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閻魔天N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1.4萬 字
頻伽之章
在山東清河縣經營生藥鋪,被譽爲縣中首富的西門慶年僅三十餘歲,擁有一副壯碩的身體,又是一個稀有的風流好色之人。除了正妻吳月娘,他還納了六個妾。他精力旺盛,行事豪放,飲酒時也非常熱鬧。然而在一個晚春的夜晚,他拿着酒杯,卻突然變得沉默起來。
「西門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應伯爵這個惡友注意到了這一點,
「是擔心西門大姐的病情嗎?」
所謂西門大姐,是西門慶在十六歲那年和已故的陳氏所生的獨生女兒,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前年六月,他將她嫁給了京城的某個名門,但是那個婚家卻發生了一場大事,女婿陳敬濟也逃到了這裏,自那以後她一直病在牀上。
西門慶搖了搖頭。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大人,您一定是擔心陳家的事情,我也非常擔心……」
吳月娘皺着眉頭嘆了口氣。
陳家是西門慶女兒的婚家。那是八十萬禁軍提督楊戩的親戚,然而這位楊提督在過去的幾年裏,因爲未能成功鎮壓在梁山泊裏肆虐的大盜,去年夏天入獄,罪名可能波及到整個家族。於是,他們急忙將女兒和女婿藏在這裏,但是這種形勢似乎也會波及到西門慶。
西門慶再次搖頭。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其實,應伯爵……我那傢伙的精力,最近似乎衰弱了……」
坐在西門慶對面的第五夫人潘金蓮突然用力拍了拍她的膝蓋。應伯爵笑了出來,他覺得這個問題太過於嚴肅,變得有些可笑。
「你嗎?這只是個玩笑吧。」
「不,這不是笑話。我才這個年紀,就遇到這樣的尷尬事情,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西門慶顯得非常嚴肅。如果真的這樣,他應該整理一下那七個妻妾,或者把潘金蓮給我,應伯爵在心中想着。無論如何,如果西門慶說的是真的,應伯爵也不得不感到有些擔憂。他過於放縱,現在已經落魄,每天都在西門慶家幫閒,過着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是不是那個你說過的梵僧的祕藥的問題?我也試過一些奇特的藥物,比如合歡散、顫聲嬌等等,雖然當時效果還可以,但是後來就出問題了。即使是從西域天竺來的梵僧的媚藥,如果用得過度,可能會像毒藥一樣威脅到生命。」
應伯爵並沒有恭維的意思。潘金蓮笑着說,
西門慶這個對女人全然無視的人,竟然把朱香蘭當作了他的第七個妾。這是我的戀人——這樣的話,他是無法對岳父說出口的。首先,如果他這樣說的話,他會被送回京城,立刻身敗名裂。陳敬濟除了咬緊牙關保持沉默,沒有別的辦法,但他的痛苦和悲哀已經充滿了全身……
西門慶瞪大了眼睛回頭看他。陳敬濟的臉有些紅,看起來喝了一些酒。西門慶的女兒因爲陳敬濟和他的一家人的行爲而病倒,而他卻在一旁毫不在意,反而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這讓西門慶極其不滿。
陳敬濟狼狽地退了出去。
陳敬濟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穿過了彎曲的石橋。那邊有一個名叫芙蓉亭的建築,第七夫人朱香蘭就住在那裏的一個房間。
吳月娘說道。
被問到這個問題,陳敬濟顯得有些慌亂。他今天一天——不,過去的兩三天,都沒有去看過西門慶的女兒。他尷尬地說,
陳敬濟全神貫注地再次把鼻子蹭在柵子上,不知怎麼的,朱香蘭的臉突然離開了。
「哎呀,爲什麼呢?他發現了什麼嗎?」
「我不要。我不想要一個沒有精力的丈夫……對吧,應伯爵。」
城外的玉皇廟廟會每月舉行五次。今晚正好是其中之一,廟會上除了各種商品的攤位外,還有珍禽異獸的買賣、算命、變戲法以及各種各樣的表演。
「啊……」
「真是麻煩。你已經擁有這麼多讓人垂涎三尺的美人,還需要什麼其他的調味料呢。只要肚子餓,做什麼都好喫。」
「就是說,聽鄰居和女人睡覺的時候的聲音。從喋喋不休的低語到即將達到高潮的呻吟……這個方法,確實有效。如果你對那個女人一無所知,那就更能激發你的想象力,效果更佳。」
一盞燈火在綠色的窗戶上閃爍,他能聽到胡琴的聲音和歌聲。那是一種圓潤幽雅,美妙如泉的聲音。
「泰山大人,我能出去參加玉皇廟的廟會嗎?」
朱香蘭曾是陳家在京城時的小丫鬟,也是他的一個情人。而且,在他衆多的情人中,她是唯一一個他深深愛上的女人。即使在他冒着生命危險逃出京城的時候,他也沒有忘記帶她一起來。他的妻子西門大姐雖然還未成熟,但不知道這一點,反而在來到這個家之後,才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嚴重問題。
「……」
「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傢伙!我的女兒都快要死了,你還想和其他的女人出去玩!你不準出去,立刻去我女兒那裏!」
不僅是妻子,他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和女人發生過關係了……他的岳父,也就是西門慶,總是對他露出不滿的表情,但他應該有點體諒他這樣一個年輕人。在春天,因爲京城的事件和妻子的病情,過着鬱鬱寡歡的生活。岳父有七八個妾,每天每夜都過着盡情的快樂生活。還有些什麼呢……。
「剛纔的話。」
「不過,應伯爵,那個女人是誰,那個男人又是誰呢?我們難道要僱傭一些不認識的男女,讓他們製造那種騷聲?」
「沒錯,朱夫人的歌聲最美麗,而且也最動聽。如果說誰是西門大人家中的迦陵頻伽,首當其衝的就是朱夫人吧。」0;迦陵頻伽,意譯「妙音鳥」、「好聲鳥」、「逸音鳥」、「妙聲鳥」,佛教傳說生物,外型爲人首鳥身,有很長的尾巴,在佛經中說他聲音美妙,能頌佛經。迦陵頻伽又可解釋爲飛天中的一員。『阿彌陀經』記載,和共命鳥同樣住在極樂淨土。1;
「到那時,我會把所有人都趕走,無論我被流放到何處,甚至是地獄的深淵,我都會帶上你,記住這一點。」
「聽着,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打算告訴岳父一切,然後重新把你要回來。他有六個,甚至七個妾,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我以病弱的妻子爲藉口,不會被拒絕的……」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衝進了主屋。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身着青色緞子衣服,頭戴金簪和側帽,身體魁梧,像一匹駿馬,但是顯得有些自大且輕佻,浪子氣質一覽無遺。這就是女婿陳敬濟。
「春宮圖如何?」
正夫人吳月娘說着,側眼看了一眼潘金蓮。潘金蓮裝作不知,抬頭看着窗戶外面黃昏下的鸚鵡籠。從挺直的鼻樑到脣邊,再到下巴的曲線,彷彿鑄成了銀色的微笑,而半邊臉被夜色籠罩,形成了一種神祕的美。
「那真是有趣。」
西門慶突然站起來說。潘金蓮的臉上瞬間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如果真的被發現,會比任何人都害怕,但當一個女人這樣說的時候,陳敬濟就想惡意回擊她。一旦這樣做,像他這樣魯莽自私的年輕人,往往會被自己的話語激發起來。
陳敬濟從他妻子西門大姐的房間走出來,走向已經完全陷入黑暗的庭院,然後吐了一口唾沫。
陳敬濟抓了抓頭,又抓了抓臉頰,再抓了抓頸子。西門慶氣憤極了。
「那麼,今晚就請您到朱香蘭那裏去吧。」
「雖然方法好,但找不到合適的人,確實是個問題……」
「過時了,過時了。我又不是長青春痘的毛孩。」
說完這話後,陳敬濟突然開始泣不成聲,緊緊地抓住朱香蘭的衣襟。
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朱香蘭成爲西門慶的一個愛妾之後,似乎並沒有特別不滿。每當他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她總是以一種無可奈何、悽美的眼神看他,但每當他無法無天的岳父在大家面前暗示她的情話和癡態時,朱香蘭卻會向他投來戲謔的目光,然後高聲大笑。
西門慶不確定地嘀咕了一句,放下了酒杯,
「我們倆的毀滅?哈,你是怕想懷上岳父的孩子吧?」
「不,她情況好像已經好多了——」
「朱香蘭,我不會讓你遭受這樣的苦難。所以,請你不要離開我!」
「沒錯,在晚上考慮去哪個房間的時候,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確實是女人的聲音,而不是她的臉……那些聲音悅耳而且富有魅力的女人,她們的聲音似乎更能在我腦海中產生強烈的影響。」
「你瘋了。哦,算了,我不是不願意,只是我覺得不合適。就算他們能夠發出足夠大的聲音,我想到是他們,就覺得好笑,畢竟他們都是些令人打不起興趣的傢伙。而且,如果是那些稍微有點姿色的丫鬟或者下女,……」
他本來打算告訴朱香蘭,西門慶禁止他出門,但是如果直接過去,路上會經過第二夫人李嬌兒的房間,那會很麻煩。他決定改變路線。
「枕頭畫如何?」
「哦,是什麼?」
西門慶眼睛亮了起來,身子向前傾,但是他突然歪了歪頭,
女人的心思,真是難以理解……比起沉浸在詩人般的感傷之中,陳敬濟更因爲對朱香蘭的深情而心痛欲裂。今晚,他本想帶她出城,重溫舊情,她也答應了他們一起去廟會……。
「如果不使用媚藥的話,應伯爵,有什麼方法可以喚醒春心嗎?」
「那我就去李桂姐那裏。對了,應伯爵,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不會留在家裏閒着。我們一起去獅子街吧。」
「剛纔我去看她的時候,她說自己又發熱了,晚飯也沒喫。」
他爬上堆在窗下的砌牆用的石頭,輕聲呼喚,胡琴的聲音突然停止,朱香蘭的臉出現在窗戶的另一邊。
獅子街是城裏的風月場所,李桂姐是西門慶最寵愛的那裏最美的妓女。看到這種情況,應伯爵笑着想,西門慶的精力衰退到了什麼程度呢。
「嘿,不行,不能去廟會了。」
「我知道這些……那麼,如果我安然無事,你會繼續裝作不知道,做岳父的妾嗎?」
「不,是七夫人想去。」
「朱香蘭,朱香蘭。」
但是,當陳敬濟說出他將和七夫人朱香蘭一起去的時候,西門慶的太陽穴的血管猛地一跳。朱香蘭是他最近才收入麾下的一位妾,本來是陳敬濟從京城帶來的丫鬟,而且西門慶最近才隱約察覺到,陳敬濟和她的關係似乎並非只是普通的主僕關係。
朝着掛滿藤蔓花的門走去,他繞過散發出毒花香味的石板路,很快就繞到了芙蓉亭的後門。
他嘲諷道,但朱香蘭並沒有臉紅,反而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或者,如果我沒有安然無事,你會怎麼做?」
她的臉龐豐滿,美麗。大大的眼睛溼潤而優雅,她的脣厚,極具感性。從正面看,她的臉幾乎完美,但從側面看,她的鼻子稍微有點塌,看起來有點低俗。她的臉根據你看的角度,有時看起來像個年輕的少女,有時看起來像個成熟的女人,真是奇特。
他是爲了娶妻的財產而嫁入這個家的,但西門大姐本來就不美,而且長期病弱,已經沒有什麼意思了。
應伯爵也微微一笑,
陳敬濟停下了腳步。
「聽騷聲的方法……」
他開始說。應伯爵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好了,」
他大力地點頭。
「朱香蘭?……沒關係……我女兒怎麼樣了?」
不知何時,木蘭花的上方升起了朦朧的月亮,潘金蓮就站在那裏。而那個方向,是通往潘金蓮住的北廂房的路。
「關於女人的嘈雜聲音。應伯爵,年紀大了,我發現女人的聲音比她的臉、膚色或者身材更重要。真的。」
朱香蘭是真的被情緒感動了,還是覺得無所適從,她讓臉靠近了陳敬濟的臉,用白皙的手指擦去了他的眼淚……她呼出的呼吸如同熟透的果實一般醇厚,像霧氣一樣溼潤了他的鼻孔,兩人的脣緊緊相吸。
西門慶坐了一會兒,淚水滴滴落下,突然抬起含淚的眼睛,
他哭着,又開始談情色的話題。吳月娘顯然覺得無法忍受,冷冷地離開了主屋。剩下的只有應伯爵和潘金蓮。
「哈哈,那麼,西門大人,您的妻妾們中,誰的聲音最爲淫蕩呢?」
說着說着,西門慶瞪大了眼睛。那些稍微有點姿色的丫鬟或者下女,她們都被我糟蹋過一遍,他差點就把這個事情說出口,忽然意識到吳月娘在場。潘金蓮輕輕地笑了。
「確實是個問題……這個家裏的傭人中,有沒有適合的?」
西門慶說。如果只是聲音的話,所有的魅力都包括在內,那麼在他的七個妻妾中,潘金蓮應該是最出色的……應伯爵從情色的角度來看,也是這樣認爲的。潘金蓮哈哈大笑。
「兄長,我前段時間聽人說,還有另外一種方法。」
「不行,不行,你不能這麼草率……他不會理解的。這會導致我們倆的毀滅……」
「是這樣嗎?」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陳敬濟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
「如果他發現了,你會害怕嗎?」
「不要哭……少爺……別人會聽到的。不要哭!」
「這個結論早就明白了。你也該懂得節制一些,如果真的是因爲有人不顧你的身體健康,硬是推薦你使用那種東西的話。」
……這是他長久以來飢渴的感覺。特別是這個女人的脣、牙齦、舌頭,它們帶來的那種令人癡迷到醉眩的瞬間,簡直無法抗拒。當她滑滑的舌頭如軟體動物般在他舌頭上爬行,單是這個,就足以讓男人感到狂喜。從陳敬濟的身體上,升起了一股男性的原始氣息……他們爲了吸一口氣而分開脣時,朱香蘭的喘息聲像「啊……啊」的哭聲一般,透露出陶醉的呻吟。那是一種能將男人變成野獸的女人的聲音。
應伯爵開玩笑地問道,但西門慶卻認真地回答,
應伯爵皺着眉頭說,但是他的臉上卻流露出一種愉快的表情。一旦談到這種話題,他們就會立刻振奮起來,可以一直聊到天亮。吳月娘看着他們,一副又開始了的表情。
「不,不只是我,如果京城的家族遭到不幸,甚至牽連到你,能保護你的不就只有這裏的丈夫嗎?聽說他正努力地向上級打通關係,只要是用錢能解決的事情,他都在盡力。」
「不行。我已經看膩了這世上所有這類的書。」
「……」
柵子之章(欞子之章)
「你一個人去嗎?」
「啊?」
「那當然是朱香蘭。」
「聽騷聲的方法……那是什麼意思呢。我從沒在書上看過,也沒聽人說過。」
「是誰說的?」
「你的丈夫大人。」
「不,她現在正好是月經期。我會去你那裏。」
陳敬濟短暫的瞬間,不知道該怎麼打招呼。
「……陳敬濟少爺,眼睛裏的灰塵,已經擦掉了。」
朱香蘭這樣說道。潘金蓮輕輕地笑了笑,靜靜地走過來,
「你們不用爲我費心。真可憐,……我早就知道你們兩個的關係。是因爲主人太遲鈍,結果大家都變得眼含淚光……我不會告密的,請放心。」
她走近了,用白皙的小手輕輕地拍了拍陳敬濟的肩膀,一股麝香的氣息飄過,陳敬濟既感到如釋重負,又開始胡思亂想,不知怎麼才能夠把這個女人也弄到手,心生邪念。
「不過,陳敬濟少爺,主人似乎正在找你。」
「啊,岳父在找我?」
「嗯,剛剛我和應伯爵一起出了大門,剛好碰到了剛剛回來的平安和王經。」
「然後呢?」
「似乎他們帶回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但是,至少現在你不會被送進牢獄,所以請冷靜……總之,你最好快點去找主人。」
戀獄之章
西門慶聽到派去京城祕密打探的夥計王經和平安的回來報告後,不禁膽寒。
與梁山泊的水賊對戰失敗的楊提督已經被投入了獄中,而與他一族有關聯的人也自那時起在衙門接受審理,預計很快,會有「枷號一個月,滿日發邊衛充軍」的判決下來。更何況,在那個名單中,除了陳敬濟以外,西門慶的名字也在其中。
第二天,西門慶向宰相蔡京和右大臣禮部尚書李邦彥送去了大量的禮物,並關閉了門戶,停止了正在擴建的花園的工程,還命令陳敬濟像他那樣,不要從他的房間走出一步。
三天……五天……七天。喜歡嬉戲,輕狂的陳敬濟是無法忍受的。他逐漸變得像是患上了癔症,他在房間裏狂飲,亂扔物品。一天傍晚,他忍不住走出了房間,像是發情的熊一樣在遊廊裏走來走去,結果撞見了朱香蘭。
「咦……朱香蘭。」
顯然,朱香蘭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事情嚇到了,她轉過頭,臉上浮現出困擾的表情。
「朱香蘭,你要去哪?」
「……」
「哼,是去找岳父吧?」
「哼,你在意嗎?」
「父親!別打她!請原諒我丈夫!」
「主人,……我好高興!」
西門慶驚訝地看着女兒,然後把鞭子砸在地板上。
「不知道。」
「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你的罪行!」
「什麼,大人?又是大人?第二句話就是大人,你明顯就是煩我,想要拋棄我。你這個無情的人……」
「陳敬濟少爺也得救了……你打算怎麼做?」
他感到很奇怪。
「陳少爺,朱香蘭小姐。應伯爵正從那邊走過來。」
面對潘金蓮像翻滾的火球一樣的笑聲,西門慶不禁皺起了眉頭,西門大姐衝上去抱住他。
「打我!打我!再打我!啊,好舒服!嗚呼呼,我真想就這麼死了。嗚呼呼呼!因爲主人不愛我,纔會變成這樣……看到娶了病弱的女兒的少爺忍受的辛苦,我真是忍不住……少爺沒有錯。都是我不好,來吧,打我!打我!嗚呼呼呼呼呼!」
「是不是有女人在?」
在興奮過後,他感覺像是重新得到了生命。來保悄悄離開後,潘金蓮從下面緊緊抱住了他。
「陳敬濟少爺……而且,朱香蘭小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你也可以算是他的義母啊。」
(真是個可惡的女人,那個傢伙!)
「……」
(真是糟糕透了)
夜叉之章
「你真可憐。餓得肚子咕咕叫……要我幫你填飽嗎?」
「應伯爵先生,快去叫我父親來,快,快!」
「我知道了。別哭。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西門慶首先抱起女兒,但是當他聽到女兒的哭聲更加高亢,他把她放到牀上,然後瞪眼看向另外兩個人。
「少爺……如果被大人發現會罵我的。」
但是,被這樣說,她也並不感到特別不舒服。
(我沒想到潘金蓮會是那樣有俠義心腸的女人。她可憐我的不幸……她雖然受了那麼大的罪,但是都願意承擔,她沒有提到一句和朱香蘭的事。看來她真的是……一個好女人!)
應伯爵記得剛纔,他們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的時候,有一個美麗的女人優雅地向他們鞠躬,然後走過他們。
「主人……不要睡覺。」
西門大姐看到從門下面伸出來的肩帶,停下腳步。應伯爵心裏暗自咋舌,覺得麻煩了。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我也是女人,不可能坐視不理的……」
「陳敬濟少爺……」
「放開我!陳少爺!」
「真的,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苦的只有我……」
「西門大人,女人吶,對於她們第一次認識的男人,就算讓她們忘記,她們也不會忘記的。可悲的是你還是朱香蘭?朱香蘭小姐之所以要遠離你,不就是爲了你的利益嗎?你難道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嗎?」
「是誰?」
真是奇怪。如果朱香蘭算是他的義母,那麼潘金蓮也是一樣。陳敬濟的眼中燃燒起火焰。他是個不擇手段的人,他從京城來到清河縣,他知道世上有這樣美麗的女人,他爲此感到開心。
正好此時,應伯爵來了。如果只有應伯爵就好了,但可惡的是,他帶着西門大姐。實際上,西門大姐對於她的丈夫在家裏懶散不出門,甚至不去看望病人,感到十分生氣。她提議去看看陳敬濟,應伯爵只好陪同她過來。
他像是在說夢話,突然抱住潘金蓮的細腰,把她拖進房間。
「哼。無論身陷何種困境我都不在乎。我要告訴岳父一切。但是在那之前,你進入我的房間。還有……朱香蘭,你不是懷念我嗎?我很想聽你那種哽咽的哭聲,我快要瘋了!」
「主人,主人……」
「啊。」
——接近黎明的時候,他們還沒有入睡。不,是潘金蓮那十指細微的挪動,讓西門慶無法入眠。
她嘀咕道。
她喃喃道,眼中滿是淚水。自欺欺人的才能,是女人從天生就有的。尤其是當陳敬濟這樣的少爺,無意中讓人感動的時候,
「喂,陳敬濟。你這手欠的傢伙真是夠了。你的騷擾不僅限於潘金蓮。我知道你像發情的狗一樣糾纏朱香蘭……朱香蘭已經無法應對了,她向我求助,希望我能做點什麼。」
「不,不是的。陳少爺。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被大人發現了,一切都會結束的……他可能隨時都會來這裏。我,我必須走了……」
突然,潘金蓮衝出來抱住西門慶。西門慶抓住她的肩膀,猛地撕開她的上衣,
「哦?」
應伯爵瞪大眼睛,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咯咯笑聲。真是笨蛋,潘金蓮這個聰明人,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他推開她,狠狠地給了她一鞭。在她裸露出來的、豐滿的白色背部,一道紅色的印痕迅速顯現,就像蚯蚓一樣迅速地腫起來。
西門大姐大叫。然後潘金蓮在她的尖叫中也開始尖叫。
西門慶突然坐起來。來保是被派去京城行使賄賂的使者。
「是來保。我剛剛從京城趕回來,所以立刻來報告。」
「應伯爵先生!去叫我父親來!」
「啊……」
西門慶,一喜則和煦如春風,一怒則迅猛如雷火。陳敬濟的臉變得煞白。
陳敬濟被關進了禁閉室。並非真的用柵欄把他關進去,而是把陳敬濟的房門從外面鎖上了。鑰匙放在西門慶的房間裏,每次送飯的時候,西門大姐的小丫鬟夏花會去取。
突然聽到有人叫他們,他們立刻停止了爭鬥。他們回過頭,看到潘金蓮站在那裏微笑。她緩慢地交替着看着他們兩個,眼中閃爍着像是頑皮孩子一樣的同情之色。
越想越是心痛,全身彷彿都在燃燒,他決定不能就這樣默默接受。相比之下那個潘金蓮……
「打她!打她!再打她!」
「什、什麼……」
「你幹嘛臉色這麼難看。這個不知輕重的狂妄之徒,朱香蘭是這麼說的。她說謹慎地待在家裏並不能解決你的行爲。她建議建一個禁閉室,把你關進去。沒辦法了。從明天開始就這麼做。明白了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潘金蓮笑着,用嘴脣玩弄西門慶的鬍鬚。
西門大姐病弱的臉上突然顯出一抹血色,眉頭緊鎖。
「啊……朱香蘭說的?」
「在意。」
潘金蓮的肩膀上的五彩肩帶滑落下來。陳敬濟並沒有注意到硃紅色的門下面,走廊上躺着的肩帶……
「哼,儘管我已經好好地告誡過你,看來你還是不明白。既然如此,你最好離開我的女兒,並且回到開封去。你應該去那些官差們正在等待你的地方。然後,你可能會被流放到滄州道附近的監獄,或者被徵召去遼東當兵。那樣你應該會清醒一些。」
陳敬濟頹然坐在牀上,他的眼裏映出了後院的景色,春天的憂鬱隨着流動的白雲飄過。朱香蘭的房間應該就在離這個窗戶一百步遠的地方,但是自從他被關進來後,她就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來看他了……
西門大姐這麼喊着,像瘋子一樣開始敲打門。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果然是這樣!」
屋內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在這沉默中,可以感覺到屋內兩個人的惶恐。西門大姐繼續瘋狂地敲打着門。
茫然的應伯爵遵命行事。無論如何,他不想看到陳敬濟,更不想看到他鐘愛的潘金蓮的狼狽樣子。
陳敬濟呆呆地看着她離去,潘金蓮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的臉上瀰漫着麝香和女人的香氣。
潘金蓮冷冷地說道。這是最痛烈的警告。即使是陳敬濟,也只能「啊……」地捂住額頭,面紅耳赤。朱香蘭趁此機會,撥開他的手,匆匆逃走。
「怎麼可能……我已經吸取了上次的教訓。」
「是嗎,是嗎!感激不盡!如果不是你,我的腦袋可能就危險了。好,等天亮,我會再給你獎賞的,辛苦你了!」
「哈哈,真是個無法抗拒的傢伙。那就把那個銀托子拿來吧。」
其實,朱香蘭是被陳敬濟充滿血絲的眼睛嚇到,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樣的話,但是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陳敬濟。
「快把他從牢裏放出來吧。」
就在他們像兩隻瘋狂的鳳凰一樣纏綿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西門慶看着潘金蓮,露出了一副不快的表情。
他想要諷刺一下,但是他的嘴脣抽動,他的臉變得像是哭泣的孩子。他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袖子,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反抗。
一直被潘金蓮無盡的淫慾累得筋疲力盡的西門慶,此刻又重新煥發了精神,他用極大的力量抱住了潘金蓮……雲散雨停後,一直保持着恍惚如夢的神情的潘金蓮,突然說。
不一會兒,接到消息的西門慶手持鞭子,如暴風般趕來。只見他立在門口,西門大姐倒在地上,痛哭流涕,陳敬濟和潘金蓮則貼着牆壁站在牀邊,他們身着不整的衣服,僵硬地站着。
「真可憐……」
「哦,你回來了!那邊情況怎麼樣?」
朱香蘭的袖子突然被撕破,她像雪一樣的手臂暴露出來。陳敬濟已經看不見了。兩人激烈地掙扎,他們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曾經的溫情——
「這是個好消息。我拜訪了李邦彥先生的府邸,成功地達成了協議。首先,我讓他把衙門的文書上寫的您的名字改爲賈廉,此外,陳敬濟大人那邊也已安全脫險,他可以平安地返回京城,一切手續都已辦妥。」
潘金蓮顯然是屏住了呼吸。她緊緊地抱住胸部,就像在游泳一樣,她盡力地扭曲,蜷縮着身體。就在她準備吸口氣的時候,又是一鞭。然後是一陣如雨點般的鞭打。潘金蓮像黑髮的野獸一樣在地板上翻滾。
「謝謝!潘金蓮小姐,謝謝!」
「你,你,快開門。快!開門!」
「哎呀,女兒。」
臉紅的是朱香蘭,而不是陳敬濟。朱香蘭本就不討厭陳敬濟,但是她對所有男人的喜愛並不侷限於陳敬濟。只要她和男人親吻,她的舌尖就會變得甜美,她甚至會因爲那種意想不到的快樂而呻吟。而讓朱香蘭有這種感覺的,讓她認識到男人的魅力的,就是西門慶。因此,她儘量避開陳敬濟,並非出於高尚的動機,而是因爲她害怕被西門慶發現不忠,被他拋棄,所以她臉紅了。
「如果放他出來,不知道他會做什麼。」
然而十天之後的某個夜晚,潘金蓮已經再次和西門慶同牀共枕了。或許是因爲女人的魅力,或者是西門慶火熱快速的個性,無論如何,西門慶已經早就知道潘金蓮是一個難以掌握的淫婦,這也是她恐怖的魅力所在,所以他這個好色的男人不可能一直對潘金蓮怒火中燒。
「主人……請……饒恕……都是我不好!」
「我可不知道你會怎樣。你這個傢伙。」
「再說,我已經被赦免了,如果只對陳敬濟少爺心存芥蒂,我也會覺得不安。」
「不只是你,朱香蘭也在危險中。」
「那麼,既然京城那邊已經沒問題了,明天——不,等天亮,就把他送回京城不就好了?」
「也是啊。喂,癢……不管怎樣,他總要回京城的,但如果太過欺壓他,被陳家告到官府,我們這邊也會有後遭的……」
「那我就去陳敬濟少爺那裏,把門打開吧……」
「喂喂,不用現在就去。還沒天亮呢。」
「馬上就要天亮了。聽,遠處的早市已經開始了。」
「即使這樣,也不需要你去。你一提到陳敬濟,總是表現出奇怪的慈悲心。」
「因爲是我鬧的,他才受到那樣的懲罰,嘿嘿,無論怎麼說,現在應該沒問題了。我馬上會把陳敬濟少爺請過來道謝的。」
說着,已經穿好衣服的潘金蓮,拿起鑰匙離開了主房。
中庭還很暗。春雨細如米粉,在黑暗中飄落。
從陳敬濟的房間出來的潘金蓮,稍微看了看右手,然後笑了笑,像白色的蝴蝶一樣從走廊跑到走廊。
當她來到芙蓉亭朱香蘭的房間前,輕輕地敲了敲門。
「朱香蘭,朱香蘭。」
過了一會兒,聽到了昏昏欲睡的聲音,
「是誰?」
「潘金蓮……是潘金蓮,朱香蘭,我有個好消息,所以特意過來告訴你。陳敬濟終於自由了。京城那邊的事情似乎也進展順利,說不定他今天就可以動身回京城了。」
「……」
「天亮後,可能會受到主人的嚴厲監視,恐怕無法好好和陳敬濟少爺說話了。我建議你現在就去向他道別。噢,對了,剛纔看到夏花在走廊那邊照顧西門大姐,你最好從後院去。至少,可以透過窗子告別。」
「開,開什麼玩笑。我和朱香蘭告別?我出房間後,現在纔是我第一次見到朱香蘭……既然都這樣了,我就坦白說吧。」
「我哪有編謊言去嘲笑自己的羞恥。當我抱住她的時候,她突然給了我一拳,打在鼻子上……」
陳敬濟捂住頭,無話可說。但西門慶更多的是看朱香蘭的不悅。他突然一腳踹開腳邊的狗,
在一臉苦相的西門慶身邊,潘金蓮突然轉過身,大聲說道。
「那我不知道。我也是在潘金蓮之後立即離開了房間……」
潘金眼睛閃爍着,似乎對此很感興趣,應伯爵站在看着這些狗的潘金蓮身後說,
朱香蘭發出了疲憊的,像是要吸出男人精華的甜美呻吟。
應伯爵一愣,然後趕忙抱住了朱香蘭。在應伯爵的懷抱中,朱香蘭像瘋了一樣掙扎着,大聲尖叫。
陳敬濟沉默不語。對朱香蘭來說,這是令人恐懼的沉默。恐懼到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朱香蘭的尖叫聲,在後來才被理解是這個意思,當時聽起來就像是不知名的野獸的尖叫。她的袖子一揮,銀簪劃過空中,陳敬濟險些被砸中,驚叫一聲坐到了地上。
陳敬濟灰溜溜地離開了。女人們和僕人們也都回屋了。留下的只有春天的雲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
「其實,那個鼻血,並不是因爲撞到柱子……是被潘金蓮打的……」
「不管怎麼說,潘金蓮應該是直接跑到朱香蘭那裏去了。然後朱香蘭就過來了……」
潘金蓮忍不住笑了出來。一直嚴肅地盯着他的西門慶也不禁苦笑了。應伯爵也笑了,
男人像是咬住了朱香蘭的舌頭。疼痛被無我的陶醉所麻痹。感覺到這一點的是在一瞬之後,反射性地從窗戶跳下,倒在地上後……朱香蘭吐出一口血。
其實,還有狗。還有潘金蓮。還有陷入深思的應伯爵。
的確,在來送行的西門家人中,只有朱香蘭的身影看不見。應伯爵也察覺到陳敬濟和朱香蘭之間的不尋常,所以覺得有些奇怪。
「殺了他?啊,你口裏長瘡了對吧。朱香蘭,朱香蘭,到底發生了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從陳敬濟被關進牢房的那次騷動開始,你就開始策劃了。那次你沒有抱她,沒有碰她,然後通過窗戶咬斷了朱香蘭的舌頭。」
「沒有證人,這就是無解的爭論。真遺憾,時間不清楚。」
西門慶站起來走了過來,面色嚴峻。
「時間?……對,當我在井邊洗鼻子的時候,寺廟開始敲鐵牌子了,那應該是五更。」
朱香蘭像是受詛咒的白眼緊盯着陳敬濟,像個狂信徒一樣高舉指頭大聲疾呼。
朱香蘭的回答非常含糊,但總的來說,是在陳敬濟房間的後院望着櫻花樹的窗戶時。
「哎呀,應伯爵先生,你在說些什麼?好像是說咬斷朱香蘭的舌頭的人是我似的。」
「首先,五更前後,還是一片漆黑。何況是在暗淡的窗戶後,你怎麼確定對方是陳敬濟?」
「哎,……朱香蘭還沒出現呢。」
在黑暗的窗戶後面,有人的氣息。朱香蘭站在三、四步之外,痛苦地思考着接下來該說什麼。兩人之間落着細如線的雨。
「朱香蘭,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戀愛的心,女人的感情,你會喜歡我的好心勸告的,對吧?快點!」
「……」
「這個,禽獸,咬斷了,我的舌頭!」
「應伯爵,我明白了。哦,原來是那樣。那是前天深夜的事。」
「愚蠢,還有誰會做出這樣過分的惡作劇!」
「這個人,咬斷了你的舌頭?……什麼?什麼時候?」
「潘金蓮……她告訴我……我……去和他告別……」
在大門內,陳敬濟一邊緊握哭泣不止的西門大姐的手,一邊神神祕祕地四處張望。他的心似乎已經飛向旅途的白雲,不在此地了。
「陳敬濟少爺……陳敬濟少爺。」
「哎呀,應伯爵先生,這些狗真有趣。它們完全沉迷其中了。」
她發出像是喉嚨被堵住的聲音,撲向窗戶。兩人的嘴脣緊緊相貼。陳敬濟苦澀地張開嘴脣,朱香蘭彷彿被吸入舌頭。頭腦和全身都彷彿被熱酒的蒸汽填滿,
朱香蘭在牀上重新躺下,沉默不語。真的要和陳敬濟少爺告別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悲切感湧上心頭。但……坦白說,其實她也有些鬆了一口氣。潘金蓮的好心勸告,那種看似瞭解一切的神情,確實令人爲之動容了……
「爲什麼朱香蘭在沒有抱過、沒有觸碰過,甚至在一片漆黑的黑暗中,就可以確定對方是陳敬濟呢?那是因爲她深信不疑地認爲對方就是陳敬濟,因爲她感覺到了對方是個男人,所以她堅信那個人就是陳敬濟。」
「那麼,是你主動去找他的吧?你怎麼知道陳敬濟已經自由了?」
「哎,朱香蘭不是說那個人就是陳敬濟嗎?她本人都說了,沒有比這更肯定的事情了。」
「陳敬濟少爺,如果你再編那麼詳細的謊言,你也會被閻王割掉舌頭的。」
菩薩之章
「那個,就是那個,那天早上,潘金蓮來到我的房間,告訴我不用再禁足了,然後,她……在這裏我不好詳細描述,但是她做了一些很曖昧的動作……我情不自禁就,就……」
在微溫的小雨中,朱香蘭快步走過後院。雖然天還沒有亮,但已經可以聽到寺廟裏敲打的鐵牌子和木魚的聲音——正是凌晨五更。
「陳……陳敬濟少爺!」
那是無法形容的聲音。至少不是人的聲音。朱香蘭,被咬斷舌頭的她之後發出了尖叫,瞳孔渙散地仰視窗戶。
「岳父,我不明白朱香蘭在說什麼。那真的是鼻血。我晚了是因爲我去井邊用水洗血,冷卻鼻子……」
但是,她還是起身,匆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她害怕被潘金蓮視爲沒有同情心,被輕蔑。女人的夢想就是,自己在安全而幸福的同時,還被人視爲悲劇的女主角。通過窗戶的話,她可以保持自己的安全和幸福……
陳敬濟臉色變得蒼白,嘴裏冒出白色的泡沫,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西門慶惱怒地吐出了這句話。從哪裏又跑來了兩三隻狗,吵吵嚷嚷的。
「朱香蘭,你是在那之前看到陳敬濟的,對嗎?」
「那根柱子在哪裏?應該有血跡吧。」
應伯爵又湊過來問,
這時,所有人突然大吵起來。從家裏走出來的就是被傳聞的主角朱香蘭。她走得很慢——不,是搖搖晃晃的,幾乎是搖搖欲墜的步態。僅僅兩、三天,她的眼睛已經凹陷,鼻子尖削,像變成了另一個人,瘦弱得幾乎帶着鬼氣。
「那麼,鐵牌子開始敲響是在之後呢。那就很奇怪了。不對,這個故事是合理的。對方並不是陳敬濟對嗎?」
朱香蘭靜靜地站在陳敬濟前面,他一看到她,就眯起眼睛,然後似乎有些害怕地看向西門慶。此時此刻,一切都保持着異乎尋常的靜寂,就像白天下的皮影戲一樣。然而,下一刻,真正出乎意料的鬧劇就發生了。
朱香蘭搖了搖頭。
「不,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就是這個男人!」
「陳敬濟少爺。請……永遠不要忘記朱香蘭……」
「岳父!那絕對不可能……我真的是撞到柱子……」
潘金蓮看起來很無奈地說。
爲了同西門慶告別,應伯爵在此意外地有了看一場鬧劇的機會。
「到底,在哪裏被咬斷舌頭的?」
「那樣的計謀?什麼計謀?」
「我決定原諒陳敬濟,讓他離開房間。於是,潘金蓮去告訴陳敬濟這件事。過了一會兒,陳敬濟來向我道謝。他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全是鮮紅的血。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因爲罪過被原諒而感到高興,然後在黑暗中撞到了柱子,鼻子出了血……」
陳敬濟一邊搔頭,一邊說。
「潘金蓮小姐,看看那些狗。爲什麼那麼多的公狗會聚集在這裏?那是因爲它們聞到了發情的母狗的氣味。這種感覺,雖然在人類中男女之間可能不會像狗那麼強烈,但是也是存在的……我不是那種沉迷於色慾的人,所以並沒有這種能力,但如果是個對男女的氣味非常敏感的好色之徒,他們可能會用同樣的方式去考慮,然後想出那樣的計謀……」
「你這個,禽獸!」
「嘻嘻,如果是西門大人的精華,我可能會嗅得暈頭轉向,但對於女性來說……」
「陳敬濟說的話,能相信嗎!」
「所以,因爲是男的……」
「前天深夜,發生了什麼。」
「別撒謊。你一出房間,就跑去和朱香蘭私會了。哼,潘金蓮,我並沒有說要原諒他……」
「是的,我就是這麼說的……在你告別朱香蘭後,你又回到了陳敬濟的房間。」
連下兩天的雨,伴着西門大姐鬧脾氣,陳敬濟最終在第三天才踏上了返回京城的旅程。
窗戶後面的臉已經消失在黑暗之中。只是,從那裏,彷彿傳來了一陣無聲的笑。在黑夜的底部,黑髮散亂,朱香蘭痛苦地在滿地的鮮血中掙扎,雨終於像繩子一樣落下,開始激起蒼白的水花。
西門慶瞪大眼睛,轉過頭來看,潘金蓮聳了聳肩,縮了縮身子。
「做了什麼?」
其中一隻母狗正好處於發情期,不知何時聚集來了七、八隻公狗,它們頻頻地用溼鼻子去嗅那隻母狗,對着它嬉戲。
然後,潘金蓮悄悄地離開了。
「潘金蓮小姐,據我所知,是你把陳敬濟釋放的消息帶給他的。在那個時間,如果傳遞消息的是你,那一定是因爲西門大人正在和你共度夜晚。你在用拳頭給陳敬濟痛下殺手之後……把西門慶的男性精華吸吮出來,……然後把它塗抹在你的臉上和下巴……」
「哎呀,這些發情的狗,真吵,不管了,把那個像中風一樣說不清話的女人藏到哪裏去,陳敬濟趕緊回京城去!」
「兄長,朱夫人怎麼了?」
「……」
陳敬濟捂住臉,沉默了。西門大姐轉過身,再次哭泣。在她腳邊,兩隻狗糾纏在一起,其中一隻不停地在另一隻的屁股上嗅來嗅去。
「……」
雨在霧氣中朦朦朧朧。像霧一樣的東西打溼了朱香蘭的臉頰。是霧雨?……不,不是,她感覺到了被神祕的氣息和栗子花的香氣包圍。這種香氣纏繞在鼻孔,粘在喉嚨,她自己的呼吸和口水像蜜一樣融入全身的血管,她幾乎被引向了忘我之境。朱香蘭感覺到了「男人」的氣息。在告別的時刻,她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深深地被對陳敬濟的戀情所困擾。
「潘金蓮小姐……」
「您要回京城了……我好難過……」
「潘金蓮小姐,你做得真好。」
「爲什麼?」
「我也不清楚。這兩、三天,她說口腔長了瘡,就一直呆在房間裏。沒必要讓病人來送行吧。」
陳敬濟顫顫巍巍地辯解着。
應伯爵把手放在朱香蘭的肩上,問道,
「啊……啊。」
潘金蓮的身體微微搖晃。應伯爵差點抱住她那曼妙的身體,
「不對,是男是女,這個都還不確定吧?」
「潘金蓮告訴你……我真的是搞不清楚……原來是去告別啊……」
他說到這裏,應伯爵爲潘金蓮身上那種女性的香氣而暈頭轉向。潘金蓮嬌媚地喘息着。
「應伯爵先生……應伯爵先生……我爲何要割掉朱香蘭的舌頭?」
「你的怨恨不在朱香蘭的身體,而在她的聲音。你的面容比朱香蘭美麗千倍……現在,朱香蘭的聲音已經變得含糊不清……你贏了……」
在春日的陽光和熱浪中,潘金蓮那半張開的妖媚的嘴脣上,露出一排白而細小的牙齒。它們比露水打溼的珍珠還要美麗,也比死神的爪子還要可怕。然而,……儘管應伯爵背脊上感到一陣冷戰,他的臉卻像那些被雌狗吸引的公狗一樣,無法抗拒地靠近她。
「你贏了!」
他輕聲地喃喃自語……