,纏住了西門慶的脖子,倚靠了上去。西門慶更多的是驚愕而非歡喜,他的眼睛大睜。阿爾·穆塔茨更是張大了嘴,不知所措。佐拉彷彿乘坐在幻想的船上,把她的肌膚貼在西門慶的身上,身體輕輕搖擺。
突然,西門慶轉過頭,眼神驚恐。
當西門慶咬牙切齒地咒罵時,又衝進來了聽到剛纔喧鬧的寵童棋童和僕人玉簫、小鸞。
吳月娘正準備大喊時,應伯爵的手邊突然冒出一道青色的火花。在這種情況下,應伯爵的反應總是非常迅速,他從腰間的皮袋中取出打火石,點燃了取燈,所謂取燈,是一種在麻秸頭上塗硫磺的火源工具。
「沒有!」
大家都被嚇到了,不只是因爲她的話,接下來佐拉突然大笑出來,讓人覺得更是不妙。不知爲何,佐拉的狀態顯得有些怪異,好像突然進入了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
「快點,點燈——」
「什,什麼?」
「胡說!」
門被推開,西門慶帶着像喝了苦汁的表情出現。
這次是潘金蓮,惡狠狠地說,
潘金蓮向身邊的佐拉耳語。
「不,是那種即使在明亮的地方突然變暗也能看清東西,讓眼睛適應的人……」
「兄長,珍珠找到了嗎?」
「就是你嗎!」
「公主,你說的那個人是?」
「我,感覺不對勁……好像生病了……所以,阿爾·穆塔茨,你先去吧——」
「燈熄滅前,一直閉着眼睛的人……我是因爲潘金蓮小姐說讓我們看看大家的眼睛,我才突然想起來的……一直閉着眼睛的人是憑金寶夫人……」
「我不去……我要和這個人一起待在這裏。一直一直……」
「……我們必須,公主,我們必須啓程……」
「月娘,——珍珠在嗎?」
「煩人,快點,不走嗎!」
「是誰?那個人?」
然而,這時候,在房間的一角,
「把她們全都搜一遍。從頭髮到衣服,從耳朵裏,甚至可能在她們身上的其他奇怪地方。我要徹底找出來。」
「公主,你感覺不舒服嗎?」
西門慶被這咒詛的氣息嚇得瑟瑟發抖,感到佐拉好像馬上就會變冷。
「真是氣人!」
「這不是笑話。真是沒禮貌!賊是什麼意思?」
「不是這麼簡單。」
而那時,景教僧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種混亂。
「憑,憑金寶,你,你怎麼回事?……之前丟失的東西,都是你的錯嗎?」
景教僧瞪大了眼睛問道。西門慶只能支支吾吾地應付,吳月娘接過了話茬,
即使看到她痛苦掙扎的模樣,其他人還像在做夢一樣。這個帶着鉅額嫁妝,且在妾中財富第一的憑金寶竟是個小偷!
「大人,原諒我。我,我有病……」
佐拉公主看起來有些異常。剛剛顯得非常興奮,現在卻臉色蒼白如蠟燭,上半身搖晃不定。一直忙着責問憑金寶的西門慶也被這一幕驚呆,慌忙返回座位。
佐拉抬起頭,眼神恍惚閃爍,脣角浮現出一抹迷人的微笑。
「閉嘴,別磨磨蹭蹭的。」
然而,這次,佐拉並沒有像個木偶那樣站起來。她仍然以那種恍惚的眼神看着魔僧,
「佐拉小姐,看看那些女人們那熱切的眼神吧。」
「那麼,憑金寶,末羅珍珠,你藏在哪裏了。」
所有人,都因無法形容的恐懼而身體僵硬,大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巨大珍珠……應伯爵注意到,唯有潘金蓮露出了無畏的微笑。
「她假裝生病,想要欺騙我……爲了能留在這個骯髒的淫樂之家……她這是大逆不道,不畏上帝啊……」
那時,一直默默品嚐着香荷酒的佐拉公主,突然抬起微帶桃紅的臉,說道。
在大概五到六個呼吸的時間內,燭臺上的燈再次亮起。
低聲嘀咕着,景教僧轉身面向牆壁。看到這一幕,西門慶似乎稍微恢復了一些理智,
「看到這顆珠子,我真的覺得那丟失的一顆很可惜啊……」
應伯爵似乎想說什麼,但突然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一言不發。他想到了看着美麗的妾侍們一件件脫掉衣服的樂趣,十分開心。
「你說什麼?潘金蓮,你說我是賊?」
西門慶沒有那種病的同情心。驚訝過去之後,他的眼睛突然充滿了怒火。
「……」
「沒有。」
「喔……公主。」
「那個……我吞下去了……」
「我不去,那邊沒有火。」
西門慶和剛剛走出來的一羣女人,都愣住了。佐拉的眼睛和臉頰都閃爍着異乎尋常的光彩,看來香荷酒開始發揮作用了。
西門慶的怒吼聲響起。一點點紅光從地板上冒出,那是散落在房間各處的銅火爐發出的,但這隻使房間顯得更加漆黑。
「該死……又被偷了?」
西門慶自己看着倒在腳下、臉被覆蓋住的她,臉色也茫然。
「吐出來,吐不出來嗎?」
很快,在旁邊的房間中,粗魯的裙襬聲開始響起。「啊,好冷——」「真是糟糕的宴會——」之類的聲音混雜着「啊……啊,不要啊」,那是潘金蓮發出的既不像抵抗又不像矯情的聲音。然而,很快嘈雜聲就安靜了。
「喂,有人嗎,把公主抬到旁邊的房間,讓她躺在牀上休息一下……」
西門慶沒說話,伸手去摸憑金寶的嘴,
他對女人們下達命令。孟玉樓緊緊抱住胸部,
「是,月經來的時候……我就會想要偷東西……我的手……我的手會自己動起來,開始偷東西……」
棋童和一些僕人抱起了已經入睡的佐拉公主,把她帶到了隔壁的房間。吳月娘和潘金蓮緊隨其後。
過了一會兒,月娘和僕人們都回來了。西門慶看起來很焦慮,
「公主怎麼樣了?」
「沒問題的。她並沒有發熱,我覺得她只是喝醉了。潘金蓮在照顧她。」
西門慶點點頭,然後再次瞪大了眼睛看着憑金寶。
「你這小賊,該怎麼做纔好?是不是該給你一個教訓。」
「絕對不會的……喝下去的東西,總有一天會離開肚子的。」
潘金蓮從門後走出來,她在門口說了這句話。聽懂她話中意思的西門慶皺起了眉頭。阿爾·穆塔茨幾乎以痛苦的聲音吼叫出了他的憤怒。
「那個,那個有着悠久歷史的王室珍珠!」
潘金蓮笑了。
「西門大人,把那麼髒的珍珠放在你手中也無用……不如,把它給我吧。」
衆妾人嘈雜起來。被污穢包圍的絕世大珍珠,沒有什麼能比它更能迷惑女人們。西門慶比起剛開始更加憤怒了。
「這個小賊,永遠也不會受罰似的。」
「她生病了,你就寬容點……西門大人,女人們在月經開始時,各種魔物都會附身的。」
「有這麼荒唐的病嗎。」
「找大食的僧侶給她做個驅魔儀式就好了。」
潘金蓮神色如常地說道。
「據說,那位僧侶曾作爲贖罪,給佐拉大人的母親烙上了十字形的烙印……」
阿爾·穆塔茨跳了起來,他想要否認,但潘金蓮繼續毫無顧忌地說。
「如果再進行一次那樣的驅魔儀式,無論是什麼魔物,即使是憑金寶的,也一定能被驅趕出去……」
「應伯爵先生,你是不是有點過於糾結我了?那個,不一定非要昨晚不可。但是,我已經忍受不了繼續做壞事了……」
「你知道我有病,利用這點,甚至引誘我。今晚不也是嗎。你說這是偷取另一顆末羅巴士拉珍珠的最後機會,即使燈滅了也能看見的方法,不是你教我這些的嗎?……我們兩個,都有罪!」
「憑金寶夫人一直在昏迷中。」
阿爾·穆塔茨充滿惡意和厭惡地顫抖着手指,取下胸前的十字架,猛地插入旁邊的大火盆裏,
「——什麼問題?……那個佐拉小姐的烙印的事?」
潘金蓮聽到這話,露出了微笑。
西門慶轉過臉去大吼道。
「快、看她的背,看她的背——」
「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會選擇昨晚暴露憑金寶夫人的偷竊行爲……」
邪惡的僧人阿爾·穆塔茨把十字架浸入水中冷卻,掛在胸前,他用陰沉的眼睛再次掃視了大家,
憂鬱地將酒杯放在嘴邊的西門慶叫住了他。
「你們兩個是一丘之貉,真是太糟糕了。特別是憑金寶,你這個偷東西的狐狸,卻能做出這樣的臉色,你這種人,真是……」
憑金寶像瘋子一樣大叫着。
他痛苦地喊着,突然他的眼神凝固在空中,
「那只是順便的事情。我覺得,你真正的目的是讓達沙在憑金寶夫人的背上烙下烙印,對嗎?你一直在推動這件事情。」
「哎,那就是把那個賊女趕走——」
阿爾·穆塔茨大睜眼睛對應伯爵說,
憑金寶扭動着身體,痛苦地尖叫起來。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西門大人不會爲這種事情輕易改變主意的。」
應伯爵這樣說完後,他又靜靜地看着潘金蓮的臉,咧嘴笑了。
「啊,是烙印!」
「哦,爲什麼?我對憑金寶夫人的皮膚一點也不感興趣啊……」
大家都呆若木雞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憑金寶的背,她的背上刻着火燙的十字架!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那傢伙在哪?」
「熱,背……」
「哦哦,潘金蓮小姐,這不像你。哈哈哈哈,你忍不住要說出來了。不,你真正的目的,不僅僅是讓憑金寶夫人的皮膚烙上烙印,而是讓大家看到達沙在憑金寶夫人的背上烙下烙印,對嗎?」
「噢,我真想要塞住耳朵,遮住眼睛,這是個罪孽深重的惡臭之家。我要爲此進行淨化。」
應伯爵指着剛剛進來的門,然後走到只有北側的窗戶那裏拉開。燈光下,從屋檐長下的美麗冰柱在閃爍。
「嗯,你這是什麼意思?」
西門慶張大了眼睛,而憑金寶在擦拭淚水的同時,
西門慶怒吼道。
應伯爵在仔細檢查地面的同時大聲喊道。在這寒冷、靜寂的冬季房間中,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如果真的沒有其他人,就應該清楚地懷疑那個罪惡的女人憑金寶夫人。首先,那個女人不是因爲自己的罪行被公主揭露而懷恨在心嗎?」
「我昨晚有個問題一直沒搞明白。」
「哼,我可不是那種壞女人。我成爲同夥,只是爲了抓住證據。無論早晚,我都打算告訴主人……而且,你以爲憑金寶夫人的偷竊行爲能一直瞞下去?我可不是那麼笨的女人。」
應伯爵呻吟着,搖晃着。看那塊西門慶稱讚的如雪般白皙的皮膚上,殘酷地浮現出火焰燙出的十字架!
「什麼?」
他看向憑金寶,憑金寶想逃跑,但被他恐怖的眼神緊緊鎖住。
「不,從這裏看,根本就沒有人進過的痕跡。在覆蓋着庭院的雪中,沒有一個足跡!」
「我不想看到這個傢伙。把她扔到旁邊的房間去!」
「她是不是從窗戶出去,然後得到了火箸?」
「哎呀,出了一身冷汗——衣物和蒲團都溼透了——」
「這也是……但我更想知道的是,爲什麼你會給公主暗示,揭露憑金寶夫人的偷竊——」
「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哦,你這個盜取並褻瀆了在大食的沙漠中無人不知的王室祕珠的女人,你必須接受你罪行的懲罰……」
「潘金蓮小姐,你真是一個聰明的人。你肯定不會不明白這個。」
他莊嚴地而大聲喊着……
「公主!你、你怎麼了?」
「疼,疼。」
「是的。我們家裏不能有像你這樣偷東西還有病的人。」
飄風之章
聽到西門慶的聲音,吳月娘和孟玉樓顫抖着雙手,將在痛苦中呻吟的佐拉翻到背部,
「她是不是假裝昏迷的?」
「你在笑嗎?……哼,你真的在笑。應伯爵先生,我確實分了憑金寶夫人偷來的東西的一半。但是,如果仔細想想,偷來的東西根本無法拿出來公開,對嗎?我總是得隱藏它們——這和得不到它們其實是一樣的。反而,我總是需要小心翼翼地隱藏它們,覺得這實在是得不償失。所以,我覺得把這一切都公之於衆,雖然可能得不到什麼獎賞,至少我可以公開拿到那顆被污染的不潔的巴士拉珍珠……但是那個貪婪的傢伙,卻不按這個計算。」
「不可以!這就是你的目的。你不能把它交到她手裏,西門大人!」
「那當然,但如果你保持沉默,憑金寶夫人偷走的東西你可以得到一半啊。爲什麼現在才……」
「門只有一個。」
當他們一起送別即將出發的外國僧人和公主時,應伯爵帶着思考的表情出現了。
頃刻間,從憑金寶被暴露的白色背部,升起了恐怖的煙霧,她在痛苦的尖叫聲中昏過去。
佐拉呻吟道。
「這個,我不知道。」
在這種場合,總是能振作精神,讓大家歡快起來的應伯爵,看起來非常苦惱。西門慶在想的,不是現在的憑金寶,也不是巴士拉的珍珠,而是那個景教僧的詛咒。
等丫鬟們把昏過去的憑金寶搬到了隔壁房間後,大家像夢遊症患者一樣回到了座位上。宴會已經完全安靜下來。首先,應該送行的佐拉公主和阿爾·穆塔茨都不在座位上。
「應伯爵,怎麼辦呢?……公主說她不會出門……但想到那個恐怖的達沙,我……」
「——公主!」
潘金蓮再次煽動。西門慶瞥了阿爾·穆塔茨一眼,這位景教僧表情陰沉。
「她生病了,找那位僧侶幫忙做個驅魔儀式吧。」
「咦,背?——」
應伯爵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低頭一腳踢飛地上的冰塊。冰塊在滾動的時候發出冷冽而美麗的撞擊聲。
於是,沉默下來的阿爾·穆塔茨緊緊擁抱着痛苦哭泣的佐拉,
「你竟然能說出這麼過分的話……雖然我一直覺得你有些奇怪,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你是在欺騙我了……如果真這樣,我就會把一切都說出來,你們做好準備吧……偷東西的是我。但是,偷來的東西,不是我們一直都在共享嗎?」
「不,要留下那個烙印,不僅需要燒紅的十字架,還需要燒熱的火箸或熱水。但是,每個人都知道那個房間裏沒有人帶進這樣的東西。憑金寶夫人當然不能把這樣的東西藏在身上或袖子裏,讓其他人發現,而且也找不到可疑的工具或容器。更何況,公主的臥室裏也沒有火源。」
「公主……公主……」
他把雙手插進桌上的水壺,然後用溼漉漉的手抓起那紅通通的十字架,用力擦拭。這比任何對憑金寶的攻擊,都更像是向西門慶展示他的力量。看不見握住被灼熱的十字架之間蒸氣的衆人,都被他的魔力束縛。
「哦,那件事?那是因爲,家裏不能容忍有病的賊啊。說到底,關於朋友的事情,我無法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對吧?」
看着應伯爵的眼睛,潘金蓮突然害羞地微笑了。
但是,佐拉依然平躺在牀上,看起來她已經清醒過來,眼睛睜開,但是她的臉扭曲在恐怖的疼痛中,雙臂在空中揮舞。
潘金蓮坦然地說道。看着西門慶對於對這個女人是該生氣還是不該生氣而苦惱的表情,潘金蓮自若地回應說,
「是的,你不是笨,反而是一個可怕的聰明人……」
「你,爲了讓我受到這樣的對待,全部都是你設計的嗎?你想把我從這個家裏驅逐出去?」
「潘金蓮小姐……憑金寶夫人體內取出的巴士拉珍珠怎麼處理了?」
她們正要說完,突然驚叫跳起。
「不,這個罪行必須用聖潔的十字架來清洗!」
就在這時,從隔壁房間傳來了怪異的呻吟聲。大家都抬起頭來,傾聽這聲音,突然,應伯爵跳了起來。
「太過分了,潘金蓮小姐!」
「——喂,應伯爵。」
「吵死了!」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藍天萬里。然而,寒冷更加劇烈。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堅韌的老景教僧依然準備啓程。不僅如此,他還打算帶上公主。佐拉在忍受痛苦的同時安靜地同意了,這無疑是因爲她害怕耶和華上帝的神罰。那麼西門慶是否也因同樣的恐懼而不敢阻止呢。
「無論如何,那顆從那個賊女身體裏出來的末羅巴士拉珍珠,請贈給我好嗎?」
「違背天帝耶和華旨意的罪人,都必須受到祂的懲罰!」
「你已經丟掉了你手中的所有東西,包括那顆巴士拉珍珠,還有你想做的事情,對嗎?」
「爲什麼?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爲了讓大家看到達沙的恐怖——等到佐拉公主背上出現十字架的烙印時,讓大家認爲烙印是達沙烙上的——」
西門慶恐懼地扭曲着雙臂,四處張望。
「那個女人。」
說完這話,他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離開了。
「但是,庭院裏,根本沒有人走過的足跡。」
「不行,最後還是被主人洗過並收走了。」
接着跑進來的西門慶等人都被嚇得僵硬了。房間裏空無一人。不,除了躺在牀底下,被蒲團蓋住,昏迷不醒的憑金寶夫人。
「哎,那個,不是和尚的事嗎?如果不是和尚,那會是誰?」
當西門慶和吳月娘在與兩人道別時,應伯爵在和潘金蓮低聲交談。
他推開椅子,衝進了旁邊的房間。
「這是上帝耶和華的旨意顯現!神的手用人類無法測量的智慧,降到淫婦的牀上,施加烙印的懲罰!公主,你應該敬畏上帝耶和華。你忽視我說的話,懲罰,就是這樣……」
「哎呀,即使是達沙,如果他不在公主身邊,他也不可能烙上烙印。不管是公主的母親,還是憑金寶夫人,達沙實際上都是用熱過的十字架烙印烙上的,對嗎?」
「那就是憑金寶夫人了。憑金寶夫人一直在旁邊。」
「但是憑金寶夫人昏過去了。至少,她是沒有機會拿起熱過的十字架的。」
「那麼,那個可怕的神,天帝耶和華會——」
「哈哈哈,那個達沙就是因爲自己搞不清楚,纔會說出這種話……但是,那個和尚真的很可怕。希望他不要發現什麼……我希望他能儘快離開……」
景教僧人和公主再次向西門慶一家鞠躬,然後安靜地離開了。在他們走去的天空中,一個黑雲獨立在蒼茫的天空中。
潘金蓮疏漏地看着那片雲,突然大開眼睛,轉頭看着應伯爵。
「應伯爵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留在佐拉公主背上的十字烙印,不是由十字架或燒熱的火箸留下的,而是由冰柱組成的十字形狀留下的……」
「天吶,冰柱能留下那樣的烙印——」
「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試試在冰柱上睡一會兒。公主身上的潮溼,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你是說佐拉公主能夠平靜地在上面睡覺?」
「公主被鴉片藥引入了半昏迷狀態。她在那之前的那種異常的歡鬧,那種活躍的行動,那種即使在達沙的眼力下也無效的肉慾行爲……這些都是鴉片的原因,不是嗎?並且,飲宴期間,一直在公主身邊的是西門大人和你……」
「我對公主能有什麼惡意。」
「嫉妒她的皮膚。」
「啊?」
「你剛纔不小心說出的,就是這個。你想在西門大人高度讚美的那個美豔的佐拉公主的白皙皮膚上留下醜陋的十字形疤痕,不是嗎?……」
景教僧和公主已經走遠了十步。
「應伯爵先生。」
潘金蓮在應伯爵的耳垂上輕輕吹了口氣,然後轉過頭來。在她的背後,剛纔的黑雲開始急速蔓延,變得越來越可怖。風開始輕輕吹過地面。
「公主的烙印並不是燙傷……紅斑,水皰,壞疽……症狀看似相似,但那其實是嚴重的凍傷……真是難以想象,一個由冰製成的烙印,……把鴉片給公主讓她入睡的女人,就是你,潘金蓮夫人……過來這裏。」
那龍捲風就像抬起了城鎮的瓦片,鋪石和枯葉,從右到左,就像龍一樣旋渦而來。試圖逃跑的人們都被它嚇得僵住了。這時阿爾·穆塔茨似乎首次注意到這個情況。他轉身大喊着,但下一刻,他,公主和潘金蓮都在黑暗的塵埃中消失了。
西門慶有些慌亂地回答。
「吳月娘,棋童,小鸞,玉簫,……」
「噢,雲層!」
西門慶大喊着,仰望天空。暗淡的雲彩在不知何時悄然釋放出黑色的線條,像疾風一樣迅速接近。看去,從地面升起的一股雪塵,構成了連接天地的柱子。
「我剛剛注意到一個事情。」
「不,我們都在一起。如果說有一個人的話,噢,就是潘金蓮夫人……」
這時,已經走遠了二十步的阿爾·穆塔茨轉過身來。
阿爾·穆塔茨看着大家說道。
潘金蓮試圖逃跑,但被老景教僧那深淵般的眼睛鎖住了。
應伯爵大喊着衝出去的時候,龍捲風突然增大,儘管向遠處移動,從虛空中吐出了一個耀眼的女人。那就是潘金蓮。轟鳴聲和龍捲風迅速遠去。
老景教僧走了回來。所有人都被一種恐怖的預感嚇得僵住了。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傳來了一種怪異的噪音。
「潘金蓮小姐。」
「背……」
「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
「還有別人嗎?」
「潘金蓮小姐!潘金蓮小姐!」
「昨晚,當公主入睡的時候,誰在她的旁邊?」
「那是憑金寶夫人和……」
潘金蓮搖搖晃晃地朝他走去。應伯爵感覺自己像被一桶水淋過,想要大聲呼喊,但發不出聲音。景教僧人注視着潘金蓮,就像拉着看不見的線一樣,緩步後退,再次走向遠處。奇怪的轟鳴聲越來越大。
應伯爵半瘋狂地抱起她時,潘金蓮像被暴風雨打過的梨一樣,
說完這句話後,她就昏倒了。
「是龍捲風!」
——後來發現,潘金蓮的背上,落地時凸顯出地面鋪石紋路的紅色十字疤痕。但……那股奇異的冬風,帶走了神祕的異國僧人和公主,最終他們的去向無人知曉。
吳月娘正疑惑地轉過頭來的時候,阿爾·穆塔茨穩步走過來,盯着潘金蓮的眼睛看。那是一種穿透人心的眼神。
應伯爵尖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